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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奉安,风淮王府。

    向来整洁干净的书房,满是狼藉。

    陆淮常看的书凌乱地落在地上,砚台碎成几块,墨水溅在地上,书本上,旁边还有碎掉的瓷盘,洒了一地的饭菜。

    此刻,陆淮面色沉凝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镯子。

    不过几日光景,陆淮却好似沧桑了许多。

    胡子不知几日没剃了,自及冠后一直戴着的发冠也取了下来,头发只用一根发簪随意的挽了一半,剩下的凌乱是披散在肩背,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更显颓废。

    七日,她离开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找她,都没能将她带回来。

    刚得知她叛变时,他是不信的。

    那日裴家来人,是裴蓉的同胞长兄,裴家本家嫡长子,少家主裴延闵,他得亲自去接见,他知道阿鸢因联姻一事在与他置气,所以那几日他都没有去见她,也因顾及她的感受,没有在府中设宴,而是带裴延闵去了军营。

    可没过多久,魏七来报,她去梅庄的路上有危险,他当即点人前去营救,可在半路上却碰到了她的车夫,车夫满脸惊恐的跪在地上告诉他,她走了。

    他没太听懂,她走了,是何意?

    “王上,姑娘姑娘带着雪雁姑娘抢了马车,走了。”

    车夫是一路跑回来的,脸冻的通红,雪白了头,许是太急摔了跤,身上还沾着泥土,狼狈不已,想是吓得太狠,声音里带着哭腔:“雪雁姑娘身手好,小的实在拦不住,也哭了求了,可姑娘执意离开,小的也说了没法同主上交代,姑娘便让小的给主上传了一句话。”

    那一瞬,陆淮第一反应是一定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她必是发现了什么前去调查,可她身边只有雪雁,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得了,遂急切问道:“她说了什么?”

    可车夫却吓得不轻,一个劲的磕头,竟是不敢言语。

    陆淮厉声道:“快说!”

    车夫身子颤抖的不像话,声音都充满了惊惧:“姑娘姑娘说,君臣两不疑,既生嫌隙那便一刀两断,此去溧阳,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雪太大,落在脸上冰冰凉,冷到了骨子里。

    风响彻在耳边,车夫的话仿佛放慢了速度,又似乎有了重影,陆淮竟觉得自己听不真切。

    什么一刀两断,再无重逢日!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暗语?

    陆淮让车夫重复禀报,他逐句斟酌,想从里头找到想要的线索。

    “君臣两不疑”

    “一刀两断,此去溧阳”

    “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车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陆淮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

    他有些急了:“一定是还有什么遗漏的,你再细细思索,若耽误要事,拿你是问!”

    车夫惶恐不安,磕破了头,地上的雪已经沾了血。

    “王上,事关重大,小的不敢疏忽半字。”

    随行的裴延闵听不下去了,一语戳破陆淮不愿意相信的真相:“王上,魏姑娘叛变了。”

    叛变

    魏鸢叛变?

    “绝无可能!”

    陆淮厉声道:“她不会叛变!”

    这世上谁都可以叛变,魏鸢不可以!

    她为他出生入死,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她怎么可能叛变?!

    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陆淮猛地想到什么,怒目看向裴延闵。

    若这奉安城有人要害阿鸢,必是裴家无疑!

    裴延闵自然看懂了陆淮眼底的怒意和怀疑,正色道:“此事与裴家绝无干系。”

    虽然今日他确实为魏鸢布下天罗地网,可她没到梅庄,他的所有计策都没派上用场,他也正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叛变。

    若早知晓她有二心,他又何必费这番功夫。

    “眼下既然问不出什么,不如先把人追回来,魏姑娘架着马车,走不远。”

    裴延闵提议道:“鸽影卫最擅追踪,相信很快便见分晓。”

    陆淮沉着脸吩咐:“来人,将车夫押下去待本王回来再审!”

