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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风雨俱往自安然

    从摇光殿逃走后, 叶甚将大小事务连夜交付好,就跟着跑去了复归洞天。

    天地良心,她可不是在装死, 只是想先把这具半仙之躯养回鼎盛状态。

    柳浥尘正闭目打坐, 见有人进来暗自吃惊,待看清来人后, 更是怀疑自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洞室里熬出了幻觉:“改之?”

    “见过师尊。”叶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行礼道。

    柳浥尘当徒弟放心不下才进来看看,遂耐着性子解释道:“为师没什么大碍,你们无须担心, 复归洞天苦是苦了点, 恢复效果却极佳, 在这待上个一年半载,这身仙脉恢复一二,应当问题不大。”

    “那可太好了。”叶甚笑笑,依葫芦画瓢地坐在了对面。

    柳浥尘:“……你不出去坐这干什么?”

    叶甚反应过来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来意, 搔搔脸颊道:“那个, 弟子也是进来闭关的……”见对方眉头一皱,她赶忙并起三指,“但但但弟子待个把子月就走!请师尊放心, 外头诸事已安排妥当, 不会耽误正事!”

    柳浥尘心下稍宽,想起她之前受的重伤,尽管移植仙脉后表面恢复得不错,可透支的仙力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确实需要这么处风水宝地来养养。

    于是也就不说什么了,只问:“继任太傅了?”

    “嗯……”叶甚点了点头,拖着长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破天荒有些踌躇起来。

    “还有何事?”

    叶甚咬了半天唇,终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了那枚平安扣戒指,攥在手心,当着柳浥尘的面摊了开来。

    柳浥尘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拿起戒指,手牵动全身都微微颤抖。

    叶甚见不得的就是师尊这副睹物生情的样子,无力地垂下了头,想了又想,还是犯怂地选择了含糊其辞:“这枚戒指……是我来五行山前,在叶国皇宫无意捡到的。因为听师尊讲起往事,想着说不定……”

    “改之。”柳浥尘双手笼着旧物,放在膝上,语气迅速回到了平常的镇定,“为师知道你是个撒谎不打草稿的。”

    “……”

    “可撒谎的前提,是能够自圆其说——仅仅因为都是平安扣戒指,能有几分‘说不定’?你会为了这几分,摆出方才那副慨然赴死状?”

    “……”

    叶甚扶额,心道果然在这个人面前根本心虚得不受控制。

    她默默叹着气,抛开被害死和销魂咒两点,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了。

    柳浥尘久久无话。

    叶甚再道:“弟子与叶国皇室之间,有些不便多说的恩怨。此番告知师尊,是希望您可以彻底放下过往,等我出关后,会连师……丈的死,一块替你们查明白的。”

    她仍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得柳浥尘莫名想笑。

    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这个小徒弟下定决心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好,你务必小心,安全是最重要的。”柳浥尘把那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右手抚过锈迹斑斑的平安扣,淡笑着提醒,“别佝着头了,抓紧修炼吧,不尽快恢复,你连这洞室尚出不去,谈何查明真相?”

    叶甚于是松了口气,抬起头,报以释然一笑。

    “不过你有一句错了。”柳浥尘重新阖眼,看似平静地纠正。

    “为师早已经放下了。”

    叶甚内心不禁苦笑。

    话说得轻巧,其实十分清楚,没有谁能彻底放下过往。

    柳浥尘不能。

    她……也不能。

    ————————

    两个月后,叶甚离开了复归洞天。

    准确说……是被识破她装虚弱的柳浥尘给赶出去的。

    其实早在几天前,她就察觉到自己的仙力已全恢复了。

    奈何一想到出去要面对的,又忍不住死皮赖脸地不走。

    洞外叶甚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回了钺天峰——刻意绕开泽天峰走的。

    如果说世间除了柳浥尘外,还有第二个人能令她心虚得不受控制,那就只有泽天峰上的……

    “太师大人近来也太拼了吧。”

    叶甚刚踏上自家地盘,便听见了那四个字,登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往树后一躲。

    说话的是邓葳蕤,她正抱着一大摞文书,对身边抱得不比她少的晋九真感慨。

    “可不是么,我估计太师大人这两个月处理的事务,比他继任这些年加一块还多。”

    “唉,没办法,谁让改之师姐也闭关去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闭关前,交代我们整理好政务后尽管塞……”晋九真轻咳一声,似觉当时的原话由她说出口不太妥当,“分太师一半,但其实算下来,大头好像都给他主动担完了。”

    邓葳蕤总结道:“太师大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关键时候果然靠谱。”

    他不食个屁,靠谱个鬼。

    抹不掉的某些记忆连同事后的酸软感涌上来,叶甚在心里不由得爆了粗口。

    她幽幽在两人后方现身,有心吓一吓她们:“难道我不靠谱?”

    邓葳蕤和晋九真也的确被吓到了,书差点脱手,转身见是叶甚,又大喜过望。

    “师姐出关了?”

    “师姐恢复得怎么样?”

