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澭有守岁的习惯,每年这时,哪怕众人醉的再狠都会保持几分清醒在凌霄殿一起赏烟花。
子时,烟花响彻天际。
满城烟花照亮了整座城池,隐约还能听见百姓的欢呼雀跃。
除夕已过,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年快乐。”
烟花声中,魏姚隐约听见了身旁人的祝福,她微微抬眸,见烟花照耀下那张面容愈发出尘绝世,她轻轻笑了笑:“新年快乐。”
她收回视线时,陆澭弯起了唇角。
立在魏姚另一旁的苏翎霜眼中隐隐含着泪光。
鸢鸢回来了,无漾,你此时又在何处。
若你无法归来,只要活着,便好。
-
新年伊始,处处生机怏然。
今日晨间要去饭厅用饭,魏姚早早便起身洗漱。
刚更完衣,青雀突然开口盯着窗户道:“咦,窗户上是什么?”
魏姚瞧去,见靠近床的那扇窗户上隐约现出一抹红色。
青雀已经快一步走去,瞧清是什么后,回头惊喜道:“姑娘,是红封。”
魏姚一怔,此处怎会有红封。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了过去,果真见窗户上放着厚厚的红封。
春暄恰听见,猜测道:“该不会是谁给姑娘准备的压岁钱吧?”
魏姚轻轻弯起唇角:“嗯。”
在渝城的每年初一,她都会受到压岁钱。
她的床边也有一扇窗,她每次在初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拿窗户上放着的压岁钱。
父亲,母亲,兄长都会给她准备,后来陆澭住进来,红封便多了一个。
“怎么是三份?”
青雀疑惑道:“有三个人给了姑娘压岁钱?”
魏姚轻轻拿起三个红封,打开第一个,里头装着一千二百两银票,打开第二个,里头依旧是一千二百两银票,第三个
一万两千两。
“竟这么多!”
青雀惊呼道。
魏姚怔了怔后,将银票一一装回去,递给春暄:“收好。”
“姑娘知道只谁送的吗?”
青雀见魏姚面色平静,好奇问道。
魏姚轻轻点头:“猜到了。”
“渝城习俗,红封尤爱以十二为数。”
“渝城?”
青雀思索片刻,了然道:“主上曾在渝城住过,定然是知道这个习俗的,奴婢猜测那一万两千两定是主上送的。”
除了陆澭,这府中谁会这么大手笔。
“苏医师也是来自渝城,与姑娘情同姐妹,其中一个一千二百两定是苏医师送的。”
魏姚心神微恍。
曾经苏姐姐与她一样,每年初一最开心的就是收长辈的压岁钱,而如今,她竟也收到了苏姐姐给她的压岁钱。
“那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青雀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府里也没有其他主子来自渝城了啊。”
魏姚眉眼微敛,轻轻勾起唇,
狻猊王府确实没有其他人出身渝城,但在这里,她还有一位亲人。
“待会儿便知晓了。”
青雀听她这般说,虽好奇这第三人是谁,但也没再询问。
魏姚到饭厅时,饭厅只有一人。
她微微一怔,上前道:“宋管家。”
宋青禄含笑点头:“魏姑娘来了。”
“嗯。”
魏姚道:“凌霄院离饭厅很近。”
除了陆澭的揽月殿,其他人的住处离饭厅都较远些。
“魏姑娘请。”
宋青禄伸手请她落座,魏姚却未动分毫:“宋管家先请。”
宋青禄一滞,道:“按规矩,理该魏姑娘”
“按何处的规矩?”
魏姚盯着他道:“主上说过,新年之际不拘繁琐礼数,所以,正该遵循按家中的规矩。”
宋青禄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时没再出声。
魏姚莞尔一笑,朝他屈膝行了平辈礼,温声道:“鸢鸢,问宋家哥哥安。”
宋青禄刚要伸手阻止,听见这话他动作蓦地停住。
他看着她片刻后收回手,轻轻一笑,道:“鸢鸢妹妹,新年吉祥。”
魏姚起身,浅笑道:“多谢表哥送的压岁钱。”
宋青禄并不意外她会猜出来,笑着道:“我还想着是独一份,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送。”
苏翎霜离的远,那第一个就多半是陆澭放的。
不过魏姚并未详说,只道:“论血缘亲情,在这府里,表哥确是独一份。”
宋青禄笑容微敛:“是啊。”
“表妹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了。”
魏姚一惊,半晌才喃喃道:“宋家,难道”
宋青禄沉默片刻,示意魏姚落座。
二人坐下后,宋青禄才缓缓道:“当年沐城遭袭时,原本想向渝城求救,可消息送出去一直没有回音,我们便知道,渝城恐怕也出事了。”
“叛军凶残,见人就杀,沐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短短几句,远不足矣描述当年惨况。
只有经历乱世者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绝望和悲凉。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家中长辈们为给家中小辈争取逃亡时间,纷纷提起了刀,可最后,整个宋家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人。”
宋青禄顿了顿,才低声道:“阿姊投井而亡。”
魏姚无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只见过宋家姐姐一面,她记得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姐姐,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美好的让人止不住的想要靠近。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
那些悲惨的往事多回忆一分对宋青禄来说都是煎熬。
那场兵乱来的太快,令许多人都毫无防备,这样的惨况不知还有多少。
“表哥后来是如何到的狻猊府?”
宋青禄苦笑道:“凭我之力如何能走到狻猊王府。”
“我出城后一路随百姓逃亡,差点便死在乱军刀下,是狻猊府兵及时出现救下了我,他们问过我的身份后将活着的人带去了狻猊府,我那时一心想着要为亲人报仇,咬牙跟着武师傅学了一段时日的功夫,可终究不是这块料,一次晕过去后,主上来见了我。”
“主上说报仇不止习武一条路,可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主上便让我在府中熟悉熟悉,时间久了,总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本曾妄想能留在主上身边做个谋士,可那天,谢先生来了,我在外头听了会儿,便知什么叫做天差地别,我失魂落魄的离开,碰上了年迈的管家,他叫住我,给我做了一碗面。”
“老管家说没有什么是一顿饱饭解决不了的,若有,那就再多吃一顿,只要还能吃饭,就能活下去。”
宋青禄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轻笑道:“我那时在府里也不认识其他人,一来二去的就和老管家熟了起来,可没多久,老管家病重,府里的事务无人打理,老管家不放心,要撑着病体起来打理俗务,我实在不忍,便给老管家做了帮手。”
“可不知不觉的,我竟在府里立下了威望,老管家病逝后,我顺理成章的接替了他的位置,府中给老管家办了葬礼。”
“我早看出来老管家在府中的地位不一般,主上一直唤他叔叔,待他也很敬重,但确实没想到主上会亲自摔盆,将他葬在祖墓之中,后来我问起,主上才说老管家是老王爷的朋友,不是下人。”
主上那天还问鸢鸢如何唤他,他如实说了,主上便同他说,以后他便是狻猊府的人。
他那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他能得救,能进王府,都是因为他是魏家的表亲,是鸢鸢的表哥。
他也知道主上同他说这些的意思。
但主上开恩,他却不能不知轻重,不论如何,他都要遵循做管家的本分,不可逾越。
可这些主上不许他同鸢鸢说。
他知道,主上是不愿鸢鸢心生愧疚。
“说了这许多,还没问表妹当年如何到的风淮府?”
魏姚遂简短将过往说了一遍。
顿了顿,才又道:“丰栎离狻猊实在太远,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这话并不是虚言。
得知渝城覆灭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往狻猊去投奔陆澭,可丰栎与狻猊隔着相隔万里,暗卫尽数为护她而亡,她孤身一人不可能到得了狻猊。
她当时没有选择,只能去更近的风淮府。
宋青禄自然知道逃亡路上有多么危险,道:“表妹的选择是对的。”
“不管从前经历什么,如今得以重聚,便说明一切上天自有安排。”
魏姚心神微动。
是啊,她受上天恩赐得获新生,或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吧。
二人又闲聊片刻,其他人便陆续都到了。
平日各院都各自忙各自的,少有能齐聚在饭厅的时候,但每年年节关头,大家都会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也只有这天,宋青禄才愿意暂且卸下管家的身份,与陆澭同坐一桌。
柳羡风是最后到的,大抵是昨日的酒还没醒,走的歪歪扭扭,一坐下就跟没骨头似的倒在季扶蝉身上。
季扶蝉许是习惯了,懒得理他任由他靠着。
今日初一,按照习俗,该吃汤圆。
香气扑鼻,柳羡风才勉强坐正,囫囵将汤圆往嘴里塞。
魏姚轻轻咬了一口,发现是她喜欢的红糖汤圆。
风淮府也有吃汤圆的习俗,但没有红糖馅儿的,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似乎每个人碗里的汤圆并不相同,她这才想起方才下人端汤圆时似乎并不是随意放的。
魏姚愣了愣后,深深望了眼陆澭。
世人都道他火烧几城,行事凶残,可她看到的却是他的细心和宽容。
厨房的人哪里知道各院的口味,只有他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习俗。
有这样的主上,不怪这王府处处充满着活气。
这两日休沐,用完饭柳羡风便回去补觉了。
其他人左右无事,一商议后决定打马吊。
毕竟一年到头难得闲散两日。
魏姚已有许久不曾玩过,谢观明便搬了个凳子让陆澭坐在魏姚身后指点:“有主上助力,魏姑娘输了可别说我们欺负人啊。”
魏姚:“”
她偏头看了眼陆澭:“要不主上来?”
陆澭淡淡扫她一眼:“打你的。”
陆澭既然开了口,魏姚也就没再坚持。
马吊的确是个好消遣的,很快便令人沉浸其中,连陆澭都忍不住时而出声提醒。
一个时辰过后,季扶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默默望了眼陆澭。
以往主上都是帮他的。
陆澭大抵想到什么,捂唇轻咳一声,坐到了他身旁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快要输空的魏姚无声的望过去。
陆澭又熟练的搬着凳子回来。
就这样来回往复,直到厨房传膳,才终于结束。
季扶蝉输的最多。
他默默看了眼魏姚面前成堆的银子,暗道主上的心果然还是偏向魏姑娘的。
魏姚赢的高兴,分了一半给陆澭。
陆澭受之无愧的接了。
去饭厅的路上,端水的王上又悄悄分了一半给季扶蝉。
季扶蝉皱了一路的眉头这才松散些。
后面目睹一切的另外三人:“”
谢观明控诉:“我也输了吧,主上偏心。”
苏翎霜:“那我分谢先生一些?”
她有宋青禄在一旁指点,虽赢的少些,但到底是赢了的。
宋青禄笑着道:“谢先生这是吃醋了?”
谢观明哼了声:“我年长些,不跟他们争宠。”
罢了还一脸高深莫测的道:“远安年纪小,还不懂,将来会慢慢明白的。”
苏翎霜宋青禄对视一眼,淡笑不语。
主上之心他们皆知,唯鸢鸢不知。
用午饭时,终于睡醒的柳羡风知道他们打了马吊,用完饭就闹着要继续打,这回苏翎霜让了位置,季扶蝉也学聪明了,强行将陆澭拉了上去。
陆澭宋青禄不动声色给魏姚放水,谢观明明哲保身,最后柳羡风输的脸色铁青。
“不打了不打了!”
“还不如睡觉!”
至少睡觉睡不出去二百两银子!
纵观全局的小九低声一叹。
他家郎君着相了!
这哪里是打马吊,分明打的是人情。
魏姚赢的盆满钵满,大方道:“晚上请你们喝酒。”
柳羡风顿时喜笑颜开:“好啊好啊。”
这一年的除夕便就在这样一片欢乐中度过。
若天下安宁,日日都如今朝。
可如今大局未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
过了年初三,楼雪雁回来了。
人瘦了不少,但眼睛比以往更清亮了,整个人瞧着格外的有精气神。
魏姚拉着她仔细打量,心疼极了:“怎么清减这么多,还受这么多伤?”
楼雪雁握住她的手,道:“每日锻炼受些伤难免的,不打紧的。”
“姑娘呢,姑娘这些日子过的如何?”
不等魏姚回道,她又问春暄二人:“姑娘腿疾可又犯过?”
春暄青雀对视一眼,答道:“不曾。”
这几日夜里姑娘睡的并不安稳,但姑娘知道今日楼姑娘回来,特意叮嘱她们不许她们说。
楼雪雁见魏姚脸色尚可,便也没多想,只道:“夜里凉,要多给姑娘加几个汤婆子才好。”
“是,楼姑娘安心,奴婢一应都是按照楼姑娘吩咐伺候的。”
春暄温和笑着道:“楼姑娘去了军营后,姑娘常念及楼姑娘,知道楼姑娘今日回来,特意命厨房做了楼姑娘爱吃的菜,奴婢这就去端上来。”
说完便将青雀也拉走了。
楼姑娘难得回来,得留些独处的时间给她与姑娘。
待二人离去,楼雪雁拉着魏姚坐下,给她的腿盖上毛毯,道:“我瞧着她们二人是个尽心的,有她们在姑娘身边,我就安心了。”
魏姚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倒是你,刀剑无眼的,可千万要小心。”
楼雪雁微抬起下巴,眼里带着骄傲和星光:“姑娘放心,我的武功可是连王上都夸赞过的呢,我可不能给王上和姑娘丢人,这段时间在营里表现很好,这不,前段时日出战名单下来了,我已经可以上战场了呢,一般新兵可没这么快通过训练的。”
魏姚脸色一变:“上战场?”
楼雪雁点头:“是啊,要打仗了。”
“我一定挣个军功回来。”
魏姚心中一跳,一把握住她的手:“雪雁”
楼雪雁自然知道她是在担忧她,反握住她的手安抚片刻,认真道:“姑娘放心,我会惜命的,我得留着命回来见姑娘。”
“况且这次只是两军试探,还没到殊死一搏的时候。”
话虽这样说,可上了战场哪里会没有危险。
但从雪雁入军营那一天开始,魏姚就知道会有今日,是以即便再担心也不会阻止,只皱眉道:“昨夜主上传我们议事,说是京城有了异动,竟这么快就要开战了?”