    说罢,他便扬起马鞭极速往城外而去。

    他不信,不信她会背叛他。

    他要亲自去将她追回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没有追到人。

    他在岔路口找到了被遗留下的马车,鸽影卫查探后,确认魏鸢二人是卸下马车,骑马走的。

    他还欲继续追,被裴延闵拦住了。

    “王上,再往前去便出了奉安地界,魏姑娘走的这条路是往溧阳去的,再追下去怕是危险。”

    他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人,眼下绝不敢冒进。

    万一狻猊王在前方设下圈套,可就是叫天天不应了。

    “让鸽影卫去追吧。”

    裴延闵见陆淮心有不甘,便道:“鸽影卫比我们快,若连他们都追不回来,便说明魏姑娘怕是早有预谋,说不准还有狻猊王的人接应,否则就凭两个女子怎有这样的本事”

    陆淮却冷笑了声,道:“别的女子没有,但魏鸢有。”

    裴延闵不明白,他调查过魏鸢,她只会些花拳绣腿,除了比别的女子聪慧几分外并无其他过人之处,陆淮为何对她如此刮目相看?

    “你可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裴延闵大惊,愕然地看向陆淮。

    此情此景他问出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难道,是魏鸢”

    闻名天下的鸽影卫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鸽影卫由她一手创立,雪雁也是第一批接受训练的人,你还认为,她们两个女子逃不掉吗?”

    陆淮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此事最好与裴家无关,否则,本王绝不轻饶!”

    车夫转达的第一句话是君臣两不疑!

    而就在前一刻,她还派人给他传了对付陆澭的计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要么是有人逼她,要么,是有什么误会!

    裴延闵身为裴家未来的家主,一切自以裴家利益为先,且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裴家,即便对魏鸢叛变他心中是有些猜疑,但此刻他绝不能露出分毫破绽,遂也冷了脸道:“不过一个女子,裴家还不放在眼里,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人追回来审问。”

    陆淮没有试探出来,只能作罢。

    扬声下令:“鸽影卫听令,全力追拿魏鸢!”

    又补充道:“不得伤她性命!”

    “是!”

    可随后发生的一切令陆淮如坠地狱。

    陆淮前脚回到王府,魏一便回了府。

    他跪在陆淮跟前,神情复杂的禀报:“主上,属下听从姑娘所言去前方探路,并未发现埋伏,回来之后便不见姑娘踪影,属下怕姑娘遇伏,四下搜寻无果,途中遇见鸽影卫,这才得知姑娘叛变去了溧阳。”

    叛变

    又是叛变!

    陆淮手指紧扣着桌面,咬牙道:“将你们从出府后发生的一切细细说来。”

    魏一遂事无巨细的将所有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你是说,是裴蓉的人让她出府求医?”陆淮抓住了重点道。

    “是。”

    魏一道:“是姑娘身边的夏桃来转达的,可要传夏桃?”

    陆淮却抬手阻止,随后起身:“我亲自去金芜院。”

    陆淮刚到金芜院,就听里头传来裴延闵的怒吼:“姑娘病成这样,为何不来报!”

    陆淮走进去便见下人跪了一地,裴蓉的贴身嬷嬷哭红了眼:“不是奴婢不报,是姑娘说王上和郎君事务繁忙,不必打扰,听闻城外有位梅医仙,若将梅医仙请来,自然无碍,若请不来即便请了王上郎君来,也无济于事,可府里没有主事人,奴婢只能让夏桃姑娘去求魏姑娘,魏姑娘心善答应了,可是这个时辰了,魏姑娘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否请到梅医仙。”

    嬷嬷说罢,看见了陆淮,忙磕头行礼:“王上,求您救救姑娘。”

    裴延闵闻声回头,脸上怒容不减,冷声道:“还请王上立刻派人去请梅医仙,若蓉儿有个万一,联姻之事便作罢了!”

    陆淮不动声色走到床前,搭上裴蓉的脉搏。

    他略通些医术,是真病还是假病一探便知。

    片刻后,陆淮紧紧皱起眉头。

    不是装的!

    他轻轻将裴蓉的手放进软被,沉声道:“来人,去请梅医仙!”

