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空气烘热而干燥,室内的空调被打开了。

    迟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只是刚才惊吓幅度过大,滑落到了地上。

    梦魇情境真实,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祝君则冷斥自己为何未经允许擅闯他家的声音,紧张得呼吸一滞。

    “……你回来了。”

    祝君则很轻地嗯了声,放下水,默默将他摔出去的电脑捡了回来,合上放回他手边。

    迟羿喉结滚了滚,“谢谢”堵在喉咙说不出口,尴尬地拾起脚边薄毯,攥在手心绞着。

    “困了就睡觉吧。”祝君则说。

    “……”

    迟羿垂着眼,失神地盯着他的裤脚,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睡哪。”

    “看你。”祝君则回身拉紧落地窗帘,把城市的灯火隔绝在外。

    “楼上空调开了,你要想就……”话音吞了两个,“先喝口水吧。”

    “……哦。”迟羿依言拿起茶几上的杯子。

    玻璃杯里沉着两片生姜,水色是剔透的浅黄,不冷不烫。

    ——他讨厌热水中冒出来的热气,即便是冰天雪地,也喜欢拿着冰水直灌,祝君则知道后,每次都会把递来的水温调到适宜。

    入口涌上一阵辛辣的暖意,温热从口腔一直淌到胃里,舌尖的苦涩被化开,五脏都在回暖。

    他忍不住地想——还好。

    还好祝君则还要他。

    “楼上,我还能睡吗?”迟羿睫毛轻扑,嗓音被温水润得绵软,“我以为……祝哥会介意。”

    “去睡吧。”祝君则坐上阳台的秋千,把自己陷进一片不明的阴影,声音也缥缈,“那么多的糖,你……”

    “你不喜欢吗?”字眼与梦境重合,迟羿神经猛地绷紧,唰地站了起来,“我会把它们拿走的。”

    祝君则一愣,“没有。”

    补上后面的话,“你买了很久吧……谢谢啊。”

    ……神经松了。

    迟羿沉着腿坐了回去,“没事。”

    而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即便是小口小口地抿,大半杯的姜茶也很快见了底。

    他没了事做,又不可能真的没心没肺上楼睡觉,只能杵在原地,眼神漫无目的地乱飘。

    飘到书柜边那张本不在这个位置的软椅,似乎刚被人坐过,上面倒扣着一本书。

    淡黄的封面,灰色的星球,绿衣金发的小人——《The Little Prince》。

    祝君则刚才在看。

    沉默中,迟羿走过去,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硬质的封面自然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衬页。

    不,不是空白的,上面被人用铅笔潦草地勾了一幅画。

    画上是个看着乖巧的少年,盘起的腿上架着电脑,正窝在沙发里睡着。他头发凌乱,眼镜滑到鼻梁,眉微微蹙着,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迟羿怔了怔——是他自己。

    空调温度似乎开得太高,暖风烘得人困倦,大概是热过头了,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冷钝的心脏也被融得柔软。

    接着往后翻页。

    书很旧了,边角被翻得柔软,米白的纸页上划了很多线,粗细不一,颜色不一,很明显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迟羿将划线的句子一一看过。

    「“我不知道怎样去接近他,打动他……泪水的世界,是多么神秘啊。”」

    「“可惜当时我太年轻,还不懂得怎么去爱她。”」

    「“我的花儿是转瞬即逝的,……她只有四根刺可以自卫,可以用来抵御这个世界,而我却丢下她孤零零地在那儿!”」

    「“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

    在玫瑰与小王子告别的那页,还留有祝君则潇洒爽利的笔迹。

    ——「我的花儿会永远需要我吗?」

    这么坚定的字体,写这么小心的问句,仔细看那问号的最后一点,分明顿得迟疑。

    迟羿看向阳台那个落寞的身影。

    忍不住心想,哪怕沉稳自若如祝君则,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又喃喃道:“会啊……”

    不知是在回答祝君则,还是在回答自己。

    祝君则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眼看来,“小羿?”

    “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迟羿涩声念着,“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

    祝君则走过来,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书,张开双臂,把人抱在了怀里,“我会的。”

    “不管我是好的,还是坏的,你都必须要对我负责的,祝哥……”

    迟羿紧紧地搂住他,手指将他背上的衣服掐得皱成一团,“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因为我是坏的,就不要我。”

    “你不是坏的,你很好。”祝君则压着胸脯的起伏,说得很慢,“是我不好。”

    吹过一天金栖湖的冷风,看过傍晚双塔桥的落日,回家发现满地的糖果,电脑屏幕上笨拙的道歉……

    少年还是那个懵懂善良的少年。

    无措到不惜伤害自己来换取原谅,于心不安时梦里都在呢喃补偿的方法。

    昨夜的迟羿只是没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道理是框死的,情绪是动荡的,两颗心在外奔逃,爱人的眼泪,永远比“正确”重要。

    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讲的啊,他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呢。

    范钧寅说的没错,他才是自私的那个。

    大抵一个拥抱真的可以胜过千言,迟羿被那熟悉的气息簇拥着,周身像陷在一个柔软而隐秘的小窝里,飘飘然的同时又感到安心。

    静谧中两人心跳可闻,所有的怒火、烦闷、悲伤、痛苦,全都被撞散成星,湮灭在干燥的空气里。

    “我真的很怕。”过了会儿,祝君则说。

    话里藏着很淡很淡的颤抖,隐忍的,自责的。

    “我以为你没有驾照,偷跑上高速还喝了酒,上路不等于在驾校,很多突发情况你难以预判,一旦出了点差错,可能就是一条人命,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把人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迟羿小声地,“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怎么相信你啊,”祝君则闭了闭眼,“你总是能做出很多超乎我预料的事,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惊吓。

    “讲真的,我非常讨厌失控的感觉,大部分脱离我预期的东西都会让我烦躁——你知道我在你手机里没找到那段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

    迟羿心一虚,咬住他的肩膀垂着的一角衣领,毛绒的质感在嘴里漫开,微微发苦。

    祝君则沉吐了口气,缓声道:“我当时想,你心里是不是根本就不服我的话,只是因为恋爱的名头,在迁就我。

    “我宁可要你一百次的‘要求’,也不要你一次委曲求全的‘迁就’,我……我不习惯。”

    迟羿摇头,“我没有,我是因为……”真实原因不好意思出口,避重就轻道,“只是手滑,不小心的。”

    “那为什么不跟我讲。”

    “当时那个样子,”迟羿瘪了瘪嘴,“我说了祝哥也不会信的。”

    “……是。”祝君则松开他,把书放回书架,接着取出好几个糖盒,来装撒了一地的糖果。

    迟羿跟着蹲下身,陪他一起捡。

    “我当时真的太生气了,听你讲那种话。”祝君则继续道,“很多时候,人遇到困难,是非要别人拉一把不可的,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怎么换到别人身上就不肯了?”

    迟羿抿唇,“你不回来陪我,我也生气啊,就……”

    祝君则叹了口气,“我现在知道那是气话了。

    糖是真的很多,软糖,硬糖,果味,奶味,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大概是扫空了好几家连锁品牌。

    刚进门时,祝君则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是爱吃糖没错,但要是把这些每种来上哪怕一颗,都是要长一嘴蛀牙的程度。

    几个碗大的糖盒根本装不下那么多糖,最后是另外多拿了三个大花瓶塞的。

    收拾完地板,他拉着人坐上秋千,柔声解释道:“小羿,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一个人处理事情惯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如果不是你这次讲,我根本意识不到你会想听我报告那些无聊的东西,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不想总是来打扰你。”

    “不是‘报告’,是‘分享’。”迟羿纠正道,踮脚晃了晃秋千,“祝哥的事情,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无聊。”

    “是吗。”祝君则失笑,“我以后会注意的,但是——”

    话没说完,被迟羿截住了,“祝哥刚才是不是说,可以接受我一百次的要求?”

    骤然被打断,祝君则也没在意,顺着他话应道:“是。”

    “我要你抱我。”

    祝君则抬眉,“刚才不是抱过了?”

    “还要。”

    迟羿扣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将那修长的指节一根根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我好累,不想听道理了,我要你抱我上楼。”

    坏心思地在那掌心掐了一把,“都怪你,我们的圣诞晚餐没有了,祝哥应该要补偿的。”

    祝君则看了眼时间,“现在要吃也可以,你饿了吗?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

    迟羿幽怨瞪他一眼,“我不饿,我要睡觉了。”

    “好。”

    祝君则抄起他膝弯,让人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还能腾出只手顺带把沙发上的电脑一起拿了。

    “拿电脑干嘛?”迟羿奇怪道,“我晚上不用了。”

    “我要用啊。”祝君则说。

    迟羿没再多问,只是当祝君则把他抱进房间的时候,忽然用力一跳,从他手里挣了下来。

    祝君则脚步一个踉跄,手里的电脑差点掉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迟羿一个猛扑压在了床上。

    啪嗒!

    这回电脑是真掉了。

    分别许久的思念与吵架过后失而复得的激动叠加,拥抱紧密,呼吸绵长,暖热的空气将暧昧的氛围推至顶峰。

    迟羿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对祝君则的生理冲动。

    不管不顾地骑坐在他身上,两腿夹在他的腰侧,呼吸急促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还有一个要求,祝哥。”

    他哑着嗓,“我要你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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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部分语句引用自《小王子》

    第72章

    迟羿身上的不良习惯很多。

    比如熬夜,比如疏于锻炼,比如饭吃得少,肉长得更少,仅有的一些转化都堆到了身高上,勉勉强强把自己的个子扯到一米八,却连六十公斤也不到。

    瘦得是祝君则一只手都能提起来的程度。

    偏偏这会儿,蛮横地骑在他腰上,重得他连挺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祝君则胡乱捉住那只扒在他衣服上的手,深深喘了几口气,“你先下去。”

    “我不。”迟羿压低肩膀,俯身去含他吐出来的气,真有滋味似的咂摸两下,舔舔唇说,“祝哥,你是我的。”

    “小羿……”

    “我知道这时间会很短,祝哥迟早有一天会不要我的。”

    重心从臀部逐渐前移,到双手,再到额头,迟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我更不要下去。”

    两人鼻尖相对,眉心相抵,呼吸在一起喷薄缠绕,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空调真的开太高了。

    祝君则哽了哽喉咙,心口有些发闷,“不会不要你……不会了。”

    “真的吗。”迟羿环住他的脖子,“祝哥以前也这么说,说我就算没救了,你也要我。”

    好热。

    “可是后来说话不算话。”

    太热了……

    迟羿凭直觉蹬掉鞋子,抓着他往床心挪,“我真的很坏的,我以为祝哥知道。

    “我讨厌好多人。讨厌我的室友,我觉得他们真的好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为什么游戏都已经上架两个月了,连无攻略通关都要炫耀好半天,人怎么会这么蠢?

    “我也讨厌爸妈,讨厌弟弟,我想看他们都过得好惨,但我不会告诉他们。我一直在装,装作很喜欢他们的样子,给妈妈买花,也给弟弟买玩具。

    “我更讨厌爷爷,他以前也想把我丢掉。所以我很努力地念书,他以为我变好了,其实没有。我从小就在等自己长大,等长大了就走掉,让他再也找不到我……我就是那么坏啊。”

    迟羿直视他眼睛说着,抓着衣领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我敢说那些话,是因为祝哥答应过会一直要我的啊,没救了也要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是不是我不道歉,祝哥就不原谅我了。祝哥现在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背上的毛绒衣料被汗液浸透,潮湿而闷热,祝君则垂下眼,几乎不敢与那双委屈的眸子对视。

    “那些都没什么,你一点都不坏。我只是……”有太多顾虑。

    “就是。”迟羿在他锁骨上吹了口气,“我在祝哥这里已经很不坏了,只有一点点的坏了。

    “我嘴上说好喜欢你,心里也在说,又没有撒谎,也没有装乖,你干嘛不相信啊?

    “我就是贪心嘛,我想知道万一我真有那么坏,祝哥还会不会要我,但我现在不敢了。

    “我知道祝哥会走的,会不回家,也会不回信息,会让我找不到你……”

    “别说了……”祝君则微侧过头,沿着迟羿的手臂往上,揽住他的背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小羿,对不起。”

    眼镜被压得一歪,迟羿闭上眼睛,侧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别人都没关系的,只有祝哥不可以骗我,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对不起。”祝君则重复,“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这幢房子也是你的家,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来就来,如果太久找不到我,就把密码换掉,让我进不了家门,好不好?”