    “嗯,出关了,体力充沛,精神饱满。”叶甚活动了下手腕,左右各一掌拍在两人抱着的书上,笑得极其和善。

    “所以这些不用拿去给太师大人了,通通搬到我的元弼殿来。”

    ————————

    叶甚半趴不趴地伏在书案上,一口气批到了深夜,刚直起身子想伸个懒腰,耳尖如她,已听到了元弼殿外的声响。

    这次没有起鸡皮疙瘩,直接歪倒在地。

    “醒骨真人白日出关了?”阮誉看着两人,话听起来像是质问,语气又分明是温和的,“为何没来通知我一声?”

    邓葳蕤和晋九真行完了礼,一听这话面面相觑。

    额,总不能说人家抓着她们不放,直到这个点才打发回去休息吧……

    晋九真于是找了个借口:“醒骨真人刚出关,身子难免困乏,就没有声张,先睡了一会。”

    阮誉不置可否,偏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元弼殿:“哦,那她现在醒了?”

    晋九真知道隐瞒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醒了。”

    “她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邓葳蕤照搬了叶甚的回答,浑然不觉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她说,体力充沛,精神饱满。”

    叶甚第二次歪倒在地。

    她恨恨地握拳暗骂,死丫头就不能用自己的话回答,八个字也要照搬?!

    “如此甚好。”阮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那太师大人深更半夜来访元弼殿……”邓葳蕤正想说下去,晋九真捅了捅她的胳膊肘,接过话茬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嗯,我找醒骨真人有要事相商。”

    彼时月明如昼,蟾光顺着说话之人的发梢,粼粼滚落在那袭淡蓝织锦长袍上,更无比清晰地映出那绝顶仙姿,衬得他……

    语气一本正经。

    神情纯良无害。

    两女不由自主地被镇住,齐齐行礼道:“那 便不打搅二公议事了。”

    走远一点邓葳蕤才小声抱怨:“真真你捅我干嘛……”

    “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晋九真没好气地戳破她,“你满脑子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能拿那些世俗的东西去套天璇教太师?龌龊!轻浮!”

    “呜呜呜对不起想歪是我有罪我反思还不行吗……”

    声音虽小,在道行极深的人耳中,却照样听得见。

    阮誉抬起的手微微一顿,逐渐压不住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刚推开门,就被劈头扔了一只枕头。

    “要事?到底是年少无知,不识太师真面目。”叶甚给他这副故作正经偏偏看着比谁都正经的模样气笑了,“深更半夜的要事,能比纯洁的亲如姐弟纯洁到哪里去?”

    阮誉轻松接住那枕头,反手关了殿门,朝坐在榻上的人笑道:“次数多了,她们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那她也不用做人了。叶甚磨牙道:“你分明是故意的,真想过来,直接用太虚诀不就好了,还犯得着惊动其他人?”

    “这话说得好生冤枉,甚甚莫不是忘了,此处设有禁制,太虚诀是用不了的。”阮誉走到榻旁边坐下,眼神无辜,但叶甚作为在这种眼神里栽过大跟头的冤种,表示再也不会信他的邪。

    不信归不信,做人还是要脸的。

    她撇撇嘴,抬手一划,解开了元弼殿对他的禁制——正如摇光殿对她不设禁制那样。

    眼见阮誉笑得愈发欠扁,那只抬起的手终是懒得放下去,而是心一横揪过他的衣领,自暴自弃般地扑了上去。

    ————————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哪怕起初的计划是打算通宵处理政务,结果折腾整晚,剩下大摞折子散了一地,半张也没批完。

    外头不知何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叶甚睡得本来不怎么踏实,这一吵,就醒了。

    并且这一醒,就后悔了。

    又一次瞪着那张罪魁祸首的脸,最后仍是屈从于美色,没舍得给一拳。

    色令智昏她真的说倦了。

    横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借着闭关的正当理由躲了两个月,这回叶甚没再逃走,而是挺尸装死,只等对方先开口。

    两人已心有灵犀,阮誉并没有让她等多久,便轻声唤道:“甚甚,我知道你醒了。”

    叶甚睁眼对上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不誉全都看见了,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和她一起,看见了那些记忆。

    生前的十九年,画皮鬼的那三年,凝体成灵后的百年。

    以及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异时空,重生之后,那夜之前。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秘密。

    她终于了解了那些被销魂咒封印的前尘往事。

    也终于可以对面前之人安然卸下心防,坦坦荡荡地直视他,告诉他。

    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继而是什么样的鬼,后来是怎样来到五行山山脚下,最后是怎样——

    站到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恶搞版文案

    叶甚,是顶流天王阮誉的头号黑粉“叶无仞”的皮下,打着“逆天清朗”的口号,带着小黑粉们四处散播黑料。

    阮誉宣布退出娱乐圈的当天,#娱乐圈清道夫叶无仞#也冲上了热搜。

    毕竟嚷嚷着“XX滚出娱乐圈”的人多了去了,这位却是第一个真做到的。

    然而在开庆功会的当晚,叶甚刚出酒店,就被一道天雷给劈没了。

    醒来发现,她坑爹地重生在了阮誉出道不久的平行时空,更坑爹的是,那个从那时起便盯上他的自己,竟然同时存在。

    系统淡定地表示:既然要追求逆天,那就贯彻到底咯。

    叶甚:……所以?