楼雪雁神色凝重道:“今晨英王重兵压界,怕是有大动作。”
“我本不能回来,但队正想着若要出战我怕是没有机会跟姑娘告别,便只允了我一个时辰。”
魏姚眉头微蹙。
英王怎会突然出兵。
如此的话,想来主上很快便要传他们了。
“幸好我叫人备好了饭菜,你用些回去,应是赶得及。”
时间紧迫,魏姚没再多寒暄,起身往里间走去:“我给你备了些贴身衣物,原本打算明日去营中带给你,既事发突然,你还是先带着回去。”
楼雪雁忙起身跟着她:“姑娘要去军营作甚?”
“嗯。”
魏姚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我给陆淮画出的‘飞隼’,虽然他如今不再信我,但这些利器他不可能不用,我得早做准备,用最快的时间培养一批胜过鸽影卫的先锋队。”
楼雪雁担忧道:“短时间内能成吗?”
姑娘当年培养鸽影卫可是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略有小成。
“寻常是不能的,但此次先锋队由季小将军亲自选人,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只需要将鸽影卫的弱点告知他们,再想出对付鸽影卫的计策便可。”
魏姚将准备好的行囊拿出来递给楼雪雁,又道:“里面我装了些碎银子,我问过季小将军,营中还是有用用得到钱的地方,你千万别省着花。”
“这个年过完,我存了一万多两银子。”
楼雪雁震惊道:“一万多两,怎有这么多?”
“大年初一,主上发了一万两千两压岁钱,还有苏姐姐,表哥都给了不少压岁钱,加上新年俸禄,新年礼什么的,拢共快有两万两了。”魏姚道:“你缺什么只管同我说,银子不够我这里多的是,万不能省,明白吗?”
楼雪雁听的直咋舌:“王上出手竟如此阔绰,姑娘在风淮府时可只有新年礼,没有压岁钱,就算是新年礼,也不值一万两,姑娘这回还真是选对了。”
魏姚淡笑不语。
从前她没有选择,这一次,她也觉得自己选对了。
“不对,表哥?”
楼雪雁疑惑道:“姑娘何时有表哥?”
“此时说来话长,待得空再与你慢慢说。”魏姚道:“总之,你先知晓宋管家便是我表哥就好。”
楼雪雁惊的瞪大眼:“亲的?”
魏姚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嗯,亲的。”
正说着,饭菜送到了。
魏姚便拉着楼雪雁往外走去:“都是你爱的饭菜,明日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你,就当你给你饯行了。”
楼雪雁挽着魏姚的胳膊笑的格外灿烂:“谢谢姑娘。”
“哇,好香啊!”
营中的饭菜虽不差,但远没有府里的口味好。
“快吃吧。”
魏姚将她按在座位上,道:“我再去给你收拾些东西。”
楼雪雁想阻止,但看着魏姚纤薄的背影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姑娘这是太担心她,心头不安,总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
饭菜实在诱人,楼雪雁没再多想,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只是还没吃几口,天边突然炸开一道信号弹,楼雪雁神色一凝,飞快夹了几筷子菜塞到嘴里便起身,囫囵道:“姑娘,营中急召!”
魏姚疾步走出来,看了眼还没用多少的饭菜,皱眉道:“要回去了吗?”
春暄见楼雪雁已经在系佩剑,赶紧将一旁的包袱拿过去。
楼雪雁迅速收拾好,魏姚已经走到跟前,她伸手抚平魏姚额头:“姑娘别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完她紧紧抱了抱魏姚,片刻就松开,接过春暄手中的包袱急步而去。
魏姚追出去,望着那道行色匆匆的身影,喊道:“我等你回来。”
楼雪雁头也未回的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春暄见魏姚眉间满是忧色,不由轻声安抚道:“楼姑娘身手好,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她一定能平安回来。”
她可是从尸身血海中走出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的父亲母亲师兄师姐们在天有灵,也定会保佑她的。
第42章
正如魏姚所料,陆澭当天晚上便传了他们议事。
“今晨,英王同时派兵施压奉安溧阳,诸位如何看?”
陆澭靠坐在榻上,漫不经心道。
柳羡风轻嗤一声:“如今英王只有皇城可守,犹如瓮中之鳖,他此时出兵同时向两地施压不是找死就是疯了。”
柳羡风所言不无道理。
而今奉安溧阳各占半壁江山,英王守着小皇帝无路可退,就连外头设的赌局都已经将英王除名,他此时蹦跶无异于找死。
“英王不是蠢的,否则也不会占据皇城多年。”
谢观明沉思道:“他此举别有用意自不必说。”
魏姚沉默片刻,道:“正如柳公子所言,若他没疯,也不是想找死,那他这么做就只有一个目的。”
“想活命。”
柳羡风挑眉:“他自是想活的,只是他眼下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观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仔细算来,他如今手上倒是有一个筹码。”
宋青禄默默上前给他添上茶。
这些年议事陆澭都会将宋青禄叫上,即便无需他出谋划策,也允他在旁听着。
“小皇帝?”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苏翎霜开口道。
“是。”
谢观明道:“小皇帝虽是皇室旁支,但也是正经皇室血脉,在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自也积累几分威望,经过这几年战乱,天下逐渐稳定,若想要将改朝换代,得师出有名。”
简而言之,陆澭陆淮征战四方,各占半边天,但京城的小皇帝是正统,是大昭之主。
他们是王,也是臣。
“所以,小皇帝向奉安溧阳施压,只是在行使君主的权利。”
魏姚轻声道:“若奉安溧阳反抗,便是谋逆。”
自古以来皇位更迭,无不名正言顺。
即便是反贼,也会给自己寻个出兵的名头。
柳羡风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师出有名么,他这不是给我们送来个名头?”
“清君侧。”
魏姚却道:“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会留下这么大把柄。”
果然,陆澭这时道:“赵将军方才传信,英王抱病,交权于小皇帝。”
如此,清君侧便行不通了。
“嘶”
柳羡风:“是有点脑子。”
半晌,魏姚开口道:“即便如此,他如今所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只能延缓些时间,不如再等等,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观明也正是此意。
陆澭微微坐直身子,道:“传令,暂不应战。”
季扶蝉应下:“是。”
“英王不足为惧。”
陆澭看向魏姚道:“但眼下看来,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魏姚知道他说的是龙鸣山之战。
她从雪雁口中知道英王重兵施压时便已经料到了。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能对付鸽影卫的先锋队。”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飞隼’和炸药袭击,若先锋队都是顶尖高手,确实不需要太多时日。
“好。”
陆澭:“明日辰时,随我一道去军营。”
魏姚:“是。”
回到凌霄院,洗漱完魏姚便将女使屏退,去箱笼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这是混在首饰中送进来的那把袖箭。
她将袖箭拿出来仔细揣摩了会儿,将盒子放了回去,袖箭则被她放在了枕头边。
她武功不济,这把袖箭很适合她。
至于是谁送的,魏姚自是知晓的。
削铁如泥的短刃,工艺精致的驽,镶着宝石的弯刀都是他亲手制作,所以看到这把袖箭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卢子矜。
最初最怀疑她的人,也是前世最后托住她的人。
整个风淮府中,唯他可称知己。
可而今他们身处敌对的阵营,按理她不该收。
她知晓这把袖箭应该是他很早便制作好的,只等着送给她做新年礼,只是他们没能再一起过除夕,这一年不会,以后也都不会了。
所以他既送了来,她便不辜负他这番心意。
他是在告诉她,哪怕她不在,他制作的东西也不会送给其他人。
亦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再见即是战场。
风淮府中,魏姚并不太在意谁的生死,唯独卢子矜,魏姚不知道自己他日是否对他能狠得下心肠。
她只愿他们此生,生死不见。
-
奉安
每年的除夕佳节,都是最风淮王府最热闹的那一天。
今年例外。
除夕晚宴上,陆淮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陆淮似乎接受了魏姚离开的事实,已许久不曾提起,他似乎恢复了以往一贯的儒雅温和,除夕前几日还亲自将裴蓉送出城外。
裴家对他的态度自是满意,可只有亲近的人看得出来,陆淮不一样了。
他看裴蓉温和的眼神里没有柔情和温度。
自枫叶林回来,陆淮便一心扑在政事上,似乎不再执着于过往,派出去刺杀魏姚的人也没有撤回。
裴家乐见其成,道他是放下了,可邱自华明白,这是由爱,生了恨。
除夕宴这顿饭吃的静若寒蝉。
除了歌舞乐曲,几乎再没有旁的声音。
陆淮没坐多久便先离开了,邱自华等人也都无甚兴致,宴席早早便散了。
卢坚回到房中,亲信来报:“郎君,东西送到了。”
卢坚轻声嗯了声。
亲信有些迟疑的道:“如今魏姑娘已是狻猊王府的人,郎君再送新年礼怕是不合适,再说,魏姑娘不见得会收。”
卢坚却淡声道:“她会收下的。”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谊。
她会明白,也会懂他。
“可魏姑娘已经叛逃,与我们”
“她离开已有两月了吧。”
卢坚打断他:“不论是风淮王府还是军营,亦或是鸽影卫的暗桩,可有一处遭伏?”
心腹一怔:“不曾有。”
“那如何算叛逃。”卢坚顿了顿,道:“她只是做了她自己想要的选择,就如主上做了自己认为的对的选择一样。”
每个人都有选取的权利,而她还有选择的本事。
谁又有资格置喙?
心腹大惊,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道:“郎君这话可万莫要再说了。”
“如今外头都传魏姑娘叛离开是因为王上悔婚贬妻为妾,若郎君这话叫人听见,怕会让人误会郎君”
“这不是事实?”
卢坚淡声道:“她不愿做妾,为何不能有别的选择。”
若主上早些知道她是魏温两家的后人,或许也会有不一样的选择罢。
可说到底还是权衡利弊。
而他从不愿在情感方面权衡利弊。
他认定了主上,便永不背叛,不管于自己是否有利;他认定了她是知己,就不会落井下石。
但他有自己的立场,他们终究还是会兵戎相见。
即便如此,他也希望是堂堂正正的。
他不惧死在她的手中,但他希望不会有他将刀尖对准她的那一天。
-
正月初三,岑遼紧急禀报:“主上,英王重兵压界。”
陆淮急招众人议事。
书房中,卢坚眉头紧锁:“英王怎会此时出兵,属下去迎战。”
邱自华沉思半晌,道:“皇城还有位小皇帝,此时怕是不适合迎战。”
陆淮自然明白邱自华的意思。
“以先生之意,该如何?”
“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邱自华道:“英王的兵马还足矣掀起太大风波,最紧要的还是防着溧阳为上。”
“先生是说,怕英王与溧阳联手?”
陆淮沉思道。
“正是。”
邱自华道:“英王败势已定,他此举必然别有深意。”
陆淮沉凝许久后,走向书案:“给裴家传一封信。”
-
狻猊军军营
这是魏姚第一次到狻猊军军营,与她设想的差不多,广阔威严,军纪严格。
她先随陆澭去了主账,陆澭简单给她介绍了营中地形图,便带她去了训练场。
这一处训练场与别地不一样,这是只属于此次龙鸣山先锋队的训练场,除先锋队队员,其余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此次先锋队以季扶蝉为首。
这是最开始便商议好的。
‘飞隼’和炸药不容小觑,容不得任何闪失。
“此次龙鸣山突击由魏姑娘同诸位一起进行紧急训练,时间紧迫,诸位务必打起精神,配合魏姑娘。”
季扶蝉得到陆澭示意,扬声道:“若谁有异议,现在便站出来,训练期间出任何岔子,以违抗军纪论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声道:“没有异议!”
魏姚看着面前个个精神抖擞,面容坚定的高手,他们虽然口中如是说,但她能瞧得出来他们眼底的质疑。
他们眼下没有异议,只是因为陆澭在此。
但凡她无法让他们心服口服,这次急训就必然不会顺利。
魏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正色道:“我深知诸位都是顶尖的高手,武艺一道上我没有话语权,但此次龙鸣山突袭事关重大,风淮军有特殊利器,稍有闪失,便会给我军带来极大的损失。”
特殊利器?
三十人面面相觑,但碍于陆澭在此,没有人敢多问,只道:
“听魏姑娘吩咐。”
魏姚自然知道他们心中顾虑,回头看向陆澭:“主上,此处便交给我,主上军务繁忙,不敢耽搁主上,我会尽快将这支先锋队交到主上手上。”
陆澭微微挑眉。
有能力者都有几分傲骨,他便是怕她无法服众,才特意抽出时间来给她撑场子。
她倒是不领情让他离开?
不过,这才是魏鸢鸢。
“行。”
陆澭轻笑一声,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若她的威望只靠他来积累,自是不够稳固。
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她。
但他确实也不是很担心,因为魏鸢鸢从不会让人失望。
第43章
陆澭离开后,魏姚也没多的话,直接将带过来的图纸打开摊在地上。
“还请诸位移步。”
这是她昨夜连夜画出来的‘飞隼’图纸。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才沉默着上前。
季扶蝉离魏姚最近,自然也是第一个看清的,只一眼,他便面色突变,然后蹲下细细打量,越打量,神情越凝重。
他虽早从魏姚口中得知此物的威力,但亲眼所见,还是很有些震撼。
其他人亦是如此。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物具体如何用,看了都是一脸茫然。
待三十人全部分别看完,魏姚才又开口道:“此图纸上所画的名为‘飞隼’,顾名思义是仿隼制作而成,可飞行百里。”
众将士闻言大惊:“可飞行?”
“是的。”
魏姚道:“目前这是风淮军手中的秘密武器,若使用得当,将对我军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我们此次的任务,便是阻止‘飞隼’抵达桦树岭。”
有人疑惑道:“便是此物能飞行,可它作战的作用是?”
魏姚:“这个问题问的好。”
“飞隼本身并不能对人造成伤害,但风淮军还有一种特制炸药,此炸药无需引线,落地即爆,只要将炸药放在飞隼上,算好飞隼飞行的距离,飞隼落地,炸药便会引爆。”
众将士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人急切道:“若是风淮军算准距离,让飞隼落在我军要处,我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正是如此。”
魏姚道:“所以我们此次便是要阻止飞隼抵达我军要处,诸位如今可知此次任务的艰险和重要性?”
训练场一片死寂。
良久后,才有人忍不住骂道:“是哪个王八蛋竟造出此等阴险之物!”