    “唔……”半边鼻子埋在松软的毛衣里,迟羿呼吸不很顺畅,声音也闷。

    被祝君则柔软的态度攻破了所有防线,控诉到最后已经成了气音。

    “……最讨厌祝哥了。”

    “嗯,我接受。”祝君则摸了摸他的后脑,“怎么讨厌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想你不要难过。”

    话音刚落,迟羿脑袋“啵”地抬了起来,直起身子,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干嘛接受啊,你怎么可以忍受我讨厌你?应该要付出行动来表达歉意才对!”

    “啊……”空气热得人头晕,祝君则一下子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那你想怎么办?”

    “我都说过了,”迟羿咬唇瞪他,“我要你亲我。”

    话题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祝君则脑子被“亲”这个字眼一撞,倏然醒了过来。

    动了动腿说:“这个不行。”

    又抑着音量道:“你先起来,小羿,听话。”

    “为什么?”迟羿眨眨眼,多天真似的,“为什么不肯亲,是压疼祝哥了吗?可我喜欢这样,祝哥说过不喜欢我委曲求全地迁就你,我很听话。”

    说着故意动了动,重心压到人小腹,成功捕捉到了祝君则脸上一闪而过的恼色。

    “迟羿。”祝君则微微正色,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我也讲过,我讨厌失控。”

    “你不讨厌。”迟羿噘嘴,“祝哥讨厌我的时候不这样。”

    他故意夹紧腿,趴了下去,试图用嘴去捉那两瓣被暖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

    ——亲一亲,会被润得更好看吧?

    祝君则偏头躲过了。

    迟羿冷不丁扑了个空,脑袋滑到他的颈窝,眼镜被呼吸的热浪蒙起了白雾,有些不适地在他肩颈中间拱了一拱。

    “干嘛啊……到底在坚持什么,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我们又不领结婚证的,难道还要遵守什么婚前不得发生性行为吗?”

    “纠正一下,是准男朋友。”祝君则道,“答应你的时候就讲了,你只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可以做那种事的时候。”

    “哪种事啊?”迟羿耍赖道,“只是亲一下而已,也不算什么很过火的事吧,祝哥真讨厌,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

    越说越止不住怨怼,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张开嘴咬住了它。

    想要泄恨又不舍得用力,最后只是齿尖轻合,在那片软肉上磨了一磨。

    耳垂敏感,被硬齿磨着,又被湿软的舌尖抵住,痒意如电流窜入大脑,祝君则呼吸骤然一紧。

    配合身上人挪蹭不停的动作,身上反应愈演愈烈,简直快要压制不住。

    【脖子以上,谢谢】

    “和这没关系。”祝君则胸膛起伏一阵,强撑着吐出几口燥气,“讲真的小羿,你先起来,我有点……”

    “我就不起来,”迟羿哼道,“我一起来,祝哥就跑了,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啊?”气喘得更燥了,祝君则说,“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可我现在就在需要你啊!”迟羿歘地直起腰,“而且你也说了会答应我一百个要求,我才提了两个,一个是抱我,一个是亲我,下一个才是跟我……”

    啪!屁股被人扇了一掌。

    软肉被打得抖了抖,隔着裤子响声不脆,感觉也不疼,就是臊得慌,平白添了抹旖旎的气息。

    “我真的不喜欢失控,不要明知故犯啊,小迟同学。”祝君则抬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脸颊。

    “别的什么都好,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着我的步调走。再等一等,好不好?”

    迟羿抿嘴,镜片上的白雾被擦糊了,看得不太清晰,“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祝君则拇指抚到他下落的嘴角,“别着急啊,来,笑一笑。”

    “现在不能吗。”迟羿不爽地哼了口气。

    “我能保证我喜欢你,我会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地喜欢你,不变心——难道祝哥不能吗,祝哥会喜欢上别人吗。”

    “话不是这么讲的。”祝君则无奈,“我是怕你……”

    怕你以后会后悔。

    他早已过了相信“永远”的年纪,少年人的悸动来得太快,也太短暂,轰轰烈烈像一把烟花,放完了就散了。

    也许激情褪去,迟羿会发现他祝君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为了他当一个人人喊打的同性恋,太不值得。

    他仍然会选择回归从前的生活,像寻常人那样恋爱、结婚、生子,直至平凡地老去——不,不平凡,迟羿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平凡?

    若干年后他功成名就,站在时光的尽头回首遥望,难道要发现自己宝贵的青春里竟有一个抹除不掉的污点,牢牢地黏着,死皮赖脸、面目可憎,不断地提醒他你曾经被一个大你七岁的同性恋骗上了床吗?

    ——那该多恶心啊。

    在一场必碎的梦里,总要有个人保持清醒,收场时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他没有把握能许诺太久的以后,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不破底线的陪伴。

    “有什么好怕的?”迟羿眼神倔强,“只要你也喜欢我,什么都没关系。”

    两人呼吸紧促,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烦躁间迟羿无意往后坐了坐,陡然间感觉到了什么,触电般夹了夹臀,忽然来了些底气。

    “干嘛一副很勉强的样子啊!”

    他叫得大声,给自己壮胆似的,“祝哥又不是没有力气挣开,大不了就直接把我扔下去好了……你明明就不讨厌!”

    “……是,我不讨厌。”祝君则艰难道,“但我知道不能这么做。”

    “没什么不能的,祝哥。”

    迟羿手背到身后,试探性地碰了下,见祝君则没什么反应后又将手掌盖了上去。

    “你很难受吗。”他故作老练地说,“我帮你。”

    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清醒着实不易,迟羿下手又没轻没重的,祝君则身躯猛地一紧,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

    勉强牵了牵嘴角说:“你能帮我什么。”

    迟羿吞了吞唾液,小心地调整姿势,屏起呼吸,凭着感觉又往后坐了坐。

    “很多。”

    第73章

    迟羿做这些其实很生涩。

    面上是强作的镇定,且始终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只要他要求的比一个吻更加过分,那么祝君则就会觉得,亲一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在遇到祝君则以前,他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谈恋爱。

    自己帮自己解决的次数不多,对“游戏”的那点欲望大概已经是解压的全部了,比起用手做那种事,还不如往胳膊上划几刀来得痛快。

    他是真没想到,仅仅是和祝君则偶然的一次邂逅,一场游戏,最后会连人带心,整个搭了进去。

    但很爽。

    游戏很爽,恋爱很爽,占有一个人更爽,得到了很多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想要更多。

    迟羿自嘲亦自得地勾了勾唇。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贪得无厌,道德感缺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不管祝君则怎么想,反正他就是要。

    他要和祝君则接吻,和祝君则上床,现在立刻马上,才不要等什么以后……

    “呃啊!”

    忽而后背被人一顶,迟羿一个不稳扑上前,手肘重重地砸在了祝君则的胸口。

    头顶传来祝君则刻意压低的声音,“不用。”

    “干嘛不……呃。”迟羿刚直起身,又被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给按了回去。

    祝君则一只手搂住他后背,另只手扇他撅在半空的屁股。

    角度问题,一连串的巴掌都落在了左臀,一下两下还好,叠在一起就没那么好挨了,哪怕是隔着裤子也有明显的痛感。

    迟羿忍不住扭了起来。

    可骑坐的姿势既方便了他控制祝君则,也方便祝君则控制他。

    肩膀和两条手臂被人控住,双腿大大岔开,屁股被迫高抬,光靠两个膝盖支撑,根本就直不起腰。

    就这么挨了一串巴掌,迟羿终于从咬唇不语,变成了咬牙哼哼,“你干嘛啊。”

    “揍你。”祝君则说。

    “……”我知道。

    迟羿耸了耸肩膀,手掌撑床试图挣脱桎梏,“你恩将仇报。”

    “嗯。”祝君则面不改色应下,“小迟同学可以以德报怨。”

    迟羿眼角一抽,“我没那么好心,我是个坏人。”

    “可以学着变好,就从今天开始。”

    “你……!”

    挣扎的力气渐弱,迟羿腰一塌,重又趴回了祝君则身上。

    他下半身与祝君则的腹部紧密相贴,摩擦中泛起一阵酥痒,其实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明白,两个成年人各有需要,也没什么别的不得已的原因,为什么不能就这么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做了啊。

    他停了挣扎,祝君则也停了动作。

    靠在祝君则的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正覆在自己的臀肉上,并不怎么温柔地揉了两把。

    “好了,不闹了。”祝君则拍拍他屁股,“起来。”

    迟羿鼻子里喷了口气,“不。”

    却觉自己腰上一紧,祝君则搂紧他蹭到床沿,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迟羿就这么从他身上慢慢滑了下去,双腿分开,跪坐在他大腿两侧。

    为避免往后翻倒,他下意识地搂住了祝君则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祝君则笑着扶了下他歪歪斜斜搭在鼻梁上的眼镜,说:“‘不’也不行啊,还不如早点听话,少挨屁股上一顿打多好?”

    迟羿从颈后揪住他一缕头发,边扯边嘴硬,“反正又不疼。”

    “不疼?”祝君则把那只捣乱的手抓了下来,“是委婉讲还想再来的意思吗?那我可以重一点,省的你嫌我拍灰啊。”

    说着使了十成力,不偏不倚地往刚受过一顿的地方盖了下去。

    啪!

    迟羿臀尖一缩,气得磨了磨牙齿。

    一个冲动又想扑上去咬祝君则的唇,可惜还没得逞便被人抢先预料,捂嘴推了回来。

    祝君则笑道:“谁家小狐狸嘴巴这么不老实,看来明天要去超市看看有没有磨牙棒卖。”

    “喂!”迟羿气急地一夹腿。

    眼珠左转右转,一时找不到泄愤的对象,把自己脸上糊了大半的眼镜扯下来丢了出去。

    ——真不想把祝君则可恶的脸看那么清楚的!

    余光里眼镜摔到床头,弹到了枕头上,祝君则伸手将它捡了回来,拿被角简单擦了擦。

    “丢什么不好啊,把眼睛丢了。”祝君则给他把眼镜戴好,按住他重又摸到镜架的手,“别动了,等下有东西要给你看。”

    迟羿哼哼道:“什么东西。”

    祝君则把他提起来放到床上,沉呼口气站了起来。

    “在三楼,自己去找,我先去下洗手间——出去记得穿鞋。”

    迟羿勾住他后腰的皮带,明知故问道:“祝哥去干嘛?”

    祝君则拍掉他的手,“你想呢,自己惹出来的事,还要我讲啊?”

    “我和你一起去!”迟羿往他这挪了挪,脚尖点到地上,眨眨眼说,“我可以帮你啊。”

    祝君则脚背勾住他小腿,用力一提把人绊了回去,把摔在地上的电脑捡起,又把他甩得老远的两只鞋踢了过来。

    “小迟同学技术太差,帮不上忙。先顾好自己吧,不要等我回来还赖在床上不动啊。”

    挥挥手,咔哒合上了浴室门。

    祝君则一走,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迟羿不爽地把被子摔到一边,盘腿在床上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蹬上鞋凑到了浴室门边。

    ……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迟羿更气了,原地转了两圈,盘算要不要按下门把直接冲进去算了。

    不知道祝君则上锁了没啊?

    要是没锁,那就血赚,要是锁了,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东西没看到,偷听还被人逮个正着……太丢人了,不干。

    想来想去,想到了祝君则说的三楼的东西。

    他只去过一次三楼,立规矩那次,知道最角落的那间房间是祝君则写歌的地方。

    会是什么东西呢?

    推开门,屋里陈设没变,除了当时被推到的一摞摞书被重新整了起来以外,也没什么不同。

    迟羿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本笔记。

    笔记厚实,每页都写了日期,时间跨度有数年之久,字迹有端正有凌乱,有些句子已经从手稿变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词,颇有股光阴流逝的味道。

    走马观花看着,不知不觉翻到了最新那页。

    日期只落了9月。

    前面的歌词很多是一气呵成,这块却到处都是涂改,版面被圈画切割的零碎,从上到下依稀可辨出几个关键词。

    偶然;沉沦;勇敢;错误;放……

    放什么。

    偶然的一次沉沦,所有的勇敢也许都通向错误,我是该放开、放弃、放手,抑或是——放纵。

    祝君则好久没出新歌了。

    工作室的消息说,他正在筹备自己的新专辑,预期在年后发行。

    是在准备这个吗?

