第41章
迟羿支着头晃了晃,随即温顺地吐出了一点舌头。
舌尖是粉色的,比嘴唇颜色稍淡,猫咪似的在人手心舔弄,却不及小猫灵敏,脑袋笨拙地拱着,弄得鼻子和脸颊都蹭了水。
液体成珠,顺着下巴滚至脖颈,滑进锁骨,没过一会儿,整个胸口都变得湿淋淋的。
祝君则用肩膀支撑住他,手探到后颈帮他把项圈摘了,拇指在颈后温柔摩挲,“慢点喝,不着急。”
连泼带洒地喂完剩下的蜂蜜水,祝君则把呼吸渐渐放缓的迟羿放在床上,取下了他脚踝的绑带。
迟羿周身滚烫,从他身上摘下来的皮质物仍然留有体温。
掌心渡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堪堪压抑住的邪火“噌”地复燃,从身下一路通到胸膛,又沿着脊柱窜上大脑。
祝君则喉结上下滚了滚,心情复杂地瞥了眼床上那张在他看来无比稚嫩的面庞。
明明就是个小孩啊,什么都不懂,还总是闯祸……
可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怦怦的,存在感极强,根本无法否认。
“祝哥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喜欢别人需要你那感觉,最好没你不行的那种,那谁还能求你事儿求一辈子的?我看你最好谈个恋爱去,那谁,迟羿,不就挺好吗,你躲人家干什么?”
辛扬的话冷不丁在脑子里跳了出来。
祝君则无比头疼地抹了把脸,暗骂一声,拎着手上的东西进了浴室。
收拾好残局已经是半夜。
高涨的情欲褪去,理智回归,祝君则拉过张椅子守在床边,房里只留一盏壁灯。
暖黄的亮光调到最昏,他半阖着眼皮,撑头看着迟羿的睡颜。
迟羿睡得并不踏实,翻来扭去,光是头上的湿毛巾就连掉了三次。
他只能掉一次扶一次,不时替人擦去额角的冷汗。
小孩胆子是真的大,长岛冰茶看着色泽温吞,实则混了龙舌兰伏特加这种烈酒,度数极高,就是辛扬这种一天25小时泡在酒里的,也不敢这么拿它当可乐猛灌。
头晕的劲还没缓过去,就又兴奋地闹了一阵,力气由内而外地耗了个干净,能睡得安稳就怪了。
“咳,咳咳……”不知多久过去,迟羿出气不顺地呛了两声。
祝君则从一直未深的睡眠中倏地惊醒,忙扳肩膀帮他侧翻过身。
“呕——”
迟羿指节发白地扒在床畔吐着,人并未清醒,额上虚汗直冒,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祝君则早在地上铺了块浴巾接着,却也不可避免地被溅起的呕吐物弄脏了裤脚。
他放弃挣扎,拍着背把人安顿好后,开始任劳任怨地清理现场。
把垃圾丢到楼道回来时,床上的被子已经换了个形状,迟羿偏头蜷着,大半张脸都被藏了起来。
听到动静,凸起的被子拱了一下。
“醒了?”祝君则轻声问。
没人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祝君则上前察看,见枕被中裹着的脑袋汗涔涔的,额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当他探身的阴影压过去时,迟羿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醒了。
祝君则并不叫他,独自盘算是否还要留在这里。
终是考虑到迟羿醒后面对他的尴尬,犹疑一阵,按灭灯,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刚搭上门把手的那瞬,身后传来一道细而哑的声音:“祝哥。”
被子窸窸窣窣的,迟羿稍稍靠了起来,被子盖过鼻梁,只露出一双压在睫毛下的眼睛。
祝君则回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说:“没事,睡吧。”
迟羿清清嗓子说:“睡不着。”声音依然闷。
“睡不着?”祝君则笑道,“难道还要我唱歌哄你睡——”话音骤然停止,顿了顿,“没什么。”
“可以吗。”迟羿追道。
祝君则没听见似的,转身按下门把,“眼镜给你放在床头了。”
“祝哥!”迟羿忙挺身坐了起来,“唔……”
这一下动作太大,牵到了浑身酸胀的肌肉和各处的伤,外加手忙脚乱一个着急咬到了舌头,痛得他眼泪即刻就冒了出来。
“不可以。”
祝君则拍上刚刚隙开一个缝的门板,单手撑在门上,背对着他。
两个深呼吸过后,他缓缓道:“十八岁了啊,迟羿。脾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来的路上我一直问你在别扭什么,你死活不讲。如果是辛扬讲的那些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已经做出了解释,再有什么别的不满,我不是心理医生,猜不透更多了。”
祝君则忍住回头的冲动,把残忍的字眼一个一个抛出:“会喝酒不是什么时髦到了不起的事,折磨自己没什么意思,折磨我也没有,以后别再……”
“怎么没有。”迟羿忽然说,声音像从胃里挤出来似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可以听出在故作松快,但干涩紧绷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牙齿在口腔里颤抖着撞了撞,迟羿用力地说:“好玩得要死。”
祝君则忍无可忍地转身,眼见那双前一刻还雾气濛濛的眸子陡然变得尖锐而防备,与之对视的那刻,心尖猛地一抽。
“好玩……”他把这两个字干瘪地嚼了两遍,除了苦涩什么也没品出来,“好玩就可以把自己搭进去吗,如果今天不是我,你知道……”
“可今天是你。”迟羿再一次打断他,“我知道祝哥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臀面余着沉闷的疼,他刻意坐得笔直,把一人的重量尽数压了上去,人为添加痛楚来抵御心里的酸苦。
“难道祝哥是打完人就走的吗?”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用摔门而去的方式来向他证明“并不”,紧张地吞咽唾液,话赶话地说:“那很没品的吧。”
“……”
祝君则到底是没走。
沉默良久,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
风凉凉地扑上大腿,灌进股间,迟羿打了个寒战。
接着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祝君则把他按趴在了床上,手卡在腰后。
衬衫因挤蹭而皱缩在腰间,腿后的风光挡不住什么,上方的视线赤裸而森冷,迟羿羞恼地蹬了蹬腿:“祝君则!”
连大腿也被按住了。
“不是嫌我事后不负责吗,行,我把流程走完。”
祝君则语气淡淡,手掌覆在那团色彩斑驳上轻轻地揉了揉,“是要这样,还是要——这样?”
话音刚落,迟羿感觉自己臀尖的一小块软肉被两根手指重重捏住,慢慢地旋转拧动。
上一轮咬到舌头的眼泪还没干,新一轮眼泪又泛了出来,他狼狈地绷紧臀肌,吞下痛呼说:“不要,都不要……呜……你放开我。”
“我以为你醒了第一件事,应该是讲一句‘对不起’。”祝君则手上力道分毫不松。
“呜呜……”眼下这种情况,迟羿根本分不出脑筋去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缩动身躯,试图躲避那尖锐的疼痛。
祝君则不惯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膝盖碾上大腿用力压住,不紧不慢地换了一块尚且完好的软肉揪住拧动。
“我本来已经不想跟你计较了啊。”和残暴的力度相对,他的语气显得轻飘飘的,“可你偏偏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来跟你好好算算帐——你好像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错啊,小迟同学。”
他嗤笑一声,“还敢威胁人呢,是吧?”
“呜……呜呜……”身上的疼是逞强忍着不肯叫,心里的疼是无理取闹不敢叫,迟羿咬牙把头埋在枕间,一味地啜泣,眼泪把雪白的布料洇湿了一大块。
隐忍的哭声没能唤起祝君则一丝怜悯。
“从小迟同学嘴里听一句软话怎么就这么难?要我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一个字一个字教你念吗,还是说连拼音也没学?”
“可是不对啊,”他状似疑惑,“小迟同学连这么复杂的威胁人的话都会讲诶。”
“那怎么偏偏‘对不起’不会讲?‘我错了’不会讲?难道是上课没有好好听讲,单单漏学了‘礼貌’这课?是不是教训没有吃够,老师没有像我一样罚你,嗯?”
“呜呜……”对付小孩似的口吻极其羞人,迟羿脸红得快要滴血,绞紧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一道道皱痕。
进入学生身份十几年,从来都是被争相夸赞的对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课不好好听讲”这种定语有朝一日会安在自己身上。
尤其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祝君则并没说错。
无形使他联想到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人前彬彬有礼的姿态,与目前受制于人的狼狈面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迟羿宁可祝君则劈头盖脸地斥他一顿,起码他能硬着头皮反骂回去,用这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臊他,他除了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以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不讲话了?刚才不是还能说会道的?”捂耳朵的那只手被拿了下来,一样扣在腰后。
祝君则停了对人身后惩罚意味的折磨,于床沿坐下,掌心在那块软烂而散着热气的地方覆了一会儿,充作收尾的安抚。
“现在知道了吧,不好玩的,我也不想这样,你别……”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总来勾我。”
后面几个字低到听不见,也许根本就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我今天,很倒霉,很过分……”迟羿闷在枕头里,缓了口气说。
他耳朵憋得通红,哭音难抑,“如果你不在,我自己也会,处理好的……可是我知道祝哥在,我就,就……”就好想依赖你。
这话未免有些蹬鼻子上脸,迟羿不敢说。
憋了半天,他腾地扭过身,瞪着泪眼倒打一耙道:“你自己说是哥哥的,你就,让让我,怎么了啊……这么小气,明明是你自己说,是哥哥的啊……”
越说越难过,激动得痛也忘了,挣扎着跪了起来,戳着祝君则的肩膀指控道:“还说什么,只有两个弟弟,我还以为,还以为……难道你对他也这么凶吗?”
祝君则心无法遏制地一软,捉住他的手指,把人带到了怀里,说:“我对他不这么凶。”
迟羿没想到祝君则真会回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意思后,眼泪又开始掉,全蹭在了他的衣服上,锤他说:“为什么连你也,呜……也偏心……”
“因为他比你乖好多啊小羿。”祝君则无奈道,“人家好听话的,我凶他干嘛?”
“你还说我不听话,”迟羿擦干眼泪,“是你先……你自己说话都,不给我听。”
祝君则失笑。
这小子还记挂着辛扬那事呢,到这节骨眼上还不忘记套话。
“真的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有计划去一趟外地,想托阿扬帮我看一下房子。”顺便照顾一下你。
迟羿满眼的不相信,“那你为什么瞒着不肯让他说?”而且顾聆明明讲这事大概率和他有关。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闹得人尽皆知干嘛。”祝君则避开他的眼神,“而且他这么当众一讲,我就走不了了。”
迟羿怔怔地,“为什么?”
隐约有一种猜测呼之欲出,他抓着祝君则的衣领问道:“所以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会帮他一起留我啊。”祝君则颇为无奈地握住他的手,“而且我舍得拒绝他,可是……”
他没说下去,但后面跟着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心脏好像被某样软物撞了一下,迟羿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卸干所有力量倒在了祝君则身上,问出了那句一直卡在喉咙的话:
“所以我是特别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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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
第42章
祝君则以拥抱作为回答。
迟羿抵唇在他颈窝,鼻端嗅到浅淡的气息,不是掺了化工技术的香水味或衣料味,而是暖呼呼、热烘烘的属于“人”的味道。
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紧密的拥抱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可迟羿却嫌不够似的又问了一遍:“是特别的吗,我对你来说。是不是……祝哥?”
无言的回应是不够的。
他需要逻辑,需要公式,需要“迟羿=特别”这样一个准确而精密的答案。
……还是怕自作多情。
祝君则始终不说话。
心脏的跳动逐渐盖过了呼吸,小腹的热流在静谧的空气里酝酿,迟羿有些焦躁。
问到最后几近于喃喃自语,“是的吗,是不是啊,祝哥……”
“闭嘴。”祝君则按在他脊背上的手掌用力压了一压。
迟羿闭嘴了,连眼睛一起闭上。
轻轻吐字说:“祝哥,你对我也是特别的。”
说到“也”字时刻意咬重了音量。
——如果祝君则没有挑这句话的错,那就是承认了吧。
一坐一跪的拥抱姿势维持了约莫三分钟,祝君则率先打破沉默,托了一把他的大腿,“别胡思乱想了,睡觉吧。”
“不睡。”迟羿慢吞吞趴到床上,眨巴眨巴眼睛说,“痛。”
“忍着。今天是惩罚,没有上药。”
“哦。”被人看破心思,迟羿吃了一瘪,嘴硬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和祝哥聊聊天,我们线下好少聊天的吧?”
“是啊,好少。”祝君则说,“因为小迟同学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欠收拾的样子,让人好难心平气和啊。”
“哪有!”迟羿微恼,“明明是你太忙,总共都没见我几次。”又嘟囔,“说要带我玩也不兑现。”
“矛盾吗。”祝君则挑眉,“‘没见几次’也是见了,多见几次岂不是挨的收拾更多?”
“我……!”迟羿无言以对地攥了攥拳,“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很乖的,所以都怪你。”
“行,都怪我。”祝君则压住上扬的尾音,一本正经说,“是我磁场不好,影响到小迟同学的优良作风了,下次一定注意,不来祸害你——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了?”