魏姚:“”
季扶蝉:“”
季扶蝉缓缓抬眸看向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面不改色。
终于,有人察觉到什么,顺着季扶蝉的视线望向魏姚。
在一众惊疑和疑惑的视线中,魏姚缓缓看向骂人的那人,声音温和道:“抱歉,我正是你口中的王八蛋。”
众人:“”
季扶蝉:“”
又是一片死寂后,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魏姚:“这飞隼和炸药都是魏姑娘制造的?!”
魏姚浅笑点头。
再次安静一瞬后,训练场爆发出一阵惊呼。
然后
“竟然是魏姑娘做的!”
“你让让,快让我看看!”
“我还没看清楚,你别挤!”
“我的天爷,这简直是神兵利器啊!”
“若是我军有了此物,那不有如神助?!”
话落,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看向魏姚。
骂她王八蛋的那人小心翼翼道:“魏姑娘也能为我军制造出此物吗?”
方才这些个个面容冷硬的高手突然发疯,魏姚被季扶蝉眼疾手快拉到后方,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
听见询问,她下意识点头:“能。”
而后又补充道:“若给我一些时间,可让飞隼载人。”
众将士神情更为震撼,沉寂一瞬后再次爆发一阵惊呼尖叫。
“还可载人!”
“啊啊啊,那不是能通过飞隼直达风淮军营地?”
“上苍佑我狻猊军!”
“王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给咱们挖了个宝贝来!”
魏姚一阵凌乱。
宝贝?说的是她吗?
“哈哈哈哈,那可不,失去魏姑娘,风淮王怕是要气的呕血。”
“嘁,谁让他贪心不足,有了魏姑娘这等人才,竟还看上那裴家女,妄想享齐人之福,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是,魏姑娘何等人,凭何给他做妾!”
“我听说当年太子还求娶过魏姑娘,被两家一口回绝了。”
季扶蝉默默看了眼魏姚。
魏姚:“”
确实有此事,不过当时父亲一口便拒了,这才有了那道册封郡主的圣旨。
只是她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有人知晓。
还有
魏姚看着眼前争先抢看图纸的几十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任谁眼睁睁看着面容坚硬,不苟言笑杀气腾腾的将士瞬间将训练场变成了菜市场,大概都不会淡定吧。
她方才还觉着虽然狻猊王府众人都各有各的特点,但营中将士还是极为严肃板正的,谁曾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狗屁太子早就投胎八百年了,还想求娶魏姑娘,我呸!”
“嘿嘿,魏姑娘,您快跟我们讲讲,这飞隼,还有这炸药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对呀对呀,魏姑娘我好奇得很,它是怎么能飞起来呢?”
“”
魏姚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季扶蝉上前一步将她与众人隔开,冷眼看向一人:“方才怎么骂魏姑娘的?”
那人一愣,忙身子一正,朝魏姚郑重行了一礼:“抱歉,我是王八蛋!”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魏姚:“”
她忙伸手将人扶起来:“快快请起。”
而后魏姚便细细向众人解释了飞隼的结构和原理。
等解释完,已是一个时辰后。
这回,众人看魏姚的眼神中已是敬佩。
最开始骂王八蛋的张焌最先开口道。
“魏姑娘大才,我张焌此次唯魏姑娘命是从,还请魏姑娘不吝赐教。”
其余人亦正色拱手道:“请魏姑娘不吝赐教!”
魏姚忙还了礼,道:“我们是同袍,自是并肩作战。”
众将士对视一眼,纷纷笑的开怀。
“对,是同胞。”
“并肩作战!”
介绍完‘飞隼’和炸药,魏姚沉默片刻道:“其实,‘飞隼’最初的图纸是兄长画的,只是刚见雏形便天下大乱,炸药也是兄长钻研得来的方法,只是都还未来得及试验,兄长便”
后来她根据记忆画出了图纸,进行了几番试验改良后才终于将‘飞隼’和炸药制作了出来。
众人神情微怔,不由一阵唏嘘。
片刻后,张焌道:“早闻渝城少城主之名,没想到少城主竟是如此大才。”
季扶蝉也没想到这些最初竟然都是出自温郎君之手。
怪不得主上回狻猊府后时常骂温郎君嘴巴刻薄,但提起其才情,却从不否认。
“魏姑娘能将其画出来,并制作而成,亦是不简单的。”
张焌道:“若是将来能制作出载人的‘飞隼’,魏姑娘足矣名垂千史。”
魏姚轻笑着颔首。
她曾经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千古留名,可后来,她只愿天下太平,家人团聚。
“好了,时间紧迫,我们继续。”
魏姚开口道:“我今日先同诸位说清楚此行的任务,桦树岭是我军进京的要道,而今那处已经驻扎着先锋营,若风淮军想要重创我军,桦树岭是第一个突破口。”
张焌立刻便明白了,皱眉道:“魏姑娘的意思是,风淮军会将绑有炸药的飞隼落在桦树岭?”
“是。”
魏姚道:“我仔细算过了,若要将飞隼落在桦树岭营地,放飞飞隼最好的地点便是龙鸣山,而龙鸣山脚下则是风淮军进京的官道,而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在他们放飞飞隼后将其射落,炸毁那条官道,延缓风淮军进京的速度。”
张焌眼睛骤亮:“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但龙鸣山本就有风淮军驻扎的营地,且地势险要,此行万分危险。”
魏姚正色看向众人道:“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小队最多只能去三十人,而飞隼能离空十丈余,每一箭都至关重要,因为箭一旦射出去,立刻就会被风淮军察觉,而龙鸣山风淮军驻军几万人,一旦被追上,就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众人沉默了下来。
他们听明白了,他们此行的任务是阻止飞隼抵达桦树岭,并炸毁官道,但对方放出多少飞隼目前尚未可知,而他们从射出的第一箭开始就会暴露。
一旦他们错失逃亡的时机,就再也回不来了。
片刻后,张焌爽朗一笑,道:“季小将军选人时便同我们说了,此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在场的都是家中没有牵挂的人,不惧生死!”
魏姚看向季扶蝉,季扶蝉轻轻点头。
魏姚随后看着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庞,心底不由泛酸。
若非她当初
“魏姑娘。”
季扶蝉突然出声道:“有了魏姑娘加入,狻猊军如虎添翼。”
魏姚怔愣的看向季扶蝉。
她知道季扶蝉向来话少,也不善言辞,眼下他突然开口,应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其他人也都纷纷抱拳附和。
魏姚心中刚生出的愧疚感被他们的热血慷慨所覆盖。
她颔首还之一礼,道:“我会竭尽所能,想出一个让诸位都能功成回来的办法。”
张焌与众人齐声道:“那就谢过魏姑娘。”
言罢,他笑着道:“那我们这个突袭队便算是正式成立了!”
“不能有个威风点的名字吗?”
突然有人道。
张焌一怔,看向季扶蝉,季扶蝉又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自然可以。”
于是,接下来众人就开始讨论取什么名字比较威风。
不到半刻,便商议出了结果。
“神弓队!”
魏姚默默看了眼季扶蝉。
这个名字,威风吗?
季扶蝉眼底难得浮现一抹笑意。
“嗯,就叫神弓队。”
“魏姑娘今日与诸位初见还不知诸位名姓,全体都有,集合,立正,从左到右,自我介绍!”
“神弓队张焌。”
“神弓队马铭。”
“神弓队陈兵。”
“神弓队廖峰。”
“神弓队付大兴。”
“”
魏姚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
虽然一时不可能全都记住,但她尽可能的认个熟脸,毕竟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们都会朝夕相处。
第44章
将军胡柴握着军报疾步往主帐去,见里头空无一人,遂问士兵:“主上呢?”
“回胡将军,主上去训练场还没回来。”士兵回道。
胡柴根据士兵的指引往训练场寻去,只是绕了几个训练场都没寻到人,想到什么后往最偏的训练场走去,这个训练场一般都是要执行最紧急任务的才会启用。
果然,胡柴远远便听到里头传来动静,遂停下了脚步。
这个训练场一旦启用,除相关人员其他人不得靠近。
胡柴看了眼后正要离开却瞥见了训练场外的特殊旗帜,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狻猊军的旗帜是狻猊图腾,而在军中,若哪处训练场外或是帐篷外插着像这样用红圈包裹的旗帜,那就代表着此处的人即将执行一场凶险万分,几乎十死无生的任务!
而但凡见着这些人,将士们都会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礼仪。
胡柴前几日便知道季扶蝉在挑人,不仅要作战能力顶尖的,还要家中不是独子,成过婚有后人的,那时他便猜到恐要出什么艰巨的任务,但没想到竟是最危险级别的。
而能让季小将军如此严阵以待的,也就只有对战风淮军了。
看来,风雨欲来了。
胡柴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帐篷旁边一片可疑的影子。
但凡军中将士都不会靠近这个训练场,这青天白日,此人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奸细?
胡柴立刻将军报放入怀里,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拿出信号弹握在手里缓缓靠近。
眼看要抓到人,他屏住呼吸就要拔出刀,然而眼前黑影一晃,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的刀塞了回去,他正要拉响信号,下一刻,信号便脱手而去。
他心中大惊刚要大声呼喊,却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本王。”
胡柴忙转头看过去,对上陆澭狭长的狐狸眼,他怔愣一瞬后忙要请罪:“不知是王上”
还未说完,就被陆澭抬手打断。
“你怎么在这里?”
胡柴忙解释道:“属下方才去寻王上,值守的士兵说王上来训练场了,属下便寻过来,方才看到王上的影子,以为是”
他说到这里神色复杂的往训练场内看了眼。
好端端的,王上猫在这里作甚?
陆澭听罢将信号弹递给他:“倒是挺警醒。”
胡柴忙收回视线,跟上陆澭的脚步。
他边走边还回头看了眼。
若他没有看错,里头好像有些姑娘?
近日来营中的姑娘只有楼姑娘,但昨夜楼姑娘便被调走执行任务去了,那这里头是
胡柴猛地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怪异。
能让王上猫在这儿偷看的,应当只有年前来溧阳的那位了吧。
毕竟眼下外头都在传王上与那位魏姑娘不清不白。
还说什么魏姑娘是因为与王上旧情难忘才背叛风淮王来了溧阳,且前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亲眼看见王上抱着魏姑娘从暖阁下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难道这传言是真的?
胡柴盯着前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没有见过风淮王,但看过画像。
不论怎么看都不如他们王上的风姿,魏姑娘弃暗投明还是很有眼光的。
不对,他想哪儿去了!
胡柴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风月,快步追了上去,低声道:“王上,杜将军传来军报。”
-
接下的一个月,魏姚每日都扎在军营中。
早晨和陆澭一起出府,夜里陆澭会等她一起回去,偶尔陆澭忙起来脱不开身,也会让季扶蝉送她回府。
期间魏姚途中遇到过几次刺杀,但都被季扶蝉和魏零等人拦下了。
魏姚一心只在龙鸣山一战上,对刺客并没有放在心上,左右不是陆淮的人就是裴家的人。
而自她去军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楼雪雁。
英王的兵马驻扎在界限外一直没有动静,并没有战事起,魏姚问过季扶蝉,可季扶蝉对此也不知情,只说是陆澭亲自下的令,营中除了陆澭没有人知道楼雪雁那一队人马去了何处。
这是军中常有的事。
军务都乃机密,很多时候并不相通。
就像神弓队,除了神弓队的队员外,无人知道他们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训练期间他们衣食住行都是与其他人分开的,更不允许与其他人有任何来往。
魏姚便不再多问。
时间就这么紧张而迅速的逝去。
二月初十,探子传回紧急密报,风淮军有了异动,正往龙鸣山而去。
得到消息,陆澭立刻将魏姚季扶蝉召到主帐议事。
“这一月成效如何?”
魏姚眉间尽是凝重:“怎么会这么快,不够,时间太紧了。”
若再多一月,她会有更大的把握。
陆淮怎么会这么快有所行动。
陆澭抬眸看向季扶蝉,季扶蝉沉默片刻道:“神弓队已能出战,只是”
魏姑娘不想看到有牺牲,力求最稳妥。
陆澭听懂了季扶蝉的言外之意。
帐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没有人愿意看到有牺牲,况且神弓队皆是精锐,失去一个都是损失,但这一仗,非打不可。
否则桦树岭会受到重创,将会带来更大的损失。
“没有时间了。”
良久后,陆澭沉声道:“远安,让他们做最后的战前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龙鸣山!”
这一战中所需要的军备物资早就准备妥当,只待随时启用,陆澭口中战前装备指的是向家人道别或者写下遗书。
魏姚自然也明白。
她攥紧手指,神情凝重。
陆澭爱惜羽翼,但凡还有余地,他的命令都不会下的这样急。
他说没时间,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我去送他们。”
“等等。”
陆澭叫住她:“两个时辰后,本王随你一同去。”
-
张焌回到营帐,便开始收拾自己铺上的东西。
他拿着一本自己藏了许久的书看了半晌,若无其事递给同帐的同伴:“诺,你一直想要的,给你了。”
同伴瞥了眼他床铺上的旗帜,冷笑着扔回去。
“你自己留着看吧,我不稀罕。”
张焌没出声,只轻轻摩挲着那本书。
过了好一会儿,同伴忍不住了:“要出发了吗?”
张焌笑着点头:“嗯,两个时辰后出发。”
同伴也不出声了。
又过了好一会,他道:“两个时辰,够回去道别。”
张焌却笑了笑,道:“不了。”
“我这突然回去家里肯定能猜到,母亲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好在家中还有弟弟妹妹照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要是回不来”
“闭嘴!”
同伴厉声打断他:“你弟弟刚过十五,妹妹才十岁,家里没有你他们哪里撑得过去,你还得回来给你弟弟娶亲,给妹妹相看人家,心里别没个记挂。”
其实张焌家中过的还算富足,张焌有本事,俸禄不低,他顾家,每月的俸禄都送了大半回去,家里还买了几个仆人使唤。
同伴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走的无牵无挂。
出这样的任务,心中没有牵挂不是什么好事。
“行!”
张焌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次任务成功后就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就不跟你住这帐子了。”
同伴横他一眼:“瞧把你美的。”
“对了,陈兵没回来,是回去了?”