    叩叩!

    迟羿回头。

    祝君则一手拿着电脑,靠在门口看他,“在干嘛?不是让你来找礼物吗。”

    迟羿愣了下,“什么礼物?”

    “圣诞礼物。”祝君则招了招手,“出来啊,礼物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找?”

    迟羿乖乖走了过去,“我怎么知道不在这里,你就只带我看过这间好不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祝君则揽过他肩膀,把人推到隔壁那扇门前。

    ……还以为那一页就是了。

    于我来说最珍贵的礼物,无非就是你的一次放纵——用明知通向错误的勇敢,在沉沦中紧紧抓住那次偶然。

    “嗯?”

    “……没什么。”迟羿抿唇,“祝哥只让我来看‘东西’,我又不知道是礼物。”

    “你现在知道了。”祝君则笑说,“礼物太大,圣诞老人的袜子装不下,只好辛苦小迟同学自己开门了。”

    开门。太大。

    脑中蓦然闪过祝君则似是无意说的那句“这幢房子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迟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跳了起来。

    面上仍是矜持,淡淡“哦”了声,淡定地按上门把,淡然推门——

    呼吸滞住了。

    如果说隔壁写歌房的破落和楼下的温馨已经是很不搭了,那么这间就是不搭中的不搭。

    却不是因为看着寒碜,而是风格。

    ——深灰色的墙面,透明玻璃的柜体,金属银的桌子与百叶窗。暖橙色的灯带下,三面硕大的曲面屏一字排开,键盘、耳机、音响、手柄,各种硬件设施一个不落,流光溢彩的灯芒在其间闪跳,亮眼得不像话。

    “电子产品我不懂,请别人装的。”祝君则拨开桌前的转椅,把迟羿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键盘。

    “你应该讲究吧?学校肯定不方便弄这些,不知道你一般用什么型号,哪些不喜欢或者不趁手,都可以换。”

    迟羿已经完全呆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讷讷道:“你什么时候……”

    “你在学校那段时间。”祝君则说,“想给小迟同学一个惊喜来着,远程监工超级累,还怕装完小迟同学看不上。”

    “看得上!”

    迟羿飞速瞄了眼各设备的品牌和系列,噼里啪啦试了试键盘的手感,兴奋得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抱住祝君则的腰,仰起脸说:“祝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也没有吧。”祝君则摸了摸他的脑袋,“毕竟这一个月来,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小迟同学啊。”

    “干嘛……”吵架的话被突然提起,迟羿有点不自在,推开他道,“本来就是,谁让你做好事不让人知道,不能怪别人说你。”

    祝君则笑了笑,“还好,圣诞节还没过,礼物没有送晚。”

    迟羿连连点头,乖巧地应和着。

    这个礼物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了,他一直嫌笔记本屏幕太小,虽然租了房子,又一直懒得安置设备,一天一天将就过去,这事儿就拖到了今天。

    谁知道祝君则竟真有将他无意抱怨的话听进耳朵,还“擅自”替他张罗了一切。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祝君则自己的家里,开辟出了一块独属于他的空间,完完全全地独属于他。

    还有什么比私密空间的让渡更让人安心的事吗,迟羿想不到了。

    他现在只有幸福,完完全全的幸福。

    “我觉得柜子空着不好看,就参考了网上别人的布置,随便买了些模型摆件。”

    祝君则打开柜灯,“应该都是些大ip吧,人气挺高的,你看看都认识吗?”

    迟羿依言看去,用力点了点头。

    祝君则绝对不是“随便”买的,放眼望去,里面五行有三行都是他提过的游戏和动漫人物,有几个都是绝版了,再想要只能高价收二手。

    迟羿鼻尖莫名地一酸,更多是暖,鼓鼓地胀在胸口。

    他其实没有收集手办模型的习惯,对游戏只享受探索通关的乐趣,祝君则完全是照搬了他自己收集物件的癖好嘛……

    可就是……好感动啊。

    迟羿眼眶发涩,没什么目的地叫了声“祝哥”。

    “嗯?”祝君则抬眼,“怎么了?”

    “我……”迟羿难得结巴了,忽然一巴掌拍上玻璃门,把它合了回去,“祝哥。”

    祝君则搭着柜门的手被他一震,甩了甩手腕,失笑道:“到底怎么了?”

    迟羿摇摇头,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祝君则学着他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你开心吧,你笑的时候我会很高兴。”

    迟羿茫然眨了眨眼,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融进地毯里,不见了。

    “好啦,参观完毕,下楼睡觉吧,明天有需要再……”

    话音未落,忽觉衣领一紧,面前倏地一片阴影罩下,沉重的呼吸喷薄在脸侧,紧贴而来的还有两片湿软的唇。

    祝君则猝然睁大了眼睛。

    第74章

    吻来得这样猛烈,这样急促,快到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祝君则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仿佛身上扒了只毛茸而霸道的小动物,力气不大,胆子不小,平日里缩头耷脑,一到放粮的时候就张开嘴巴,亮出牙齿,挥舞那双拼命削尖了也抓不出几道痕的爪子。

    矮半个头的差距,迟羿扑在他身上的同时还要踮起脚尖,借力的手指使劲过头,将衣领攥得变了形。

    迟羿其实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么勇敢,身躯僵硬,眼睫轻轻颤着,像在试探一个没有容错率的关卡,脑子一热按了开始,便只能硬着头皮忐忑继续。

    他生涩而努力地抬高下巴,将唇送来与他贴紧。

    是了,只是贴紧,没有多余的动作——大概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唯有细碎的泪珠不住从眼隙里挤落,滑到脸颊,在两人皮肤相贴处碰碎,晕开一小片凉凉的濡湿。

    那眼泪淌得小心,无声无息的,安静得令人心疼。

    祝君则心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怎么又哭了啊。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仅仅只是双脚站立,也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落,在“狠心推开”与“给出回应”之间来回摇摆,最后只是不声不响地搂住了迟羿的腰,让他可以借到点力,不用踮脚踮得那么辛苦。

    ……祝君则觉得自己的底线一定是一步一步被降低的。

    平心而论,迟羿在接吻一节上,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技巧是没有的,攻略想来也懒得看,只凭着一腔突如其来的兴致,就不管不顾地把箭搭上了弦。

    这种寡淡到堪称索然无味的吻技根本动摇不了任何,祝君则心思飘忽,脑海中莫名跳出来两个滥俗的字眼:初吻。

    迟羿的初吻,他的初吻。

    接吻这种事情,他自认虽没有过实操,却不是不懂。

    他是个歌手,说得好听点,是个独立音乐人,词曲一家,多年来写的唱的,无非是些爱恨情仇。

    ——缠缠绵绵、来来往往,爱到深处时自然而然的唇齿相融、耳鬓厮磨。

    身边听的,书里看的,那么多前人累积起来的“经验”足够让他揣摩出一点门道,更何况在这一行,他悟性一向极高。

    对比之下,迟羿简直是太笨了。

    他似乎不懂唇瓣相贴的意义是为了后面更加深入的探索、侵略与占有的欢愉,而是单纯地把它看作是一个恋人的符号。

    像个无知懵懂的孩子,把嘴唇看作印章,执着地要在爱人身上最“私密”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写的“迟羿”。

    当然了,祝君则并没有临时指导他一番的打算。

    就这么垂眸看着,看他因紧张与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蛋,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那躲在白雾迷蒙的镜片后,颤抖不止的睫毛。

    那眼镜着实碍事,被压迫在他的鼻梁上缘,镜框抵住额骨,惹得他眉头皱起,肯定是不大舒适的。

    怎么这么笨啊……祝君则心里叹了口气。

    抬手要帮他将眼镜取下,谁知还没来得及碰到,迟羿就察觉到了他手臂逼近的动作,猛地偏头一躲——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短促炸开,两人俱是一愣。

    迟羿懵然睁眼,不确定地放松手指,从他身上慢慢滑了下来。

    紧跟着掉下来的还有一条可怜的眼镜腿。

    “……”

    祝君则看看地板,又看看迟羿,屏了好久的呼吸终于破功,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画面太滑稽了,迟羿那副黑框戴了好久,终于在今天死于非命,身体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毯上,剩下一截还挂在原位,靠着鼻托勉力支撑。

    迟羿还没从方才的旖旎情状中脱出,心脏咚咚撞着,把他的脑袋也撞昏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头一低,顺着祝君则的视线看了看脚下。

    啪嗒!

    另外那摇摇欲坠的半截也掉了下去。

    祝君则笑个不停,连追究他不告而吻的唐突举动都忘了,蹲下身捡起那两截眼镜,在他眼前晃了晃。

    “闯祸了啊,小迟同学。”

    “……”迟羿眨眨眼。

    事实上他现在完全看不清什么,舔舔唇上残留的祝君则的味道,呆呆地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配一副咯。”祝君则拉他走下楼梯,一边注意他脚下不踩空,一边问道,“隐形眼镜带了吗?”

    迟羿摇头,“没有。”

    “隔壁没放备用的吗?”

    还是摇头。

    “学校呢?”

    迟羿点头,“放了。”

    “那就好。”祝君则说,“明早上学我送你去,下课带你去重新配。”

    把眼镜的残骸随手往桌上一搁,他端详了一阵迟羿双目迷离,茫然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笑说:“是该换换了,这副和你不搭。”

    迟羿不服,“哪里不搭了?”

    “整个不搭。”祝君则收拾了套睡衣塞进他怀里,“去洗澡。”

    迟羿杵着没动,举着条镜腿拿起眼镜,比在自己脸上说:“不搭吗,难道祝哥一直觉得我很丑?”

    “不要偷换概念,我哪个字讲你丑了?”祝君则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每次戴这个我都会有种错觉,以为你是多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小孩,其实呢?”

    迟羿撇撇嘴,放下眼镜道:“难道不是吗,我有不乖巧懂事吗。”

    “是,没有不乖。”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连强吻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一点都没有不乖。眼镜都以死明志了,我们小迟同学还在执迷不悟啊?”

    迟羿被他调戏得脸一红。

    每当祝君则义正词严拒绝的时候,他都可以眼睛一闭蒙头往前冲,可一旦祝君则用这种无所谓的玩笑语气提起,尤其是听到“不乖”这种字眼,他就觉得害羞。

    愣神间人已经被祝君则一把推进了浴室,“先去洗澡,晚点还有话要跟你讲。”

    “什么话?”迟羿脚当即钉住了,把住门框道,“现在就说。”

    “小迟同学啊,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

    祝君则笑眯眯把他手指掰掉,温柔而不失强硬地把门合上了,“明天还要上课呢,快点洗澡,睡觉,别还要等着我伺候你吧?”

    迟羿隔着门,徒劳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浴室里热气弥漫,蒸得人暖烘烘的,大约是祝君则上楼找他前就洗了澡,空气里浮着浅淡好闻的沐浴露味。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在祝君则家睡得比在隔壁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还要自然。

    日常用品蹭着祝君则的用,衣服拣着祝君则衣柜里的穿,东西没了不用他操心添置,衣服脏了也不用他费劲研究该怎么洗,反正祝君则会帮他搞定一切。

    温水从头顶的淋浴头里缓缓浇下,把雾气激得更高。

    曾经那些明晰的边界,似乎也都在这缭绕的热雾中逐渐融化,变得模糊不清了。

    ……

    擦着头发出去的时候,祝君则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几米的距离,迟羿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色块,凑近些眯起眼才发现不对。

    ——要命了,居然是他誊抄的那封检讨书!

    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把那丢人的东西毁尸灭迹,不料祝君则比他动作更快,抬脚一踢,轻轻松松就把他撂翻在了床上。

    “干什么。”祝君则一手按着他肩膀不让起来,一手把检讨书高高扬起,还故意抖了抖,“想抢这个?”

    “奇怪了。”祝君则笑得无辜,“不是给我看的吗,哝,抬头写了,‘给祝哥’。”

    迟羿扭头盯着他手里那张该死的纸,脸一阵红一阵白,“现在不给了,你还给我。”

    他当时办法全无,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电脑生成的东西华丽是华丽了没错,但也很肉麻啊!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忍直视,他自己都没勇气读第二遍。

    祝君则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不仅不还,还有模有样读了起来。

    “检讨书,迟羿,给祝哥……我的冲动如一把尖锐的利剑,荒唐的话语给我们的感情添上了残酷的裂痕,你离开的背影让我痛不欲生……”

    “啊!”迟羿尖叫一声,扑到他腿上掐了一把,“不要念了!”