“不行!”迟羿脑袋往枕头上一埋,露出一只眼睛瞪他,“祝哥是混蛋吧。”
祝君则轻笑点头,“是,专门欺负小孩,很没品的那种混蛋。”
他承认得痛快,还有意无意地点到了迟羿先前拿来刺他的“没品”,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迟羿嘴唇动了动,最后隔空踹了他一脚,“哼。”把头埋了起来。
祝君则逗人逗得开心,熟悉的掌控感回到手中,心情逐渐变得愉悦。
这次不待迟羿拐弯抹角的邀请,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双臂枕在脑后。
迟羿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悄悄把脑袋探了出来,头顶摇晃着一个欢欣雀跃的问号。
祝君则一只手把他的脸推了回去,仰面朝天,目不斜视地说:“有什么话就讲吧,我听着。”
“哦。”迟羿清清嗓子,端副郑重其事的派头说,“那我讲了啊。”
“怎么听上去口气好严肃,不会要骂我吧?”祝君则笑说,“是了,小迟同学肯定对我有好多不满,等下被骂得狗血淋头好难看,我还是不要听了。”说着捂住半边耳朵。
“祝哥!”迟羿一秒破功,臭着脸把他的手扯了下来,“我才骂不过你。”
祝君则余光瞥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一时心动,往那只手心里捏了一把。
这一下莫名有股挑逗的意味,仿佛有电流窜过手臂,迟羿脸色瞬变,飞速抽回手,鬼鬼祟祟地在那块留着痒意的地方揉了揉。
“好啦不逗你了,讲吧。”祝君则微微侧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混蛋审判书,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听,好不好?”
迟羿轻哼一声,偏转过头,“我是要审判的,审判祝哥刚跟我说的事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辛……”本想直接喊辛扬大名,想了想还是“乖”一点,生生改口道,“扬哥说的是你要‘卖’房,不是让他帮你看房。”
“我只是跟他讲来住要交房租。”祝君则面容坦荡,看不出一丝异色,“你多跟他接触就知道了,他讲话就喜欢夸大,经常乱讲,不要信。”
“为什么呢,难道祝哥要走很久吗。”
迟羿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漏洞,“去外地是旅游?出差?三五天,一个月?祝哥这么好的人,怎么托人看房还要人家交钱,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我缺钱……”迟羿幽幽的眼神飘来,祝君则把玩笑话收了回去,投降道,“好吧。不是让他交钱,是我求他办点事。”
——如果迟羿再去律让,请一定帮忙照顾一二。
“这件事保密,不许问。”祝君则不待迟羿张口便抢先说。
“……哦。”迟羿把刚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你去外地干嘛,要很久不回来吗?”
“这个也不许问,我的隐私。”
祝君则颇为苦恼地叹了一声,“小迟同学啊,记忆力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很难哄诶。”
迟羿用板着的脸回答“不可以”,人往他这边拱了拱,撑起下巴说:“我记性就是很好,你们每个人说的什么话我都记得,现在还能复述,你要听吗?”
话里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了,祝君则当即捧场说:“好啊,那你讲当时我——面前那道菜是什么?”
“呃。”迟羿卡壳。
依稀记得那是盘油汪汪的红褐色,大概是某种动物的肉,但他没吃。
他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菜色,全在祝君则的身上,什么美味佳肴放在这么一张帅脸面前,都会黯然失色的吧!
迟羿有些郁闷地乱答,“香菇炒青菜。”
说不定祝君则根本就不记得,纯属瞎问的。
“那是你面前的菜。”祝君则忍笑说,“记性这么好,那记得你喝醉之后都干什么了吗?”
空气骤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迟羿才艰难地道:“我喝醉了?”
“不是吧?”祝君则珍稀动物似的捧起他的脸,“断片这么严重?还是说觉得丢人想装傻?”
迟羿头皮发麻地回想着,隐约能根据身后的伤来推断自己应该是挨了一顿……是因为抢酒喝惹祝君则生气了吧?
后面就睡着了,然后起来吐了一场醒了,没了。
难道中途还有别的事情?
迟羿压住心虚,警惕地瞟了他一眼说:“祝哥又想骗人了。”
“哇,冤枉,我从来不骗人。”祝君则摇摇头,一脸遗憾,“小迟同学喝醉后这么放得开,真该拍视频录下来的。”
“我干什么了?”那暧昧的眼光看得迟羿受不了,翻身趴了回去。
硬着头皮问道:“有说什么,呃,不该说的吗……没有吧?我记得没有啊,没有。”
“嗯,没有。”祝君则说,“是没讲什么,就是闹腾。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自以为能喝,我是不会录视频没错啊,不代表别人不会,你忘了唐骋那条道歉视频?封羚最喜欢搞监控人那套了,你要是落到他手里……”
“祝君则!”迟羿恼羞成怒,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听见吃痛声后哼道,“我才不会落到他手里,他算什么东西——他当时叫你去说什么了?”
“啊,”祝君则想了想,“他讲要送我一架钢琴。”
“你还会钢琴?”迟羿惊喜道。
祝君则的手弹钢琴一定好看,他家里就有闲置的一架。
“不会。”
“……”迟羿顿感失望,“那他有病?”
“嗯,”祝君则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有的吧。”
也许是封羚这两个字太过倒人胃口,话题到此,气氛倏然沉了下来。
窗帘影影绰绰地透出清晨的光,祝君则整个人陷在半昏不暗的床铺里,眼睛睁着,没睡。
迟羿把那句意味不明的“有的吧”在脑子里滚了两遍,本能觉得这并非是一句简单的接话。
翻了个身,听着呼吸观察祝君则胸膛起伏的节奏,突然地问:“可以问吗,祝哥的过去。”
“嗯?”懒懒的一声,听不出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迟羿认真说。
“太多了,懒得讲,驳回。”
迟羿忙道:“那我想知道你的另一个弟弟。”
祝君则兴致缺缺,“和你讲过的啊,他已经不在了。”
“顾聆姐说你是孤儿。”迟羿说,“他也是认的吗?怎么认的,也是像……”像和我这种方式吗。
一想到祝君则的掌心覆过别人的身体,肩膀沾湿过别人的眼泪,迟羿心尖上就不可遏制地分泌出酸味,恨不得有把穿越时空的刀,把这两人的关系彻底斩断。
祝君则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拿我当百科啊?输入问题,检索答案,超冷漠诶。也不想想谁愿意总是提自己弟弟的死啊?”
凭感觉探手过去,揪着迟羿的脸说:“小迟同学好没有人情味哦。”
“唔……”迟羿面部变形,声音含糊,“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每次提都云淡风轻,我以为你不在意的啊……
祝君则松开他。
迟羿捂着发疼的脸,悻悻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想说就算了。”
“……”
“他叫祝恩齐。”良久,祝君则道。
音量不大,在静可闻针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迟羿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一时懵了。
祝君则话音平静而缓慢:“他是我养父母的儿子,大我两岁,叫我哥哥。”
第43章
像小心地翻开一本落灰的旧书,稍有不慎,就会被上面的灰尘呛入鼻腔,逼出眼泪。
“我很小就没有爸妈了,十岁以前,我都生活在福利院。”
祝君则语调发沉,迟羿不由得跟着屏住了呼吸。
“里面身体健全的孩子很少,所以一开始有很多人想领养我。但是我不肯。”
迟羿讷然:为什么?
“因为我要帮院长妈妈照顾比我更小的孩子啊。”祝君则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有个弟弟被丢掉的时候才三岁,发烧烧坏了大脑不会说话,整个福利院只有我能看懂他想干什么,如果我走了,就没人陪他玩了啊,他会很难过的。”祝君则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迟羿不解,“很辛苦啊……”
“对啊,超辛苦。早上我经常不吃饭,饿到中午就会有一锅漂着几片肥肉的汤,还有土豆,”祝君则笑笑,“那几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土豆都吃完了,现在闻到炖土豆还是想吐。”
“那祝哥吃薯条吗?”迟羿吸吸鼻子,试图调节一下气氛。
“啊,我一直把它跟土豆看作两个物种。”祝君则忍俊不禁,“但我更喜欢蛋挞。”
他接着说道:“后来慢慢的,我成了院里最大的孩子,就没什么人要我了,领养人都偏爱不记事的小孩。
“院长妈妈骂我不识好歹,说不想养我了,但我知道她舍不得我,每次有小孩走她都掉眼泪,我偷看到好几次。”
祝君则屈臂枕在脑后,好像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可是很快乐。”
“在福利院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所有人都需要我,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路上捡到一块钱买了二十颗糖,分给大家吃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幸福。”
“……但是被收养后,那种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极力压抑的怅然令迟羿心痛得一缩,他涩声问:“那为什么后来,又被收养了?”
“因为我弟弟,也就是小齐。”祝君则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点问题。”
“我养父母怕他以后一个人活不下去,就想再领养一个孩子,在他们百年之后帮忙照顾他。”
“他们家很有钱,承诺会给福利院捐赠十万块,院长妈妈很想我去。而且……你可以说是英雄主义吧,我觉得他们需要我,我就答应了。”
“可谁也没想到,半年后他们就出了车祸。”
“祝哥……”迟羿在黑暗中摸到祝君则的手,虚虚地罩住,不敢握实,“我不知道,我……”
祝君则反捏住他的手心,带到自己胸口,用力地揉了揉。
“那天他们刚带小齐看完医生,很高兴,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吃蛋糕,又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我说在三月,具体日子不知道,而那天刚好是三月三十。”
“他们说就定在三月三十吧,在回来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拐弯去了蛋糕店。是货车追尾,对方全责,三个人……”祝君则顿了顿,“只活了小齐一个。”
迟羿许久忘了眨眼,眼窝有些发干。
那一年祝君则十岁,也许是十一,没了大人的庇佑,他带着另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孩子,到底要怎么生活?
迟羿想象不到。
“几年后,小齐也死了。”祝君则似乎在回答他心中的疑问,“死于精神病发疯,在房间里放火,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现金、存折……还有他自己。”
祝君则沉出口气,缓缓阖上了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问自己,如果当时讲不想吃蛋糕是不是就没事了,如果生日是四月,是二月,是五六七八九随便一个月份,养父和养母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么后面的所有事情就都不会发生,钱不会被亲戚拿走,小齐不会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本该在医院得到很好的治疗,而不是被一根麻绳绑在床上,然后挣脱、失控。
也许一切都是蝴蝶效应,他来到这个家庭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祝君则默默把迟羿的手松开了。
刚刚松一点力,那只手便重又缠了上来,比之先前更加热烈万分。
“我的八字很硬。”迟羿没头没脑地说。
“嗯?”祝君则没有挣脱。
“我是说,”迟羿犹豫着,“你克不死我,所以不用放开我。”
祝君则:“……”
看着小孩真诚的表情,祝君则一言难尽道:“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迟羿缩起腿,脚趾蜷了蜷,“是不是不好听啊……那我不说了。”
祝君则勉强扯出个被安慰到了的笑,说:“还好,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也觉得是我克死他们啊。”
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逐渐变得僵硬,祝君则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想笑了。
“没事,我自己也经常这么认为。但你不要出去说哦,不然阿扬不跟我做朋友了,他最怕死了。”
……安慰不到点子上就算了,竟然还要对方来打圆场,迟羿真想把刚才不过脑子的话给原模原样吃回去,再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说:“我不要听弟弟了,祝哥给我讲讲在福利院的故事吧。”
不是说这段时间开心吗,话题转到这里准没错。
迟羿问:“小齐也姓祝,所以你的名字是被收养后起的吗?那你在福利院的时候叫什么啊。”
“没有名字。”祝君则说,“院长妈妈讲我属羊,就叫我小羊,弟弟妹妹们叫我小羊哥哥。”
“小羊?”迟羿噗地笑了,“羊那么温顺,跟你一点也不搭。”
“哦,那什么跟我搭?”祝君则真诚问,“我看起来脾气很差吗。”
“狼。”迟羿即刻答,“祝哥很凶啊,会揍人,脸黑起来很可怕的,唔……”想了想又补道,“披着羊皮的狼。”
——温柔的时候也真的,很让人心动啊。
祝君则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半眯半醒地躺到下午,外面的雨早停了,窗帘一拉就是天光大亮。
猝不及防的刺眼袭来,迟羿“啊”一声蒙住了头。
“起床了。”祝君则拉拉被尾,“不是讲饿了吗,走,带你去吃饭。”
“起不来,你点外卖。”
不开玩笑,他现在浑身酸痛无比,整个人跟散架了重组似的,瘫的时间太久,肌肉酸胀的感觉更是明显。
迟羿眼睛一闭,试图用昏迷对抗饥饿。
祝君则没应声。
身后两分钟都没动静,迟羿觉得有点不对,正要探头看看,忽觉下身一凉。
——祝君则把他的被子掀起来了!
“喂!”迟羿缩了缩腿,把上半身的被子裹得更紧了,“我不饿了,你要吃饭自己去,我还要再睡会儿——回来帮我带个外卖,谢谢。”
“没人不让你睡。”祝君则说。
迟羿:“?”