    前段时日,军中丢了一份极其重要的部署图,卢坚一路查到了梅庄,得知今日军中奸细会与梅嵩接头,眼下正带人在梅庄潜伏,可如今人命关天,裴蓉也绝不能在风淮王府出事!

    约摸一个时辰后,鸽影卫带回了梅嵩的大徒弟。

    裴延闵大发雷霆质问,这才得知是因魏鸢叛变的消息传到了梅庄,因魏鸢是在前往梅庄的岔路口改道,如今已有传言她便是今日与梅嵩接头的奸细,因发现自身已暴露这才逃了去,卢坚不信,扣着梅嵩继续在梅庄蹲守。

    只要抓住真正与梅嵩接头的奸细,才能洗脱魏鸢身上的污名。

    裴延闵气的脸色铁青:“他一个小小副将,如何敢的!若蓉儿有任何闪失,我要他拿命来偿!”

    卢坚还真敢。

    他虽只是副将,但却是陆淮的副将,他在风淮军的威望极高,除了他师父岑遼外,他的身份地位凌驾于风淮军一众武将之上。

    若非如此,鸽影卫也不至于从他手上要不来人。

    陆淮没说话,只让梅嵩的大徒弟救人。

    如今梅嵩在他们手上,还有城中梅嵩那几个徒弟开设的医馆也在他们掌控之中,也不担心他不尽心或者害人。

    梅嵩的大徒弟尽得梅嵩真传,虽远不及梅嵩,但也能瞧得了一些疑难杂症,更何况裴蓉只是因受寒引起的高热。

    他诊完脉,开了方子交给裴蓉的嬷嬷,嘱咐完如何服用便不再吭声了。

    陆淮没直接让人煎药,而是让嬷嬷先将药方给军医过目,确认药方没有问题方才取用。

    喂了药,又等了一个时辰,裴蓉的烧才算退了。

    金芜院一众人才彻底如释重负,若今日裴蓉出事,院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若无他事,还烦请放我回梅庄,师父有旧疾,身边离不得人。”

    梅嵩的大徒弟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如今是阶下囚,泰然自若的请示道。

    陆淮眼下顾不上他,也没必要留他在此,便着人将他送了回去。

    现在不止卢坚煎熬,他亦然。

    他比谁都希望梅庄能够等到接头的奸细。

    可比梅庄的消息先到的却是另一个令他如坠冰窖的消息。

    “小人曾常在渝城走动,见过渝城城主府的魏姑娘,五年前听闻魏姑娘死于暴乱,当时还很是惋惜,可没曾想就在前几日,小人竟在街头瞧见了魏姑娘,惊疑之下一打听方才知晓,魏姑娘竟就是王上身边那位唯一的女谋士,只是不知为何竟改了名字。”

    中年商人顿了顿,又道:“不过,活着就好,魏姑娘心善,渝城百姓没少受魏姑娘恩惠,且魏姑娘还曾随军几载,博览群书,才智无双,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是早亡的命。”

    陆淮紧握着双拳,眼底通红。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商人坚定道:“小人曾在渝城暂住过一段时日,断不会错认。”

    裴延闵这才慢慢道:“我的人无意中得知他在打听魏姑娘,我怕他别有用心便让人跟着,方才我的人来报此事,我知王上不会尽信,便让人将他带进来了。”

    “若是王上不信,总还有别的办法求证,毕竟一个人的痕迹是无法彻底抹灭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陆淮还没想好如何去确认魏鸢的身份,便又得知梅嵩竟暗中打探过魏鸢,另还在寻找温无漾的尸骨。

    鸽影卫在医馆搜出了魏鸢的画像,画已陈旧,诸多折损,但仍旧能看清画上之人的模样,画上的女子及笄年华,立在院墙之下,回眸望来,发丝飞扬,笑容明媚,灿若星辰。

    脸庞虽略显稚嫩,但却是魏鸢无疑。

    可画像下却留着温无漾的印章。

    显然,这幅画出自温无漾之手,画中一笔一划都显露着温情与爱意,可丰栎魏家女一生不曾与本家兄长相见,而人尽皆知,温无漾与其妹魏姚兄妹情深,这画像上是何人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切就说的通了。”

    裴延闵微微一叹,道:“王上不曾怀疑过魏姑娘,要么是因魏姑娘太会伪装”

    “不可能!”