    系统:所以干掉黑粉,捧回顶流,你就可以回家了。

    叶甚:……你看我像个冤种吗?

    于是叶甚骂骂咧咧地扛起打脸大旗,转头加入阮誉的官方粉丝后援会。

    哼,黑粉红粉本质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套路!

    阮誉在前头放心大胆地红,她在后头呕心沥血地挡着黑(自)粉(己)!

    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待阮誉如事业,阮誉看她如初恋???

    “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倚赖于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粉丝,特别是甚甚,比起手上的奖杯,我更爱她。”

    才刚站稳顶流位置的阮誉就如是官宣道。

    叶甚:……完了。

    叶无仞:来活了!黑词条刷起来!

    #阮誉高调向粉丝示爱#

    #阮誉睡粉顶流第一人#

    #阮誉大粉疑似私生饭#

    #失格爱豆滚出娱乐圈#

    第122章 须知世上苦人多

    阮誉默了默, 唇凑过来,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

    “按话本子的走向,我应该深情且包容地道一声‘你受苦了’。”他手指抚过曾有过销魂咒咒印的地方, 垂眸笑道, “但自私地说,若不是它, 你我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么一想,又多少有点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甚“嘁”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被他周身好闻的莲香包围, 她逐渐感觉心神俱宁, 轻轻摇了摇头:“当不起那声受苦, 须知世上苦人多,那三年分崩离析皆因我而起,其实谁都不好过……报应啊报应。”

    “于你或许有因果报应,于我却只有庆幸。”阮誉的吻下落至她的额心。

    这副态度淡定得出奇, 叶甚偏头避开他继续往下, 有些诧异地问:“你不会觉得我以前那么做,有些卑劣吗?”

    顿了顿又意识到什么,马上补充道:“和何姣那次不同, 我虽一半为了自己, 也有一半是真见不得她遇人不淑。”

    “卑劣……”阮誉喃喃两遍,没有再像那时否认,“或许也有吧,不过那又如何?人性本私, 鬼亦如是。在其位谋其事,作为孤魂野鬼,死得不明不白沦为害人厉鬼的都常常得见, 谁有机会自救,会愿意白白等着魂飞魄散?”

    叶甚苦笑:“可说实话,我当年自认为和害人厉鬼也差不太多。”

    “真正的害人厉鬼,怎么可能得到众人拥护?哪怕你自认为动机不纯,不比他们口中的牙阝教高尚到哪里去,然而事实是天璇教落到那般下场,并非因为招惹了你,本质源于日积月累的自毁,最终招惹了仇怒人怨。”

    “好歹是天璇教太师,亏你对它的覆灭能看得这么开。”

    “你听,它覆灭了吗?”阮誉屈指敲了敲床板,微微一笑。

    叶甚一怔,忽而释然。

    是啊,千年仙山烟霭依旧,泽天门仍屹立不倒,五峰高耸,百殿恢弘,偌大的天璇教尽管还有一堆或大或小的问题,但至少……

    没有覆灭。

    她曾经忘记了自己对天璇教的在意,阴差阳错间竟站到了它的对立面,并且一手策划了它的覆灭结局。

    好在兜兜转转,辗转时空,她绕回来了。

    这次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初心,她都会拼尽全力,不让它再度走向覆灭。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多半是些假大空的道理,我会不以为意,说白了——”阮誉话锋一转,直言不讳道,“是因为换我,我也会这么做。”

    叶甚噗嗤笑出了声,在他肩膀轻锤一记:“怪不得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所以我就真稀了个奇的,你到底为什么会吃风满楼那种人的醋。”

    “他哪种人?”

    “那种不知自私为何物的人啊,拜托,大风他就算做鬼,也绝对宁选一死,才不会说你刚刚那句……”

    话音戛然而止。

    危险悄然而至。

    阮誉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滑去,嘴上不忘附和道:“嗯,一个被窝确实睡不出两种人——可惜我仅此一位红颜知己,在被窝里提不出第二个名字来煞风景。”

    叶甚:“……”

    不同于摇光殿初夜的生涩,也不同于昨夜的温柔,这回阮誉的动作明显较之粗暴了不少,急切了不少。

    叶甚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迫拉入新一轮的欲海,想反驳什么,却被情潮汹涌颠簸得说不出连续的话。

    真是高估了身上这人对大风的小心眼程度,就连顺口提一嘴都……

    阮誉一眼便知她又在心里暗想,不禁气恼地堵住那张永远学不会规矩的嘴,抽干她的气息,同时微微抬掌,让两人切合得更严丝合缝。

    叶甚感觉有些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再这样硬碰硬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没辙地软了下去,尽量放松身体任他所为。

    察觉她的配合,阮誉这才缓了点动作:“还提不提?”