祝君则从柜里取出药膏,挤了点儿在手心,往那裸露的双丘上抹去。
迟羿:“!”
白天进行此类活动比夜晚来的羞耻度更高,身上酸胀之处无一不在提醒着昨晚发生的激烈事件。
他别别扭扭地不肯,挡住祝君则的手说:“不是说惩罚没有上药吗?”
“惩罚期到了。”祝君则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翻自己,“你祝哥打完人要管埋啊,不然好没品。”
昨晚的狠话再一次被提起,迟羿红着脸磨了磨牙,“祝君则你有完没完。”
“怎么了?”祝君则打趣道,“小迟同学昨晚喝醉了还主动把屁股撅起来给我看呢,现在怎么知道藏了?”
“!”直白的字眼让迟羿的脸彻底涨成了个红番茄,烫意从头皮至脸颊轮番掀过,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没有!”
生怕祝君则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散了散脑袋上源源不断往外冒的热气,半推半就地把屁股送了出去。
经一夜沉淀,那处色泽唬人,祝君则失语地看着自己上头时的“杰作”,着实有些懊悔。
昨晚的局面看似由他掌控,实则主动权一直在迟羿手里,情绪被牵动得太过,不知不觉间,他在面对迟羿时又一次地突破了底线。
不该这样的。不可以。
他心里归心里一套,嘴巴上还不肯放人,“不是讲八字硬?据我所知八字硬的都是狠人啊,小迟同学怎么脸皮这么薄?”
动作已经尽可能的放轻,却还是按出了小孩时不时的几下缩躲和闷哼。
“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迟羿愤愤说,“我以后再也不安慰你了,你一个人哭死算了。”
“不像小迟同学天赋异禀眼泪好多,我才不会哭。”祝君则指腹轻柔地打着圈,强调说,“从不。”
熟悉的清凉沿着皮肤蔓延到脊背,酥酥麻麻的,背后飘来的调侃羞人,迟羿面红耳赤地把头埋在臂弯里,“你别说了……”
每一次回击都伤不到祝君则分毫,话题还会被引回自己,干脆装死好了。
又不痛不痒的追了几句,祝君则总算放过了他,给他找了条裤子穿上。
“趴着吧。”祝君则说,“我去后厨看看,应该有粥——有忌口吗,可能会放虾。”
“没有。”迟羿心不在焉地应道,“随便。”
“OK。”祝君则轻轻带上门。
被好一通调侃捉弄,迟羿肾上腺素飙升,这会儿是全醒了。
他心里还记挂着祝君则不让问的两个秘密,趴了一会儿趴不住,趁着人离开的工夫,偷偷溜到楼下大堂,找到了值班的辛扬。
“哎哟我操你怎么在这儿?”肩膀冷不丁从背后被拍了一下,辛扬唬了一跳。
迟羿啪地掏出二维码,“阿扬哥,加个微信?”
第44章
「你这问的我没法儿讲啊」
「我现给羚哥打工呢,可不敢背后嚼老板舌根,你别害我」
「你要实在想知道就自个儿问姓祝的去」
「他乐意告诉你就听,不乐意拉倒」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微信上,辛扬消息一条接一条……尽说些废话。
不过是问句“祝哥和封羚是什么关系”而已,至于吗,就到“嚼舌根”的地步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迟羿无语地回了个「哦」,往电脑椅背一靠,原地转了个圈。
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在玩的一个小游戏。
是那天回来后做的,《THE WAY》的最新关卡:《DIGGER》。
字面意思,挖掘者。
屏幕被切割为64宫格:从上到下,1至8行,从左到右,a至h列。
开局▽在(5,e)格,有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可走,一个方向为糖,一个方向为雷,余下两个方向为空白,每个回合糖和雷会刷新位置,有一次问路机会。
通过每一回合的询问和选择,在格子里安全挖掘到5颗糖为胜,中途踩雷即死。
规则很简单,但是需要耐心,且无法计算,很看运气。
能一次性问到糖的方向当然是好,但要是问到雷或者空白,就只能在剩下三个方向里盲选,或者走下安全的一步后重启回合。
虽然▽最后走到边角就只剩两个方向可走,等于排除了两个空白项,任何一个智商为正的人都能通关,但都玩游戏了,很少有人这么没心气地求稳,都是喜欢寻求挑战的。
所以连蒙带猜瞎点一气,迟羿一共死了n次。
“某人说他不是百科,不能检索,所以我只能乱猜吗?没有规律,没有逻辑,真麻烦……游戏一步到位拿满5颗糖的概率是3.125%,他呢?”
——来源:《DIGGER》备注。
百分之三的概率实在太低,迟羿果断把踩雷的部分可能转嫁给了辛扬。
谁知这人看着不太聪明,嘴巴居然如此严实,话是很多没错,但从他说的话里提炼有效信息比从英语阅读里寻找题目答案还要扑朔迷离。
迟羿几天盘问下来,竟然一无所获!说好的大嘴巴呢……祝君则又骗人。
不过挖秘密这件事暂时还不着急。
因为祝君则大概在他那天的一通作妖里领悟到了什么,突然说起十月下旬会带他出去玩一次,作为承诺的兑现。
掰着指头一直熬到10月31号下午,眼看日历就要往11月滑去,祝君则总算是上门了。
进来先是给他塞了把糖,然后接他一起到了小水街的“疼痛事务所”。
刚推门迟羿就被吓了一跳。
本来店就不大,过道很挤,昏暗的灯光下还杵着一个硕大的异形物,又红又绿的背对着他们。
慢慢转过头来,俨然是一张惨白的脸。
“我操!”
迟羿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慌乱往后退了两步,猛一脚踩到了跟上来的祝君则。
祝君则面部扭曲地把他扶正,说:“那是辛扬。”
里面的辛扬乐不可支,拉着张鲜红的嘴桀桀直笑,“哦吼吼吼哈哈哈哈吓到一个哦呵呵呵呵嘻嘻嘻嘻……”
迟羿这才看清楚他是在cos美剧里的小丑。
“……”他有病吗。
祝君则看到迟羿诡异的脸色,揽着他的肩膀进门说:“今天万圣节呀,喷泉广场有活动,看看想穿什么,我让聆姐给你找了几套。”
“不要。”迟羿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不想穿。”
像辛扬那样化装吗,好傻。
又问祝君则:“你怎么不穿?”
虽然自己不想换衣服,但是看祝君则变个装他还是很乐意的。
“我到那边再换,主办方有服装提供。”祝君则不见外地从他衣兜里摸了颗糖吃,“穿个啦,不是讲喜欢玩吗,我都帮你把关了,很适合你啊。”
摸摸他的后脑劝道:“小迟同学长这么可爱,打扮打扮啦,不要浪费嘛。”
祝君则语气惑人,迟羿有些动摇,但脸仍是绷着,“祝哥想看?”
“哎哟,我真服了,他当然想看啊!”辛扬插嘴道。
“拜托你用脚趾头思考一下行不行高材生,都这个点儿了,他带你来这儿就一先斩后奏知道不?不然早提前问你了。
“还什么聆姐挑的他把关,聆姐哪恁闲得慌管你啊,那玩意儿就他买的,你不穿他这钱就白花了,懂了不?”
“你口红涂多了嘴巴也变大了?不是讲好不提的吗。”祝君则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迟羿眨眨眼,然后噗地笑了出来,颇为无辜地“噢”了一声。
“没事,不想穿就算了。”祝君则一秒恢复淡定,抱着手臂对迟羿道,“以前律让也办过类似的化装趴,你知道这人穿什么吗。”
“哎哎哎祝哥,”辛扬一听不好,忙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给我乱说啊……”
“穿了件病号服,结果被一个犯职业病的医生骗到房间里打针去了。”祝君则一边躲一边说。
“他根本没看出那人喝醉,还以为人家在跟他玩,被按在床上扒掉裤子才发现不对……”
“喂!”辛扬气急败坏地跺脚,“我操,你不也没看出他醉了吗,那孙子,他……”
迟羿依稀听见“那孙子”三个字前面是有一个名字的,但是辛扬说得很含糊,只是在舌尖滚了一下,脱口而出到一半又刻意隐去似的。
辛扬语无伦次地掰扯一顿,啥也没掰扯出来,自暴自弃地冲祝君则“啊!”了一声。
坐回去生闷气说:“傻逼一个,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他,见一次我打一次。”
小丑发飙看上去特别滑稽,迟羿看戏看舒服了,连前段时间在辛扬那问话碰壁的郁闷都散了个干净。
压着幸灾乐祸的笑说:“祝哥买了什么衣服,我要看。”
祝君则瞟他一眼,“不穿不许看。”
“穿!”迟羿从口袋里掏出隐形眼镜,“原来祝哥早有预谋,难怪要我带上这个。”
祝君则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咳道:“别说得这么暧昧,就是随便挑的一套。那种场合大家都很夸张的,你正常穿看上去才奇怪。”
说着揪了一把辛扬的绿色爆炸头。
“不然我让你自己准备,你OK吗?”他上下打量迟羿一圈,捏捏他格子衬衫的衣角,又拉拉他卫衣的抽绳。
“小迟同学看上去很乖啊,好像不怎么买衣服,这件我本周都第三次见了。”
“外套有什么好换啊!”迟羿被他说得一窘。
想想祝君则除了一张帅脸不变,其余好像确实一周七天都不重样,偶尔发型也变,每次见面都令人耳目一新。
很不乐意承认自己不擅长打理自己,迟羿把他手里的抽绳抢了回来,“祝哥凭什么说我不OK?你都没给我时间准备。”
祝君则嘴角弯了弯,取下他脸上的眼镜往自己领口一扣,招招手说:“把隐形眼镜戴上过来。”
说说是容易,但在看到那顶鲜艳的橙色假发时,迟羿抿了抿唇,还是有点想逃。
“嗯?”祝君则抖抖手里的英伦风马甲套装,往他身上比了比,“怎么不动了。”
迟羿有些犹豫,本以为祝君则会准备类似辛扬那种偏酷的衣服,但他分明看到那假发后面还有一副毛茸茸的橙色耳朵,还有一根……尾巴。
不自觉咽了口唾液,说:“这是,狐狸吗。”
“是啊。”祝君则眯了眯眼,“和小迟同学很像。”
这个时候再说不要显然太晚,迟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评价道:“这也太……太……”
他印象中这种都是小孩子才穿的,小小一只穿着很可爱,但他手长脚长的一大条人再穿就很奇怪,有种刻意卖萌的嫌疑。
“没想到祝哥喜欢这种。”迟羿艰难地说。
……不是说没有恋童癖吗。
如果祝君则能听到迟羿的腹诽,一定会忍不住当场把他按下来揍一顿,再戳着他脑门问问这到底哪里能和恋童扯上关系。
但他听不见,所以只是兴致勃勃地指挥迟羿把衣服换上,然后把假发和耳朵往他头上一戴,再帮他在腰后绑好尾巴。
迟羿浑身僵硬地任他操弄,抬头看见全身镜里的自己,脸上倏地掀起温度,染上了一层薄粉。
祝君则捏着尾巴让他转了一圈,端详一阵,十分满意地说:“怎么这么好看,好像连化妆都不用啊。”
“不用化妆吗?”迟羿如蒙大赦般舒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很恐惧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的感觉,每次和班上化浓妆的女同学面对面说话都觉得好可怕,顾聆也是,一起吃饭时不化妆的样子比在店里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种精致的女人,总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的母亲。
“化。可以淡一点。”祝君则捏捏他的脸,“会更好看的啦。让辛扬帮你,我也不太会,一直是别人帮我弄。”
扭捏一阵,终是被打包送到了辛扬手里。
一张硕大的小丑脸怼在眼前,脸上被粉刷轻飘飘扫过,有些痒,迟羿越想越觉得荒唐。
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难道祝君则说什么他都听?也太没原则了。
辛扬一边弄还一边笑:“嘻嘻,别臭着脸了,祝哥对你这么上心,你心里不高兴啊?”
迟羿白了他一眼:“我问的事你什么都不说,就不要想着来套我话了。”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祝君则不被允许旁观,所以现在只有他和辛扬两个人在,说话大胆了些。
“话不能这么讲啊迟同学,”辛扬啧啧,“那有些事儿能说有些事儿不能,你也体谅体谅我好吧,嘴巴长来除了说话还要吃饭的不是?你总不能让我因为一个耽误另外一个吧。”
迟羿哼了声,不理他。
“你喜欢祝哥的吧?”默了一阵,辛扬突然道。
迟羿皱眉,“干嘛。”
“嗐,我又不瞎,”辛扬嗤道,“我看你也挺实诚一孩子,这样,我传授你个追人的法子,但你得答应我件事儿。”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迟羿不自觉坐直了。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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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哥其实是款风骚攻来着……and谁说理科生不懂浪漫
第45章
万圣夜,喷泉广场人头攒动。
暗色的基调,橘黄的灯光,往来均是奇装异服,其中扮成动物的也不少,各种尾巴翅膀摇摆展示,大大方方。
确如祝君则所说,在这种场合,他正常穿才是奇怪。
迟羿先前那点不适应一散而净,注意力转被热闹的现场吸引。
“嗨,小狐狸。”一枝玫瑰递到他面前。
迟羿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僵尸新娘”,雪白的裙摆上泼了淋漓的血迹,鬓边簪着一朵鲜红欲滴的玫瑰,手里也有一捧。
“可以集邮嘛?”女生笑眯眯地,“你的耳朵看上去好软。”
“啊?”迟羿愣愣接过,“什么?”