    陆淮毫不犹豫反驳:“她五年与我朝夕相处,更不惜以命相救,断不会是伪装!”

    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何以与陆澭争这天下!

    邱自华也不信。

    他得知出事后立刻赶了回来,知晓前因后果后,他第一个便怀疑裴氏,可随着一个又一个证据出现,他便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若说魏鸢是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蛰伏在王上身边,他绝不信。

    裴延闵看了陆淮一眼,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陆淮抬着猩红的眸子看向裴延明。

    “魏姑娘这五年来确实是一心辅佐王上,也曾付出过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王上别忘了,若魏鸢是魏姚狻猊王曾为魏姚的双亲敛尸,又夺回渝城,保留了魏温两家府邸,保下温老将军护了一辈子的渝城百姓,如今又不惜大费周章找寻温无漾的尸骨,这桩桩件件对于魏姚来说都是大恩。”

    裴延闵徐徐道。

    “可这些事阿鸢早就知晓!”

    陆淮至今打心底里仍不愿意相信魏鸢会背叛他。

    “况且,陆澭曾在魏家进学三载,魏家夫妇待他不薄,他若还念半分旧情,便不可能任由魏家夫妇曝尸荒野,再者,他要渝城,便要得人心,渝城百姓敬重魏温两家,于公于私,这都是他应做的,阿鸢岂会因此事背叛我。”

    裴延闵心底一片冷意。

    看来魏鸢在陆淮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幸得此次她自己叛逃,否则若不除去,将来必是裴氏心头大患。

    “王上所思或许有理,魏姚不会因此叛逃,可若是,狻猊王拿温无漾的尸骨要挟呢?”

    陆淮身形僵住,手无意识的攥紧那副画。

    裴延闵继续道:“渝城魏温两家曾是何等显赫,温家更是开国功臣,手握开国皇帝金牌,京城哪个世家在他们面前不低上一头,若非他们愚忠,这天下如今姓什么还真说不准呢,至少,断不会有如今占据皇宫的那位英王什么事,王上想必定也是听过魏温两家的事迹,也应知道魏姚与其兄长兄妹情深,为了温无漾的尸骨,魏姚当真不会有半分动摇吗?”

    “再者,魏姚是何人,她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几载,见多识广,又有魏温两家悉心栽培,我若早知魏鸢便是魏姚,知晓是她创立鸽影卫时便绝不会有半分惊讶,此等天之骄女岂是甘愿低人一头的?或许先前得王上许诺正妻之位时,她无怨无悔,可后来王上与我裴氏联姻,她被迫做小,丰栎魏家女会忍气吞声,可渝城魏姚绝不会,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非乱世,魏姚的身份比王上还贵重几分。”

    这话不是虚言。

    魏温两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与一个不受待见被赶出京城几乎在皇族除名的王爷后代相比,哪个分量更重,无需多言。

    “而在此时,狻猊王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又以温无漾的尸骨要挟,王上认为她会如何选?又或者若易地而处王上会如何选?”

    裴延闵顿了顿,低声道:“其实王上心中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裴延闵话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邱自华都沉默了下来。

    诚然,即便他怀疑魏鸢叛逃与裴氏脱不了干系,可裴延闵这番话没有说错。

    许久后,他缓缓道:“我记得温家家训,温家男儿不纳妾,女儿不做小。”

    陆淮紧攥着画像,痛苦万分。

    她若是因此叛逃,为何不与他言明。

    不,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就算她与他言明,他也不会放弃与裴氏合作,所以,她竟是在那时就生了异心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再开口。

    裴延闵也知道不能将陆淮逼的太紧,如今反正人已经跑了,不管能不能抓回来,她对裴家都没了威胁。

    一直到夜幕降临,夜色渐深,卢坚回来了。

    卢坚的步伐沉重,神情恍惚,陆淮不必问他也知晓了答案。

    他们得到确切消息,今日是军中奸细与梅嵩接头的日子,可从天明到深夜,整个风淮军中只有魏鸢一人离了府,且还是在去往梅庄的岔路口改道,这一行为无从解释。

    “定是魏姚听到了什么风声,知晓梅庄是个陷阱,方才半路改道。”跟着卢坚一道回来的裴家裴庾道。

    卢坚却突然望向裴延明,冷声道:“可姑娘是因裴姑娘病重才出的府!”