张焌往陈兵的床铺上看了眼,点头:“嗯,他回去看一眼妻儿。”
说着,张焌又随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床铺上:“给你”
对上同伴的眼神,他话锋一转:“帮我保管着。”
同伴还没开口,他又道:“我留封信,若没回来你帮我送到家里。”
同伴这回动了动唇,没再拒绝。
其他营帐中也陆续有人回去。
能回家的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不能回的就和要好的战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战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尽量轻松的随意闲聊,他们都清楚,若回不来,这就是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魏姚立在训练场上望着天边已经落下的余晖。
陆澭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道:“在想什么?”
魏姚轻声道:“我随军那几年,也是这样送外祖父上战场。”
天下不平已久,已不知多少性命葬送在战场上。
只希望这一次大战之后,天下能够安宁,百姓能太平度日。
陆澭沉默了良久后,问:“有多少把握?”
狻猊军与风淮军还没有真正地正面对上过,整个狻猊军中,只有魏姚最了解风淮军的实力,魏姚有心想安抚他,可话到嘴边又着实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强者中的强者,能以一敌百,可是”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龙鸣山几万风淮军。
陆澭眼眸微沉,久久不言。
他鲜少在魏姚面前沉默,魏姚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他们。
毕竟这一次领头的是季扶蝉。
可若季扶蝉不去,这次的任务成功的概率太小。
一旦飞隼降落在桦树岭,伤亡的便不是几十,而是成千上万了。
因地势原因,龙鸣山不仅是能将计就计的地方,也是他们更有把握将飞隼击落的地方。
这一战,没有别的选择。
魏姚记得鸽影卫第一次出战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他们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她怕他们有去无回,可讽刺的是,而今她怕他们在鸽影卫手上回不来。
“这竟像是一场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的较量。”
陆澭一怔,转头看向魏姚。
她面色看似平静,可那双眼底却藏着痛苦和煎熬。
他知道她心中的愧疚,也清楚她内心的挣扎。
只可恨世事弄人。
“若你没来溧阳,我军将不知面临多惨重的损失。”
“他们不会怪你。”
第45章
“魏姑娘?”
一刻钟前陆澭被柴将军叫走,魏姚坚持立在寒风中等神弓队的队员们。
听见声音,魏姚侧首望去,见是一位神弓队的队员提前回来了。
经过一月相处,她早已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钱昉。”
钱昉是神弓队中年纪最小的队员,今年秋月方才及冠。
原本报名进神弓队的不是他,是他的兄长钱朔。
如这般危险的任务,第一条便是要自愿。
钱朔主动报名,愿为狻猊军打头阵,可钱昉却暗度陈仓,打着替兄长送报名册的幌子将名字改成了他,等他兄长发现时为时已晚,钱昉已被选中,名字也已呈到陆澭跟前。
钱朔去年刚得幼子,双亲不在,上有大哥,下有双胞胎弟弟妹妹,他无牵无挂,符合此次征选。
可钱昉也同样符合。
季扶蝉也对此没有生疑。
直到钱朔慌张找来,告诉他名字错了。
可季扶蝉一开始看到的名字就是钱昉,一应考察自然也针对钱昉而设。
钱昉各项考察全是优等,完全符合此次特战。
但在钱朔的跪求下,季扶蝉同意他亲自去向陆澭说明。
“王上容禀,阿昉被父亲母亲娇惯着长大,自幼便无法无天,惯爱胡闹,就连入营也是偷偷报名,家中拿他无法,只能叫属下多加看顾,不求他挣功绩,只愿他平安活到退伍的年纪。”
钱朔一脸沉重:“报名那天正是朽木,属下正要递交报名册时阿昉说他嫂嫂病了,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他替我去送报名册,阿昉虽惯爱狐毛,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属下没有多想,上报后便回了家,加之回家之后发现拙荆确实病的厉害,怕属下担忧这才没有送信,属下便更没有怀疑此事。”
“直到属下发现此处征选结束后,阿昉的行踪突然变的隐秘,属下心中生疑,去查看落选名单,却根本没有属下的名字,这才猜到阿昉将名字替换了。”
“王上,阿昉年纪尚轻,还未娶亲,根本不知此次任务凶险,恳求王上从宽处理,容属下替换阿昉。”
狻猊军军纪严苛,不容人触犯。
可钱昉此次虽私自换了兄长报名册,却并没有触犯军纪,但钱昉已经正式入选,若要换人,便另当别论。
不过钱朔立下不少战功,而今已是一队队正,先前还曾在陆澭面前露过脸,且眼下名单虽然已经定了,但还没有开始正式训练,如真是弟弟不知轻重只想替哥哥犯险才偷换名单,陆澭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若你能通过考察,人可以替换,但钱昉入选后退出算是触犯军纪,得按军规处置。”
钱朔知道这军规要不了钱昉的命。
轻则挨顿军棍,重则逐出军营,若能就此将钱昉遣送回家,他求之不得。
可就在钱朔跪谢陆澭恩典时,钱昉闯了过来。
他不顾陆澭在此,怒气腾腾朝钱朔吼:“我靠自己本事入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陆澭皱眉,果真是个无法无天的。
季扶蝉示意人将他押下,好在他胆子虽然大,但也知道这是在主帐,王上跟前不容他放肆。
他更知道能决定此事的人只有陆澭,遂朝陆澭重重磕下头颅:“王上容禀,卑职递交报名册时便知此次任务凶险,亦知晓此次十死无生,卑职不怕死!”
当初,他提出替兄长送报名册时并没有其他想法,他只是希望兄长能快些回去见到嫂嫂和侄儿,可在排队递交报名册时才知道,原来此次任务十分凶险,是营中一级危险任务。
他当时又惊又怒,侄儿才刚刚满月,兄长如何忍心!
但他也知道兄长的抱负。
钱家如今日子虽过的好,但早些年战乱时遭了不少罪,若非王上的狻猊军攻进城来,钱家或许已经死在了叛军刀下,母亲妹妹更是差点兄长一直感念王上恩情,一心要报效王上,更希望尽他所能早日还天下太平。
但他不允许!
兄长吃了太多苦,眼看好日子要来了,他不愿兄长以身犯险,况且家中嫂嫂每日都翘首以盼,侄儿还没学会叫父亲,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兄长去送死。
但钱家人不怕死。
所以,他替换了兄长的报名册。
“啪!”
钱朔气的狠了,狠狠一巴掌甩在钱昉脸上:“胡闹!”
钱昉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眼神却半点不退让。
“我也是钱家的血脉,也能报效王上恩情,更愿意为这天下安宁出一份力,哥哥有哥哥的抱负,我为何不能有!”
陆澭默许了兄弟二人争执。
军纪虽严苛,但他待自己人向来宽厚。
他容许可控范围内因‘情’而起的例外,亲情,爱情,友情,只要不触犯到底线,他都可以从轻发落。
兄弟二人虽争的面红耳赤,可这何尝不是一份难得的温暖和热闹。
钱朔虽是兄长,但口舌却不如钱昉伶俐,不一会儿就被钱昉说的哑口无言,气的跪在地上求陆澭做主。
钱昉也言辞恳切,分毫不退。
陆澭见这艰难的决定到了自己手中,眼眸轻抬,看向钱昉:“你入征选是不愿你兄长涉险,也为报效本王恩情?”
钱昉抬头,坚定的否认了。
“兄长认为卑职年纪轻,不懂战乱残忍,不知百姓疾苦,可战乱起时卑职已有十二岁,卑职什么都记得!”
“卑职入伍也并非胡闹,而是卑职心之所向,卑职愿竭尽所能助王上一统天下,免战乱之苦,还百姓安宁!”
少年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令人动容。
钱朔怕陆澭动摇,急得额头冒汗。
“阿昉”
“王上,卑职虽不如兄长立下战功,有统率之才,但卑职认为卑职比兄长更适合此次征选。”钱昉打断钱朔道。
陆澭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第一,卑职轻功比兄长更好,骑射也优胜于兄长。”
陆澭看了眼季扶蝉,后者轻轻点头。
季扶蝉对钱朔有些印象,这几日也亲眼见过钱昉的本事,的确如钱昉所说,在这两点上钱朔不如他。
钱朔急忙道:“可属下近战功夫远胜于阿昉!”
陆澭季扶蝉都没吭声。
钱昉通过了考察,他自然比钱朔更知道此次任务最看重什么。
“第二,危急关头,卑职比兄长更懂得灵活变通。”
意思是他脑子比钱朔好使。
季扶蝉也没否认。
钱昉的应变能力是这次入选人员中最优的。
而这一点陆澭不必询问季扶蝉也已经看出来了。
钱朔口中无法无天爱胡闹的弟弟,不仅能将他说的哑口无言,还能堵住他的话口,临危不乱的展现自己的优势,脑子确实比他好使。
“第三,卑职不如兄长有统率之才。”
钱朔满目茫然,这如何能成为他的优胜之处?
但陆澭季扶蝉明白钱昉的意思。
此次任务凶险万分,多是有去无回,若在实力相当者中间选择,营中应该留下有统率之才的那一个,眼下军营需要这样的人才。
“第四,卑职已经入选,若临阵退出会叫人以为钱家男子贪生怕死,卑职余生都要背上这个污点,卑职不愿,若王上要换人,请赐卑职一死!”
说罢,钱昉重重叩下头,不再言语。
他这话威胁的不是陆澭,而是钱朔。
钱朔又气又怒:“你竟敢以性命相挟!”
钱昉不为所动,头也不抬。
事已至此,不论从哪一点看,钱昉都比钱朔更适合。
可是眼下不论陆澭怎么选择,都等于选那个人去死。
一阵沉默中,季扶蝉开口禀报:“若当初报名的是钱朔,通不过此次考察。”
钱朔一惊,望向季扶蝉:“季小将军”
季扶蝉淡淡望着他,道:“方才钱昉所说,轻功骑射你都不如他,可是事实?”
钱朔不敢撒谎:“是。”
“可是”
“此次征选,这两点是重中之重。”
季扶蝉打断他道。
钱朔终于明白了,为何方才钱昉会着重提出这两点。
他脸色灰败的垂下了肩膀。
陆澭看了眼他,道:“本王既已承诺于你,便不会更改,但钱昉却并非你口中所说的不知轻重,如今你二人既然都要这个机会,本王便让你们公平竞争。”
“远安,带他二人一同考察,谁胜谁入选。”
钱朔眼里又有了一丝光芒,忙磕头道:“谢王上成全。”
而钱昉唇角却缓缓勾起,抬头看向陆澭:“谢王上成全。”
同样的话,不同的意味。
陆澭对上少年势在必得的眼神,无声勾唇。
鲜少有人敢这么直视他。
真真是少年无畏。
为显公平,季扶蝉换了各项的考察规则,但结果并无不同。
钱昉优胜。
钱朔不仅输了,且没有通过征选。
钱昉顺理成章的留下了。
不知兄弟二人下去如何说的,钱朔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再阻拦。
魏姚是从陆澭口中知道这些的。
这一月中,每日从狻猊王府到军营的这条路上,是他们仅有的交谈的时间,魏姚常会会问起神弓队队员,陆澭知无不言。
少年迎着灯火而来,眼里的光却比灯火更亮,他快跑几步到魏姚跟前,问道:“魏姑娘是特意来送我们的吗?”
魏姚眸色柔软下来,点头:“嗯,时间还早,怎这么快回来了?”
钱昉闻言笑着道:“就回去见一见爹娘,给嫂嫂和侄儿买了些吃食衣物,用不了多长时间。”
魏姚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即将赴一场生死之战,按理都期望和家人多度过一些时光。
钱昉看出魏姚之意,抬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倨傲:“我一定会回来,这不是我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少年立在光里,无畏无惧。
魏姚绷直的肩也不由松软些。
光洒在少年的身上,让魏姚想到了多年前她和兄长,陆澭,苏姐姐四人坐在屋顶对着月光放下的壮志豪言。
“除了免战乱之苦,你还有什么愿望?”
钱昉一愣,认真想了想后,凑近魏姚道:“那我还真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看着少年狡黠的眸子,魏姚声音更轻了。
“魏姑娘不是要制作可以载人的‘飞隼’?”
钱昉眼睛亮晶晶道:“我想加入,还想做第一批被‘飞隼’带上天空的人。”
魏姚一怔:“你轻功不是极好?”
“那不一样。”
钱昉道:“轻功再好也不能凭空窜几十丈高。”
魏姚神色柔软道:“好,我答应你。”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光芒下,女子柔软的目光后写满着担忧,令钱昉一时看的怔住。
半晌后他才挪开视线,耳朵微微泛红,神情略微不自然道:“我当然会回来,我还要在战乱结束后,乘着‘飞隼’俯瞰太平盛世。”
言罢,他偷偷看一眼魏姚,道:“魏姑娘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女子披着紫色大氅,素净的脸庞裹在狐毛中愈显得苍白柔弱。
可这样柔软的外表下,却心怀天下怜悯苍生,更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和才能,叫人钦佩也令人向往。
看着少年毫不掩饰的崇敬,魏姚眸中划过一丝痛色。
他可知这生死一战因她而起。
少年胆大,却也敏锐,他看见了魏姚眼里一闪而逝的痛苦,不必深思便已了然。
旋即,他看向天空悬挂的弯月,道:“魏姑娘认为月光可算公平?”
魏姚一时没明白:“什么?”
“我们所站之地得沐月光,可魏姑娘你看,还有许多地方不曾被月光照耀。”
钱昉伸手指了指阴暗之处,道:“魏姑娘可认为月光并不公平?”
魏姚下意识道:“怎会,月亮悬在天上,普照众生,阴暗之处不过是被凡间之物遮挡,月亮何错之有?”
钱昉徒自一笑,看向魏姚:“是啊,月亮何错之有?”
魏姚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神一震。
她再迟钝也已明白他所指何意。
“月光普照众生,却同时也带来了阴影,可这便是月亮之错吗?”
钱昉席地而坐,仰着头道:“天地万物皆有其规律,人也在这规则之中,斗转星移,山海颠倒,人又有何不同?昨日我为了活下来,为了心中所求甘愿做人手中刃,今日我为了活下来,将刀尖对准昔日同盟,有错吗?”