向祝君则和辛扬投去求助的目光。
“就是想和你合影的意思。答应吗?小狐狸。”祝君则讲得耐人寻味。
“啊,哦。”迟羿懵然说,“好啊。”
“和你的朋友一起,好嘛?”女生又塞了一朵玫瑰给辛扬。
红西装的绿毛小丑很敬业地行了个绅士礼,“Sure。”
女生当即欢喜地去摸身上口袋,忽然叫道:“哎呀,我的手机好像落在包里了。”
她张大眼睛冲祝君则眨了眨,问道:“能不能请你来帮我们拍呀,然后把照片发给我好嘛?”
说着报了串手机号,“搜这个加我就可以。”
祝君则没动。
迟羿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女生的号码,疑惑道:“祝哥?”
“不好意思啊,我手机也没带。”祝君则微笑说。
拍拍辛扬肩膀,“让他加你吧——你们玩,我还有点事,先走啊,拜。”
“啊……这样子。”女生看上去很是失望,在他临走时又塞了三朵玫瑰给他。
同迟羿一道恋恋不舍地目送他走出一段,女生突然手在嘴边作喇叭状,朝祝君则背影喊道:
“老公——我爱你!巡演加油!我会来看你的——!!”
迟羿:“?”
辛扬:“。”
祝君则回头了,笑着挥手致意,“谢谢。”
僵硬着合完影送走女生,迟羿没什么好气地把玫瑰塞给了辛扬,“给你。”
如根针戳破了涨到极致的气球,辛扬噗的一声破了功,抱着肚子笑到了地上。
“哎哟,哎哟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哈,谁来救救我,哈哈哈哈哈哈!”
迟羿黑着脸,“你笑什么。”
“不是笑你,不是……哈哈哈哈,”辛扬捂着肚子站了起来,“好吧我是笑你,知道吗,哎哟,你这,你这嘴巴噘得能停鸟了,乐死我了。”
迟羿咬住嘴唇,恨恨地磨了磨,“别笑了!”
“好,好,我不笑,”辛扬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等会儿把照片儿发你啊,他妈的,真逗。”
“不用发!”迟羿憋着口气扭头就走。
如果不是出于礼貌,在那个女生叫出老公的一瞬间他就想头也不回地走掉的。
还合影?合个屁!
万万没想到出来玩一趟居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刚刚祝君则是不是笑了?被美女上赶着叫老公可爽死他了吧!
没头苍蝇似的赶了几步,迟羿如梦初醒地刹住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祝君则走了,没回来,他去哪儿了?刚才没问。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正出神时,后背忽被什么东西撞得一痛。
“我操!”小丑捂着额头从他身侧荡了过来。
“我滴祖宗,你走恁急干啥?有气你也别冲我撒呀,又不是我让那女的来的。”
迟羿无视他的调侃,沉着脸问:“祝君则去哪里了,那个人已经走了,他不回来吗。”
“工作呗。”辛扬说,“等会儿有个live秀,祝哥当嘉宾,换衣服去了吧。”
祝君则不在,迟羿完全没有玩的心思,“哪里。”
“什么哪里?”
“live秀。”
“急啥呀,没开始呢,”辛扬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辛哥带你逛逛去。”
说完拉他就走,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一路逛下来,迟羿共收获了合影请求*10,摸尾巴请求*5,摸耳朵请求*3,亲一口请求*1——当然这个他拒绝了。
同时裤子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和小玩具,鼓鼓囊囊的,还学会了很多新奇的术语,认识了很多ip。
迟羿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从善如流地混迹其中,与人打成一片了。
正围观辛扬与另一只马戏团小丑玩抢气球游戏时,过道上叮叮当当行来了一辆南瓜马车。
一只面目狰狞的兔子人偶从上面跳了下来,冲辛扬道:“Hello,Mr.Joker!”
“Oh,”辛扬瞅准时机抢过气球一脚踩爆,顶着胜利的笑容问,“Whats up”
“Please!”兔子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辛扬:“干啥?”
迟羿:“?”
兔子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Please!”
“嚯,够气派啊!”辛扬一把抓起迟羿一道上车,“gogogo,咱看看啥名堂去。”踢了踢车,“可以go了!”
兔子对于他另抓个人一起没什么意见,蹬车载着两人走了。
“什么游戏随机抽选幸运儿吧,”辛扬摇头晃脑道,“你就坐着呗,不坐白不坐,又不收你钱。”
“哦。”迟羿端正坐好了,把挤在椅背上的狐狸尾巴掰到前面抱着。
南瓜车蹬得不快,夜风清清凉凉地扑在脸上,迟羿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南瓜马车上挂了不少灯球和垂饰,绚丽漂亮,光彩夺目,一路上收获了不少人的注意与惊呼。
随着车辆的行进,音乐声越来越大,前方逐渐冒出了一个舞台的轮廓。
“哦对对对,”辛扬一拍脑门,“节目要开始了!我说这玩意儿不是祝哥让来的吧,这也太有排面了!”
他兴致勃勃起来,自来熟地揪住前面的兔子耳朵问:“哎兄弟,是不祝君则让你来的啊?”
兔子尖叫抢回耳朵,愤怒地摇了摇头。
迟羿哭笑不得,“阿扬哥,你……”你消停点吧。转移话题问:“祝哥今晚唱歌吗?”
“不知道,应该吧。”辛扬随口敷衍了句,仍是抓着兔子玩,“小兔子乖乖,骑车辛苦了不?要不要小丑哥哥换你下来啊?嘻嘻嘻嘻。”
几番攻击下来,兔子已经放弃抢回耳朵了,装死不理。
“……”迟羿扭头,假装不认识这货。
到舞台边一个角落把两人一放,兔子忙一溜烟蹬着南瓜跑了。
“哎……”辛扬没叫住他,甩了甩臂,“嗐!”
早有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高挑男人等在那里,迎上来托着辛扬的手一吻,一声不吭地拉着人往后台走。
“哎,哎你停下,”辛扬说,“这儿还有我朋友呢……”
回头却见迟羿正冷静自若地与他挥手拜拜,随便找个方便看舞台的地方站着去了,毫无留恋。
辛扬:“……”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主持人激情高昂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很高兴我们能在这个神秘而怪诞的夜晚相聚,共同享有今夜的狂欢,Hoo!”
“Hoooooo!!”
几轮套话的开场白过去,主持人突然大叫一声:“注意!”
震慑住众人后,他做了个夸张的惊恐表情:“瑞彼特先生家养的鸽子不见了!凶手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
手指在靠近舞台的人群中一一扫过,紧张的气氛里,他忽把手朝天一指,哈哈笑道:“凶手就是我们的小丑先生!”
“让我们欢迎伟大的魔术师博特弗莱警官为我们还原真相,大家欢迎!”
台下轰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迟羿忍俊不禁,原来辛扬是被舞台表演抓壮丁了。
还好没拉他一起——坐车还行,一起上台可算了吧,他可不爱到人前又蹦又跳地出洋相。
热烈的音乐声顿停,接着噔噔换了首轻快的伴奏,一位转着银手铐的警官押送小丑上来了。
那张压在帽檐下的俊脸霎一露在灯光之下,迟羿的目光便被牢牢吸引住了。
——祝君则!
穿着制服的祝君则!!
他睫毛颤了颤,耳边嘈杂尽数消失,连呼吸都忘了,不自觉抱着尾巴挤得更前,想离舞台更近一点。
底下有人起哄:“原来南瓜马车接的是坏蛋!”
“我靠警官好帅!”
“狠狠教训这个小丑!”
“啊啊啊手铐,绑我吧警官我是凶手!”
警官笑眯眯地摆手让大家安静,又“凶恶”地对小丑道:“你把瑞彼特先生的鸽子藏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点交出来!”
小丑作势挣扎两下,“嗷嗷”道:“冤枉啊冤枉!我寻思我也没偷你鸽子啊!”
“还狡辩!”警官拿着模型枪戳他太阳穴,“如果我在你身上搜到怎么办?”
说着拉着小丑在舞台前前后后转了一圈,问底下道:“你们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他到底有没有偷鸽子呢?”
小丑穿件紧身的红西装,身上的东西一目了然,鸽子当然是没有的,是以下面有稀稀拉拉的“没偷吧”响起。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游戏心态:“肯定偷了,他撒谎!请警官狠狠地教训他!”
迟羿不声不响地混在人群中,视线追着博特警官而动,心里也在紧张而期待地打鼓。
——他记得这场前面说了是“魔术”来着,鸽子会藏在哪儿呢?
警官拉着小丑溜了一圈,回到舞台中间的聚光灯下。
他把小丑啪地铐住,绕着他踱步转圈,同时上下摸着作为“搜身”。
猝不及防地,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小丑身后飞了出来。
底下瞬时“哇”声一片。
“窝草,哪里飞出来的,我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早就放好的呗,这小丑是托啊。”
“能放哪啊,他那坨爆炸头吗?我记得好像不是从头发里飞出来的呀?”
“不是!我看到了,是从他屁股后面飞出来的!”
“拉出来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鸽子绕着场地盘旋一阵,落到了警官的手背上。
迟羿已经完全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祝君则居然还会变魔术,还变得这样好。
鸽子又不是死物,怎么能藏得一点破绽都没有?怎么可能呢!
自己刚才眼睛一下都没眨,却也没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好像真的魔法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祝君则线下,与上次直播看他演出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现场热烈的气氛无不调动着人的感官,祝君则站在舞台之上,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自信从容的魅力。
迟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身边捧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也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博特弗莱”警官就是歌手“蝴蝶”。
其中不乏像之前递玫瑰的“僵尸新娘”一样大胆的年轻女生,她们穿得漂亮人也漂亮声音还好听,一声声喊叫着表达对他的喜欢。
不知道听到第几声“老公”时,迟羿彻底怒了。
现在人都什么毛病啊,那是你老公吗就叫?祝君则听着难道不生气?为什么不阻止?难道他还很享受?
不是演唱会都这么多人认识他,那以前只会被叫得更多吧!
迟羿越想越气,无心再看台上警官与小丑的表演,拨开人群想要离场。
“博特弗莱警官已将小偷绳之以法,可恶的小丑将得到瑞彼特先生残酷的惩罚!”
主持人在串词。
“可是我们的警官先生最近十分苦恼,他远在家乡的妻子给他寄了一封爱意缠绵的信,却被粗心的邮差弄丢了!
“丢失的信件现在何方呢?也许瑞彼特先生的鸽子会为他指引方向!让我们拭目以待……”
迟羿闷头直走,完全没注意到耳后传来的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忽觉肩上一沉,柔软的绒毛蹭过脸颊,一转头,正对上一只白花花的鸽子黑豆似的眼睛。
屏住呼吸转了转眼珠,感觉身边所有人好像都在朝他看。
迟羿:“……?”
第46章
“哇,鸽子已经给出了答案,原来捡到信的是我们的Little fox!”主持人激动地叫道。
被台上台下无数视线围着,迟羿懵然点了点自己:我?
“对,就是你!”主持人热情道,“你好啊小狐狸,能不能请你把博特警官的信还给他呢?作为感谢,他将为你送上一份丰厚的大礼!”
什么信?迟羿脑门飘着个问号,茫然四看,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
底下有工作人员递了个麦过来,顺便拿走了鸽子。
“哈哈,看来我们的小狐狸还在状况之外呢!”主持人打着圆场,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愿不愿意上台来参与我们的互动游戏?结束后会有一份丰厚的大奖礼包献上哦!”
这次说的是人话,迟羿听懂了。
本来是想拒绝的,但眼神飘到台上的祝君则时又改了主意。
那是一副相当诱人的表情,眉尾微微上挑,看上去有点惊讶,也有点高兴,兴味盎然地笑着,似乎在期待他的选择。
因化妆的缘故,祝君则的眼睛更加深邃了,打光下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干净利落,帅气不似真人。
被那样一双眸子笑意盈盈地盯着,任谁都无法拒绝。
迟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上升到顶端,又重重下坠的“砰”的一声。
砸得他头晕目眩,心驰神荡。
反正他不上也会有别人上,万一上去个“僵尸新娘”怎么办?那还不如他自己上呢。
接过麦克风夹在领口,迟羿清清嗓子,果断应道:“好啊。”
在掌声中被工作人员领至台上,与祝君则面对面站着,迟羿莫名有点想笑。
那种明明很熟,却要在大家面前装不认识的感觉,他觉得很好玩。
“听说是你捡到了我的信,小狐狸?”祝君则尾音上扬,眼睛比先前更弯,显然也很想笑。
鸽子选人纯属随机,他也没想到它会在人群之中一举选中迟羿。
好在他毕竟经验丰富,表情管理能力极佳,压住了不合时宜的大笑,看上去只是正常的笑对观众而已。
“是的,Sir。”迟羿配合应道。
上台前工作人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道具信封,上面写了两行字:
“不用紧张,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跟着警官的节奏配合就行,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哦——”博特警官拉长声音,一手背在身后,来回走动作打量状,“让我想想,你有没有偷看过我的信呢?”