    且并非主动前往,而是在裴姑娘贴身嬷嬷的威胁下方才出府求医。

    陆淮眼眸一亮,对,裴蓉病重一事不是她能掌控的,此事必定还有疑点。

    可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曾经在魏鸢身边伺候的夏桃亲口承认,魏鸢派她去给裴蓉下毒,此毒所有症状都与风寒无异。

    今日陆淮去了军营,邱自华卢坚等能主事之人都不在府中,裴蓉病重,能出来主事的只有魏鸢一人!再有夏桃在旁进言城外有位梅医仙,而那日府中能请动梅医仙的只剩下魏鸢,如此,魏鸢便顺理成章的出了府。

    “真是好一个魏姚!”

    裴延闵咬牙道:“竟将蓉儿算计了进去!”

    陆淮等人神情各异,事态发展至今一切都对魏鸢不利,他们便是不信,一时半刻也寻不到证据。

    良久后,邱自华道:“主上,眼下只有将魏姑娘带回来,方才知道真相如何。”

    陆淮闭了闭眼,咬牙下令:“卢坚,拿着军令,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缉拿魏鸢!”

    卢坚沉声应下:“是。”

    然当存放军令的暗格打开,发现里头竟空空如也时,几人登时面色大变。

    “军令不见了。”

    震惊之后,陆淮立即传陆灼进来,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今日只有魏鸢进过书房。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陆淮颓然坐回椅子,久久未发一言。

    邱自华神情怔忡,心绪难平。

    他从没想过,魏鸢会叛变。

    是啊,魏鸢不会叛变,可魏姚呢

    裴延闵有句话说的不错,魏姚天之骄女,怎甘愿伏低做小,矮人一头?

    而卢坚面色恍惚,眼底通红。

    他还是不信,他不信姑娘会因此叛变,姑娘是野心有抱负的人,不会被儿女情长左右但,若是同胞兄长的尸骨呢?

    他不敢确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延闵缓缓开口:“我知晓眼下说这个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请诸位想想,若魏姚到了狻猊王的营帐,对我们来说会是何等的威胁和损失?”

    “魏姚知道的军务机密怕是不少吧。”

    一句话惊得几人回神。

    邱自华脸色大变,也顾不得沉浸在同伴叛逃的伤怀中了,正色朝陆淮道:“主上,绝不能让魏姑娘进溧阳城!”

    卢坚听出了邱自华的弦外之音,立刻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情景,他便是想为姑娘说话,也没有立场了。

    姑娘若当真叛逃,那么从此以后,他们便是敌人。

    “眼下还是先确定姑娘到底去了何方,或者”

    卢坚有意无意看了眼裴延闵:“姑娘是否还活着,若姑娘被人害了也就由得人凭空捏造了。”

    裴延闵哪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气的发笑:“我说了,此事与我裴家毫无关系!王上若是不信,尽管查证!”

    陆淮确实不尽信。

    因此他没有下死令,仍只是派人全力缉拿。

    直到三日后传来最新消息,魏鸢恢复了魏姚的身份,进了溧阳城。

    消息由潜伏在溧阳的鸽影卫传回。

    鸽影卫只听令于陆淮,不可能被裴氏渗入,所以这个消息绝无造假!

    陆淮心底仅剩存的一点侥幸终是散了。

    他很清楚哪怕此事疑点重重,中间或有裴氏的手笔,但魏鸢叛逃已成事实。

    不,她是魏姚,是魏温两家仅存的血脉,是天之骄女!