    叶甚好不艰难地抢回半口气,垂眸瞥了眼,大受打击地闭了眼:“不提了,下不为例……”

    换来的是舌尖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没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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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叶甚睡得踏实了不少,直接睡过了午时,然后又被吵醒了。

    而且是比风雨更吵的声音。

    “叶改之——!”

    叶甚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侧已经没有人了,那人正坐在殿厅的书案前,批着剩余的折子,权当作没听见,只朝她笑了一笑。

    “叶改之!我听说你出关了——!”

    太阳穴被那大嗓门喊得突突作痛,叶甚下床找了件外袍胡乱一披,脚步虚浮地飘到殿前:“进来吧。”

    她素来不爱繁文缛节,更没有摆架子的习惯,因此即使继任了太保和太傅后顺便取了个号,同自己人私下里还是像往日那般称呼,但五行山上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的,显然只有……

    卫霁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你……”将脱口的话连同向前迈的腿齐齐一顿。

    只见元弼殿中的两个人,一人仪容不整,一人气定神闲,反差颇大。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皱了皱眉头,即便在其中某位的忽悠下早当这两人是一对,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叶甚好脾气地提醒道:“师姐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哦,对。”卫霁收回神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外头都闹得那么难看了,山下的纳言广场天天被屠,叫嚣着天璇教必须给个说法,你这当事人好不容易出关了,倒是……”难得在她口中出现了停顿,“倒是安稳得很。”

    叶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卫霁。”阮誉打断她的话,淡淡地看了过来,“此事急不得,你且先回去,我自会与她解释清楚,再商量如何解决为佳。”

    其实卫霁看她这副状况外的样子心里已有了数,只对着太师行礼应了一声,便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一消失,叶甚就拍掌按在了他面前的书案上。

    “善后的麻烦事。”阮誉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只怪那夜诸多变故,匆促间,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叶甚反应极快:“……长息镇最后那一夜?”

    “不错。”阮誉点头道,“我们离开前,给在场所有人用离魂咒消除了记忆,却独独漏了一个人——”

    “安祥。”

    两人异口同声。

    “大意了,慌里慌张的,谁会记得被埋在祭坛废墟下的那货……啧,麻烦。”叶甚扶额长叹,叹得比他还厉害,“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为了逞那一时之快,把他抓过来喀嚓了。”

    纵然其他人没有记忆,可一旦有了一条漏网之鱼,他们做过的事,便不可能随着那夜血月落下而翻篇。

    尤其是不仅失去了仙脉,更被她永远断子绝孙了的安祥。

    不过以安祥一己之力,同样不可能掀起能令天璇教忌惮的风浪,除非……

    “他找上了叶无仞。”

    “他找上了那个我。”

    前四个字又是异口同声,显得后三个字的差异颇为微妙。

    叶甚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不誉,你是知道的。”

    现在稳坐叶国皇宫的二皇女叶无仞,早就不是他装成言辛在星斗赛时见过的叶无仞了。

    而是披着叶无仞皮囊的画皮鬼叶甚,是另一个叶甚,或者说——

    曾经的叶甚。

    要不是他从自己这儿已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恐怕都不能理解,叶无仞为什么会帮着安祥,把此事闹大吧。

    阮誉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但并不在意:“经历不同,记忆不同,严格意义上说,我不认为你们算同一个体——至少从沉鱼湖开始,已经慢慢割裂开来了。”

    “可是灵魂相同,性格相同——哦,姑且抛开受融气的原身影响那丁点。”叶甚耸了耸肩,在这个知晓自己所有秘密的人面前承认得无比坦率,“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我会和她一样,反之,如果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是她,她也一样。”

    “那又如何?”阮誉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片细嫩的手背,抬眸笑道,“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你啊。”

    为什么要纠结是否存在另一种如果?

    此时此刻我所钟之人,只是你而已。

    ————————

    叶甚眼底一点点盈满了笑意,抽回那只手,转而高他一头地坐在了书案上,和另一只手一起勾着他的脖颈。

    她率先出招道:“哎,不誉如今说这些话,都不躲不闪不脸红了,真是愈发长进了。”

    阮誉见招拆招,拆得还相当淡定:“正所谓言行一致,既然‘行’长进了,那么比‘行’容易的‘言’,自然是要长进更多的。”

    这句话乍听是在讲道理,但领会个中深意的叶甚不由得老脸一红。

    等等,怎么感觉自己落于下风了?!

    岂有此理,得反将他一军。

    “说到长进,我突然意识到——”她坏心思地拖了长音,作出副恍然大悟状,“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她总算在那双眸子里捕捉到了亮起的光彩,于是迅速收手,起身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手心:“我也没打算说呀。”

    阮誉:“……”

    叶甚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抽身欲走,又被猛力拽回他面前,手紧跟着伸向了她的衣领。

    笑容瞬间凝固,甚至原地炸毛了。

    还来?!!