    祝君则偏要羞他,忍着笑继续道:“我保证,你对我百般的怜惜不会错付,满心的爱意会得到应有的馈赠,我再也不会践踏你赤诚的真心,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我牢牢地铭刻在心底,永不忘怀……”

    真是该死,这人居然还用朗诵腔!

    迟羿耳尖憋得通红,顶着颗番茄脑袋缩在被子里装死,时不时往祝君则小腿踹上一脚。

    每次都这样,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写检讨书了,再写就是狗!

    祝君则悠悠收了个尾,朝他露在外面的屁股扇了一掌,“起来,跟你讲个事。”

    迟羿扭了一下,闷在被子里没动。

    “什么事。”

    “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能做到吗?”

    迟羿掀开被子钻了出来,“什么能做到吗,哪个。”

    “这个。”祝君则点给他看,“‘若你能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听从你的任何安排’……太客气了啊小迟同学,不用‘任何’,我就一个安排,你听吗。”

    “听。”迟羿趁机把那张纸抢了过来,揉吧揉吧扔到了角落。

    “真听假听?”祝君则挑眉,“是不是我现在对你态度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犯过什么错了?我回来前的账好像还没算。”

    他按开手机,找到迟羿先前发的那条具体到姿势和数量的惩罚保证。

    “小迟同学手滑删了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呢。”

    “……那个写的不好。”迟羿讪讪,“祝哥说就是了,我真听,真的,只要是祝哥说的我都听。”

    讨好地帮他把被子往上盖了盖,“到底什么事嘛。”

    祝君则笑了笑,没再计较。

    捞过他脑袋往自己怀里一塞,隔着被子,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小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75章

    “……?”

    迟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分开?”

    祝君则点头。

    迟羿嘴角一下子落了下去,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眸中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你明明才答应我,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不要。”祝君则把他搂了回来。

    肢体的碰触很好地冲淡了谈话的不愉,迟羿陡然悬起的不安情绪暂缓,攥着被角问:“那为什么要分开。”

    “小羿啊。”祝君则手指插进他发间,捋着尾端几绺没干完全的发丝,“我发现你有点太黏着我了,这不好。

    “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在你身边,我有很多事忙,更重要的是,你也有你自己的事要做,知道吗?我不想你总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生活——老实交代,今天是不是没去上课?”

    他话锋突转,迟羿反应不及,“我……”

    “别狡辩。”祝君则一眼瞧出他的破绽。

    下意识否认的话被憋了回去,迟羿眨眨眼睛,“哦。没去。”

    “干嘛撒谎?这又没什么。”祝君则说,“我以前也喜欢逃课。去兼职,去晒太阳,尤其是秋天下午,教三那片草坪很漂亮,经常有人来遛狗。有只金毛特别喜欢我,前不久还看到它主人在朋友圈发它生日照片,今年都十五岁了。”

    “我也喜欢祝哥。”迟羿松了口气,蜷腿往他怀里拱了拱,“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呢。”

    “我是要说你。”祝君则瞥他一眼。

    迟羿:“……”

    “小迟同学啊,你都逃课了,麻烦干点有意义的事好不好?”祝君则捏了捏他的脸,“如果逃出来的时间是用来伤心难过的,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敲代码。”

    “嘁,敲代码也没意义。”迟羿抬起下巴,语气里撇出半分不屑,“上课教的那些太基础了,我初中就会了。我本来就不想去的,还不是为了考勤。”

    “行啦,知道你聪明。”祝君则把他自矜的下巴点了回去,“我是希望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重了,小羿。

    “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情侣,哪怕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你在这段关系里看得最重要的那个,都应该是你自己。

    “不要为我做太多事,不要让我……”顿了顿,“影响你太多。”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场“恋爱”无异于一场必输的赌局,每一分的靠近都是有去无回的筹码,投出去的越多,未来的抽离便越是鲜血淋漓。

    “可对我来说,给祝哥买糖就是比上课重要啊。”

    迟羿不满地瞧着他,出口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撒娇语气。

    “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样也不行吗?我不想分开,我就要为你做很多事,很多很多超级多事,难道祝哥不喜欢?”

    祝君则垂眼看他气鼓鼓的脸,正欲出口的劝说突然就卡在了喉咙。

    半晌,他道:“喜欢。”

    少年人生长肆意,枝条向上,一行一止都有勇气,摔个头破血流再站起来,依然是义无反顾。

    他摸摸迟羿的脑袋,给人掖好被子,道:“睡觉吧。”

    得到了肯定的迟羿异常乖顺,软声道:“我要和祝哥一起睡觉,一起吃饭……明天早上我要吃蟹黄汤包。”

    “好,起早点去小水街。”

    “唔,”迟羿翻了个身,“不想起早。”

    “那就不吃。”

    “要吃。”翻了回来,“排队好烦,祝哥起得早,祝哥去买。”

    “冷了不好吃。”

    “好吃。”迟羿耍赖。

    “小迟同学,你太贪心了。”祝君则忍俊不禁,被子兜头一罩,把人整个蒙了进去,“睡觉。”

    迟羿蛄蛹了下,“哦。”

    祝君则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道理,也未必要这么早懂,一点点引导着他做就是。

    床头灯灭了。

    一片暖热的昏茫里,两颗心被裹得那么近。

    谁也说不好从现在开始的“分开”是否已经为时过晚,相拥而眠的距离,究竟还能不能扯清。

    ……

    步入一月,迟羿确实忙了起来。

    各个课程的大作业,临近的期末考,还有实验室项目的收尾工作。

    不挂科的求捞口号在朋友圈刷屏了一周,寒假终于在无数学生的期盼中如约而至。

    很不幸地,计院的考试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门。

    时值冬日午后,校园中湖光粼粼,黄叶簌簌,沿道树树斑斓,被跃跳的阳光柔和轻抚。

    迟羿提前交完答卷出来的时候,学校里一片安静,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祝君则在教三那片草坪上等他。

    “寒假什么安排?”祝君则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回家,旅游,还是先在这儿留一阵子。”

    “这儿”是哪里不言而喻,反正不可能是宿舍。

    “祝哥什么安排?”迟羿不答反问,两只手啪地一合,拍住头顶掉下来的一片银杏叶。

    “和以前一样啊,工作。”

    祝君则把他手里的要丢的那片银杏叶拿走,又从地上捡了片更大的,两片叶子叠在一起,三两下一折,手里就多了只明暖可爱的蝴蝶。

    “啊,好厉害!”迟羿一把抢了过来,捧在手心左看右看,“怎么做的?”

    祝君则笑而不语,大步走远了。

    “喂!”迟羿扬眉叫了声,抬脚追了上去。

    前些日子两人各有各的忙法,能轻轻松松聊天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现在得了空,迟羿那还肯放过他。

    当晚缠着祝君则去了圣诞节没去成的那家高空餐厅吃饭,又拉着他去金栖湖边夜骑。

    连着后面一周,去双塔桥并肩追了一次日落,去城郊的花鸟市场买回两盆君子兰和仙人球——迟羿认领的,他觉得这个好养活——又去半山的禧园寺求了两条签文。

    一条求财,一条求缘。

    一条解阳和春已到,一条解宽舒得自由。

    ……

    在祝君则家磨蹭了大半个月,“和朋友约线下调试游戏”的借口终于用不下去,迟羿在爷爷的严词勒令下回了H市。

    日子一晃,春节就到了。

    这是迟羿自有记忆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只是这份热闹,他多多少少有点格格不入。

    为了弟弟在成长中拥有完整的家庭,父亲有心把事业重心移回国内,母亲也应下了一档亲子节目的不断邀约,年后就会带弟弟去“玩上一玩”。

    除夕的晚上,全家围坐在万年不会打开一次的电视机前,陪迟安临看了一场“新奇”的国内春晚。

    迟羿心里惦记着祝君则大年初八在H市的演唱会,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一众明星唱歌,忍不住拿他们和祝君则做比较。

    这个气太少,这个音色不好,这个就更简单了,丑。

    ……怎么选的人啊,还不如让祝君则上。

    演唱会时间逼近,祝君则近期很忙,他却正在一年中最闲的一段时间里长蘑菇。

    有之前吵架的教训在前,他终于把“体谅”两个字稍稍地放了一点在心上,没再时不时去烦祝君则。

    祝君则也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每天雷打不动地分享些零碎的日常,没什么好讲就拍张吃饭的照片发来。

    看着他天天盒饭快餐,迟羿安心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恨不得自己提了保温盒,把家里天天做一堆又吃不完的饭菜给他装一点去。

    可祝君则这点原则明显,从不告诉他工作地点,把他屡次“给你们点外卖加餐”的提议都给否了。

    理由是“谁不长肉谁多吃饭,春节再长不了二十斤,就把小迟同学拉去健身房做俯卧撑”。

    “祝福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喜乐安宁,得偿所愿!……十、九、八、七……”

    激情澎湃的零点倒计时从电视里传出。

    “……三、二、一!”

    叮咚!

    「祝哥:[微信红包]新年快乐,小迟同学」

    「祝哥:初八自己来后台领」附一张红包的照片。

    红纸上生肖图文精致,迟羿怔了怔。

    眸光定在沙发,被迟安临当图画剪碎的红包上。

    饭间爷爷在递出时说得明白,“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拿红包的年纪了。”

    ——事实上他什么年纪都没有拿过。

    童年时不被喜爱,少年时要钱过活,什么时候收过一封长辈精心准备的红包呢?

    辩驳没有意义,在迟安临一声声讨喜的“谢谢爷爷”里,他只能微笑点头,唯唯称是。

    迟羿把手机里那张“电子实体红包”的照片打开,放大,再放大。

    盯着看了好久。

    ——初八。

    他掰着日子算,应该快了吧。

    ……

    新年的阳光格外明媚,迟安临一大早就扑到了他的床上,“哥哥!”

    对象是祝君则的春梦正进行到关键时刻,蓦地被人一扑,迟羿猝然惊醒。

    他本能地踢出一脚,慌忙裹紧被子,惊恐地看着床下的迟安临,“你干什么?!”

    迟安临摔了个屁股墩,抱着受伤的脑袋道:“妈妈叫我们去看电影……”

    迟羿撩开被子偷偷看了眼身下,脸色难看至极,“不去——你出去。”

    迟安临不依不饶地爬过来,“哥哥一起去嘛。”

    迟羿不悦地重复:“我让你出去。”

    “好看的。”迟安临委屈巴巴,“我还想去游乐园,妈妈说哥哥不一起,就不带我去……”

    ……果然。

    场面僵持不下,迟羿到底是急着处理身上的脏污,没心思和他扯皮。

    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妥协了,“你先出去,给我半个小时洗漱。”

    “Yeah!”迟安临马上欢天喜地起来,“电影是九点,哥哥你快一点!”

    迟羿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贺岁档的电影讲究一个热闹,文昕向来是高深文艺片的受众,很看不上儿子对片子的选择方式——海报上这辆车好酷呀,啊,这只小鸡也好可爱……

    包场厅内,迟安临全神贯注地看着故事,文昕蹙眉,时不时点评一二,迟羿低头看着手机,自顾自玩他的国际象棋。

    直到迟安临激动地推了他一把,“哥哥你看,是那个叔叔!他在电影里!”