    “传令溧阳,若魏鸢魏姚与狻猊王会面,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那几日,整个风淮王府仿若被一股低沉的气息笼罩,下人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如今整个风淮王府不,或许应该说整个大昭怕是都已知晓陆淮身边唯一的女谋士叛逃,去了溧阳,加之王府与裴氏联姻的消息也早就传遍各地,如今到处都在议论此事,有说魏鸢不知好歹,有说她不能容人,直到魏鸢的身份公之于众,风向慢慢地变了。

    渝城魏温两家,大昭百姓无有不知。

    若是渝城魏温两家后人不知好歹从何说起?虽如今裴家鼎盛,但比起那两家还是略逊一筹,只不过昔日门楣已不在,如今只剩一孤女在世,比不得那裴家权势滔天罢了。

    但要魏温两家后人给人做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也不怪人叛逃了。

    外界的传言自然瞒不过风淮王府,但陆淮此事对这些并不上心,他只想知道魏姚的最新下落。

    很快,溧阳传回消息,刺杀失败。

    狻猊王陆澭与魏姚相谈甚欢,全力相护,更是同坐一撵回了狻猊王府。

    狻猊王已下令,奉魏姚为座上宾,另以三十二暗卫为聘师礼。

    陆淮得知后,半日一字未发后,吐出一口鲜血。

    军医说是郁结于心所致。

    邱自华忧心不已,可怎么劝都无用。

    裴蓉期间也来看过,但被拒之门外,陆淮这两日除邱自华岑遼卢坚外谁也不见。

    而卢坚也彻夜酩酊大醉,邱自华岑遼两头跑,一个都劝不动。

    今日,已是第七日了。

    就在方才,溧阳传来最新消息,狻猊王府为魏姚办了接风宴,溧阳城的烟花响了半夜,狻猊王府的灯亮了整夜。

    陆淮再也忍不住,摔了书本,砸了砚台,一连两日水米未进。

    他曾用满城烟花求娶阿鸢,而今陆澭便响了半夜的烟花为她接风!

    陆澭这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他!

    裴蓉带人端着汤盅刚走到书房外,便听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她透过门缝隐约瞧见一抹碎掉的翠绿。

    是镯子,那只他在满城烟火下,万军之前送给魏姚的定情信物。

    裴蓉指尖几乎扣进了肉里。

    魏姚叛逃已成事实,他竟还如此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女使将汤递给陆灼,便折身离开。

    陆灼看着手里的汤,脸色一片暗沉。

    他不确定魏姑娘叛逃一事有没有裴氏的手笔,但他知道若非裴氏要联姻,魏姑娘一定不会离开!

    魏姑娘一走,雪雁姐姐也走了。

    她们去了敌营,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可能。

    而即便是有,他们也是要刀刃相见。

    他藏了许久的欢喜还未来得及与她诉说,如今她随魏姑娘离开,余他满心遗憾。

    他尚且如此,主上此时又该有多痛苦。

    陆灼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主上,裴姑娘送来了汤。”

    “滚!”

    意料之中,陆灼颔首应下,将汤交给底下人:“处理了。”

    “是。”

    而另一边,裴蓉回到金芜院,唤来心腹,沉声吩咐道:“我听闻江湖有替人消灾的杀手组织,取千金,买魏姚的命,做的干净些。”

    “是。”

    -

    溧阳,狻猊王府。

    宋青禄带着魏姚刚到院落,雪雁便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

    魏姚虽疑惑她为什么先回了院落,但碍于宋青禄在也没多问。

    她抬眸看了眼院上的字,微微一怔,低喃出声:“凌霄院。”

    宋青禄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解释道:“这是主上知晓姑娘来,亲赐的名字,凌霄院依山傍水,地势宽阔,若姑娘需要添置什么,尽管差人告知小人即可。”

    魏姚心神微动,竟是他取的名字。

    他果真记得魏家满院墙的凌霄花。

    “有劳。”

    “姑娘如今是主上的座上宾,便是狻猊王府的一份子,不必同小的客气。”