    不料对方仅仅是替她笼了笼领口,将系扣牢牢扣死。

    叶甚被吓出了一身虚汗,暗自腹诽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郁卒地摸着被勒得有些闷的脖子嘀咕道:“我又不会冷,干嘛扣这么紧……”

    阮誉假装没看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隔着外袍点了点被遮住的肌肤,语带促狭地提醒:“卫霁自幼习惯了父母伉俪情深,若不是瞅见了这些,她是不会大惊小怪的。”

    叶甚:“……”

    你不早说!!!

    当即捂住脖子,一溜烟窜回内室,将高领的衣裳通通翻了出来。

    再想起卫霁那张脸,真是越想越恨不得拉着罪魁祸首一头撞死。

    搞了半天,人家满脸写着的,根本不是“消极怠工”,而是……

    伤、风、败、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印象中的太师阮誉

    叶甚:貔貅——打四个字(手动微笑)。

    邓葳蕤:孔、孔雀?

    晋九真:你又幻视了,明明是天鹅。

    柳浥尘:犬吧。

    风满楼:刺猬?

    卫霁:……蚊子(痛苦面具)。

    第123章 以我之心度我腹

    换好相对得体的衣裳出来, 阮誉已把相关文书整理好了。

    叶甚坐下接了过去,神情说认真就认真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难看。

    难怪连葳蕤和九真没有立刻告诉她,这实在不适合给一个刚出关的人看。

    简而言之, 又是一纸联名诉状。

    长息镇镇民联名向叶国皇室上诉, 以安祥为首,这回告的——

    很好, 是她自个。

    痛诉天璇教太保叶改之三宗罪。

    其一,滥用术法。在长息镇用仙法销毁仙人遗迹,致使小镇丧失千年传承的福泽庇佑, 事后还妄图靠消除记忆, 来掩盖所作所为。

    其二, 戕害百姓。长老茅丘子、镇民安祥和新妇阿绿及时察觉其欲行不轨,试图阻止,却惨遭灭口,两死一伤, 唯安祥捡回一命。

    其三, 残杀修士。不仅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毒手,对修仙之人亦心狠手辣,只因不愿归属天璇教, 便残忍杀害了镇上十数名散修。

    叶甚抖着那张折子, 啧啧唏嘘:“真是人有多大胆,状敢告多满啊。”

    倒也不能全算作污蔑,只是玩得好一手避重就轻。

    茅丘子那老不死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死了, 要么是那一夜受到刺激太大,一口气梗过去了没缓过来,要么是觅蝶吸血的副作用, 他作为长老被吸得最多,反噬爆发了。

    不过连阿绿的死都能一并扣到她头上,自然是有一条命叠一条命,多多叠上准没错喽。

    最讽刺的,还要数杀害散修那宗罪。

    “我做画皮鬼时,这帮邪修与范人渣假扮的太师勾结,顶的是天璇教自己人的名头。”叶甚哂笑道,“今儿换我坐镇天璇教,这帮邪修又被打成外人了。”

    至于后头那些传播的,一目十行扫过,无外乎是舆论倒逼自己出面给个说法,没什么好看的,不看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安祥手中的筹码,简单却致命。

    一来长息镇镇民对仙脉堪称执念,一隅之地,与世半隔,只要上下一条心,说成黑的或白的,还不都由得他们的嘴?

    二来则是老生常谈的那四个字……

    “死无对证。”阮誉无奈叹道,“也的确如此,才会这么被动。”

    叶甚亦苦笑。

    向来习惯于主动设局请君入瓮,结果逆己之劫才刚开始,叶无仞就直接给她下了这么一步棘手且被动的死棋。

    哪怕她占据了洞悉原本发展的先机,提前削去了风满楼和何姣这两大助力,对方仍不乏他助,顺利得如有天助。

    而且这种种先机,在她重生后已经被各种扭转,差不多快接近面目全非了,眼下的发展简直像脱缰之马,早歪得不在她认知当中了。

    ——要如何破局?

    ————————

    见叶甚沉默不语,似乎没什么头绪,阮誉便帮她想法子道:“可否将长息镇的秘密全部公开?”

    “可以,但不够,或者说——晚了。”叶甚食指在叶国皇室公开联名诉状的时间上敲了敲,“那晚之后,安祥顶着残躯,又发觉身边人异样,必定复仇心切,哪怕算上路程,也凑不到我继任太保又闭关这么久。”

    阮誉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是叶无仞故意压下了此事,等待时机,拖到你无法回应时才选择公开?”

    “是。”叶甚叹了口气,“其实真要说的话,两边都没有确凿证据,赶的就是时间。我们被这一纸诉状先打了个措手不及,要想反转,本就被动,再迟迟拖着不回应……亡羊补牢啊。”

    “道理不假,但叶无仞怎么知道我们没有证据?”