“不管有没有错但不值得后悔,我只是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
魏姚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过去不是秘密,他不怪她,反而在安慰她。
“魏姑娘,人非圣贤,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况且,魏姑娘从来无错。”
第46章
少年眼神清亮无比,比洒下的月光还澄澈。
魏姚一时怔忡,心中如鼓声难平。
许久后,她在少年澄亮的目光中,轻轻笑了。
她竟越活越回去了,还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开解她。
真真是好一个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
钱昉看见魏姚那抹轻笑,喃喃道:“现在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是我的荣幸,我又怎敢责怪月光曾照耀他人。”
魏姚心中的复杂痛苦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慢慢的减退。
她垂眸,微微俯身道:“那你的私心呢?”
钱昉仰着头看着女子唇边的浅笑,心事在她柔和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旋即,他便大方的承认:“看来魏姑娘已经知道我换名册一事了,虽然我在王上面前说的大义凌然,但私心自是有的,我不想嫂嫂没有夫君,亦不想侄儿失去父亲。”
“那你呢?”
魏姚道。
“我?我正是逞勇斗狠,血气方刚的年纪。”
钱昉歪了歪头道:“这种冲锋陷阵,刺激而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就该我去。”
“赢了功在千秋,输了”
钱昉话音一顿,坚定道:“我不会输。”
死也不会!
魏姚定定的看着他,正如他所说,少年正是无畏无惧的时候,连放出豪言壮志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许多人或许认为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人这一生谁没有傲气凌云的时候。
少年心性是不可再生之物。
“嗯,你不会输。”
魏姚轻声道:“我等你回来,等你去俯瞰太平盛世。”
“好,一言为定!”
钱昉伸出手指,魏姚不由一愣。
这等小孩子的承诺竟叫她恍觉隔世。
但她还是伸出手,学他的动作用小指勾住少年的手指:“一言为定。”
月挂枝头,最隐秘的训练场灯火通明。
神弓队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时辰一到,所有人集合完毕。
陆澭抽空掐着点过来了。
他来时,见魏姚立在队伍之前面色平静,眼神坚定,已无方才的挣扎痛苦。
大战前夕,士气尤为重要。
她即便再多不安,也不会在此时乱了他们的心。
“诸位可已清楚此次任务目的?”
“清楚!”
魏姚看着面前三十挺拔的身影,语气郑重道:“我再重新说一次,此次任务只在阻拦‘飞隼’越过龙鸣山,龙鸣山脚有五万余风淮军镇守,不是诸位逞勇猛的时候,绝不可恋战!”
“此一战虽时间仓促,但诸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必能功成而归。”
魏姚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凯旋,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便是爬,也得给我一个不落的爬回来!都听清楚了?”
场面寂静一瞬,而后震耳欲聋。
“清楚!”
陆澭扫视众人,道:“归来者,赏金万两,官晋三级!”
“是!”
最后,陆澭目光沉沉的看向季扶蝉:“平安回来。”
季扶蝉高声应下:“是!”
陆澭吩咐人取了酒来,与众将士共饮下壮行酒,摔碎酒碗,扬声道:
“本王等诸位凯旋!”
“是!”
齐整的应和声刚昂坚定。
“出发!”
随着季扶蝉一声令下,三十人按早已分配好的五人一队整齐离开,随即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此次任务绝密,为防风淮军暗探,季扶蝉一人先行探路,其余六队人马分开前行,于龙鸣山集合。
待一切重归于静,训练场顿时空旷了下来,魏姚眼底的担忧和沉重也愈发的浓郁。
陆澭静静地立在她身侧,望着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后,魏姚才开口道:“主上,回去吧。”
陆澭点头,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的很长。
-
神弓队的人离开,魏姚也没闲着。
她开始培养新的暗卫,钻研可载人的‘飞隼’,日子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时间就这样一晃而逝,转眼已是半月后。
这天早晨,魏姚出门时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先是去了钻研‘飞隼’的秘密基地,负责此项目的是擅于木工的冯越,经过半月相处,冯越对魏姚早已是另眼相看,这些日子魏姚风雨无阻来这里,从无一日懈怠,但冯越也知晓魏姚身有寒疾,是以见她神情不对,便赶紧上前询问。
“魏姑娘可有不适?”
魏姚轻轻摇头:“无妨。”
她只是感觉心口没来由的慌得很。
“嘶。”
话刚落,她便被手中竹片划破了手指,她低头瞧去,血珠已很快渗出来染上竹条上。
魏姚看着那一抹红色愈发心神不宁,甚至一时都感觉不到刺痛。
倒是冯越瞧见赶紧拿了细布过来,边给她处理伤口边担忧道:“魏姑娘可是有心事,不如先歇息片刻?”
“多谢。”
魏姚道了谢,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
冯越正要开口,外头突然有人疾步而来,那人目光急切的四处探寻一番,而后落到魏姚身上,正色道:“魏姑娘,王上有请。”
陆澭少有紧急寻她的时候,魏姚闻言便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出了门。
“可知何事?”
那人只是传令的,摇头道:“卑职不知,不过卑职听闻像是来了什么急报。”
魏姚心中一动,莫不是龙鸣山
她每日都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个时候该有结果了。
如此想着,魏姚也顾不得坐马车,让人牵了马来就快马加鞭赶去了军营。
到了军营,魏姚快步往主帐而去。
值守士兵见是她并不阻拦,只照例行礼。
陆澭吩咐过,魏姚进出主帐不必禀报。
魏姚进了主帐,见谢观明也在,且陆澭脸色沉着,心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上”
陆澭抬眸看向她,道:“龙鸣山传回军报。”
魏姚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如何?”
能传回军报,说明有人活着!
“任务成功。”
魏姚绷直的肩膀缓缓松了下去。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陆澭接着道:“一切如你所料,风淮军果真在龙鸣山上放了一百只带有炸药的‘飞隼’,幸得神弓队潜伏隐匿,成功在‘飞隼’抵达官道上空时将‘飞隼’尽数击落,炸毁了官道。”
一切都如计划一样。
可喜悦才爬上心头,魏姚便觉有些不对。
这是否过于顺利了。
她了解鸽影卫,也了解陆淮。
陆淮明知她知晓他们的计划,也一定能猜到她有对策,不可能毫无准备。
龙鸣山周围一定早就布满了埋伏,只要神弓队的第一支箭射出,就会立刻暴露方位。
而‘飞隼’共有一百只!且不是同时放出,想要将其全部击落,必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而这个间隙,足够鸽影卫找到他们!
更何况,还有驻扎在龙鸣山的几万风淮军,以陆淮的性子,绝对会做万全的准备。
魏姚仔细打量陆澭,果真见那双惯爱不羁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喜色。
她心中一沉,存着侥幸到:“他们,都回来了?”
陆澭未答。
此时此刻,沉默就已是答案。
魏姚攥紧手指,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从一开始便明白,他们几乎不可能全部回得来,她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任务或许会失败,但同时她也心存期待,盼望奇迹降临。
但奇迹只降临了一半。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了!他们赢下了这一战。
许久后,魏姚艰难问出口:“回来了几个?”
陆澭仍旧不答,而是道:“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第47章
二月十四,龙鸣山。
黄昏落下,天渐渐暗了下来。
龙鸣山山顶缓缓亮起了火把。
已经在草丛树梢隐匿了一天的季扶蝉等人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山顶。
他们已经料到‘飞隼’不会在白日出现,毕竟太过显眼容易惹来注视,只有到了夜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淹没在夜色中。
夜里只能看到天空中微弱的亮光,寻常只会猜测是孔明灯。
但这也加大了他们射击的难度。
随着夜色降临,空中陆续升起亮光。
虽然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便是魏姚口中的‘飞隼’。
第一批放飞的‘飞隼’渐渐到达龙鸣山官道上空,夜色中一片安静。
他们不知道风淮军手中有多少‘飞隼’,但魏姚预估过,顶多只有一百个,而炸毁官道只需要十来个,所以他们打算在风淮军放出最后几批时再行动。
否则一旦在最开始行动,风淮军不会再放出剩下的。
季扶蝉也感觉到有高手靠近。
这些日子,魏姚不仅将鸽影卫的优点和弱点告知,还同他们说过陆淮很谨慎,一定会派人在周遭搜寻,果然不出魏姚所料。
埋伏在此的是神弓一队的人。
他们离龙鸣山最近,是轻功,箭术最好的六个人,也是最危险的一队。
钱昉便在神功一队。
夜色中,钱昉将自己隐匿在草丛中,耳畔飞蚊不断,脸上被咬出一个又一个包,他都不曾动过分毫。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周围有高手的气息。
一旦他发出异动,不止他,他们这一队的人都会暴露!
其余五队依次往后顺延,分别隔一段距离埋伏,负责击落已经飞过官道的‘飞隼’。
只有神功一队的人出手,他们才能行动。
季扶蝉仔细数着掠过头顶的光。
已经掠过八十五盏时,他皱了皱眉头。
魏姑娘说过他们最多有一百只,八十五已经接近一百了!
这是不是最后一批,无法断定。
山顶上火把渐渐熄灭,空中也不再有光亮起。
这似乎真的是最后一批了。
可当最后二十只‘飞隼’即将到达官道上空时,季扶蝉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钱昉等人心中虽焦急疑惑,但无一人敢动。
他们相信季扶蝉!
可是,二十只‘飞隼’掠过官道上空,缓缓过了他们藏着的树林,山顶上都没再有动静传来。
所有人皆是心底一沉。
难道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可就在此时山顶突然又亮了火把!
所有人眼神骤亮,仔细盯着,只见空中缓缓升起了十只飞隼。
前面每一批‘飞隼’或十五,或二十,但这一次只有十只!
这才是最后一批!
钱昉沉下心来,唇角轻轻弯起。
季小将军果真是算无遗策!
树梢的季扶蝉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若他知道钱昉心中所想,一定会道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他只是凭第一高手的实力感受到了山顶上的人没有离开罢了。
分别藏于各处的六人缓缓握紧了弓箭,周遭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但他们无惧。
幸运的是最后这一批只有十只飞隼,他们每个人比预计少了一箭的时间,且六个人允许两箭失误,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胜券在握。
最后十只‘飞隼’抵达官道上空!
一声短促轻缓的鸟叫声响起。
季扶蝉下令了。
五人几乎同时现身,拉弓对准黑夜中的光亮,一箭率先而去,五箭紧随其后。
几息的功夫,六盏灯火急速下降。
无一人失手,也无一人重复。
飞隼速度位置都会不同,他们早就对自己要射的‘飞隼’有了明确的分配。
与此同时,几道强大的气息飞速朝他们掠来。
箭一出,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但没有一个人逃。
他们重新拉起弓,对准剩余的四盏亮光。
四道光落下的同时,官道上和整片林子,四处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在最早的六只‘飞隼’掉落时,其他五队便也动了手。
这一刻,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而天空中重新陷入黑暗。
“撤!”
季扶蝉果断下令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数名高手已经近在咫尺。
钱昉感受到对方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他听到季扶蝉的命令毫不犹豫的转身便没入夜色中。
神弓队的人全是经过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而神弓一队或许战力不是最强的,但逃命的本事远超于其他人,可尽管如此,能让他们逃亡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同时,另外几队也被从各方位拦截。
然就在此时,一阵鼓声传来。
季扶蝉脚步不停的回头望了眼,那是风淮军驻扎地,而此时的鼓声代表有敌袭。
鸽影卫高手的脚步皆停滞了一瞬。
季扶蝉当即便反应过来,一声哨声起,所有人拼尽全力逃亡。
有人掩护他们!
虽然他们不知道是谁,但对他们极为有利!
毕竟高手之间的胜负往往只在一息之间,他们停顿的那一瞬给好几队的队员带来了生机。
钱昉本来已经被前后拦截,就因为对方听到鼓声那一瞬的迟疑,令他化险为夷!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鸽影卫的高手便开始继续追杀。
黑夜中,一场厮杀无声的展开。
季扶蝉听见一队有人被追上了,也听见了打斗。
但他干脆利落的吹响了撤退的口哨。
来之前他便下过死令,不论谁被追上都不可营救,包括他。
因为这是一场没有一丁点胜算的厮杀,只要迟疑,只要回头,就会死。
钱昉脚步不停,但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一队已有两个人被拦截了!
五队最容易逃脱,一队是最危险的,前后都有可能面临截杀。
他来之前便知道这一战不可能没有牺牲,但真正感知到队友一个个减少时,心中还是万分沉重和煎熬。
他不能回头救,也救不了。
每每有一个人被追上,每一队的队长都会吹响撤退的哨声,不允许任何人停留。
没过多久,季扶蝉钱昉追上了二队,三队,四队,五队,六队
他们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出去,又有多少人死在林子里。
但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们所有人被包围了。
鸽影卫追踪隐匿之术不是空有虚名。
他们很快就从神弓队撤退的方向发现了端倪,将还在林子里的人逼到了林子的中心,也就是官道上。
钱昉扫了眼己方的人,共有十二。
一队只剩他和季扶蝉。
此时,四周亮起了火把,有人大步而来,那人眼神凌厉的扫了眼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季扶蝉身上,冷笑道:“原来是银枪小将。”
季扶蝉盯着对方打量片刻,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
赫连秋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他是鸽影卫统领,在暗处行事,见过他的敌人都死了,不比季扶蝉名声在外。
季扶蝉没作声。
他出发前魏姑娘给他画过一张画像。
‘这是鸽影卫统领,赫连秋,此人功夫深不可测,若是遇上,万不可与之缠斗!’
赫连秋转瞬便也想明白了,神情微变。
“是姑娘。”
季扶蝉仍旧目光淡淡的盯着他,眼下见到这人,他便明白了魏姑娘那句话的分量。
这个人他可与之一战,但他的队友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季扶蝉的反应让赫连秋的问题有了答案,他眼神缓缓暗沉下来:“姑娘怎么同你介绍我?”
季扶蝉向来不善言辞,他问,他就如实答。
“姑娘说,若遇上你,九死一生。”
他是唯一那个能在赫连秋手底下活下来的人。
季扶蝉虽不善言辞,但听对方至今还唤魏姑娘一声姑娘,可见昔日情份。
他自然不能落下乘,便也泰然自若的唤了称呼。
钱昉等人闻言一颗心皆沉了下来。
魏姑娘不会无的放矢,她能这么说,便代表此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强大可怕。
赫连秋微怔,随后笑道:“那季小将军认为呢?”