    哪个叔叔值得你这么嚷嚷啊?迟羿不耐烦地抬起头,随意瞟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血液便凝固了。

    大荧幕上镜头切到近景——祝君则的脸。

    第76章

    那张脸一度与他朝夕相对,每一个弧度的走向他都了然于胸。

    哪怕妆造再陌生,打光再夸张,他都不会认错。

    更何况,祝君则的台词是原声。

    迟羿沉默了。

    祝君则什么时候拍的电影?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露过。

    “就是他吗?”文昕也看了过来。

    她何其敏感,只消一眼便洞悉了屏幕中人的身份,纤指托腮笑道:“小羿,你的眼光很好——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我还当电影是小临选的,冤枉他的品味了。”

    迟羿:“……”本来就是他选的。

    电影放映才刚过半,迟羿游戏也玩不下去了,手机一丢,陪迟安临把剩下一半也看了。

    剧情过脑就忘,只记得祝君则出场没到五分钟。

    是个很小的角色,客串,人设却出奇的好。

    ——苦难中挣扎出来的小人物,努力要活成梦想中潇洒恣意的模样,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算不上完美,但很能打动人。

    几乎是本色出演,还保留了祝君则戏外歌手的身份,让他唱了两句词。

    再加上他那张帅得出挑,在大荧幕上也找不出任何瑕疵,在一众明星里也毫不逊色的脸,以及那双天生多情,天生能讲故事的眼睛——

    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也足够给人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了。

    迟安临看得入迷,不一会儿就忘记了他是“那个叔叔”,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他戏里的名字“谢声”。

    连文昕都弯着眼睛赞了两句,“演员的诠释赋予了角色无与伦比的精彩生命,后生可畏。”

    迟羿除了惊讶,其实也有些自豪。

    心思已经飞到了初八那天的演唱会后台。

    他要佯装生气地扑到祝君则怀里,问你工作干嘛偷偷摸摸,早知道你业务能力这么强,除了唱歌居然还有演员的路子,我就以你的名义,多包几个场子支持了。

    以及作为隐瞒的惩罚,你必须要给我多包一个红包,明年也要,还有后年,后十年,后二十年,一辈子。

    他要对祝君则说:“祝哥,你得给我包一辈子的红包。”

    赶在一年中最红火的时候,春节档的电影口碑爆炸极快。

    这部在宣发和预售阶段都不算亮眼的片子,凭着观众自发的安利和二刷,才半天过去就从几部同期中厮杀而出,晚上紧急加场,票房数据直线上升。

    不仅占据了各个平台的热搜词条,更在朋友圈内强势刷屏,甚至打败了某名导备受关注的年度大戏,一跃成为了新春首日票房冠军。

    祝君则更是在微博热搜上居高不下。

    #谢声祝君则#

    #致每一个闪闪发光的追梦人#

    #祝君则说他是第一次演电影#

    #演员会与他大火的角色同频共振#

    #祝君则演唱会#

    ……

    当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手机上刷到相关资讯,乃至身边人都在朋友圈安利“新晋老公”的时候,迟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祝君则红了。

    爆红,红得发紫。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部票房呈断层式碾压的年度黑马,从导演、主演,再到配角、龙套,每个人都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尤其是祝君则这个几分钟的客串角色,因为帅得过于突出,讨论度不仅能与主角平分秋色,还隐隐有盖过一头的意思。

    「九敏,谁出我一张24号的票呢,入坑晚了没赶上二开啊啊啊啊」

    「???祝君则真是唱歌的???」

    「你们都不知道吗,谢声就是蝴蝶啊,他唱的那两句就是他自己的歌,可恶,野孩子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吗」

    「新人报道[萌萌哒]刚粉上祝君则求介绍[可怜]」

    「十年老粉表示,放心追,大胆追!见过真人,超级帅,跟电影里一样帅![图片][图片]手机拍不出哥万分之一美貌[流泪]现场稳如老狗,明年还有新专辑,演唱会尾场可能有新歌首唱!」

    「入股不亏!!!188大帅哥,超级A,超有气质!听了三年,去一次专场直接变颜粉[图片]实力更是顶级」

    「可以去找找他以前的采访,本人很有内涵,也很低调,就是招小人才这么多年不火(纯恶意,某人粉请对号入座)」

    「哥终于被看到了[大哭][大哭]他值得(巡演全勤,不出票版)」

    「谁懂我五场相亲看了五遍电影的痛,心软的神能不能赐我一个谢声我什么都会做的……」

    祝君则的超话在几天内涌入无数新人,广场出现了从没有过的热闹。

    每秒刷新都有新帖,仅有的五分钟镜头被逐帧解读不算,还有人拉郎嗑起了CP,剪辑、壁纸、同人图、同人文层出不穷。

    迟羿默默围观了两天盛况,见祝君则和他聊天依然和从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实在是忍不住了。

    当晚主动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祝君则接得很快。

    “喂,祝哥。”迟羿扫了眼谢声单人cut上满屏飘过的弹幕,“你现在在干嘛?”

    “刚忙完,场馆在搭台了,过两天去彩排试音。”

    “哦。”迟羿晃了晃腿,“可是我还没有票,看别人说好像买不到了,到时候我会不会被拦住不让进啊?”

    “噗。”祝君则笑了,“可能吧,被拦住记得打我电话,我帮你求情说不定有用。”

    “那我要去你粉丝最多的地方给你打电话。”迟羿把电脑画面定格在一帧谢声的正脸,关掉了嘈杂的弹幕。

    “你现在那么火,一出来就被他们抓到了,你就跑不掉了。”

    “嗯?”祝君则说,“怎么听上去小迟同学的心情不太好。”

    他这么一问,迟羿也懒得跟他绕圈子了。

    “我都不知道祝哥还会演戏,还背着我偷偷拍了这么厉害的电影,看来平常对我那么好也是演的,还说什么没有秘密……”

    祝君则轻咳了声,“哪里‘背着你’了啊,电影都去年的事了,我当时还没认识你呢。”

    迟羿故意呛道:“我认识你也是去年。”

    祝君则愣了下,想起来这会儿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OK,你是去年,那电影就是前年了。我都没几个镜头,又差不多是一遍过的,早忘记了。”

    迟羿“无理”的样子也颇为可爱,祝君则话里的笑音愈发压制不住,“而且我也没有瞒你啊,你又不问,问了不讲才叫瞒。”

    “我不管!”迟羿等不到初八,当下就把看电影时心里所想的那些话漏了出去,要求完一辈子的红包后,又道,“总之你得补偿我,这些不够,另外还要。”

    祝君则一一应下。

    “行,小迟同学讲要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去看电影了?小迟同学居然会去电影院,好稀奇啊。一个人?还是和同学约着一起。”

    迟羿不太想回忆同文昕和迟安临一起看电影的情形,撇撇嘴道:“不用去看也知道吧,热搜上挂了一串‘祝君则’,想不知道都难。”

    “哦,对。”祝君则笑笑,“我忘了。但小迟同学会看热搜也很稀奇啊,不是不爱上网吗?”

    “反正我知道了!”

    迟羿才不想跟他说自己一直有偷偷关注他的超话,为了了解他更多,还硬生生给自己在师姐那凹了个追星的人设。

    “祝哥问题好多。”

    “啊,被小迟同学嫌烦了,那我闭嘴好了。”祝君则说,“那么,晚安?小迟同学要睡觉了吗?哦,又啰嗦了,我挂了。”

    “别挂!”迟羿忙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哪里嫌你烦了。”

    “嗯?还有话讲?”祝君则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了,但是小迟同学那么凶,就是容易让人误会的。”

    竟然还倒打一耙!

    “我哪里凶了?”迟羿哼了声,“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对。”

    祝君则说:“我有什么鬼?”

    迟羿看了眼屏幕上祝君则的电影截图,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双漫不经心的忧郁眸子震得心神一颤,话音不由得就软了下来。

    “祝哥,现在有好多人喜欢你。”

    “嗯,我知道。”

    这语气淡淡,迟羿坐不住了,“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祝君则疑惑道:“我该有什么反应?”

    “你不激动吗,不兴奋吗?”迟羿把弹幕打开,又随手滑到评论区,在线观看人数破了一万,互动还在实时增加,“你以后……”

    即便他不懂娱乐圈的事也知道,一个人能有这样的热度,就注定不是“普通人”了。

    祝君则现在是个“明星”。

    还是个很红的明星。

    随着电影热度的持续攀升,他的粉丝数量也在飞速增长,就说最近的,已经有人扒出了他近期演唱会的行程,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拍到了他工作的照片。

    照片里的画面,连迟羿都没有见过。

    迟羿为他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失落。

    这股失落说不清道不明,细究的话可能还有点自私——祝君则已经到了出门会被认出来的程度,那还能和他一起到处玩吗?

    会不会需要避嫌保持距离,会不会……不要他了。

    “不会啊。”祝君则说。

    他在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我很开心有人喜欢我的表演,但还没到激动的份上,我一直都不缺人喜欢。”

    “可是她们都好厉害,能为你做好多事。”迟羿接着试探,“你会喜欢上她们吗?”

    “为我做好多事?比如?”

    “比如……呃。”迟羿语塞。

    网上那些粉丝自发的娱乐似乎也说不上为祝君则本人带来了什么,无论是流量还是热度,都局限在粉丝的身份上,远远没到祝君则要过界喜欢上具体某个人的地步。

    卡了几秒,终于想到了个看上去有点说服力的例子,“比如买票来看你的演唱会。”

    耳机里,祝君则发出一声低笑,“我喜欢的人不用买票,他只需要在被保安拦住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会去接他。”

    迟羿心跳了跳,“可是……”

    “可是什么啊?”祝君则懒懒地,“小迟同学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到底想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理解为吃醋了。”祝君则说,“提取一下关键词,小迟同学是觉得我红了就不喜欢你了,对吗?”

    “对……不对!”迟羿窘道,“我没有吃醋,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随便问问,而已——”祝君则拉长声音,“行,那我就随便答答了。

    “答案是不会。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身份,我都先是祝君则、小迟同学的祝哥,然后再是歌手蝴蝶,最后才是电影里的谢声、被大家喜欢的演员。

    “小迟同学认识的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个,懂了吗?”

    “唔,”迟羿抿唇,“懂了。”

    这样的答案让人安心不少,互相道完晚安后,迟羿一身松快地躺在床上,继续刷有关电影的资讯。

    看别人解读剧情和人物,挑出里面和祝君则有关的部分逐字逐句地读,想着明天一个人去电影院再看一遍。

    ——如果他没有在睡前刷到那条帖子的话。

    「某真GAY子男明星睡粉,三字,最近很火,有图可锤,新粉别着急跳坑了[图片][图片]」

    草坪、林荫道、银杏树。

    都不用点大图,仅凭照片的几个色块,迟羿就认出了这是G大的一角,而另一张照片,是在几个月前万圣夜的喷泉广场。

    而那两个被刻意做了模糊化处理的背影是谁……可想而知。

    第77章

    大约每个一夜爆红的人,都逃不过外界铺天盖地的审视。

    祝君则的家庭、学校、交友,甚至是儿时福利院的那段经历,都被赤裸裸地放在了聚光灯下。

    爱他的人,恨他的人,不关心他本人但关心八卦的人,都在这场舆论漩涡中沸腾。

    当然,真正盼着他好的人是少数,绝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毕竟人总是不愿相信真有纸能白得无瑕,拼命也要在上面找出两个泥点,几条皱褶的。

    可惜,祝君则实在是太“完美”了。

    从小无父无母,养父母很早过世,十来岁的年纪拖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精神还有问题的弟弟过日子。

    在这种堪称地狱的模式下,他不但活了下来,还靠着贷款和资助一路直升,考上当地老牌名校G大。

    读的是最苦的医学,在校专业成绩第一,期间奖学金不断,没课就去兼职,两年便还清了所有欠款。

    成长经历励志,人也半点没有长歪。

    当一个人身上齐备“高”和“帅”两点的时候,人们往往会自动把中间那个字也脑补上去。

    更不要说祝君则行止有礼、谈吐大方,明媚自信到几乎招人又爱又恨。

    就算是去夜市摆摊唱歌,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因为缺钱而不得不放下身段,只会以为是谁家闲得无聊的少爷又出来玩票了。

    直到现在,自学成才的唱歌和创作小有名气,乐队好几首热曲平台播放量都破了百万,跨行演戏都不比科班出身的差。

    人生第一次拍电影还是个小角色客串就在春节档强势刷屏,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谢声。

    ——甚至略强于谢声,连颓靡与低谷都不曾有过,一直勇往直前,坚定向上。

    这履历,谁看了不掬一把苦尽甘来的辛酸泪。

    草根出身的逆袭史在经济低迷的年代鼓舞了一大帮缺少精神支柱的人,不仅没得黑,反而越扒越红。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这样的人,本来就只缺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而已。

    迟羿不知道自己在祝君则“被看到”之前就与他产生了羁绊是好还是坏。

    因为当无数粉丝洒泪告白“始于颜值忠于人品”的时候,那条似是而非但指向明确的同性恋传闻出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粉圈炸了。

    真的炸了,热搜第一的“爆”。

    祝君则已然被捧上神坛,神是不可以有污点的。

    「我哥铁直男!!!基佬别来碰瓷[呕吐][呕吐]」

    「楼上梦女吧[doge]骗骗姐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哥看面相就不直啊[doge]事已至此浅嗑一口真夫夫」

    「666面相学又出来了,我看你面相户口本挺薄的[呲牙]」

    「你们信zjz是真草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能到这个级别的,背后没有金主谁信?电影客串也不是路边拉条狗都能上的,只能说捧他的人很会[good][吃瓜]」

    「男的也能被潜规则吗[吃惊]」

    「造h谣的你木死了」

    「哥单身多年招谁惹谁了?在某些人眼里不谈恋爱就是gay???」

    「急得我团团转,谁来扒一下那人是谁啊」

    ……

    迟羿就是那个污点。

    叮铃铃——

    「[祝哥]邀请你视频通话」

    迟羿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机械地刷着评论区,已经呆坐了好久。

    手上是被指尖掐出来的好多月牙,细密如针扎的疼痛慢吞吞地返了上来,在几近麻木的身体上,略微显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滴。

    「对方已取消」

    铃声在夜晚安静的房间里响得突兀,戛然而止,更突兀。

    屏幕上显示未接的红点刺眼,迟羿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胀,喘不过气似的。

    一定是空调太热了。

    胡乱把空调关了,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他用力地吸了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冷气过肺似有奇效,四肢都在呼啸的冷风中降温,他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回去再看,手机上祝君则发来了消息。

    「小羿,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本来也没睡。

    “小羿”这个称呼和“小迟同学”不太一样,少了轻佻的调侃,偏稳重,带着点自上而下的关怀意味。

    祝君则从来没在微信聊天中这么叫过他。

    他也看到了吧,那条帖子。

    他想干什么?