    宋青禄带着魏姚边走,边道:“凌霄院以东是主上的揽月殿,以西是柳公子的牡丹阁,若姑娘平素想要采风赏景,可往南边去,北边是苏药师的药田,苏药师将药田看得紧,寻常不许人踏足。”

    魏姚知晓这是在告诉她府中方位禁忌,皆认真记下。

    说话间,已到正屋,宋青禄便不再往前:“姑娘暂歇,晚些时候开宴了小的再来请姑娘。”

    “多谢。”

    魏姚客气道了谢,送走宋青禄,才同雪雁往正屋去。

    雪雁这才道:“姑娘,方才宋管家差人叫我先行过来,问了姑娘平日的习惯,好改换寝房的布局,又询问姑娘饮食忌口,钟爱的衣裳首饰样式,我瞧着这狻猊王府对姑娘竟是格外用心。”

    原是如此。

    魏姚压下心中怪异,道:“我观宋管家处事确实周到。”

    雪雁深以为然,又道:“但定是因为狻猊王看重姑娘,还为姑娘准备了接风宴呢。”

    魏姚轻笑:“这接风宴可不止为我准备的。”

    “还有谁?”

    雪雁不解道。

    她也没听说今日王府还有人来啊。

    “我来了溧阳,如今外头必然众说纷纭,但对狻猊王府却并非坏事。”魏姚徐徐道:“所以这接风宴也是准备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奉安。”

    陆淮陆澭是命中宿敌,注定是一衰一盛。

    陆淮的谋士到了溧阳,溧阳可不得大肆庆祝,传回奉安,气也能将陆淮气的够呛。

    况且这几日陆淮的人在溧阳四处袭击,这狻猊王府的人可都憋着一口气,要压陆淮一头,这场接风宴只大不小。

    “原是如此。”

    雪雁感慨道:“一场接风宴竟也有这么多门道。”

    魏姚轻笑不语。

    “对了,宋管家方才说的柳公子,可是那位琴师柳羡风。”

    雪雁好奇道:“我听说,柳公子曾以一曲退敌,不知是真是假,还有那位苏药师,虽不曾听过,可能叫宋管家主动提及的,想来定也是王府了不得的人物。”

    “嗯。”

    魏姚走进寝房,边打量边回答道:“柳公子以一曲退敌是真,这些年,但凡大战,柳公子都会以琴声助阵,至于苏药师”

    魏姚眼眸微闪,她确实不知陆澭身边有这号人物。

    但是姓苏,又会医术倒像极一位故人。

    “来日方长,同在一个府中,总会见到的。”

    “也是。”

    雪雁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姑娘可见过季扶蝉了?”

    魏姚点头:“见过。”

    雪雁眼睛一亮:“季扶蝉如何?是不是如传闻中一样厉害?”

    魏姚无奈道:“我没见过他动手,不知是否与传闻一样,不过嘛”

    “什么?”

    雪雁忙追问道。

    “模样生的极好。”

    魏姚打趣道:“应当与你想象中的少年英雄差不多。”

    雪雁瘪了瘪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枪法厉害才是正理。”

    “好好好。”

    魏姚知道雪雁心中所愿,承诺道:“我寻机会,让你与他切磋一二。”

    果然,听了这话,雪雁激动不已:“那就多谢姑娘啦。”

    “那我现在可能歇息了?”

    “我这就给姑娘铺床。”

    雪雁笑容满脸道。

    魏姚确实有些困乏了,这几日心里压着事没睡一个安稳觉,雪雁亦如此。

    “你也先歇着,晚上接风宴你得与我同去。”

    “是,姑娘。”

    雪雁伺候魏姚歇下,便去外间小塌上睡了。

    魏姚躺在陌生的床上,忽而惊觉空气中飘着的是久违的熟悉的香气。

    她隔着纱帐望去,果间台上香炉里冒着缕缕青烟。

    她一时愕然,这是她在渝城惯用的梨香!

    在奉安,她怕暴露身份,一切过往惯用的东西她都没再用过。

    到了这里,熟悉的东西竟一一浮现。

    凌霄花,梨香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