季扶蝉亦如实道:“姑娘说的对。”
钱昉等人一脸菜色的看向季扶蝉。
大敌当前,好歹虚张几分声势呢?
赫连秋又笑了几声,眼神才缓缓冷了下来:“一百只‘飞隼’,换银枪小将一命,不亏!”
谁不知道季扶蝉是狻猊军第一高手,也是陆淮的心头大患。
风淮王府的悬赏令,季扶蝉排在第一个。
至于陆澭,他不在榜上。
谁若能杀得了陆澭还需要旁人什么赏赐?他自己就能揭竿而起称霸天下了。
钱昉听出了赫连秋的咬牙切齿,担忧的看向季扶蝉。
一百只‘飞隼’在赫连秋手上没了,他除了拿季扶蝉能交差外怕是别无他法,他绝对不会放过季扶蝉。
季扶蝉不能死!
否则主上便等于失去左膀右臂!
“小将军,我们掩护你。”
钱昉咬咬牙,低声道。
季扶蝉却摇头:“没用的。”
他们拦不住赫连秋。
他是能走,但他们都会死。
眼下还没到他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钱昉的低语自然瞒不过赫连秋,他没拿正眼看钱昉,只盯着季扶蝉道:“还是季小将军心如明镜。”
“那今日,我们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钱昉不解出声:“不是初次见面,何来旧恨?”
他话音刚落,赫连秋便一掌朝他攻来,那一掌用了九成力!
千钧一发时,季扶蝉挡在了钱昉身前。
他同样以一掌化解了赫连秋的掌风。
赫连秋浑身泛着杀气,恨声道:“没有旧恨?”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出发前应该都是由姑娘指点?”
钱昉心有余悸,警惕的道:“所以呢?”
这人真是像个疯子,一言不合便下杀手!方才若没有季小将军出手相救,他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难道不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赫连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钱昉:“凭你,也配!”
钱昉承认他没他武功好,但他还是觉得这顿骂他挨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他也配?!
他怎么就不配不对
钱昉脑中灵光一闪,惊疑的盯着赫连秋,不敢置信:“你该不会是在吃味吧?”
赫连秋被说中心思,杀气更甚。
季扶蝉不动声色将钱昉护在身后。
钱昉眼珠子一转,似是仗着有季扶蝉护着,大着胆子道:“不是你们自己伤了姑娘的心,才叫姑娘弃暗投明,你说我不配,那你这会儿又有什么资格吃味?”
赫连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季扶蝉护着,他一时半刻杀不了那个话多的废物。
左右都要死,也不介意他多活这一时半刻,加之心中压抑了多日的怒火,如今对上这些罪魁祸首,再也压不住,没好气吼道:“谁知那狻猊王用了什么手段将姑娘骗走!”
那明明是很寻常的一日,他们却突然收到了姑娘叛逃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误会,或者是那该死的裴家弄出的幺蛾子,但很快事实告诉他,姑娘真的去了溧阳。
他奉命带人去追想亲口问姑娘为何,但他没有将姑娘追回来。
在分岔路口,伏鲮含泪问他,姑娘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他和伏鲮,雪雁还有今日来此的十几人是第一批鸽影卫,是姑娘亲手选出来的,也是姑娘一手培养。
后来姑娘受伤不再插手鸽影卫的事宜,只有雪雁一直跟在姑娘身侧,而他们似乎慢慢地与姑娘脱离,可是只要他们知道姑娘在府里,与他们是统一战线便够了。
哪怕见不到也无妨。
可突然有一天,姑娘走了。
一声不吭的只带着雪雁走了。
主上说,姑娘叛逃了。
他们起初不信,直到姑娘的身份暴露,一桩桩一件件的辛秘被解开,就连卢副将都接受了事实,他们本就是主上的人,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理由?
他眼睁睁看着姑娘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个仇他记下了!
就算是姑娘因为婚事心中起了隔阂,可若是没有裴家从中作梗,没有狻猊王乘虚而入,一切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裴家,狻猊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且那狻猊王接姑娘入府后就放了一夜烟花,这不正是在挑衅主上么?
后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魏姑娘举止亲密,明摆着没安什么好心,这更加确定狻猊王对姑娘早有图谋,才趁虚而入抢走了姑娘!
钱昉气笑了:“你这话有些好笑,什么叫骗走?姑娘才智无双能被何人所骗?”
“分明是你们风淮王见异思迁,唯利是图,向姑娘求婚后又贬妻为妾,你们风淮王不做人,凭什么让我们姑娘吞下这委屈?”
“我们姑娘如明月高悬谁不想求,你们自己没这本事留住姑娘反倒来怪旁人,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每一句话都往赫连秋肺管子上戳,直将人气的面色铁青。
赫连秋身旁的鸽影卫伏鲮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由得你出来蹦跶!”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钱昉一手叉腰,微抬着下巴道。
季扶蝉几番欲言又止都被打断。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钱昉,总感觉事情在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
伏鲮咬牙道:“我乃第一批鸽影卫,由姑娘一手培养!”
“若非你们狻猊王使奸计陷害姑娘,离间主上与姑娘,姑娘怎会去溧阳!”
他今日硬要跟着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姑娘会不会出现。
谁曾想姑娘没见到,碰上个这么烦人的东西!
神弓队的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也不太明白,生死一线怎么会突然吵起来的。
“第一批鸽影卫就了不起啊,亲手培养又如何,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姑娘亲手培养?”
钱昉毫不示弱道:“还有什么叫我们主上使奸计离间,难道只允许风淮王背叛姑娘,姑娘就不能有更好的选择?”
“放屁!”
又有鸽影卫道:“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
“你才放屁!”
钱昉:“凭什么风淮王就是姑娘最好的选择,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入府那日主上给姑娘办接风宴放了一夜的烟花,这不比你们风淮王那两刻钟的烟花大手笔?且我们姑娘每日到军营都是主上亲自接送!还有”
钱昉其实对陆澭和魏姚的相处并不了解,说到这里忙用手肘碰了碰季扶蝉:“还有什么,快说!”
季扶蝉虽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这事上比较争论着实有些幼稚,但还是面无表情的开口细数道:“主上给姑娘置办了几十套衣裳首饰,姑娘住的凌霄院比主上的寝殿大,乃主上亲自题字,主上除夕给姑娘新年俸禄一万两,初一给了姑娘一万两千两压岁钱。”
“还给姑娘亲手编织了一束凌霄花。”
不管是不是给姑娘编的,反正现在到了姑娘手里,那就是给姑娘编的。
伏鲮脸色顿时暗沉下来,有几分委屈的看向赫连秋。
据他所知,主上每年虽然也给姑娘新年俸禄,但并没有那么多,且好像从来没有压岁钱一说
赫连秋剜了眼伏鲮,他快被他们气死了。
他们是来杀人的,谁让他们比起来了。
但季扶蝉都开了口,他不说话好像就显得他们主上真不如狻猊王。
半晌,赫连秋咬牙道:“姑娘喜欢兰花,主上亲手给姑娘的院子里种了兰花,姑娘的院子也是主上亲自题字,主上每回回来都会给姑娘带甜糕”
还未说完就被钱昉打断。
“我呸!谁说姑娘喜欢喜欢兰花,姑娘明明喜欢凌霄花,营中谁人不知但凡姑娘闲下来就会编织凌霄花!还有,姑娘从不喜欢甜食,姑娘喜欢吃辣的,最爱拨霞供!”
赫连秋脸黑如炭。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突然想起
那是鸽影卫刚成立的那年,主上亲手给姑娘栽下一株兰花,说姑娘如君子兰一般品行高洁,端庄文雅,姑娘当时浅笑盈盈的同主上道谢。
原先不觉,此时想起才惊觉好像从头到尾,姑娘都不曾说过一句喜欢。
主上每次带回来的甜糕,姑娘用过一块后,都进了雪雁的肚子。
赫连秋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沉痛。
他突然不敢再回忆那些过往。
难道那一切他们以为的天作之合,柔情蜜意都是假象?
伏鲮攥紧了拳头。
“你再胡说我杀了你!”
偏钱昉看了他片刻后,不怕死的伸出小指:“我出发的前一刻,姑娘同我拉钩,让我一定要回去。”
“不管你们和姑娘昔日有什么情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姑娘心里记挂的是我们的生死!还下了死令,爬都要给她爬回去!”
伏鲮眼眶彻底的红了。
他盯着钱昉伸出的小指,咬牙:“赫连秋,砍了它!”
赫连秋耳中却只听到那一句。
‘姑娘让我一定要回去’
曾经他出任务的时候,姑娘都会担忧的看着他,让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可如今
姑娘明明知道他们的对手可能是他们,但心中却想要让他们活着回去,那他们呢
姑娘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了么。
赫连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沉沉的盯着钱昉。
姑娘不是要他活着回去么,他偏就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时,季扶蝉突然开口:“等等!”
赫连秋冷冷的看向他。
“你只有一句遗言。”
季扶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赫连秋看清那物件后脸色骤变。
那是半块玉佩。
属于赫连家的玉佩。
是赫连秋亲手交到魏姚手中的。
‘姑娘之恩我永不敢忘,只如今身无长物,唯剩家族半块玉佩,今日赠予姑娘,他日姑娘凭此物,可要求我答应姑娘任何一件事’
他的命是主上救的,可却受姑娘栽培入了鸽影卫。
他为回报姑娘栽培之恩,向姑娘应承了此事。
可眼下这半块玉佩出现在了季扶蝉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半晌,赫连秋才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她要我放了你们?”
姑娘真是算无遗策,算到他会在此,算到他们会落到他的手中。
可这对他,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姑娘可曾想过若放了他们,他该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姑娘这是想要用他们鸽影卫的命换他们的命!
“不是。”
季扶蝉道。
赫连秋一怔,竟然不是?
“姑娘只有一个要求。”
赫连秋握紧拳:“什么要求?”
季扶蝉如实道:“姑娘不愿为难你,只请你不要出手。”
只是要他不出手?
赫连秋神情怔忡片刻。
看来姑娘到底还是顾及着他的。
良久后,赫连秋目光深邃的看着季扶蝉,笑了:“你大可阳奉阴违。”
他就算说要他放了他们,他也不会怀疑。
“想过,但没脸回去。”
赫连秋有多大能耐自不必说,可魏姑娘却用此物换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且若他真如此说了,才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机。
赫连秋若放他们离开,别说他自己,便是这些鸽影卫都要受到牵连,能不能活都另说。
易地而处,他可以不计生死应诺。
但他不会愿意因此葬送同袍的性命。
姑娘让他提出这个条件,定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姑娘比他更了解赫连秋,必然是料定什么样的条件他会答应,且又能给他们挣出一线生机。
果然,赫连秋缓缓伸出手,沉声道:“好,我今日应诺。”
“若你能活着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若如不能”
赫连秋冷嗤一声:“那便是你季扶蝉无能。”
“我会亲自给姑娘传话,姑娘后来选的人永远都会不如我们。”
季扶蝉用内力将半块玉佩掷给赫连秋。
“好。”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他不会让姑娘难堪。
便是爬,他季扶蝉也要活着爬回去!
第48章
神弓队的人确实都乃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可第一代魏姚亲手培养的鸽影卫亦是。
实力相当,人数少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但好在赫连秋不会出手,季扶蝉又能以一敌百,神弓队暂且还能撑住,可时间一长必然是不行的。
“不可恋战,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季扶蝉冷声下令道。
他说这话是对着钱昉的。
这些人中除了他便是钱昉轻功最好,也就是说,他是最有机会逃出去的那一个。
钱昉挣扎片刻,道:“再拖一拖!”
季扶蝉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钱昉突然同对方吵起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风淮军营中受袭,说明有人掩护他们,那么他们或许能等来救兵。
张焌等人自都不蠢,听到钱昉的话也都明白了什么。
张焌杀到季扶蝉跟前,低声道:“再过半刻若没有等来救兵,小将军不必管我们。”
赫连秋不出手,季扶蝉便一定能离开。
他拖到现在就是想保他们。
可他们出发时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都可以留在这里,季扶蝉不行。
他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季扶蝉却不接话,很快他便找到机会,一杆银枪横扫而出,拼出了一条血路,厉声朝钱昉道:“钱昉听令,走!”
钱昉瞳孔微震:“小将军”
但他知晓季扶蝉为他拼出的这个口子转瞬即逝,即便心中不甘不愿,还是咬牙道:“钱昉领命!”
他明白季扶蝉为何先掩护他走。
他轻功最佳,可近战能力最弱,他留下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另一边有人一直注意着钱昉,眼见钱昉杀出了重围,他握着刀便追了上去。
鸽影卫默契的缠住了季扶蝉,季扶蝉抽不开手拦人,只能眼睁睁看伏鲮带人围剿钱昉。
赫连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微弯起唇。
惹了伏鲮这个炸药桶,这家伙没好果子吃。
都道鸽影卫中他性情最难测,可谁又知第一批鸽影卫中脾气最差的是年纪最小的伏鲮,大抵是曾经姑娘怜惜他年纪小便多照看几分,久而久之就惯出了这般骄纵的性子。
季扶蝉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伏鲮带人追出去,是其他人脱身的最好的机会,
风淮军被牵制住了,眼下拦截他们的只有约五十鸽影卫。
伏鲮带走了五六个,他能拦下十来个,其他人脱身的机会就来了。
“所有人听令,一刻钟内,拼尽全力逃出去,这是军令!”
随着季扶蝉令下,其他人立刻便开始寻找破绽往后退。
季扶蝉下此令,说明他最多只能再为他们撑一刻钟,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最后的生机。
然就在这时,一支暗箭直朝季扶蝉而来。
季扶蝉知晓身后是队友,他若躲开,身后的队友必死无疑,他提枪硬生生接下这一箭。
虎口发麻,手臂也跟着颤了颤。
季扶蝉目光凌厉的望去,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高手!