    像以前一样告诉他没事,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还是要他别听别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想说我们的关系很危险,就这么……断了吧。

    这个电话,迟羿拖到了后半夜才打。

    嘟——

    “喂?”祝君则秒接。

    听筒贴在耳边,祝君则的声音直直穿入鼓膜,带着淡淡的磁性,像冬夜里一点粲然明灭的火星,光亮、温暖,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迟羿抿着嘴,没说话。

    “喂,小羿?”祝君则问,“你在听吗?”

    “在。”

    庭院里的黑松被夜霜覆得冷锐,迟羿沿着石板路,走到最角落的那棵树下蹲下,面无表情地拨弄地上一块冻得坚硬的石子。

    祝君则又问:“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醒了,还是没睡?”

    “醒了。”迟羿不咸不淡地撒了个谎,“祝哥是没睡吧。”

    “……”听筒那头顿了一下,“是啊,白天喝了咖啡,晚上有点失眠。”

    听上去祝君则竭力想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出去玩玩吗?新城的灯光秀看了吗,留溪坊还有灯会呢,一直到初七……”

    “没有。”迟羿凉声打断,“我不喜欢那些。”

    “……噢。”

    祝君则也没说话了。

    听筒里只余下两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深深浅浅,隔着小小一方屏幕,想缠绕而不能。

    物理距离似乎把心理距离也拉远了,迟羿被晾了一分钟,终于忍不住搓了把被冷风吹僵的脸,焦躁道:“你在哪里。”

    祝君则道:“酒店。”

    “哪家酒店。”迟羿更焦躁了。

    祝君则默了两秒,说:“怎么啦?”

    “你快说呀!哪家酒店!”

    他语气是刻意的轻快,迟羿听着不安极了。

    和祝君则一起过了这么久,他已经能精准地把握祝君则每种口气间的细微差别,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心里憋着事的强颜欢笑。

    尤其是今天。

    祝君则很少很少,用这种温和的口吻来嘘寒问暖,多少都要带点恶劣的调笑的,他喜欢那样。

    迟羿不知道暗骂过多少次这人的可恶,总有办法呛得自己说不出话,偶尔还要面红耳赤。

    今天却宁可他再可恶一百倍,总好过这样——

    轻飘的,像要散了。

    迟羿啪地摔掉石子,猛地站起身,旋即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黑松在浓得看不见颜色的夜里立着,像一个个手持尖矛的卫士,青面獠牙,却又正义凛然。

    ——要把他驱逐。

    “喂?喂?小羿?”祝君则一连叫了数声,“迟羿!”

    迟羿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找回五感。

    “祝哥……”

    “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外面?”祝君则那边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先别动,告诉我位置,我来找你。”

    明明是暖人的话,迟羿却没来由地涌上点委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我不要你来找我。”

    窸窣的声音停了。

    祝君则道:“你问我不就是想见我吗,我过去找你不好吗?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怎么来?开车吗?你喝酒了吗?”

    一连串的问句把迟羿那点委屈砸得更大了,口不择言道:“是啊,我喝酒了,红的白的都喝了,过年啊,家里酒多得喝不完,我给祝哥送点过去。”

    祝君则似是叹了声,“小羿啊……”

    “不可以吗?”迟羿不待他的下文便道,“凭什么主动权永远在你那里?我现在在家,祝哥要来我家吗,我爷爷在,爸妈也在,还有那个你见过的‘小朋友’,你这次又要给他带什么口味的糖?”

    “……”祝君则没再坚持了,应了声“好”,随后在微信上发了个定位。

    「打车来,不要开车」

    「糖是给小迟小朋友的,今天有两种口味,来了给你吃啊」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吗?」

    四句话,三句都被迟羿给略过了,只有那句“糖是给迟羿小朋友的”在他眼里跳了又跳,看得人心情愉悦。

    他很浅地勾了下唇角,上楼换了身厚实点的衣服——因为闷热而出门透气,现在身上只在睡衣外随便披了件衬衫,祝君则见了肯定又要唠叨。

    收拾好行装后,他又去地下室拿了两瓶香槟。

    小朋友,也是可以喝点酒的啊。

    ……

    祝君则发的定位在H市的商圈核心,近年来宣传科技新城,弄出了个新的文化地标,叫什么花园阳台。

    其实就是依附于几幢大楼的一条空中步道,很长,也很宽,道边靠大楼的一侧还建了很多富有情调的小店。

    店里卖老书,卖明信片、工艺纪念品,餐饮是漂亮的融合菜和新式茶咖,味道不见得好,价格一定是可观的。

    白天这里花团锦簇,夜晚这里灯火辉煌,是情人约会的不二圣地。

    祝君则给的具体位置,是阳台顶端的一块露台。

    这里的灯光较楼下少很多,迟羿爬完最后一级台阶,在夜色昏然的玻璃栏杆边,找到了一个修长的背影。

    手里两瓶香槟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祝君则唤了声“小羿”,回头见他手里的东西,微蹙眉道:“你拿了什么?”

    迟羿没有回答,只是把香槟放下,在两只高脚杯里各倒了小半杯。

    端起走到祝君则近前,递出一杯道:“说了啊,请祝哥喝酒。”

    酒液澄澈,是温柔的浅金色,在玻璃杯中一晃一晃,荡出醉人的光晕。

    祝君则接过了。

    两人都默默无言,两人都心照不宣。

    站在步道的最高点看去,数不清的高楼矗立,无数格子的灯光铺成了一片灯海,亮得人好渺小。

    然而网络上的流言,比满城的灯火还要灼人。

    此行无异于掩耳盗铃。

    躲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视而不见手机里赫然大爆的词条,用酒精麻醉彼此的神经。

    把万家灯火踩在脚下,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一双恋人。

    ……怎么可能呢。

    命运从来不曾放过谁啊,在晶莹的酒液润入喉咙的同时,有一条阴毒如蛇的博文,明目张胆地攀上了新一轮的热搜。

    那帖截了祝君则直播间的榜一,截了他超话里一个不起眼的账号,截了万圣夜活动现场的返图,那张博特弗莱警官和小狐狸站在一起,合并了两只“蝶”的照片。

    大千世界,要找到一个人很难,好像又很容易。

    迟羿把手机关机了。

    杯中酒液见底,他抿下最后一口,吐出了一缕淡淡的酒气。

    “祝哥,我们上床吧。”

    第78章

    「是那个富婆!!!在现场,打赏超壕啊!!居然是个小哥哥吗!」

    「[吃瓜]包养石锤了」

    「有图有真相,跌份别护了[doge]」

    「这拍的是G大吧,教三过去那条银杏路,祝君则不就是G大毕业的吗,有认识的人一起走不是很正常,这也能造谣?」

    「点了,造谣真的不需要成本」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系的,很帅的一个学弟,那天考试我看见他了,还和诡秘说碰到两个帅哥,居然是明星吗[图片]」

    「楼上是G大学生?知道他是谁吗,求私求私[可怜][可怜]」

    「求私+1」

    「+2」

    「+10086」

    「???扒素人?疯了吗,诡秘们人肉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尊重祝哥隐私[合十]尊重祝哥隐私[合十]尊重祝哥隐私[合十]」

    ……

    「有人放料了,真谈了!都亲了!!![图片]」

    「笑yue了,这种马赛克也能当料你们是真饿了」

    「楼上眼瘸去治好吗,穿的一模一样,就是台上那个狐狸cos,在台上就眼神拉丝了,一看就家属啊」

    「什么家属,金主吧[滑稽]」

    「有人扒一扒狐狸是什么来头吗,二代?」

    「三代,H市地头蛇,盲猜这帖很快要被封了[doge]」

    「卧槽卧槽,楼上认识吗」

    「真基佬还是玩玩?」

    「睡了吗」

    ……

    “睡吧,祝哥。”迟羿闭上眼,“别拒绝我了好吗。”

    祝君则喝了口酒,“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你睡粉啊。”迟羿睁开眼睛,朝他眨了一眨,“你明明还没睡,这样不是很冤枉吗,还不如坐实了,你说对吧。”

    他凑近了些,捏住祝君则围巾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睡吧,祝哥,我愿意让你睡,真的。”

    “小羿,别这样。”祝君则放下喝了大半的香槟,把围巾拂了回来。

    迟羿却没有松手,手跟着他的围巾一起,抵到了他的胸口。

    他张开手掌,按在祝君则左边心房的位置,“祝哥,你是爱我的,对吧。”

    祝君则喉咙哽了一哽,“嗯。”

    “那你就和我做/爱。”

    “不行。”祝君则偏过头,“小羿,你……不行。”

    中间那几秒的停顿,他似乎是想说些有力的理由来佐证“不行”的,然而嘴唇开了又合,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我不行?”迟羿逼近一步,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是相贴的。

    “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我不行?”他又问了一遍。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他话也直白起来,“嫌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不能让你爽?可人总要有第一次的,我学习能力很强,不会让你教太久,祝哥,我……”

    话音戛然而止。

    眼镜被一只手温柔地取下,祝君则扣住他的后脑,迫他头往上抬,吻住了他的唇。

    这吻里透着香槟的甜香,又有点涩,在唇齿交缠间变得潮湿、迷离。

    迟羿顺从地闭上眼睛,踮了踮脚,贴紧了祝君则的胸膛。

    手从他大衣里伸进去,摸到身后,探进毛衣,搂住了他的腰。

    冰凉的手指触到灼烫的肌肤,两个人呼吸均是一滞,随后变得狂乱而急促。

    祝君则从未抱他抱得这样紧过。

    发狠的,粗暴的,那只宽大的手掌在他背后游移揉捏,隔着冬天几层衣服,也将他脊骨按得生疼。

    迟羿享受这疼,所有的不安都在这鲜活的疼痛里消解了。

    他同样搂祝君则搂得紧了,另一只手也环了上去。

    踮脚的缘故,毛衣被蹭得不停往上走,祝君则的皮带卡扣贴到他裸露的腰腹,冰的他起了一个激灵。

    随即又被祝君则唇齿强劲的攻势所占据。

    与他手掌的力度相照应,于唇瓣上逗留的清浅吮吸没过多久,祝君则的舌头倏地撬开了他毫无防备的嘴唇。

    又探进牙关,在他口腔里肆意翻搅,碰触每一寸被酒液浸染过的地方。

    迟羿简直有些不能呼吸了。

    他像只被人扼住咽喉的小雀,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整个人从主动的踮起脚尖,变成了完全被动地靠祝君则搂起。

    伸在祝君则腰后的那只手也逐渐没了力气,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仅余下根指尖幸存,要掉不掉的勾在他的皮带边缘。