他面向台下,很忧愁的样子,“我的妻子特别害羞,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情话被别人看去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又转向迟羿,“小狐狸,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没看过你的信,你可以相信我,先生。”小狐狸歪头说。
省略了“警官”两字,迟羿故意把“先生”这个称呼喊得意味深长。
好像在公众面前说出了一个仅他们二人懂的暗语,提醒着祝君则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别样的隐秘关系。
在这种亦正经亦随性的场合,略有些擦边的对话会给他一种突破禁忌的刺激感觉。
——虽然私下里祝君则从没让他这么叫过。
祝君则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着啼笑皆非的心情继续往下说台词。
“是吗,但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可以读到你的心哦。所以我知道刚才你没有骗我,小狐狸,你很诚实。”
“哦……”迟羿怔了一下,“哦,谢谢。”
明知道是魔术效果,但读心两个字还是在他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迟羿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敢打赌,我能知道你心里所想的一切事……啊,我们的小狐狸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相信呢。”博特警官转身,“那你们呢,你们相信我能读到他的心吗?”
“信!”
“不信——!”
台下各种声音都有,迟羿腹诽道:“哪里看出我不信了,明明就很信啊。”
祝君则这个人就是很神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自带令人信任的磁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博特警官一笑说:“原来你们也不信啊,真是糟糕,看来只能用实践来证明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副扑克牌,在手里随意地拉了拉,把牌展开成扇形递在迟羿面前。
“来吧小狐狸,请检查一下这副牌有没有问题,仔细看哦,不要给我作弊的可乘之机。”
展开的牌上草花方片红黑桃心一样没少,1234JQKA各个不落,迟羿点头说:没有问题。
“OK。”祝君则把牌一收,洗了两遍,反着摊给他,挪开眼说,“那么现在,请你从里面随便抽取一张,自己拿好,不要告诉我,也不要给大家看。”
迟羿照做。
把抽到的牌拢在手里一看,是个鲜红的桃心,红桃A。
不由得抿嘴笑了——好应景啊。
“这是看到了什么啊,小狐狸怎么笑得这样可爱?”祝君则调侃道,“让我猜猜——啊,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迟羿惊讶道,“真的吗?”
他抽牌的时候很小心,绝对没有泄露牌面的可能。
祝君则眯眼微笑,“能让人感到开心,它一定是张红色的牌,对吗?”
看似询问,语气分明是笃定的。
迟羿不确定似的又看了遍手里的红桃A,狐疑地眨了眨眼,“是。”
“哇!”台下欢呼,“快说是什么!”
祝君则却不着急揭晓答案,不紧不慢地说:“小狐狸,你似乎很紧张。”
迟羿呼吸漏了一拍,否认道:“没有。”
“是吗,那为什么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声?咚咚的,好大声喔。”
迟羿咽了口唾液,“我也不知道,先生。”
“不是因为紧张,难道是因为——”祝君则话锋一转,“手上拿的牌是一颗红心?红桃A,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迟羿眼睛倏然张大,脱口而出道。
“哇!”台下欢呼。
迟羿把牌拿了出来,交由祝君则给其余观众展示。
“我知道这一次并不足以让大家相信我会读心,所以接下来我们提升一些难度好不好?”博特警官说。
“好!”
“为了证明我真的在读‘心’,而不是读‘牌’,我让小狐狸把他心里在想什么写下来,大家看我猜的对不对。”
祝君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两块白板和两支笔,把其中一份递给迟羿。
“在白板上写一个中文字,随便什么字都可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它30秒钟。”祝君则说,“但不可以是生僻字哦,不然我猜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念诶,会好尴尬的。”
迟羿:“哦。”
他看着祝君则的脸,脑中突然闪过他现在的化名“博特弗莱”——不就是蝴蝶英文“butterfly”的谐音嘛,好草率。
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蝶”字,随后合上眼,在心中把蝶这个字乖乖念了三十遍。
耳边能听到祝君则也写下了一个字,且正在拿给观众看。
台下发出“噫——”的唏嘘声,还有嘻嘻戏谑的窃窃私语。
听这反应,迟羿莫名有些心虚。
不会已经被猜中了吧?
“嘘!大家安静,”祝君则说,“讲实话我还有点不确定呢,写下它我好忐忑的,我们先等小狐狸数完三十秒好不好?”
“数完了。”迟羿睁眼,“你写了什么?”
祝君则把白板一藏,笑说:“小狐狸别急,先告诉大家你想的是什么字吧。”
“蝶。”迟羿把手里的答案放了出去。
与此同时,祝君则也把手里的白板露了出来,和他的放在一起,两只字体和大小迥异的“蝶”亲密贴合,神奇而浪漫。
台下登时掌声雷动。
迟羿不可置信地拿着祝君则的白板和自己写的反复对比,回想任何一个环节都绝没有动手脚的可能,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如果说刚才的扑克牌魔术还能勉强解释为手法快或者提前算好了牌,那这次就彻底没法解释了。
祝君则不会真能读心吧?
那以后可千万不能在他跟前想入非非了,好丢人。
“刚才真的好担心是我自恋,还好不是。”祝君则玩着他的耳朵笑道,“谢谢你啦小狐狸,哝,作为捡到信件不偷看的奖励,去那边拿礼物吧,拜拜!”
迟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了台。
所谓“礼物”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南瓜玩偶,充满万圣节风情,还有一张广场边商场的消费券,满1000减100——好废的奖励。
迟羿无语地想,还不如让警官先生出点血给个拥抱或者是……亲一口之类的。
万圣节不是西方节日吗,这里无论是现场布置还是主持人说话的调调都一股洋味,那入乡随俗亲亲抱抱应该也很常见的吧!
……
听主持人串词的意思,博特弗莱警官的魔术还有一场。
这次被选中上台的是个女生,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迟羿选择走开不去围观。
Mr.Joker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只好抱着一只硕大的南瓜漫无目的地到处瞎转。
入夜渐深,深秋的空气有些湿凉,刚才在人群中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了就觉得有些冷。
正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吃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胃,走到一半却无意听到了墙后一声隐忍的喘息。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衣物摩挲,夹杂着肢体的碰撞和闷哼。
深夜,角落,那边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去最近的便利店必须要经过这条路,迟羿一向没有方便别人麻烦自己的避嫌自觉,直直往前走去,路线一点不偏。
但是出于礼貌还是放轻了脚步。
倏地身形一顿,僵住了。
“姓范的你是真几把犯贱你!”跟着道清脆的巴掌声,“你他妈还来找我干什么,怎么不跟着你傻逼爹一起死了算了!”
——辛扬的声音。
————————
小齐是比祝哥大两岁,但因为精神问题,他的心理年龄是停滞的,养父母希望祝哥承担照顾他的角色,祝哥自己也这么想,所以让小齐喊祝哥为哥哥。
第47章
虽说辛扬惯来是个易燃易爆炸的主,但大多时候都是玩笑性质的,鲜少见他真的动怒。
可刚才骂的那两句听上去却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对面谁啊?
僵住这段时间里,迟羿被迫听了一耳朵。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判断,对方是一个成年男性,肉/体上正占据主导地位,但似乎对辛扬有所亏欠,所以精神上处于下风。
他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声音低沉而恳切,好声好气地说着些“是我不好”“别恨我”之类的道歉话。
迟羿无意窃听更多,正想快步溜过,却冷不丁被末尾突如其来的一句“宝宝”给刺得后背一麻。
脚步一乱,啪地踩中了地上一根荧光棒。
塑料嘎吱碎裂,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墙后的动静戛然而止。
一个身材挺拔的敷面男人从中走出,迟羿躲避不及,被逮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一惊——竟然是之前接他们下马车的兔面西装男!
两厢对立的尴尬之际,舞台那边传来了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声音。
迟羿脑子里诡异地飘出了他那句“可恶的小丑将得到瑞彼特先生残酷的惩罚”……
瑞彼特,Rabbit啊?
迟羿沉默了。
“谁啊?!”辛扬也扣着皮带转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条熟悉的狐狸尾巴时,脸色瞬间凝固了。
“……”
“我没听到你们说话。”迟羿无力地解释道,“只是路过而已。真的。”
“呃……不好意思。”点点不远处的便利店,“我想去那边买点东西。”
辛扬:“……”
西装男摘下面具,优雅地朝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范钧寅,是辛扬的……”
辛扬一脚踹在他身上,眼里冒着火星子,“你能不能滚啊傻逼?!”
这画面着实惨不忍睹,迟羿脸色变了又变,撒腿就跑。
一直跑到便利店门口,才停下来缓了口气。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冷了,着急忙慌得后背出了一身汗,原打算的热咖啡和关东煮通通作废,只买了一瓶冰水。
结账时瞟到旁边冰柜,心一动,又挑了一支甜筒冰激凌。
舔着奶油靠窗坐下,给祝君则发消息道:「你好了吗?」
祝君则秒回:「刚结束」
「刚想给你打电话呢」
「你们在哪?」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迟羿按下语音键小声说:“你猜。”
语音条把店里的背景广告音也录了进去,祝君则一秒得出答案:「十分钟到」
「我先去换个衣服」
迟羿忙道:「别换!」
忽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演出服需要归还,于是换了副口气问:「可以暂时先不换吗?」
祝君则:「为什么啊?」明知故问。
迟羿:「。」
迟羿:「不知道。」
祝君则勾着嘴角回:「好像不行,这边催我了,先不跟你讲了啊」
……
迟羿对着屏幕长长地“嘁”了一声。
忽觉指尖一凉,冰激凌太久不吃,化成水流到手上来了。身边一时找不到纸巾,只能先把雪顶上欲流不流的液体舔掉。
好不容易舔干净了,手上黏黏糊糊的触感又让人心烦,迟羿把冰激凌想象成祝君则的脸,大大咬了一口。
“嘶——”成功把牙给冰到了。
“大冷天吃什么冰激凌啊?”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迟羿猛地扭头。
祝君则身上仍是那身警官制服,宽肩窄腰的身材将衣服撑得效果极好,模型枪别在腰间,帽子托在手中,胸口的金属徽章闪闪发亮。
没了舞台炫彩的灯光映照,近距离看更带一分清爽松弛的帅气,迟羿几乎挪不开眼。
祝君则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坐到了迟羿对面,挥挥手说:“傻了?怎么不讲话。”
“原来没换衣服啊,怪不得来得这么快。”迟羿抑住惊喜的情绪说,“祝哥又骗人。”
本来估算着时间,想提前盯着窗外祝君则朝他走来的样子的,谁知道错过了。
“怎么啦,不高兴啊?不是你让我别换的吗。”祝君则笑眯眯说,“还好我来得快,不然怎么知道小狐狸在偷吃冰激凌?”
“喂!”迟羿压低声音,瞄了一眼柜台后的店员,“你现在别这么叫我。”
脱离了广场上的特定氛围,在偏日常的环境里被叫“小狐狸”可太怪了,他有点羞。
“那什么时候可以叫?”祝君则真诚发问。
迟羿往他鞋上踢了一脚,“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祝君则笑了,敷衍应了句“OK”,视线落到他怀里的南瓜玩偶上,太大了,拿着有点挤,“要不要我帮你拿?”
“不用。”迟羿抱着大南瓜靠在小桌上,舔完了最后一口冰激凌,满足地抿了抿唇。
突然被提醒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这个奖品好差劲,祝哥我可以换吗?”
祝君则支着下巴道:“应该不可以吧,这是主办方准备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什么都可以吗?”迟羿试探道。
“都可以,只要我买得起。”祝君则说,“小迟同学今天表现很棒啊,完全不怯场,是该鼓励一下。今天觉得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迟羿点头,“祝哥,我想你抱我一下。”
祝君则挑眉,“现在?”作势要起身。
“不是不是!”迟羿忙把他按了下来,“回去之后。”
“噢。”祝君则似笑非笑,“好简单的奖励,让我选我肯定选玩偶,能抱好久。”
“还有一个。”
迟羿从兜里掏出那张满1000减100的优惠奖券,放在桌上,往祝君则那边推了推。
祝君则捏起那券仔细看了看,没忍住笑说:“怎么还给这种东西啊,小迟同学没说错,是好差劲。”
“这样吧,”他指头点在“100”后面说,“我在这里给你加个0。商场还有两个小时才关门,去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我买单。”
“不要。”迟羿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缺东西。”
“噢,也是。那你想换什么?”
空气静了几秒,迟羿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郑重地唤了一声:“祝哥。”
“嗯?”