    “有、没有,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叶甚低垂着眼睫,掩住复杂的眸光,“毕竟她要的,并非真相,也无所谓反转,她要的……”

    ——她要的,只是世人为了维护自己认定的真相而党同伐异,滋生煞气罢了。

    倘若天璇教回应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最好不过。

    即便拿出了能驳斥这份联名诉状的确凿证据,那亦无妨。

    反正叶国皇室仅仅是个公开者而已,又没跟着慷慨激昂的民众指摘什么,更不是写下它的长息镇镇民,无论反转与否,损的都不是叶国皇室的颜面,毁的也不是叶国皇室的名声。

    何况压根不需要颜面和名声的已死之鬼呢。

    已死之鬼……

    叶甚眼睛一亮,一拳猛砸书案上:“对啊,破局的关键,就在已死之鬼!”

    阮誉默默瞟了眼凹下去的桌面:“……叶无仞?”

    “不。”叶甚笑得三分冷七分黠,“我指的是安安。”

    没有证据?那就装出有的样子!

    既然双方都虚,不如虚晃一枪,且看谁底子更虚,先坐不住!

    那夜在场的镇民全被施了离魂咒,哪怕事后与安祥一交涉,晓得仙脉和觅蝶“突然消失”,是由于消除自己记忆的天璇教修士所为,但不记得的就是不记得,包括不记得当时看到了安妱娣消失。

    而这点,早已昏死过去的安祥是不知道的。

    那他最可能想当然地以为,姐姐的鬼魂,是随他们回了天璇教。

    安妱娣不比他们这些知之甚少的外人,她生于长息镇,长于长息镇,死后亦盘桓长息镇十数年,还是与安祥一同长大的亲姐弟,安祥面对她,能有几分不被揭穿老底的底气?

    更不要说安祥这种人,即使复仇心切站到了叶无仞身边,也永远不可能顶替当年的那个何姣。

    骨子里是个纸糊的,之前仗着仙脉和觅蝶,现在就算仗着有叶国皇室撑腰,真逼他出面,能字正腔圆地把这联名诉状当众复述一遍都算不错了。

    想到此处叶甚笑意微冷,当即提笔,在白纸上唰唰写下数行黑字。

    写到后半段时,她却换成了左手拿笔,改用另一种歪歪斜斜的字迹写了起来。

    阿祥:

    当年阿姐差点被谎称仙君的邪修给害死,你提醒我快跑,提醒他们不是好人,过去再久,阿姐还是清楚地记得每个字。

    不记得也没关系,下月初七,邺京紫阳街纳言广场,跟我回忆一下吧。

    憨憨阿姐妱娣

    阮誉了然一笑,顺手接过研墨的活计,反为身侧红袖添起香来。

    待她一气呵成,他才开口提醒道:“字迹和称呼像了,也刻意用了大白话,但甚甚大概没注意到,安安识字不多,同样有‘的、地、得’三字不分的毛病。”

    叶甚哽住,冲某位添香不忘添堵的太师大人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又重写了一份。

    虽说这种细节几乎没谁会去死抠,不过人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做戏忌满,多些纰漏,确实反而显得更可信。

    写完仔细端详一番,确认满意后,这才拿着迈出了元弼殿。

    殿外的邓葳蕤见她招呼自己,信手丢过来一卷纸,连忙接住,展开一扫面露喜色:“太好了,师姐总算要对付那些乱造口业的了!”

    “嗯,你回去吧,这儿轮别的修士守着就行。”叶甚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去找九真,将它翻印个几百上千份,越多越好,贴满山下的纳言广场,路过的管他甲乙丙丁,通通发一发。”

    “是!”

    ————————

    阮誉透过窗瞟了眼邓葳蕤火急火燎的身影,对着回到殿内的人实话实说道:“不过以叶无仞的头脑,未必猜不到这只是出空城计吧。”

    “岂止未必?她肯定猜得到啊。”叶甚淡定地摊手,“好在此事特殊,我才敢隔空和她打这个赌。”

    “什么赌?”

    “赌她不会帮安祥那种人。”说是赌,口气却相当笃定。

    “长息镇的秘密一旦公开,外头信或不信,都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加上这封指名道姓要求对质的信,安祥想装死,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总要向叶无仞交底,求她帮忙应对的——”她盖棺定论道。

    “而我要的,就是他自掘坟墓,彻底毁掉那点信任,让他们自行离间。”

    “叶无仞不会帮?”阮誉不是很能理解这份笃定从何而来,“甚甚不是说,她并不在乎真相和反转么?”

    叶甚哑然失笑,看来旁人哪怕看过她的记忆,也到底比不上她了解“自己”。

    于是抬指轻点自己的头顶,提醒道:“所以说此事特殊啊,它特殊就特殊在,触及了我和她共同不可触及的,绝对禁区。”

    “……可叶无仞并没有生前记忆。”

    “她是没有记忆,就像我在长息镇的时候也没有,还不是照样被那些混账话刺激到了,搞得当众失控落了泪?”

    说者轻描淡写,倒是听者万般不愿回忆那个惨烈的夜晚,迅速转移话题道:“有几分把握?”