    口中泄出呜呜几声意味不明的呻吟,迟羿扭了扭脑袋,试图逃离这空气稀薄的境地。

    祝君则却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打算。

    匆促缓了口气,又强硬把他脑袋掰了回来,迎上更加猛烈的攻势。

    他这吻真是霸道,将他口中那条无处可避的舌头逗弄得瑟缩不够,牙齿还要惩罚般咬住他的下唇,恶劣地磨着内壁的软肉。

    “呜……”成功逼出了迟羿一声可怜的虚喘。

    被冷风吹得干燥的嘴唇骤然被唾液染得湿润,又在尖齿的折磨下裂开了一丝血痕。

    淡淡的腥气在口腔中弥漫,缭绕至鼻端,给寂静的冬夜添上了一抹暧昧的肃杀。

    背后的手掌顺着脊柱滑到肩头,强有力的虎口卡住他的肩颈,沾着冷气的拇指卡入他毛衣的高领。

    不顾他被冰得缩起的肩膀,蛮横地去摩挲底下被捂得暖热的锁骨,激起他一阵又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双目迷蒙之中,迟羿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与这回相比,自己上次的吻技……实在是有够烂啊。

    被放下的时候,他头重脚轻,浑身燥热,晕晕乎乎地看不清祝君则的脸。

    口唇、脖颈、腰窝、后背,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身上的骨头好像被捏碎重塑过,浮泛着新鲜而酥麻的热气,把人的神智烘成了一摊软烂的浆糊。

    迟羿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声:“祝哥……”

    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吻太凶狠了,凶狠到近乎决绝。

    吻的时候有多忘情,停下来后就有多害怕,这一举动太过反常,叫他不得不多想。

    祝君则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少见的,他脸上染着醉态,转身将杯中未完的香槟一饮而尽,借冷到刺骨的液体清醒愈发收刹不住的欲望。

    却似乎忘了,那杯中的液体是酒。

    收刹不住什么。

    「反转了!那人根本不是金主,完全私生来的,哥拒绝很多次了,是他一直死缠烂打各种威胁抓着哥不放!业内有哥朋友出来澄清了,下面是聊天记录!不信谣不传谣,求扩散!求扩散!求扩散![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呜呜呜终于等到澄清,我就说哥肯定不是那种人[大哭][大哭]」

    「私生饭不得好死!!!」

    「卧槽,不是说大学生吗,胆子这么大?」

    「楼上我求你了,刚敷上面膜别逗我笑了,人家这个年纪什么没玩过,你以为跟你一样啊巴啊巴玛卡巴卡[笑哭]」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摊手]」

    「所以睡了吗,球球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流泪]哥有没有受委屈啊,这次真的心疼了[大哭][大哭]」

    「哥肯定没事的[抱抱]求转发扩散!」

    「路过帮转,受够资本家的丑孩子了,有实力的人不该被埋没」

    「守护守护守护」

    ……

    清醒到痛苦的灵魂在寒夜里买醉,麻木的人们在沸炉里狂欢、尖叫。

    “小羿,回家吧。”

    祝君则两只手托着镜框,小心地帮他把眼镜戴上,“不要去看,不要管,我会处理的,别让他们影响到你。”

    眼镜是新配的,细框,银边,比以前那副轻巧太多,架在鼻梁上常能让人忽视掉它的存在。

    祝君则选的时候就讲过这副眼镜衬他,银丝显白,不会把脸压得阴沉,戴着的时候即使不笑,看着都比以前清爽,轻轻快快的,好像不会有烦恼。

    彼时迟羿听了,故意把脸拉得老长,不肯配合到镜子前面照相,非要摆出一脸的忧愁,把祝君则“没有烦恼”的判词给呛回去不可。

    谁知这一幼稚举动竟真有实现的一天。

    迟羿试着向上勾起嘴角,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牵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好啊。”他说,“我把手机丢掉好不好?”

    话一出口,又是刺。

    “别去看,别去想。”祝君则摘下自己的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松散地系了个结。

    “……还有,这段时间,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那初八呢?”迟羿注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微弱而凄凉,“大年初八,你的演唱会,我的红包。你答应我的,祝哥。”

    他着急地攀上他的手臂,喃喃重复,“你答应了我的。”

    祝君则避开他的眼神。

    “今天忘记把红包带来了,再等等吧,等到这件事……”

    “我不想再等了!”迟羿怒声打断。

    “总是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说‘等到我们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所以什么叫负责?到底什么叫负责啊祝哥,你告诉我好吗?你告诉我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系得松垮的围巾被震得一散,哀哀地坠了下去。

    “我一直听你的,在等,可是我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他们对我指指点点,给我加我根本没有做过的罪名!这就是等待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他手突然插进祝君则兜里,把他手机抢了过来。

    祝君则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迟羿动作极快地扫脸解锁,点进了锁屏上不断推送的热点新闻。

    争吵、辱骂、嘲讽、阴阳怪气。

    迟羿第一次恨自己记性居然这么好,那些肮脏扭曲的词句一旦入眼过脑,便怎么也忘不掉了。

    他自虐般飞速往下滑着,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大体风向却是一致的。

    ——「受不了了,私生死全家」

    “你看嘛。”迟羿拎起手机放到祝君则面前,可怜地眨了下眼,“我就当他在祝福我了,他怎么知道我想死全家想很久了。

    “这么好的拜年话,祝哥,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回个新年快乐?”

    祝君则背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有些僵硬地伸出手,道:“小羿,手机还我。”

    “我不要。”迟羿背过身,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祝君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猛地意识到他在干嘛,忙扑上去夺手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迟羿!!”

    可是来不及了。

    一条顶着“祝君则V”的名字,尾缀好几个鞭炮emoji的“新年快乐”,就这么出现在了那条咒骂私生的留言下面。

    在闹成一团的评论区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新年第一炮火热无比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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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哥哥掌控的骄纵小狗》,伪骨,年上差7岁,恨海情天,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冷酷疯批真男鬼攻 x 骄纵天真假作精受】

    哥vs弟,梁聿臣vs邱阳

    第79章

    如果说前面都只是民间传闻、小打小闹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正主下场、板上钉钉了。

    迟羿回复的那条评论实在是太妙了,是一切无厘头线索的终端结论。

    往回一推,私生是真的,那么聊天记录就是真的,聊天记录是真的,照片就是真的。

    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基本就可以确定,所有的料都是真的。

    ——祝君则,一个底层逆袭的精神标杆,被一个仗着家里权势胡作非为的恶心私生饭死缠烂打了。

    贫与富,高尚与卑劣,正义对抗邪恶。

    在这风口浪尖上,完美踩中了群情最容易激愤的那个点。

    舆论彻底炸了。

    「祝君则你疯了??」

    「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你他妈死了?」

    「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我操真他妈服了!!!」

    「操!!!」

    在和迟羿一来一往的夺手机大战中,辛扬的消息已经炸开了锅。

    紧跟着是范钧寅的两个电话。

    还有工作室的,同事的,导演的,朋友的,认识的不认识的……

    一下子所有人都醒了,不,也许根本就是一直关注着新闻,熬夜到现在还没睡。

    迟羿一边躲,一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把消息提示音劈里啪啦炸响的手机高高举起,得意地晃了一晃。

    “祝哥你听啊,是不是很像烟花?”

    祝君则没有勇气听。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眼见迟羿慢慢地退到了露台边缘,脚边就是一段又高又长的台阶,登时寒毛倒竖,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羿,你别动,别动……”他尽量地放柔嗓音,缓步靠近,“把手机给我好吗,听话。”

    “不好。”迟羿仰头冲他笑,“我想听烟花。”

    “烟花,我带你去看更好的烟花。”祝君则喉结滚了滚,咽下口唾液道,“小羿,把手机给我吧,啊。”

    “不。”迟羿摇头,“祝哥说话总是不算话,我不想相信你了。”

    “不会不算话……”祝君则走近到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不敢再靠近了,“初八你来,来,没关系的,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一定算话。”

    “噢……”迟羿歪头看他,“可祝哥还答应要给我包一辈子的红包呢,这个好像算不了话了。”

    “算的啊,怎么会不算啊。”祝君则强挤出一个笑来。

    “我收集了好几套生肖红包,发到第六个刚好到你本命年诶,那只老虎特别帅,我肯定要给你看的啊。”

    迟羿还是摇头。

    “不会了。”他把手机声音按灭,慢慢蹲了下来,“不会了,祝哥……我们是不是要分手了?”

    是询问吗,又好像是肯定句。

    祝君则毫不犹豫把这个肯定句否了,“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肯和我上床。”

    ……又是这句。

    祝君则生生把喉口那句“你一天天除了想些黄色废料以外还能想点别的吗”给咽了下去,走近两步,单膝下蹲与他对视。

    “不和你上床,是为了保护你,知道吗。”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迟羿冷冷看着他,“你是在保护你自己吧。”

    祝君则错愕,“什么?”

    “你怕你睡粉的传言坐实,怕我拿到对你不利的证据,怕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名声扫地,怕被人知道你真的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迟羿恨声道:“没有人冤枉你,也没有人对你……死缠烂打。”

    最后那句不是很有底气,他有点恼羞成怒,撑住膝盖哗地站起。

    气极之下,竟忘了身后是一长串的台阶,用力过猛,脚下步子一晃,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去抓身旁的栏杆。

    可科技新城为了美观,栏杆通体是光滑的玻璃,在夜霜的浸润下更是湿滑,这一抓不仅没抓住点什么,反而增大了身体后仰的幅度。

    慌乱中,迟羿闭上了眼睛。

    ……随便吧。

    在妈妈问他为什么摔下去的不是你的时候,他就该自己跳一次的。

    是他太懦弱,也太天真,以为自己真的能一拖再拖,拖到有什么“好运”啊“幸福”之类的来呢。

    然而好运没来,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来。

    身体陷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不受控向下滚落的同时,有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用力地把他护在了臂弯之间。

    啪嗒。

    滚到中间平台停下,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祝君则的手机,从渐松的指间滑落,磕到了地上。

    祝君则正被他压在身下。

    胸口抵着一阵颤抖的起伏,迟羿慢慢睁开眼睛,对上了祝君则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他一吓,忙翻身从人身上滚了下来,慌乱爬起,踉跄着连退了数步。

    心跳声砰砰震响,响得人筋脉鼓膜无一不疼。

    “为什么?”迟羿手指紧攥成拳,失魂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要接住我,为什么!”

    祝君则撑地坐起,抬眸看他一眼,深深吐了口气,没有回答。

    大概是知道无论回答什么都是错的。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用以心理建设,他捡起身边的手机,准备迎接那满屏富有冲击力的爆炸信息。

    迟羿应激了。

    一个普通人,突然间被放到显微镜下去被人审视议论,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受不了的。

    初见时浑身扎满的保护刺一根根长了回来,一度被掐灭的自毁念头死灰复燃。

    这种时候的摔倒是发泄,是解脱,而有个人接住了他,才是折磨。

    迟羿靠着玻璃栏板,一点点滑坐了下来。

    目光追着祝君则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的手指,好像看到了一双翩跹舞动的蝴蝶。

    祝君则是个很讲究的人。

    用辛扬的话来说就是,如果换一张脸像他这么挑剔、爱捯饬自己,别人心里一定会骂一句事儿逼。

    可放到祝君则身上就一点都不违和。

    他喜欢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喜欢根据季节选择不同的香水,房间繁而不乱,连门口的花园都整整齐齐。

    就这么个每到餐厅先擦桌椅的人,抱着他在混杂尘土与水珠的地上滚了一遭,灰头土脸地坐在原地,连站起来都忘了。

    ……他果然是那个污点吧。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放下手机。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根本就不会接那个角色……更不要讲讨什么好名声。”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似是风轻云淡的。

    “小羿啊,我没有爸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十岁之前,我连名字都没有。

    “你大概体会不到那种举目无亲的感觉,你讲你爷爷对你不好,你爸妈不要你,但你总是有家人的。你知道你的来处在哪,你不是没有根的。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家人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他们能给我多少钱,多少爱了,我只想确认我和这个世界是有联系的,而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每个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和很多人交朋友,帮助他们,这些事在你看来也许很蠢,很没必要,但我需要这些。

    “我需要别人需要我,如果他们因为我而感到快乐,我就会觉得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所以我写歌,去唱很多人的心声,到舞台上表演,去拍电影,博大家一笑,哪怕是律让……”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

    “你不也是抓准了这点,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拒绝吗——万圣夜的表白……阿扬教你的?……啧,他读心也太准了点。”

    “可是准过头了,现在……唉,好难办啊,你说我们……”祝君则回头看他,“诶,怎么哭了?”