“亲一下。”
“什么?”祝君则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迟羿紧张地眨动眼皮,手指在南瓜两只邪恶的眼睛上无意识抠着,很没有底气地问,“亲一下,可以吗?”
祝君则轻松的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喉咙卡了许久才吐出了下文:
“小迟同学的意思,应该不是要我亲亲你的额头吧?”
迟羿很高兴祝君则自己领悟到了,那样就不用他来点明其实是想亲你嘴巴一口啦这种让人脸红的涵义。
满怀期待地问:“所以,可以吗?”
祝君则闭了闭眼,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不会说话了。
在迟羿直勾勾的眼神下,他欲言又止再三,最后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辛扬呢?”
迟羿屏住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颓丧哼道:“不知道。”
“去找找他吧。”祝君则自顾自站了起来,到柜台点了杯热咖。
“……哦。”
走出便利店门就是一阵冷风,迟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手里忽被塞了个热乎的东西。
祝君则收回递咖啡的手,“我也没想到今晚气温好低,衣服买薄了,应该给你带件外套的。”
两人心知肚明寻找辛扬只是个岔开话题的借口,谁也没想着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是发条微信问问位置,就这么没有方向地走着。
走到咖啡从微微烫手被吹至常温,迟羿实在忍不住了,站住脚说:“祝哥,不要去找他,阿扬哥现在很忙。”
“你知道他在哪?”祝君则回头,真事儿似的问道。
“他有男朋友。”迟羿答非所问道,“阿扬哥有男朋友陪,不需要我们去找他。祝哥,他有男朋友。”
“男朋友”这三个字被他来来回回说了三遍,强调意味浓郁,祝君则心头涌上种不好的预感。
“祝哥,你有吗?”
——果然。
祝君则背过脸,在迟羿看不到的地方想尽量调整一下表情,作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但是很遗憾,表情管理失败了。
他头疼地到一边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倏而升高又倏而降低的喷泉,话音轻得散在了风里:“没有。”
“既然你没有男朋友,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亲?”迟羿挡在他面前执拗地问。
“但也许我有女朋友。”祝君则仰起头,眼睛微弯,“小狐狸不是捡到我妻子的信了吗?”
他装模作样地探头往迟羿身后看了看,“信还在吗,有没有第二次弄丢啊?”
“可是阿扬哥告诉我你是同性恋。”
迟羿攥紧了手里的纸杯,逼近一步道:“祝哥,可以不要开玩笑吗,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祝君则往椅背一靠,收回对视的眼神。
“就是因为你会认真,所以我才不能答应。你不是要答案吗,我现在给你,答案是不行。迟羿,我不想亲你。”
“为什么!”
指甲几乎要嵌进杯壁,迟羿嗓音都变了个调,“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不好?不聪明,不讨喜,不合你口味?”
“不……”祝君则语塞,“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啊?!”迟羿把南瓜和咖啡往旁边一放,抓住他的衣领,俯身屈膝,抵在他两腿之间。
“如果说我现在一定要亲你呢?”声音有不明显的颤抖,“祝哥又能拿我怎么办?”
————————
欲言又止那几分钟,祝哥把脑子里所有能扯的话题都想了一遍,突然发现诶好像阿扬不见了诶,太好了!
第48章
“我会生气。”祝君则语气沉了下来。
他握住迟羿的两只手腕,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眸中寒色看得人心一凛。
“迟羿,不要过分。”
“我过分吗?”迟羿嗓音更抖了,“喜欢一个人也叫过分,那我就过分好了,我又没杀人,又没犯法,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啊,看他们……”
话音未落,就被人卡着腰转了半圈。
他被迫背对祝君则,两只手被搂到身后,“咔哒”一声,腕上落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将他牢牢束缚。
局势瞬间扭转。
“祝君则!”迟羿大惊失色,“你怎么能用手铐!”
“为什么不行?”祝君则扯扯他歪斜的尾巴,小心给扶正了,将人转了回来。
仰起头笑眯眯说:“小狐狸忘了吗,我现在是博特弗莱警官,你被捕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用开玩笑的语气啊?!
迟羿用力地挣了挣,银扣纹丝不动,一时间把亲不亲什么的忘了,下意识朝四面八方看去。
此处虽然偏僻且隐于树后,但毕竟不远就是人声鼎沸的活动现场,附近时不时就有人经过,只是不凑近而已,但凡有人有心八卦,他们干什么事情都是一清二楚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人身自主权跟游戏里的情趣不同,迟羿恼羞成怒道:“我犯什么罪了?你凭什么抓我?放开!”
“凭我是黑心警官啊,当然是想抓谁就抓谁,很不讲道理的啊。”祝君则箍着他的腰说,“小狐狸能拿我怎么办?”
“……”
刚刚威胁人家的话被反弹到自己身上,迟羿气得一噎,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他又生气又无力,干脆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用身体隐藏自己被铐住的双手,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落叶。
树叶被水沾湿在地上,没踢动。——更生气了!
祝君则对他表达强烈不满的肢体动作居然没有一丝表示,没有调侃,也没有哄慰,就这么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讲。
迟羿也不肯率先低头,自顾自生着闷气。
头顶的树叶在凉风里簌簌作响,忽然掉了一颗果实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他的头顶。
果实骨碌碌滚在地上,迟羿猛一跺脚,把它踩了个稀巴烂,恨恨骂道:“我讨厌你!”
祝君则:“……好。”顿了顿,“我情愿你……”
“没说你!”迟羿愤然打断,气不匀地喘了两口,“我在和这棵树说话!”
“……哦。”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又道:“说话可以,讨厌也可以,骂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不要动手。可以吗小迟同学?可以的话我就帮你解开。”
这话的指向性太过明显,迟羿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久久没有回应。
他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把刚才发生的所有对话在脑海中列了出来,一句句整理复盘。
“祝君则是同性恋”=True
“祝君则有男朋友”=False
“祝君则喜欢迟羿”=True
“喜欢等于可以亲”=True
if“祝君则是同性恋”and not“祝君则有男朋友”and“祝君则喜欢他”and“喜欢等于可以亲”:
“祝君则想亲他”=True
条件和结论都是那么的顺利成章,程序本该完美运行的才对,可是祝君则说他不想亲他。
逻辑错误。错误错误错误!Error!!!
迟羿困惑了,紧随而至的是深深的烦躁:bug呢?bug在哪?到底该怎么修复啊?!
绞尽脑汁试图寻找答案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把他整个罩住了。
祝君则手扣在他后脑,把他往自己身上搂。
如此深秋凉夜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迟羿能感受到祝君则上下起伏的胸膛,身上渡来的温热体温,以及喷薄在自己后颈的呼吸。
他手被铐在背后,上半身没有着力点,于是理直气壮地把全部重量往祝君则身上压去。
还故意将耳朵贴紧在他的左胸,仔细听那藏在肋骨下的心跳。
即便没有常识如迟羿,也能听出那心跳是明显加快了的,像是一串乱了节奏的拍子,一拍赶着一拍。
可拍子打了这么多下,音乐却一声没起,歌词一字未唱。
一场好隐蔽的默剧,仅祝君则怀里的迟羿可见。
迟羿慢慢闭上了眼睛。
扭着肩膀想调整一下位置,脑袋一拱,忽蹭到了薄衫下一点小小的凸起。
喷薄在后颈的气流灭了一瞬,随即是耳下更加猛烈的起伏。
迟羿也发觉了不对,挣扎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压住脸颊动弹不得。
那手掌大半捂住了他的眼睛,在睫毛上下扫动时带来小小的阻力,与此同时有另一只手探到他的身后,细小的钥匙在黑暗中精准插入锁孔——“咔哒。”
手铐开了。
“抱一下的奖励。”祝君则收起手铐,往旁边坐了一点,抓过南瓜玩偶横在两人之间,“这个拿着吧,很可爱。”
他状态如常,听不出分毫异色,迟羿不免有些怔然。
“不换了吗。”他说,“拥抱是用玩偶换的,祝哥该把这个南瓜拿走,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不是南瓜换的。”祝君则纠正道,“是奖券。”
他四指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重于千钧,对折撕了好几下,纸片在手心化作碎碎的纸屑。
抵在唇边吹了口气,纸屑便随着风一起,散入满地零碎的彩纸花里,没了踪影。
祝君则说:“南瓜很好,不要换了。”
——“亲一下”的奖励不好,不要换了。
迟羿盯住他的侧脸,希望从那双垂下的眼里看到一丝不忍,只要一丝就可以。
祝君则是个心软的人。
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他生气撒娇闹上一回,祝君则都会答应他的。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能从那双眼里看到任何心软的迹象——除了坚定,还是坚定。
bug还没修复,迟羿只能先阻止程序胡乱运行,推掉玩偶说:“我不要。”
“迟羿。”祝君则警告性地唤了一声。
“祝君则!”迟羿叫道。
“我能从你手里抽到红桃A,你也能猜到我手里的牌是红桃A,你不是说那张牌能让人开心吗,明明是让人感到开心的事啊,你为什么非要把这张牌扔掉?”
“魔术是魔术,是人为操作的东西,知道吗?它并不能代表什么。”祝君则偏头看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你抽牌之前就知道答案了,不是猜的。你会抽到红桃A,纯属是因为那副道具牌里有一半都是红桃A,我只是通过一定的手法让你抽到而已。
“这对你来说很神奇,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们的信息是不对等的,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你的‘无知’,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小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可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迟羿满眼执拗,“我是看不懂魔术,但我看得懂我自己,我只知道不管我今天抽到的是红桃A还是黑桃4,我都喜欢你。
“祝哥,你不是会读心吗,你现在难道读不到了吗?还是说你在装傻,你只是不喜欢我,所以要找这样那样好多好多的借口来拒绝我,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你不喜欢我!”
迟羿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尽力压制才没有让嗓音变调,尽量用潇洒坦荡的语气道:“如果是这样,那你直说就可以了吧?不用骗我了!”
他想来想去,唯有“祝君则喜欢迟羿”这一条件可能存在纰漏——其他几项都是确定到不能再确定的事实了!
“小羿啊……不要这么想好吗。”
祝君则叹了口气,摸上他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额前碎发,“我喜欢你的啊,像喜欢阿扬那样喜欢你,你和他一样叫我‘祝哥’诶,我好喜欢这个称呼,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迟羿猛地拂开他的手臂,委屈夹在愤怒里溜出喉咙,“可你明明说过我是特别的啊!”
话一出口,他才突然意识到祝君则好像从没说过这话,一切只是他自以为的而已。
沮丧铺天盖地而来,迟羿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咬着牙把剩下的质问生生咽下,好像咽下了一块尖刺嶙峋的骨头,划得食管破烂,肠胃渗血。
内里愈是溃烂,外表便愈是完好,迟羿抑住突突直跳的心,故作平静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像他一样……”
“迟羿。”祝君则拽住他,皱眉问,“你去哪里?”
“祝哥原来要知道我去哪里的吗?”迟羿淡淡讽道,“那祝哥知道阿扬哥去哪里了吗?你关心吗?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祝哥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给他发啊?”
祝君则被他一番话轰炸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你跟我讲他有人陪,我才……”
“我也可以有人陪。”迟羿挣开他的手,翻出手机里一个新添加的好友拍到他面前。
“这个人今晚至少说了十遍喜欢我,希望能请我吃夜宵,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感谢祝哥让我知道被人拒绝是很难过的一件事情,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难过,所以我决定现在去找他。就是附近一家通宵的西餐店,听说评价很不错,需要我把地址也发你吗?祝哥应该不想一起来的吧?”
迟羿昂起下巴,用飞快的语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泪欲坠不坠,看上去倔强极了。
祝君则只粗粗扫了一眼,发现对面那个头像确实发了好多信息过来,整个屏幕上一连串的白框,绿框则寥寥。
这般紧急的情况下他来不及思考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只能一股脑地接受,本来十分为难的心理瞬间分了五分给烦躁,语气倏然加重。
“不许去。”祝君则道,“你根本不认识他。”
迟羿挑衅歪头,说:“去了不就认识了吗?祝哥以什么样的立场不让我去啊?”多好奇似的。
“迟羿!”祝君则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能总因为跟我置气就把自己赔出去,这种地方认识的人必须要有所防备,不可以这样轻易去赴约,还是通宵,你清楚对方会带多少人吗,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一个人,万一……”
看着迟羿眼角缓缓滑下来的那颗泪,祝君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冠冕堂皇的劝说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迟羿的人身安危,又有多少是占有欲作祟,不愿意看迟羿深夜与另一个明确表示过喜欢他的男人谈笑风生。
心窝处像是被某个调皮的孩子点了簇火苗,见到迟羿时会时不时放出两朵可爱的烟花,觉察到迟羿的失控时又会悄然燎原,将他的理智烧得面目全非。
“我和辛扬不一样的吧……祝哥?”