一阵马蹄声起传来,马背上的人神情倨傲,眼神阴狠。
他先是看了眼季扶蝉,而后才朝赫连秋颔首行礼:“赫连统领。”
赫连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人阴冷一笑:“我若不来,怎知赫连统领袖手旁观。”
“赫连统领既不要银枪小将这人头,那便我来。”
说罢,他便抽出马背上的刀,腾空而起,砍向季扶蝉。
季扶蝉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几乎是立刻就将人对上了号。
‘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位副统领李鹊,此人出手阴狠,心性狠辣,他加入鸽影卫时我已因伤退出鸽影卫,他不会顾及我的情面留手,遇上他,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功夫不如赫连秋,也应不及季小将,但他很难缠,你们千万小心’
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被李鹊断了。
张焌心知走不掉了,心一横便朝李鹊攻去。
“小将军,走!”
廖峰也在同时折身,与张焌缠住李鹊。
“小将军,走!”
季扶蝉明白,这是他最后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转身,可却听李鹊冷笑:“这会儿想走,可走不了了。”
言罢,周遭突然涌出数十鸽影卫,拉满弓对准他们。
而李鹊已经击退张焌廖峰,迅速往后撤离:“放!”
赫连秋脸色一沉。
“你疯了!”
弓箭射击范围内还有鸽影卫!
李鹊却冷声道:“妇人之仁!成大事牺牲几个算什么!”
他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那些鸽影卫大多都是第一批的,与他无甚情分,且这些人忠于赫连秋,于他而言是阻碍。
“撤退!”
赫连秋懒得和他打机锋,厉声下令。
鸽影卫迅速往后退回,但离得远的还是来不及撤退,逼不得已提剑自保。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片刻,神弓队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
若非季扶蝉护着,伤亡会更惨重。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季扶蝉也很难逃不出去了。
李鹊看着脸色黑沉的季扶蝉,笑的阴狠而张狂:“赫连统领,您说,我若提着季扶蝉的人头回去,这统领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人了。”
赫连秋确实想杀季扶蝉,但现在,他更想要李鹊的命。
鸽影卫成立之初时,姑娘便说过,他们的武器不能对准自己人,可李鹊为了功勋不顾同袍性命,违背了鸽影卫的规矩!
李鹊一看赫连秋的目光便猜到他在想什么,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赫连统领该不会还要遵循那位魏姑娘立下的规矩吧?”
“赫连统领怕是忘了,鸽影卫,可不姓魏!”
“闭嘴!”
赫连秋忍无可忍,若非有外人在,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李鹊还要开口,便对上赫连秋带着杀意的视线:“你若想定鸽影卫的规矩,当上统领再来与我论!”
“藐视上级,死!”
李鹊知道赫连秋疯起来是真敢杀他的,冷哼一声后闭了嘴。
但心里却更恨了,早晚有一日,他要弄死他。
鸽影卫统领的位置,他坐定了!
季扶蝉逐渐应付的有些吃力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被箭划伤,张焌几人见此也开始着了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将小将军送出去!
可现在弓箭不断,突围太难了!
而就在众人陷入绝望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来者十余人,皆以面具覆面。
为首者手持令牌,身后的人高呼:“主上有令,活捉银枪小将!”
李鹊眼底的笑意消散几分。
直接听命于主上的不止鸽影卫,还有一支风淮军暗字营,他们常年以面具覆面,几乎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模样。
认出令牌无误,李鹊满眼不甘的抬了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斩下季扶蝉头颅时来,这不是掐着时辰来跟他抢功劳么!
弓箭手停下,季扶蝉侧首望向策马而来的一队人马。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为首之人之上,那人戴着面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令牌,策马间高束的马尾摇晃,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大抵是感知他的视线,那人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季扶蝉瞳孔紧缩。
“吁!”
为首者喝停马,抬手就让人将季扶蝉等人围了,那人身后的人扬声道:“主上有令,立刻提审银枪小将等人。”
“带走!”
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看着季扶蝉。
视线相对,那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张焌等人自然不敢让季扶蝉落入陆淮手中,当即便要出手营救,可却见季扶蝉收了抢,握住了那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马背。
然后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们一眼。
张焌等人也不是蠢的,立即就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马背。
赫连秋却定定的看着为首之人,眼神渐渐往下沉。
而一旁的李鹊似乎也发现了异样,皱起眉头:“等等!”
可无一人停滞。
李鹊当机立断拉弓朝为首之人射出,这一箭他几乎用了全力。
赫连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箭朝那人飞去。
而季扶蝉已经感知到,提枪拦下,但因手臂有伤未能完全卸力,箭擦过身前人的发丝,发冠和面具应声而落,青丝如瀑垂落,露出一张明艳的娇颜。
是个女子!
在场的人尽都愣住。
只因眼前女子他们都认识!
正是随姑娘叛逃的雪雁!
李鹊亦是有些意外:“雪雁!”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再次拉满弓,但这回箭还未射出便被拦下。
他侧首惊疑的看向赫连秋,怒道:“你作甚!”
赫连秋没理他,只目光沉沉的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雪雁正调转马头,大抵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丝飘扬间,只看得见女子半张侧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看向他的清亮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和几分复杂的情绪。
赫连秋看懂了。
她在担忧他,救了她后他可能面临的责罚。
赫连秋闭了闭眼。
罢了,昔日一起训练的种种犹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昔日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抱歉,手误。”
赫连秋同李鹊解释。
李鹊看了眼手中被他砍断的弓,气笑了:“你管这叫手误?!”
离雪雁最近的鸽影卫也都亦是怔愣。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不愿意相信姑娘叛逃,而即便心里都清楚这已是事实,可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谁也下不了杀手。
第一批鸽影卫是最团结,情谊最深的。
哪怕如今只剩下这十来个。
“都愣着作甚,格杀勿论!”
李鹊怒吼道。
李鹊带来的鸽影卫从命令中回神,当即便拉开了弓。
其他鸽影卫迟疑之后也都提刀追去,只除了第一批鸽影卫。
赫连秋没有下令,他们便不动。
直到恢复寂静,才有鸽影卫上前迟疑道:“统领,怎么办”
赫连秋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淡声道:“救不了。”
“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他们可以不动手,但不能去救人。
否则便是叛变。
-
溧阳。
魏姚陆澭并肩快马加鞭往城外而去。
半个时辰前,陆澭告知魏姚,雪雁也去了。
这一战至关重要,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陆澭做了两手准备。
雪雁是自愿加入的。
她对风淮军鸽影卫都很了解,更清楚龙鸣山地形,她是去打掩护和营救他们的最佳人选。
神弓队成立的同时,雪雁带领的一支小队亦在驻地秘密训练。
龙鸣山是风淮军的地界,可往后退一座城便是狻猊军的地界,雪雁去的是狻猊军的驻地进行秘密训练。
龙鸣山上‘飞隼’放飞时,由驻地狻猊军配合雪雁带人突袭敌营,拖住了本该提前去搜寻林子的风淮军,让神弓队潜伏成功,射下‘飞隼’,而后击响风淮军的战鼓,扰了鸽影卫心绪,为神弓队增加了逃生的机会。
一队在暗,一队在明,最终,他们合力完成了此次任务。
但此时的他们对龙鸣山一战全然不知。
他们是如何配合如何完成的任务没人知道,回来了多少人更是不知,就连陆澭也只是收到了城外传回的信号,知道任务成功,且有人回来了。
城门收到消息已经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百姓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的信息,知晓是出什么紧要任务的英雄回来了,纷纷让出路在两侧静候。
可在他们的翘首以盼中,看见的却是
所有人脸上的喜悦骤然消散。
“驾!”
魏姚心中焦急难安,顾不得腿上的刺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至城门。
城门大开,她远远的便望见了最中间的棺木。
她身形一晃,差一点便从马上跌落。
陆澭眼疾手快将她揽住,飞身下马,刚站稳,魏姚便踉跄往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棺木。
棺木是谁的!
队伍见到陆澭魏姚便停了下来。
送棺回来的是驻地狻猊军的统领,他恭敬跪下拱手沉声道:“禀王上,龙鸣山任务成功,属下将他们送回来了。”
魏姚踉跄走到棺木旁,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力道不够,便是用尽全力棺盖也纹丝不动,陆澭大步走过来手掌按在棺木上。
随着棺盖缓缓移动,棺木中的东西闯入二人眼中。
是满满一棺木的牌位和骨灰坛。
魏姚脑袋中一阵轰鸣,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淹没,久久未能动弹。
统领声音沉痛道:“属下虽要回他们的尸身,但人数众多怕引起疫病,只能火化带回。”
话音将落,马车上传来动静。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脸色苍白的季扶蝉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腿受了伤,走的艰难,陆澭几步上前扶住他,他却走到了魏姚跟前,拱手一字一句道:“神弓队统领季扶蝉,向姑娘复命。”
“神弓队,张焌,牺牲。”
魏姚心头一阵刺痛,又转头看向棺木中,第一个便是张焌的牌位。
“神弓队,廖峰,牺牲。”
“神弓队,马铭,牺牲。”
“神弓队,付大兴,牺牲。”
“…”
“神弓一队,两人归队。”
“神弓二队,全员牺牲。”
“神弓三队,全员牺牲。”
“神弓四队,全员牺牲。”
“神弓五队,全员牺牲。”
“神弓六队,两人归队。”
出去三十人,共归来四人。
魏姚紧攥住棺木边缘,眼泪潸然而落。
她看着棺木中那一个个木牌心如刀割,半月前还都是鲜活的生命,如今却都成了一坛坛冰冷的骨灰。
‘魏姑娘,飞隼当真能载人?’
‘魏姑娘别担心,我们扛得住’
‘哈哈你怎么才坚持一个时辰,你不行!’
‘你才不行!’
‘……’
‘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真的?有豆腐吗’
‘……’
‘靴子又磨坏了’
‘明日就领新的了’
‘……’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回来好好喝一顿”
“……”
第49章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落在脸上又冷又痛。
魏姚扶着棺木,身子微微弯曲着。
这样的痛她并非第一次经历。
曾经随军那几年,每次出征的将士都有许多回不来,下一次她送出去的又是许多新的面孔,逃亡之时她眼睁睁看着暗卫死在面前,连替他们报仇都无法,后来在风淮府那几年她亦是看着亲手培养的鸽影卫的尸身一具一具被送回来,有的甚至连尸身没寻到。
经年往复,她以为自己应是麻木了,可看着棺木里冰冷的牌位和骨灰坛,心脏还是痛的几近窒息,胃中更是翻滚,想吐吐不出来。
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澭立在棺木旁,眸中隐隐溢着沉痛之色。
战争残酷,这样的事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恨过哭过,崩溃过,麻木过,可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天下一统。
雪花飘洒在牌位上,陆澭将魏姚紧扣在棺木上的手轻轻握住,缓缓将棺木盖上。
魏姚的泪顺着面颊滑落,痛苦的闭上了眼。
棺木完全合上,魏姚才望向季扶蝉,小心翼翼的艰难出声:“活着的人呢?”
“雪雁可回来了?”
她的声音因惧怕听到眸中答案而颤抖不已。
好在,季扶蝉道:“都回来了。”
似是为了让魏姚安心,他转头朝马车的方向望去,马车旁的士兵会意,轻轻推开了车窗。
第一辆马车里,面容苍白的女子靠着车壁双眼紧闭,脖颈上缠着一圈细布。
第二辆马车里,少年手臂上缠着细布,唇色泛白,昏睡不醒。
“我们遇上了李鹊,受困林中,雪雁带人前来营救被李鹊识破,欲杀雪雁。”
脖颈那一剑再深一点,雪雁便救不回来了。
季扶蝉沉声道:“鸽影卫伏鲮对钱昉紧追不舍,欲斩他手臂,幸在钱昉轻功过人,从他手中逃了出来。”
“六队黎梵,崇安亦在逃亡中身受重伤。”
魏姚看着女子那张苍白的容颜,提着的心算是落下一些。
回来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开春之时,溧阳却突然下了一场雪,迎着英雄回城。
两侧百姓见王上亲自出城迎接,便也意识到这一战重要性,纷纷恭敬的静默相送。
这场雪下的不久,英雄们各自归家,牌位入了极光阁。
魏姚看着满墙上千的牌位,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
陆澭点了一炷香递给她,道:“都是战功赫赫的英烈。”
魏姚接过香,上前时看到一个牌位微微一怔。
梅嵩
两世她不同的选择,却都救不了梅嵩。
从极光阁出来,魏姚已是有些摇摇欲坠。
心中的悲痛加之受寒疼的钻心的腿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多走一步都是艰难。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习惯了隐忍,且这样也好,痛的麻木了,也就分不出是心中的痛还是身体上的痛。
可突然她感觉身子一轻,随后陷入了一股温暖的檀香中。
她一惊,慌忙抬眸看向将她拦腰抱起的陆澭:“主上。”
陆澭神色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苏医师应还在凌霄院。”
楼雪雁昏迷不醒,魏姚将她带回了凌霄院。
魏姚闻言便没做声了。
他看出来她腿疾犯了。
刚闻噩耗,一路上二人都没在说话。
到了凌霄院,春暄青雀见陆澭抱着魏姚回来,都赶紧迎了上来:“主上,姑娘。”
“魏姑娘腿疾犯了,烧些炭,多备些汤婆子。”
春暄青雀恭敬应下:“是。”
陆澭将魏姚放到榻上,无声拿起毯子盖在她膝上。
“狻猊王府不兴隐忍克制那一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爱惜自身。”
魏姚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嗯了声。
不多时,苏翎霜便来了。
她朝颔首行了礼便给魏姚诊脉,渐渐蹙起眉头。
半晌后,她收回手,道:“应是这几日受了寒,我重新开些药,夜里泡一泡,过两日便开始施针。”
这些日子魏姚一直在泡药浴,已差不多可以行针了。
魏姚轻轻点头:“好。”
今日英烈归城,所有人都心情沉痛提不起什么兴致,苏翎霜的话更少,几人便无声的枯坐着。
半晌后,苏翎霜道:“楼姑娘脖子上的伤很严重,再深一分便没了命。”
魏姚听的一阵后怕,下意识握紧拳。
良久后,她缓缓道:“李鹊是后来入的鸽影卫,此人功夫好,心性狠辣,办过几桩漂亮的差事入了陆淮的眼,两年便爬上了副统领的位置。”
“他与我们无甚情份,雪雁随我离开,也成了叛变,他自是想拿她立功的。”
回来的路上,季扶蝉同他们说了许多细节。
包括赫连秋。
陆澭道:“赫连秋出手救了雪雁。”
魏姚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她受伤卸下鸽影卫的职后,就慢慢的脱离了鸽影卫,赫连秋开始还偶尔来见她,后来慢慢地就不来了。
鸽影卫任务多且重,赫连秋又是统领,她脱离鸽影卫后,他们便没有公务上的交接,鸽影卫又是直属陆淮,总不好总往她院里跑,慢慢地自然就断了来往。
“赫连家也曾兴盛一时,战乱时,赫连家亡于兵乱,赫连秋是赫连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魏姚缓缓道:“陆淮是他的救命恩人。”
顿了顿,她才又继续道:“赫连秋是我选进鸽影卫,也是我一手提拔为统领,他重情义,但陆淮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事二主,便将赫连家的半块玉佩给我,算是报我栽培之恩。”
“我猜到以陆淮的谨慎,极有可能派他前去,便将半块玉佩给了季小将军,想着万一当真落在他手里,还可凭半块玉佩换一丝生机。”
一切都如她所料。
但她唯独没算到,赫连秋会为救雪雁砍了李鹊的弓。
以李鹊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之‘飞隼’被毁,赫连秋这回怕是难以脱身。
恰这时春暄禀报,季扶蝉来了。
魏姚忙将人请了进来。
季扶蝉不会轻易寻她,必然是有要事。
季扶蝉进来看见陆澭也在此,先是行了礼,才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给姑娘带了一句话。”
魏姚一怔,与陆澭对视一眼。
“什么话?”