    “没有……”迟羿揉了把眼睛,用摇头掩饰,“我没哭……”

    可哭腔哪里掩饰得住。

    祝君则叹了口气,“小羿,我活着需要一个意义。

    “你不要抹杀掉我的意义啊,好不好?”

    “我知道……”迟羿吸了吸鼻子。

    眼泪淌个不停,他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子蒙住眼睛。

    “我不会害你的,我消失就是了,你去管别人吧……我允许你丢掉我了,你听清楚,是我允许了你才可以丢掉我的……”

    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唉,不是啊。”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捏住了他的指尖。

    “你就是我和这世界的联系啊,从那天晚上答应做你的男朋友起,你就是我的意义了。

    顺着指尖而上,捏住迟羿的指骨,捏到掌心、手背,最后牢牢地握住了他。

    “换句话说,如果你会因为我而难过,那我就没有意义了。”

    “……但我好像有点不太懂这个男朋友该怎么当,我保证了好多次不会,可你还是怕我把你丢掉,我好想让你开心,可你碰到我以来好像一直在哭……对不起啊。”

    祝君则捉着他的手晃了一晃,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笑一个嘛,不然我真的觉得我……

    “……好失败啊。”

    迟羿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摇头说:“没有……祝哥没有失败,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我是个很坏的人,我对别人都装得很好,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好人,我只敢对你发脾气,别人我不敢……

    “小时候,我在房间里哭,爷爷就把我丢到外面,叫我要哭就滚远一点哭,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去哭,不要吵到别人……

    “祝哥,我好怕……”他紧紧握住祝君则的手,气弱声微,“我就是觉得我自己不好,会被你丢掉,你说一百遍我还是怕……不是你不好,不是你……”

    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天地似乎也有一丝不忍,给束紧命运的恋人留了片刻的喘息。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祝君则伸手一揽,再一次把不安的小孩拥入怀,轻轻抬起人的下巴,含住了那片微微颤抖的唇。

    他们在讥谤声中接吻。

    不是笨拙的贴合,不是凶猛的撕咬,这个吻太过温柔。

    是蝴蝶偶然扑过一朵玫瑰,徘徊良久,终于的一次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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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虐不了两章了,信我,会甜的,马上了

    (弱弱问一句亲亲不甜嘛……?)

    第80章

    G市冬天很少下雨。

    这天早晨却不知怎的,太阳躲在阴云里久久不出,潮湿的风一直吹到七点,终于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这雨来的不凑巧,路上伞挤着伞,车接着车,亮了一路红灯。

    迟羿烦躁不已,忍不了走一分钟停三分钟的堵车,干脆半道开门,丢下惊诧的出租车司机,冒雨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两只兜跟着一坠一坠,里面揣着祝君则给的糖。

    糖是进口的,两种口味,一种是草莓,另一种……说来很巧,是香槟味。

    祝君则是真把他那句给糖的话放在心上了,出门前抓了一大把,眼下都鼓鼓囊囊地塞在他口袋里,被揉捏得染上了体温。

    又被雨浸得冰冷。

    迟羿没吃。

    浑身湿透回家的时候才刚到早饭时间,父亲早早出去了,母亲和弟弟在餐桌上用餐。

    迟安临难得没在吃饭时让阿姨放电视看,不吵不闹坐着,闷头啃自己的面包。

    懒得维持以往的体面,迟羿连声招呼也没打,无视了厅里几个喘气的活人,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站住。”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迟嵩沉声道。

    迟羿站住了。

    对这道声音的恐惧已经写在了基因里,然而他强撑着,并未回头,维持着一只脚跨上楼梯的姿势没动。

    “哦。”

    “哪里回来。”迟嵩问。

    “……”迟羿张了张嘴,“不知道。”

    “我问你哪里回来。”迟嵩提高声量。

    这是发怒的前兆了。

    “……”

    额发碎雨滴答,迟羿空洞看着地面积起的一摊水,仍是说:“不知道。”

    咚!

    一个水晶烟灰缸砸到他耳边的墙上,“滚过来!”

    太阳穴被声响震得钝痛,迟羿脖子像锈住了,动了动,迟缓地扭过头。

    视野里,文昕淡然坐在桌前喝咖啡,迟安临被阿姨挡着眼睛不让看,迟嵩眼里冒火,那张苍老的脸被愤怒侵蚀得扭曲,沟壑皱得更深了。

    他忽然有些想笑。

    “哦。”抬步轻松过去,“爷爷叫我有什么……”

    啪!

    劈脸一个耳光下来,发梢的水珠飞溅出去,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

    迟羿偏着头,脸上飞快肿起了一个红印。

    “小畜生,”迟嵩斥骂,“野到哪里去回来!”

    小畜生……迟羿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昔日迟嵩恨他母亲,骂他畜生,野种,贱人生的讨债鬼,他便真这么觉得,歉疚地缩在角落里哭。

    为了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讨债”,他拼了命要达到爷爷优秀的标准,强迫自己去学不喜欢的马术和钢琴。

    然而他没天赋极了,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比不上迟嵩那个得意了二十年的儿子——他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几面的爹。

    可如今再这么被骂,他只感到了痛快。

    半边脸麻着,雨珠在掌印上滑过,撩起刺痛的酥痒,迟羿扯了扯嘴角,转脸看向文昕。

    “妈,”他无辜地眨眨眼,“我是小畜生,那你是畜生吗?”

    文昕搅弄咖啡的勺子一顿,“你说什么?!”

    迟安临已经被阿姨护着带离了。

    迟羿看着他们宝贝似的迟安临的背影冷笑,“我说妈是……”

    “谁教你的嘴里不干不净!”迟嵩暴怒,一脚踹上他膝弯。

    迟羿膝盖砸地,扑通跪在了地上,膝盖骨钻心的疼,咬牙强忍才没把痛呼泄出牙关。

    迟嵩抓住他头发逼他仰脸,甩手又是一个耳光,“是不是那个戏子!”

    迟嵩守旧,对明星的态度还停在上个世纪的“戏子”,和新时代有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迟羿更想笑了。

    祝君则是戏子,那他是什么?被戏子勾引的大少爷吗?可他这个少爷当得也太没出息,被一个“戏子”的拥趸骂上热搜哭了不算,回家还要挨打啊。

    心里百转千回嘲了一顿,出口仍是维护,“他不是戏子。”

    双颊火辣地疼,巴掌印在水珠里透着殷红,牙齿恍惚有些松动。

    迟羿克制住摸一摸脸的冲动,舔舔后槽牙,眼神轻蔑地从迟嵩扫到文昕。

    “他比你们好一万倍。”

    “你活这么大活到狗身上去了!”迟嵩一掌把他掀翻在地。

    兜里的糖骨碌碌滚了出来,迟羿顾不上疼痛,下意识去捞糖,却被迟嵩一脚踢上手腕。

    皮鞋尖硬,生理泪水一下就被逼了出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几个糖就买得你给他说话!”迟嵩抬脚碾上满地鲜艳的糖果,指着他痛恨道,“我们迟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贱骨头!”

    “是……”迟羿捂着手腕爬开两步,颤巍巍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他突然来了些破罐破摔的勇气,攥紧拳头横眉道:“我就是贱骨头,我贱死了,你养的,你们养出来的,问你们自己啊!”

    迟嵩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怖。

    他怒极地呼吸两口气,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长烟斗,狠狠地抽在迟羿背上。

    “我今天就打烂你这块贱骨头!”

    ……

    不管怎样都是迟家长孙的迟羿,于私挨的是一顿打,于公得到的,是社媒删帖、水军维护、以及联系祝君则方一致对外的公关澄清。

    官方发话压热度,粉丝的眼球很快被吸引到了新的关注点上——祝君则原定于大年初八的巡演尾场,临时公告加到了三场。

    对于那些因为电影而突然间大规模涌入的粉丝来说,买不到偶像最近一次演唱会的票是莫大的遗憾,加场消息一出,马上就转移了视线。

    抢不到票的在哀嚎,抢到票的在官方的引导下开心不已,一心扑在怎样应援上了。

    真粉丝一撤退,水军和路人自然成不了气候,最终舆论热度成功消退,成为了互联网无数冤假错案中不算起眼的一桩,被人渐渐淡忘了。

    迟羿坐在电脑前,怔怔看着双方配合无间的“一条心”,心突然就灰了下来。

    官方的澄清话术——网传言论不实,所谓“亲密照”均为P图,我司艺人祝君则先生与图中男子并无私交,现正专注事业,请大家多多关注后续演艺活动。

    是啊,专注事业。

    祝君则说过的,他需要别人需要他。

    现在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啊,他是不是很高兴?

    手机上是祝君则上午发来的几条问候。

    迟羿没回,他也没再发。

    已经下午三点了,迟羿呆呆地想,祝君则还没发午饭照片来。

    大概不是忘了发,而是没吃午饭。

    ……祝君则最近真的很忙。

    原定一场的巡演尾场突然间加到三场,规格也变大了,舞台设计和彩排的工作量都是巨大的。

    更不要说为了尽快转移吃瓜群众的注意,他多开那两场设得是尽可能的早,时间真的不多。

    就算他说工作室在他爆火后就有做过准备,现在不会太手忙脚乱,迟羿还是知道,他压力很大。

    ——每天发来的信息都像变了个人,说话小心翼翼的,那种哄孩子的语气,简直像是被绑架来被勒令要“关心爱护”他似的。

    迟羿别扭极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没了和祝君则一唱一和,继续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粉饰太平的兴致,几度看见消息不回,或是冷漠敷衍。

    可祝君则每天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他发来日常,尽量避开敏感话题地给他分享工作趣事。

    明明是自己以前求来的东西,现在看着却越来越烦,迟羿真的坐不住了。

    ——他得做点什么。

    ……

    四平八稳地挨到了大年初八,迟羿带上东西出门了。

    按照祝君则说的,他穿得严严实实,口罩帽子齐备,早早就等在了场馆之外。

    ——却没有进去。

    来听演唱会的粉丝人头攒动,一个个手上拿着精心做的应援牌,包上挂着相关的小饰品,一脸兴奋地与祝君则的海报合照。

    ……都好快乐。

    这么多人在因为祝君则而感到快乐,从来不缺他一个。

    一直看到最后几个人检票入场,手上那张辛扬亲手送来的票还是没有交出去。

    一个人踱步到附近的襄江边,回复祝君则问他“进来了吗”的信息,「嗯」

    还装模作样地点评了一句,「好吵」

    本来就吵,那些粉丝叽叽喳喳,没有一个不吵,吵到他根本无法忍受。

    祝君则没有起疑,「是会很吵的,你不习惯可以先到后台来等」

    「但这里也会有点吵」

    迟羿没像以前那样说什么“有祝哥在的地方我都喜欢”之类的话。

    「不想去后台」

    「我可以去酒店等你吗」

    想想又补了句,「我拿了红包就走」

    经过网暴一事,祝君则根本不敢再要求他什么,只要他开口了,基本上都是纵着的。

    一口答应道:「好」

    他发了个酒店位置和房间号,又拜托一个工作人员保管房卡,等迟羿要走的时候给他送去。

    算到还剩最后两首歌的时间,迟羿慢悠悠晃到场馆外,装出一副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联系工作人员拿到了卡。

    站在外面,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祝君则的声音,似乎是talking环节,他正在讲些感谢话。

    感谢名单列了一大串,最后都是感谢粉丝。

    迟羿心里冷笑。

    那些曾经骂过他,让他去死的粉丝,祝君则在感谢他们,还感谢得好真诚啊。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进场。

    目前祝君则心里的天平是倾斜的,“迟羿”方更重,“粉丝”方更轻。

    但以后呢?

    “迟羿”只有一个,“粉丝”却永远在增长,一方止步不前,一方层层加码,最终的赢家和输家,早就写在了明面上。

    迟羿相信自己的计算。

    他的推理一向准确,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不干,情绪再叫嚣也不干……归根结底,他不可能为了祝君则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等待命运的安排是蠢人才做的事。

    要什么,就该争取。争取不到,就该干脆利落地放手。

    他知道自己争取不到祝君则的永远喜欢,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争取的。

    ——比如上一次床。

    控制力再强,也强不过生理反应,祝君则再有道德再能忍,还能忍得过抓心挠肺的药效吗?

    迟羿捏了捏口袋里的东西,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大步走向祝君则入住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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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三保证会甜,下章do,下下章往后就是甜了我发誓[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