轻轻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钻进心窝,祝君则闭了闭眼,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是啊。不一样……”
“你比他磨人好多啊……小迟同学。”
话音刚落,迟羿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
祝君则被他撞得往后一踉跄,很快反应过来钉住脚步,反客为主地搂住了他,加深了这个拥抱。
“祝哥,你喜欢我。”迟羿的声音笃定多了。
他一连串地说了下去,层层加码验证似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会演出一结束就从G市跑到H市?为什么会连饭也不吃就在襄江兜圈找我?为什么会担心我不想我死?为什么会说我是特别的?”
“迟羿……”祝君则试图打断。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抱我的时候会有反应?”眼眶里漫上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迟羿稳住声音说,“祝君则,你敢说你真的不想亲我吗?”
祝君则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
迟羿底气更足了,说得也越来越大声,“明明就不是对阿扬哥的那种喜欢,是可以亲我的那种喜欢。你承认一下要怎样的啊?”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来说?难道这件事很丢人吗,我很差劲吗?从小到大,只有丢人的事我才不想和别人说。”
“迟羿,我……”祝君则试着挣扎道,“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很多事情……”
好像说什么都是错,语无伦次了半天,最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丢人”。
……挣扎失败。
自暴自弃地接着话讲:“你不差劲,你很好,喜欢你也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但是迟羿,”祝君则松开怀抱,搭着他的肩膀说,“有时候并不是简单的‘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喜欢’的问题。”
“有什么不能啊?!”迟羿突然炸了。
他最讨厌别人说这种假大空的话——糖的标价是五块钱,我手头就有五块钱,糖被放在甜品店里售卖,我已经走到了甜品店门口。
明明只要迈入店门,拿物付钱,就可以收获一颗完整的甜蜜,这个时候却偏偏有人要说些“你买了糖怎么买面包呢”“五块钱将来可能会升值到一百块啊”“糖根本不值五块买啊,以后可能会降价,再等等啊”之类的话。
好煞风景!!!
既然能做到就去做啊,现在写下的程序会因为将来的系统更新而不运行吗?当然不会!
他解开祝君则胸口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完整地抓在手里,借力微微踮起脚尖。
“祝哥,我没有亲过别人,但是我知道接吻大概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步骤,要我教你吗?”
这动作和发言太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祝君则竟一时间忘了推开,愣然问道:“什么?”
“条件一,你长了嘴巴;条件二,我长了嘴巴。然后……”
迟羿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祝君则唇上啄了一口。
“步骤是让它们贴在一起。”迟羿抿了抿刚碰过祝君则的唇瓣,心脏怦怦直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学会了吗?”
这一下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勇气,到底没敢真“吻”。
祝君则只看到迟羿的脸倏然贴近,又倏然拉远,唇上的触感跟被一只蝴蝶拍翅扇过似的,轻飘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迟羿故作老成的“教学”表情,祝君则心蓦地一软。
树枝遮挡的零碎光下,迟羿眼中聚着水,粼粼闪着波光,黑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着,两弯泪痕自眼角滑至下颌。
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鼻子却是得意洋洋地微微耸起,嘴角勾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两瓣唇莹润泛亮,一张一合摄人心魄,真的可爱极了。
好一条“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小狗。
有一瞬间,祝君则是想托住他的脸反吻上去的——教教他怎样是真正的接吻,是否真的只是“嘴巴和嘴巴贴在一起”,而再没有别的了。
良心与色心几轮对战下来,到底是前者更胜一筹,他敷衍地应了句“学会了”,握住迟羿揪在自己胸口的双手,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捋了下去。
回到长椅坐下,嫌不够似的,又抓过南瓜抱牢了,忽又觉得有些渴,便把晾在旁边许久的咖啡捞了过来,开盖喝了一口。
本来预备给迟羿喝的,迟羿不爱吃甜,所以特别选了不放糖,现在凉下来更苦了。
只一口就喝得他面部表情失控,徒劳地连咽几口唾液都没能消解苦涩,在继续喝和放下两个选项间纠结片刻,还是选了前者。
一股脑闷下一大口,苦味充斥了整个口腔,终于把刚才不合时宜的接吻念头给尽数盖了个干净。
祝君则平复了一下呼吸,招呼迟羿过来坐下,“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小迟同学就问过我很多问题,我今天一个个答起,好不好啊?”
“哦。”迟羿点点头,不怎么愉快地踢了踢腿。
——听这口气,接下来很有可能会迎来一番自上而下的说教。
“先这个吧,小迟同学以前问我以后会不会结婚,还记得吗?在去聆姐家的楼梯上问的。现在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迟羿故意呛声,“同性恋可以登记,去国外就行,只要你真的想办一件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借口,所有找借口的行为都可以视为你并没有那么想。我说的有错吗祝哥?”
祝君则忍不住笑道:“小迟同学怎么这么会预判啊,我好像讲不过你。”
“不过——”话锋一转,“我记得当时的小迟同学跟我讲的是,怕我婚姻不幸福,所以干脆不要结婚好了啊,怎么现在口风变了?嗯……我该听哪个好呢?”
迟羿作怀疑状,“我有说过吗?”还真说过,但,先装蒜再说。
祝君则笑笑,不再逗他,切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迟羿,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入婚姻。”
“不是因为国内无法登记,而是因为我不打算跟某个人成立家庭。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好难,我不想勉强别人跟我一样好难,知道吗?”
“为什么?”迟羿瞪大眼睛问。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新鲜的说法,成立家庭好难?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啊,难在哪里?
“是因为你小时候的事吗,你的养父母,你的弟弟,他们给你带来心理阴影了?可是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有必要惩罚自己来给他们‘守孝’吗?祝哥?”
迟羿抓住他的手说:“你没有家人,可以让我当你的家人吗?”
“不可以,迟羿。”祝君则把手从他掌心抽走。
抓到的实心逐渐变成空荡,迟羿懵然眨了两下眼皮,有些失落。
“为什么不可以啊,难道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我以后会听话的,祝哥说的话我都听,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了。”
“你有自己的家人呀。”祝君则捏捏他的脸,“我怎么好跟他们抢你啊?那样是拐卖小孩的混蛋,小迟同学不要诱我误入歧途好不好?”
他语气又恢复轻快,迟羿却没法跟着轻松,小声嘟囔道:“还不如被你抢走算了。”
祝君则说:“还记得我跟你讲的吗,如果有得选的话,为什么非要选一条艰难的路走呢?小迟同学都知道我在福利院会比被领养辛苦,我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比不在一起更辛苦,你会心疼我,我也会心疼你啊,对不对?”
迟羿在他腿上砸了一记,“我乐意的,不用你管。”
祝君则叹了口气。
“你现在乐意,是因为我能带你玩,你觉得我很有趣。以前在你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像我这样的人,所以你有新鲜感。
“但是小羿,你毕竟年纪还小,以后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并不特别。
“人是会变的啊,不要想着跟我谈恋爱,不好玩,我不答应。”
祝君则语重心长,但迟羿根本无法理解。
瞳孔不自觉涣散了,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什么也抓不到似的。
他只知道自己很难过。
“你在剥夺我的权利。”迟羿仰起头,努力让祝君则的身影在眼中变得清晰,“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这是我的权利。”
“拒绝也是我的权利,乖一点啊小迟同学。”后面那句极轻,“明知道我拿你没有办法的啊……”
眼泪再一次滚落,迟羿甚至没有发现。
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一句,祝哥。你难道不想和我……上床吗?”
第49章
“不想。”
祝君则道:“不可能想。”
强调般继续说:“也绝对不可以想。”
如此斩钉截铁的三连击下来,迟羿已然懵了。
原本以为是乘胜追击的必赢之局,再不济也不会得到这么令人难堪的答案,谁知道冲动之下一时大意,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脑子里被“不可能”三个字牢牢占据,他即刻从被拒绝的伤心转到了被否定的羞恼。
这算什么?
先前数次的坦诚相对,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意乱情迷吗?祝君则就真如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衣冠整洁,方寸丝毫不乱吗?
攻守之势分明,强烈的对比激起了迟羿浓浓的耻意——凭什么啊?
这不公平!
空气归于静默,连远处的音乐声仿佛都为这一刻而停止。
“我不信。”良久,迟羿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很多男人,他们看女人会先看腿,再看脸,最后才看她们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身边人都说这是正常的,大部分男人都这样,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这样的。”祝君则说。
“是。”迟羿睫毛轻扇,“你也是个男人,你会符合人类男性基本行事的逻辑模板的。”
“可我不看从女人。”
“变换一点条件而已,你是同性恋,所以你不这么看女人,你会这么看男人。”
迟羿憋着口气说完,在冷风里吸了吸鼻子。
同时心里忐忑不已——这话实在是太大胆,太冒犯了,祝君则会生气吗?
祝君则只有无奈。
“那你呢,迟羿。”祝君则问,“你也是这样的吗?”
“……”迟羿一顿,说,“我不是。”
赶在祝君则反问之前找补道:“那是因为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认识你比……比认识你的身体要早。”
初次见面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暇欣赏祝君则的腰腿或脸。
此人力气山大言语淬毒,这方面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把他制得毫无反击之力,哪还有心思去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啊?
顺序是迫于外力而颠倒的,怪不得他。
“好啦,我听懂了。”祝君则手覆上他后颈,给只猫咪顺毛一样沿着脊骨上下捋了捋。
“你是讲喜欢一个人,是先喜欢他的身体再喜欢他的人对吗,因为我刚承认我好喜欢你啊,所以你觉得我肯定想跟你……”
他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把“上床”两个字说出来。
“别犯傻了啊,小迟同学。食色性也没有问题,但想用这套理论来拴住谁就很有问题。
“别把你祝哥想那么龌龊好不好?我真的没有想过。好冤枉。”祝君则叹了口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有那么想,也不代表我会和你谈恋爱啊,这完全是两码事。”
捏住迟羿的耳垂轻轻拉了拉,“听见了没有?”
迟羿摇头,“没有。”
“没听见啊?”祝君则佯装惊讶,“那我再讲一遍啊……”
“是没听懂。”迟羿把耳朵从他手里抢了回来。
他觉得今晚和祝君则所聊的一切,无一不在挑战他从前建立起来的三观体系,情绪起伏又如此强烈,大脑几乎要运转不动了。
如果他是一架机器,一定当场罢工,可惜他是个人。
只能头昏脑胀地憋着,散的气还不能往外冒,只能往自己心里喷。
“那……还想听解释吗?”祝君则问。
“不、想。”迟羿一字一顿道,摇头的动作更大了,跟谁撒气似的。
他一脚跺在地上,重重往椅背一靠,“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你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大道理啊?什么不可能不可以不想,不就是找借口吗?
“为什么在别人心上划一刀还要装模作样给张创口贴,你刺下去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流血的啊!”
越说越激动,迟羿“噌”地站了起来,绕到祝君则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点点他的心口说:“祝哥,听见我这么说,你心里很难受吧?”
“……”祝君则垂下眼,“嗯,很难受。”
迟羿喘了几口气,忽然抱着腿蹲了下来。
自下而上追着祝君则的视线撞,说:“阿扬哥教过我一句话,他说用这句话告白,祝哥一定会答应的。”
“前面的话全部清除,统统不算,从现在开始才算。祝哥,你能不能帮我验证一下阿扬哥说的对不对?”
祝君则脸色微变,沉声问道:“他跟你讲什么了?”
迟羿偏要卖关子不说,拎着他的裤管摇了摇,自顾自说了下去。
“祝哥知道的吧,我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喜欢弟弟,爷爷也不喜欢我,他喜欢钱。所以我也不喜欢他们。
“我不想认他们当家人,如果可以选的话,我要选祝哥当我家人,可是祝哥不让我选,那我就没有家人了。
“以前有一个喜欢哲学的同学跟我说,一个人维持好他在社会中的社交体系是很重要的,如果他在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那么就和死亡没有区别,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就是这样的啊,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很多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好无聊,活着没什么意思,死掉也可以。
“可是我现在不想了,我想好好活着——”
迟羿无辜地眨了眨眼,“祝哥知道是为什么吗?”
后面的话并不难猜,但祝君则还是捧场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俯视迟羿昂起的脑袋,像是俯视一只眼巴巴等着他抱养回家的流浪猫。
矜持地舔着爪子,一声不吭,也不蹭人,可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明就在撒娇。
迟羿头上戴着的狐狸耳朵早已歪得不成样子,使他看上去格外需要一双大手的抚慰。
——梳洗他,打理他,好好去爱他。
祝君则心不受控制地往肋骨上一撞,咚声大到他自己都惊讶。
他捉住那只在他大腿上肆虐的爪子,重重地握了一握。
体温于掌心相接,渡向彼此。
迟羿勾勾手指,在他手心的软肉上挠了挠,恩赐般给出答案:
“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无聊了,我经常要想一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怎么这么好玩,每天想他,我都舍不得死掉了。”
祝君则失笑,“你好像在威胁我。”
“我就是在威胁你。”
迟羿眼眶红扑扑的,瞳孔却亮晶晶的,两颗宝石似的嵌着,好像在讲话一样,讲得比嘴巴好听。
祝君则觉得那双眼里一定藏了比魔术更高级的魔法,不用额外的道具,也能读透人心,然后——
轻松勾走。
“祝哥。”迟羿唤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和你说话很开心,听你唱歌很开心,被你抱的时候很开心,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看到你就很开心,除了别人叫你‘老公’以外我都很开心……
“在认识你以前,我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所以我喜欢找痛。”
他撩起衣袖,证明似的,“那会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找痛了,祝哥。”
迟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调堪称虔诚,“你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你对我来说的意义吗?