    叶甚撑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

    “何必明知故问呢……”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靠不住的。

    但以我之心度我之腹的话,那么把握再忌满,说有九成九也是不虚的。

    或许真如阮誉所说,她与叶无仞,以沉鱼湖为起点,已经慢慢割裂为两个个体了。

    然而无法否认,这两个个体的思考模式,终究无比的一致。

    一致到……

    她只需切换立场去设想一下,就不难预判出叶无仞会选择哪种做法。

    单单考虑这次预判的结果,是喜闻乐见的侥幸。

    可天道轮回没有侥幸,这一时的侥幸,委实令她高兴不起来。

    若下次没有侥幸,面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叶无仞,她先断去了本该成为助力的左膀右臂,然后呢?然后要如何?

    叶甚忽然间有些迷茫了。

    前两劫,她纵然气过、恨过、伤过、痛过,却唯独,没有迷茫过。

    也是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坑爹前辈给逆己之劫随口诌的句子背后,描述的是怎样的艰难。

    ——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

    作者有话说:暗搓搓磕一口双女鹅水仙/////

    叫你俩“仞甚共愤”好呢,还是“欺仞太甚”好呢(思考)(吃糖)(思考)(吃糖)

    叶无仞:……都什么阴间CP名= =

    叶甚:……而且明明是她欺我= =

    第124章 另觅李树代桃僵

    寂静片刻, 先开口的还是阮誉。

    “那安祥那边,我们总要有两手准备吧?”他搂紧了身边人,“他若不得信任, 心虚到不敢出面是最好, 但若硬着头皮赴约的话……”

    “当然要了,空城计又不是真的空无一人。”叶甚卸下心理包袱, 嘻嘻一笑从他掌中脱身。

    她在批过的折子里埋头翻找一气,将其中一本递了过去。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正月初七,第九案, 性质:产鬼作祟;地点:叶国太原太守府;修士:崔云缨、许然。』

    『太原自去年起, 数十妇人皆死于难产。太守察觉异样, 发现死者无不请过稳婆来助产,料想与此有关。据闻产鬼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好阻碍妇人生产,致其死亡, 故请天璇教修士前去除祟。』

    『崔、许二人查探半月, 遍寻血饵,未果。愧才疏学浅,归山求援。』

    阮誉看罢, 皱眉评道:“与稳婆有关的料想, 并无问题,产鬼也的确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但这外形无法变换,全太原城, 总不可能只有一个稳婆。”

    “而且难辨归难辨,也不至于毫无马脚,一城之主的太守都惊动了, 在找上我们之前,肯定做过一番调查,只是没查出什么来罢了。”叶甚指了指两个人名,“嘛,也不怪他们没能耐,毕竟咱家派去的这俩修士,也同样没查出来。”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产鬼这儿有道红线,称为‘血饵’,靠它方能进入妇人体内,缠住胎儿使其产不下来。这两人苦寻半月,都没能揪出有此特征的鬼,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搬救兵喽。”

    阮誉已明白她的意思,淡声接道:“无中生有,自然是找不到的。一个想错,后头的都被带歪了——这根本不是产鬼。”

    “而十之八九,是画皮鬼,也是第四位画皮鬼了。”

    叶甚乐呵呵地比了四根手指:“这简直是雪中送上门的便宜炭啊。”

    话说到这份上,以两人的默契,已不需要进一步言明了。

    安祥虽不知安妱娣已魂归九泉,但知道她早就是已死之鬼的,大庭广众之下,不仅得防着他真敢来赴约,还得防着他来了后戳穿这点,靠易容幻术显然不那么靠得住。

    因此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李代桃僵。

    画皮鬼能通过重画五官来换脸,故能变作不同的稳婆,去阻碍妇人生产。

    但同时,也能换成安妱娣的脸,去糊弄安祥。

    不过……

    “是第三位画皮鬼。”阮誉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实实在在的人脸,有皮有肉有弹性。

    “好好好,第三位就第三位嘛。”

    “何时出发?”

    “明日吧,今日还须再交代些事情。”叶甚突然意识到什么,双臂交叉抵在胸前,严肃提醒道,“太原距离这儿可不近啊,明日得御几个时辰的剑的。”

    “所以?”

    “所以出发前,必须养精蓄锐,好好睡上一觉,不可疲劳驾驶。”

    阮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我单独出去的时候,你哪次不是偷懒让我御剑?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便是了,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叶甚噎住,心知与假正经的太师大人是谈不拢这事的,不禁磨牙道:“哦,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好贴心?”

    对方目光缱绻,笑得愈发多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久前刚夸过。”

    “……”

    叶甚恨不得掀桌咆哮——我那是被逼无奈说的 !!