季扶蝉原封不动的将话传达:“赫连秋收了玉佩应诺,言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苏凌霜陆澭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魏姚神情怔忡片刻,才苦笑了笑:“本该是这样。”
从她离开奉安时,她与鸽影卫就已经断了。
只是她没想到赫连秋还会再帮她一次。
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下,他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良久后,魏姚道:“伏鲮为何对钱昉紧追不舍?”
季扶蝉默了默,才道:“为了拖延时间,钱昉出言挑衅,说姑娘曾与他拉钩,要他活着回来,伏鲮听了暴怒,要砍了他的手指。”
魏姚:“”
她恍惚了一瞬后,道:“他倒还是这个性子。”
她最初脱离鸽影卫时,赫连秋来见她几乎都是因为伏鲮。
伏鲮入鸽影卫时年纪小,她难免多照顾些,久而久之,竟将伏鲮性子养出来了,她离开了鸽影卫,伏鲮不习惯,闹着赫连秋要来见她。
赫连秋被他烦得狠了,便找借口带他来见她。
但后来她发现不妥。
鸽影卫直属陆淮,偏是她一手创立,若鸽影卫的人与她走的太近,于她于他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邱自华有意无意的提点后,她便传信赫连秋,让他不要再来寻她了。
虽然曾经有过些情谊,可她不能因此坏了她与陆淮之间的信任。
果然,后来赫连秋便不再来了。
她自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将伏鲮按住的。
这些过往被她刻意忽略,可如今想来竟还是那般清晰。
“钱昉的手”
季扶蝉道:“无碍。”
魏姚闻言才放下心来。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动了气是什么也不顾的,幸得钱昉轻功过人。
“可要派人盯着?”
陆澭突然开口道。
魏姚一怔:“什么?”
陆澭看着她,道:“你不是担心赫连秋受罚?”
魏姚面色一紧,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他此次救了雪雁”
“我知道。”
陆澭打断她,淡声道:“他应诺没有动手,救了雪雁,也等于帮了远安,我对他没有敌意。”
“此次一百只‘飞隼’毁在他手里,又有李鹊从中进言,以陆淮的性子,他怕是”
难逃一死。
陆澭话未尽,魏姚却明白。
她眼神微暗了暗,她确实是有此担忧的。
过了半晌,她道:“陆淮是信他的,他在鸽影卫素有威望,陆淮不会轻易要他的命。”
但真是如此吗?
魏姚不敢确定。
陆淮如今恨极了她,会不会借此机会除掉赫连秋还真说不准。
陆澭看了她片刻,朝季扶蝉道。
“传令奉安暗探,若赫连秋有性命之忧,救他一命。”
季扶蝉应下:“是。”
魏姚踌躇片刻,道:“便是如此,他也不会背叛陆淮。”
却听陆澭嗤笑一声。
“本王是有些欣赏他,但还至于去跟陆淮抢人。”
他愿意救人,是不想让她心中觉得亏欠罢了。
魏姚闻言看向陆澭,片刻后释然一笑。
是她过多揣摩了。
就在这时,宋青禄来报,钱昉醒了。
魏姚忙要起身,陆澭皱眉按住她:“外头变了天,我去便是。”
魏姚却摇头:“我得去。”
他是从她手里出去的,无论如何,他归来,她都要去见他。
第50章
钱昉三人被暂时安排在揽月殿的厢房中,魏姚到时,女使正在喂钱昉喝药。
他看见陆澭魏姚进屋便要起身行礼,被陆澭抬手阻止:“有伤在身,免礼。”
“谢王上。”
钱昉恭敬谢恩,才看向魏姚:“姑娘。”
魏姚担忧他的伤势,一时没察觉他称呼上的变化,只关切问道:“伤势如何?”
钱昉道:“皮肉伤,无碍的。”
许是不愿魏姚再多担心,他又咧唇一笑:“姑娘,我应诺活着回来了。”
魏姚一愣,而后轻轻勾唇:“嗯。”
而后她看向钱昉吊着的手臂,微微蹙眉:“当真无碍?”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暴怒之下必然是下了死手的。
钱昉心中有抱负,若手臂因伤提不动刀
“无碍。”
钱昉知道魏姚的担忧,道:“苏医师诊治过了,没有伤到筋脉,只要休养些日子便又能生龙活虎了。”
魏姚闻言这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询问关切几句,道:“已经给你家中去信报了平安,这段时日好生休养。”
“是。”
钱昉恭敬应下,欲言又止,但不知在顾及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目送陆澭魏姚离开,他便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澭还有要务处理,去问了另外二人情况后便去了前院。
魏姚则回了凌霄院。
雪零零散散落了一夜,次日早晨便停了。
屋顶树梢挂上薄薄一层银霜。
魏姚用完早膳没有回屋,而是静静立在廊下看向天边。
龙鸣山的任务成功了,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天下不定,这样的悲剧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姑娘。”
春暄拿着大氅出来给她披上,温声道:“晨间凉,姑娘腿疾未愈,不宜在外头久站。”
熟悉的场景和话语让魏姚微微微一怔。
两个多月前她立在青竹轩廊下,思虑该要如何帮陆淮铲除陆澭,而今她却已身在狻猊王府,计算着如何助陆澭一统天下。
那时候雪雁只是清竹轩的女使,埋怨陆淮与裴氏联姻,一心担忧她的身体,做好了余生困在庭院宫墙的准备,可短短两月余,雪雁已在狻猊军中立下大功,带领驻军突袭风淮军,击响战鼓,更是在危急关头有勇有谋救下季扶蝉黎梵,崇安三人。
这一战她打的很漂亮。
雪雁是狻猊军中第一位女兵,也将是第一位立下战功被册封将领的女子。
她识破陆淮计谋保下了桦树岭,毁了风淮军百只‘飞隼’,能载人的‘飞隼’也即将研制成功,她的投名状成了,她和雪雁算是在狻猊军站稳了脚跟。
可神弓队的牺牲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你替我去向王上请示,明日我想去探望英烈亲眷。”
牺牲的将士们都已由谢观明亲自带人一一送归,军中定好的抚恤金也都已经发下,可她还是想去一趟。
为了心安也好,为了情义也罢,她必须走这一趟。
春暄应下:“是,奴婢这便去。”
春暄离开后,魏姚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
从季扶蝉口中她已了解许多龙鸣山一战的细节,若没有李鹊出现,神弓队回来的人会更多。
雪雁也差点死在他手中。
她很早便知道此人,也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她并不喜他的行事方式,但听陆淮对其夸赞了几次,她便不做评价。
鸽影卫到底都是陆淮的心腹,不由她置喙,且左右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不愿意为了这一个人与陆淮离心,可早知今日,她必然不会让她爬上来。
可世上没有未卜先知。
“姑娘,楼姑娘醒了。”
女使欢喜的声音传来,魏姚立刻收回心神,疾步往雪雁的房间去,边走边道:“快去请苏医师。”
“是。”
魏姚进屋时,已有小丫头扶着雪雁坐起身。
雪雁见到魏姚眼眶蓦地一红,随后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动。”
魏姚几个箭步走过去,握住雪雁的手,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心疼不已:“感觉如何?”
雪雁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只轻轻摇头。
魏姚面色一变:“雪雁”
雪雁见魏姚神情焦急,握紧她的手又摇摇头,似在安抚。
可还是没有张嘴说出一个字。
魏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视线慢慢地落在雪雁脖颈的细布上。
苏姐姐说,李鹊那一剑若再深一分雪雁便没了命,她早该想到的,这可是致命伤,即便无性命之忧,也有后患。
魏姚顷刻间就红了眼。
她不愿惹雪雁伤怀,硬生生忍住眼泪。
“没事的,别怕,有苏姐姐在,你肯定没事的。”
雪雁却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手。
她没怕,怕的明明是姑娘。
她醒来便察觉开不了口,当时自是又惊又惧,可现在见姑娘这样,她便不敢露出难过失落的神情,怕令姑娘更难过。
苏翎霜早晨刚去凌霄殿给钱昉换药,隔得近,来的很快。
她对雪雁的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显然是早就料到了。
“我先前检查伤势时便预料到可能有隐患。”
再次给雪雁检查完伤势,诊完脉,苏翎霜才徐徐道:“伤在致命处,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雪雁闻言用手比划着。
苏翎霜看不懂,魏姚盯着半晌,见她指向的是凌霄殿的方向,猜测道:“季小将军救了你?”
雪雁忙点头。
若非季扶蝉及时拉住她后撤,她已经死在李鹊刀下。
魏姚轻轻嗯了声,又看向苏翎霜:“苏姐姐,可能治好?”
苏翎霜沉默半晌,才道:“我会尽力。”
“能不能恢复,至少得要一月后方知,接下来半月,万不得动刀枪。”
魏姚眸色微沉,也就是说,苏姐姐没有万全的把握。
雪雁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伸手胡乱的比划着,一双眼睛清亮无比。
魏姚看懂了,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嗯,你吉人自有天相,天上还有亲人保佑,一定会恢复。”
雪雁见魏姚懂她之意,灿烂一笑。
知她者,姑娘也!
然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着急的比划一通。
魏姚看着她指指外头,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最后捧着自己的脸左右摇晃。
魏姚:“”
苏翎霜疑惑的看向魏姚:“楼姑娘这是何意?”
魏姚没好气道:“她在说,她救了季扶蝉,很高兴。”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倒还笑的出来。
苏翎霜一愣,还未作何反应,却见雪雁急的皱眉头继续比划。
魏姚:“她说,她竟然真的能救下英明神武丰神俊朗的银枪小将,心情非常非常的高兴和激动!这一趟简直是不虚此行,她此生无憾。”
“她还说,她算不算立下大功,会不会有赏赐,能不能做将军”
苏翎霜边看着雪雁胡乱的比划,边听着魏姚的解释,感到非常震惊:“鸢鸢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魏姚还未答,雪雁又飞快的比划着,最后双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歪头笑的眉眼弯弯。
魏姚终是被她逗笑了:“她说,她与我朝夕相处五年,心意相通,默契非常。”
雪雁点头如捣蒜。
苏翎霜也忍不住弯了唇。
却又见雪雁看着她比划了个手势,苏翎霜看不懂,疑惑的看向魏姚。
魏姚没好气点了点雪雁的额头,用雪雁的口吻道:“她说,苏医师会不会吃醋呀。”
苏翎霜愣了愣后,收起笑容,凑近雪雁正色道:“我心眼可小了,醋得很!”
“我在药方里加一味药,让你日后再也开不了口。”
雪雁像是受惊般瞪大眼往后靠了靠。
然后她委屈巴巴的摇晃着魏姚的衣袖告状。
魏姚却神情郑重道:“苏姐姐生了气,我也哄不好。”
雪雁嘟了嘟嘴,然后双手合十朝可怜兮兮的朝苏翎霜做祈求状。
苏翎霜绷不住了,眼角溢出了笑意,却还是一本正经道:“看在鸢鸢的面前这次不跟你计较,但你若要跟我抢鸢鸢,我就给你下毒。”
雪雁便讨好的拉着苏翎霜衣袖晃了晃脑袋。
魏姚忍着笑意道:“她说,以后你就是她的苏姐姐,她会听话,很乖的。”
苏翎霜哪见过这样会撒娇的姑娘,招架不住了,也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贫嘴,好好养伤。”
原本悲伤的氛围也因雪雁这一闹腾消散无踪。
窗外不知立了多久的郎君也不由弯起了唇。
“季小将军?”
青雀送药过来见郎君立在廊下,出声唤道。
季扶蝉回神,正了面色,道:“我听闻楼姑娘醒了,送些药过来。”
青雀闻言看了眼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眼季扶蝉手中的药瓶,眼珠子飞快的转动着。
有苏医师在,怎还劳季小将军亲自来送药?
季扶蝉面色如常的将药递给青雀:“劳烦。”
青雀赶紧接过:“不敢。”
屋里听到了动静,见青雀进来,魏姚便问:“怎么了?”
青雀回禀道:“回姑娘,是季小将军给楼姑娘送了一瓶药来。”
闻言,几人都怔了怔。
雪雁眼睛比方才更亮了,还探了探头往外头张望。
青雀见此便道:“季小将军已经走了。”
雪雁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
苏翎霜拿过药瓶仔细检查后,递给雪雁,道:“是治外伤的良药。”
雪雁捧着药开心的笑弯了眼。
魏姚也轻轻勾起唇。
离开奉安那日,她试探雪雁对陆灼的心思,当时雪雁言语坦荡,她只当是她没开窍。
原来,是没有遇见让她开窍的人。
“这几日听话好生休养,过几日奖赏便会下来了。”
魏姚温声道:“眼下养好伤才是最紧要的。”
雪雁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