“我好像已经有一点点……离不开你了。”
迟羿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祝君则的表情。
他这番话用足了技巧,眼下正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也不想这么一本正经地剖白自己。
肉麻是一回事,主要是把自己淋漓尽致地呈现于人很危险,这违背了他的原则。
——虽然这个原则在祝君则面前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了。
他想起在来之前,辛扬教了他一个所谓追人的法子:
“哎我跟你说,祝哥这人吧别的我没话讲,就特爱逞英雄这点不好。
“你看他看上去很强啊什么都搞得定,其实呢?内心可空虚,可没安全感了,所以我真挺支持他谈个恋爱玩玩儿的,好歹释放一下啊你说对不?
“你想啊,他没爹没妈的多孤独啊,一个人也没个着落,那怎么办呢,就交一堆朋友呗,哇那叫一个处处留情的乐于助人啊,又要强,只肯自己帮别人,不肯别人帮他。
“啧,这人就一打碎了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的种,你能指望他跟你示弱,疯啦?
“你自个儿主动点啦迟同学,就跟他说你多么多么需要他离不开他他走了你就死给他看这种话多讲一点啦,保管有用我说真的。
“OK我知道这很傻逼但他真的就吃这套,一个狗一个栓法听过没……OK我知道他不是狗……操,你爱信不信,自个儿试去。
“啥?当然不是他跟我说的。……嗐,还能咋地,我自个儿看出来的呗,你辛哥很吊的啦,火眼金睛了解一下嗯哼?很懂人心的啦。”
……
真的有用吗?
看着祝君则久久不动,迟羿从一开始的八成把握渐渐滑向了半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死缠烂打这种事他最不爱做了,要不是辛扬百般保证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他才不会冒险。
如果不成功,他一定要把辛扬……
眼前忽落下一片阴影,祝君则微微倾身,吻住了他的额头。
柔软的触感在眉心释放出一条小小的电流,窜过耳鬓,窜过脖颈,掀起皮肤一片接一片的酥麻。
一直聚到小腹,撩起一股急促而热烈的原始冲动。
脑中所有想法全部清空,唯余下“果然”二字。
迟羿勾了勾唇,自然地闭上眼睛,不带杂念地享受这个温柔到极致的贴吻。
鼻尖萦绕着冷风,还有祝君则身上温热的气息。
喝酒好像会醉……被亲也会吗?
会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祝君则的唇才从他额上离开。
被亲过的那块腾着较其他地方更多的热意,倏然经风,凉得迟羿眉头一皱,随即被更为充盈的暖意包围。
祝君则托着臂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碎发。
“亲一下的奖励。”他很浅地笑了一下,“很遗憾,小迟同学的南瓜现在归我了。”
迟羿不觉有什么遗憾,只有兴奋——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祝君则只吻了他的额头,而非嘴唇。
祝君则道:“还有,‘上床’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这么轻易讲,不管跟谁。保护好自己。”
“?”迟羿正欲张口,嘴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是命令,不许反抗。”
迟羿眨眨眼,点头表示乖顺。
唇上手指刚刚离开,一句迫不及待的话便溜了出来:
“祝哥,当我男朋友吧。”
……
暧昧缠绵的空气里树影摇曳,无人察觉到不远的灌木丛中正有一个黑洞洞的镜头探出。
——“咔嚓!”
第50章
答应成为别人的男朋友,绝对是祝君则迄今为止做过无数荒唐事中,最荒唐的一件。
以至于在那情不自禁的一点头后,他是想即刻就反悔的。
可谁让某只小狐狸格外眼尖,几乎连他眼皮眨了几下都要数清楚,幅度如此大的下巴上下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迟羿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张大眼睛跳了起来,连话也不会讲了似的原地转了两个圈,抱过歪掉的尾巴背对着人,兜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掉了一地。
祝君则一样样帮他捡起,绕到面前托起他的下巴。
哭笑不得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迟羿脸上泪痕尚未干尽,抿着嘴唇,眼珠左右漂移。
——比起高兴,看上去居然更像是心虚。
的确。
好比攀登一座高得过分的山,上行时的每一步都在咬牙,心中有顶峰那无与伦比的风光作为支柱,艰难也也有动力。
而现在,出其不意的,他跨完了最后一步。
咬紧牙关的气泄了……太突然了,好不真实。
迟羿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没有准备好的。
在今天之前,他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真会成为祝君则的男朋友,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计算。
心情大约等同于小时候用尝试用鞋带钓鱼,没挂钩子也没放饵,却成功诱到一条大锦鲤跃水入怀的惊喜。
后来他将意料之外的锦鲤放回水池,但眼下意料之外的祝君则,他要留住。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祝哥。”迟羿说。
“因为这是男朋友的命令,你必须要听,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祝君则哑然失笑,“强盗逻辑。”
“能运行就可以了。”迟羿振振有词,“很棒的逻辑。”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回收余地了。
祝君则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不想这张漂亮的脸蛋重又挂上失落。
“嗯。”
祝君则轻轻应了一声。
荒唐就荒唐吧……一次而已。
心里剧烈拉扯一番,祝君则又道:“小羿,男朋友什么的……我不拒绝你,但是能不能,再等等。”
迟羿懵然:“什么意思?”
“你刚才讲跟我在一起很开心,我可以经常陪你,也会和别人保持距离,但是……”
祝君则顿了顿,“我有一点不适应。”
“可不可以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等到……等到你再大一点,好吗?在这期间我不会和别人产生恋爱关系,如果你反悔了,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会干涉你。”
迟羿更懵了:“有什么区别吗?”
“有。”祝君则道。
迟羿微微歪头,眼神依旧茫然。
正欲认真解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承担一份感情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后果会怎样,迟羿不懂,这个年纪的人也不需要懂。
祝君则换了副轻松的口吻。
“就像小迟同学考大学一样啊,查分时就知道自己会被录取,但还是要过一个暑假才拉行李到学校上课。”
迟羿心思飘走。
他就是在去学校那天捡到的祝君则。
“总之开学日还没有到,小迟同学先过暑假,暑假期间我答应一直陪你,你喜欢的事我都会陪你做。”
“所以,祝哥是我的‘准’男朋友。”迟羿说。
“……”祝君则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暑假’什么时候结束?”
祝君则默了三秒,摸摸迟羿的脑袋,说:“不知道……但是,会结束的。”
“不骗你。”
……
虽然理解能力有所欠缺,不懂祝君则这般那般诸多的顾虑,但好在迟羿接受能力不错。
“准男朋友”和“男朋友”在他看来没有区别,就跟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不会担心学校长脚跑掉一样。
祝君则承诺的那些话足以让他确认这段关系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状态了。
大概是由于兴奋的缘故,迟羿第二天一大早就睁了眼。
先是拉开窗帘望了望对面的房子,然后一边刷牙,一边给祝君则发去了信息。
「迟羿:9:00-12:00,市图书馆
12:30-13:00,林记小馆
13:30-16:00,市图书馆」
「迟羿:晚餐未定。」
着重加了个句号以示强调,迟羿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扑水洗脸。
才七点不到,祝君则肯定还没起,要不要给他买个早餐呢,表现一下作为男朋友的体贴?
可是他习惯吃什么早餐呢,中式还是西式,豆浆油条还是咖啡面包,这是个问题。
迟羿自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上学时吃的最多的是三明治配白水,气味不大,购买迅速,一种口味能吃一周,可以很好地起到维持生命基本体征的作用。
正乱七八糟想着,忽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瞟,迟羿擦脸的动作定住了。
楼下道上大步走过一个高瘦的身影,简单的白色运动服,简单的灰色运动鞋,简简单单、清爽干净。
清晨天色未浓,路上行人稀少,祝君则抬腕看了眼表,突然仰头,朝迟羿的窗口看来。
迟羿刚刚戴上眼镜,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眼神给捉了个措手不及。
祝君则这是……刚刚跑步回来?
他还有这种习惯??
楼下,祝君则摘下半边耳机,朝他挥了挥手。
紧接着叮咚一声,迟羿收到了一条信息。
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祝君则发的。
「祝君则:早餐有定吗?」
正想以摇头回答,却发现祝君则早已走离了他的窗口可见范围,迟羿没意思地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在手机上打字。
「迟羿:没有」
不过一会儿便听楼下门铃响声。
飞奔下二楼打开门,祝君则正站在门口玩垂下来的吊兰叶子。
“小迟同学今天起好早,”他笑道,“给我发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啊?”
迟羿微一晃神,道:“汇报行程。”
“哦——”祝君则拉长语调,“是不是还想要约我晚餐?”
迟羿压住上扬的嘴角,嘴硬道:“不是,只是没想好而已。”
“这样啊。”祝君则若有所思,“小迟同学要在图书馆泡一天,好辛苦,那我就——”
迟羿期待地看着他。
“就给你推荐一家餐厅吧,好吃不贵,离图书馆很近,位置等下发你啊。”
祝君则说完就抬步要走。
“哎!”迟羿忙叫住他,板着脸道,“祝哥不一起吗。”
“咦,小迟同学刚不是讲不约吗?怎么现在要我一起。”祝君则回头笑道。
迟羿哼道:“我是让你,约我,一起。——不该吗,祝哥昨天才说要当我男朋友,今天就连顿饭都小气请。”
祝君则倍感冤枉,不相信似的看了眼日期和时间,道:“好像现在连第一顿饭的时间都没到。”
终是在迟羿嗔怪的眼神中败下阵来,“……OK。”
祝君则道:“但我晚上没空,陪你吃早饭吧,等我回去换身衣服,门不关,你准备好可以进来等我。”
迟羿:“好。”
这是他第二次进祝君则的家门,与第一次的情形天差地别。
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迟羿颇有种自己从偷东西的小贼到被警局收编的奇妙感觉,除了新奇以外还有大大的得意。
祝君则还没下楼,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挨不住好奇地左看右看。
翻翻书架,摸摸摆件,捣鼓捣鼓糖盒——上次祝君则用来折腾他的那朵糖玫瑰就是从里面拿的!
但这回里面没有糖玫瑰,只有一些其他的千奇百怪的糖果。
祝君则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糖。
迟羿记下了。
“想吃就吃啊。”一道声音从楼梯上飘来。
烫手似的,迟羿把糖丢了回去,“不想吃。”
又嘟囔道:“祝哥换衣服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
“当然是为了方便小迟同学参观我家啊。”祝君则慢悠悠下来,笑眯眯划拉了两下手机。
“叮咚”一声,迟羿收到了一张自己踮脚够柜子上一本书的照片。
“……”是那本《The Little Prince》。
迟羿瞪他一眼,“你怎么偷拍我。”
祝君则笑笑,取车钥匙道:“走吧,爱看书的小迟同学,吃完饭我送你去图书馆,那边书更多,不用踮脚就够你看。”
迟羿哼哼跟上。
路上忍不住道:“我都给祝哥发行程了,祝哥怎么不给我发?”
祝君则讶然:“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啊,果然,我就在想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晚上忙什么?”迟羿问。
“巡演。”祝君则道,“筹备快到后期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
“这是我离开乐队后第一次办,很多事情不熟悉,跟各部门的协商啦,还有策划案,也许还要根据市场动向调整,方方面面我都得盯着,还得排练。”
前面的迟羿不懂,最后两个字听懂了,“排练?我可以来看吗?”
“别。”祝君则道,“不好看,忙起来我顾不上你。到时候再来看吧,第一站就在G市。”
“哦。”迟羿不再坚持,“祝哥,你很喜欢唱歌吗?”
“喜欢啊,很早就喜欢。”祝君则语调渐沉。
缓声道:“最开始是抱着发烧的弟弟随口乱哼哄他睡觉,后来开始学着谱曲填词,十五岁那年写成我第一首歌,唱给小齐听。
“那天他情绪很差,可是听着歌突然就不闹了,拿起画笔开始画画,画了我歌里唱到的蝴蝶。
“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痛苦的人感到开心,那么这件事一定特别伟大。”
“祝哥……”迟羿欲言又止。
“怎么?”祝君则问。
“没什么。”
他其实想说,伟大的不是这件事,伟大的是你。
“叮咚!”手机响了。
迟羿扫了一眼,皱了眉。
竟然是母亲,他们平时根本就不联系。
「文昕:小羿,小临说他想你了,我们来学校看看你好吗?」
“……”
迟羿本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一次迟誉华来接他,带来的就是他还有一个弟弟存在这样炸裂的消息。
这对夫妻自私自利得要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跟他们可谓是完美适配。
下一秒预感成真,爷爷的电话紧随而至。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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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多多评论哇~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