    算了,对着这种脸皮日益增厚的人说反话,完全是自讨没趣。

    她老脸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干脆把笔往他手里一塞就跑:“我去交代事情了,这些折子都归你,不把正事全部处理完,别的免谈。”

    阮誉颇好笑地看着那道倩影夺门而出,落荒而逃的姿态像极了摇光殿那次,明明举手投足间尽是狼狈,却格外顺眼。

    即使文书繁琐非他所好,置身其中,仍压不住满心愉悦。

    尽管前路未卜,不过跟着她一道……总是令他心生期待。

    ————————

    叶甚上了焚天峰,径直往卫霁住处走。

    她本意是先找了二师姐再去找大师兄,没想到好巧不巧,人就在卫霁住处。

    眼瞅着那一排扒在墙根偷听的焚天峰弟子,甚至柳思永那团小身子都挤在最前方凑热闹,叶甚顿觉无语。

    师尊不在,素来作风板正的焚天峰,真是江河日下啊……

    无语之余,她轻步走到人群后方,悄声道:“给我腾个地。”

    众人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回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纷纷你挤我我挤你地后退,让出了最前方的位置。

    这个位置靠近门边,还能偷看,堪称绝佳。

    叶甚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柳思永前方,立马回头点了他的睡穴,将这团子推到了身后修士的怀里。

    一本正经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少打听。”

    一众弟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醒骨真人这样,真的很像过河拆桥哎……

    八卦当前,对于他们写在脸上的腹诽,叶甚权当没看见。

    她探出小半个头,仅露出一双眼睛,望向院子里的两人。

    听面前之人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卫霁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鸿憋得脸红了个透,最终还是没敢直接坦明心意,先试探着道:“大家都对卫霁师姐很好奇,所以叫我来问问……”

    卫霁有些莫名其妙:“有问题就问啊。”

    “问……”尉迟鸿心一横,豁出去问道,“你会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这话问得突兀,好在卫霁是个有问必答的性子——哪怕浑然不知答的还不如不答:“没思考过,我思考中意什么样的除祟比较多。”

    叶甚扶额,身后亦是此起彼伏的轻叹。

    好在多年相处下来,尉迟鸿早习惯了她这副调调,半引导地继续问:“比方说卫仙师那样的?”

    卫霁一贯独来独往,唯独和父母亲近,这是众所周知的。

    不料她当即否认:“不要。”

    尉迟鸿也愣了:“为什么?”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问的是中意什么样的夫君,而不是什么样的父君吧。”卫霁反倒觉得他的奇怪才奇怪,“我爹他这个人,固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惜强势、嘴硬、不肯服软,时刻以一家之主自居,每每闹不和,也总是我娘去迁就他——我娘吃这套,我不吃。”

    叶甚默默替卫前辈掬了一把泪。

    不过经他一提点,卫霁有点开窍了,掴掌答道:“我知道了!我中意我娘那样的男子——不强势、不嘴硬、肯服软,温柔和善,贤惠能干。”

    我娘那样的,男子……

    叶甚默默再替邵前辈掬了一把泪。

    这话听起来实在诡异又滑稽,一干听墙角的死死捂住嘴,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结果抱着柳思永的那位腾不出手来,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尉迟鸿正在酝酿着如何开口表示自己可以做到,卫霁眉头一皱,风月剑出鞘直指门口:“谁?!”

    围观人等齐齐缩起脖子,扛着睡死的柳思永溜之大吉了。

    开玩笑,柳太傅不在,焚天峰就数二师姐你最可怕好吗!

    ————————

    叶甚抽了抽嘴角,只好帮他们接过黑锅,无奈现身道:“呃,是我。”

    她看向的自然是卫霁,毕竟把大师兄的好事破坏得干干净净,委实不太敢看人家的表情……

    叶改之主动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卫霁没好气地道:“又要我做什么?”

    叶甚遂将计划三言两语解释了下。

    接着嘱咐道:“但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头,二公离山断不可漏出风声,否则有心之人难免猜到有诈。”

    准确说,是有心之鬼安插在这五行山上的有心之人。

    谁让那些有心之人,也是她曾经一手安插过的呢。

    其实叶甚很清楚哪些人是叶无仞的眼线,之所以选择按兵不动,说白了只是不想多此一举,打草惊蛇罢了。

    毕竟内鬼这玩意,就和韭菜的性质差不多,拔了第一波,总会再来第二波的,倒不如不拔,起码这波是按当年长的,尚能在她掌控之中。

    卫霁仅限于感情方面迟钝,其他方面仍是机敏的,稍加思考就明白了怎么个不漏风声法:“你想让我假扮成你,待在元弼殿?”

    叶甚点头:“不错,同时也请大师兄假扮成太师,去摇光殿待上数日,你们与我们体型相似,乍看不至于太假。”

    “至于那桩除祟,待会麻烦师兄师姐,以你们的名义,替原来的那两位同门接下。”她最后解释道,“如此一来,我和他将借你们的身份,暗中前往太原。”

    尉迟鸿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此事要紧,一口答应了。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卫霁左右也不好拒绝。

    “行吧,不过体型相似这点……我与你背面尚可,侧面欠缺,得遮一遮。”视线在自己与叶甚之间转了一圈,定格在了唯一起伏不太像的某处,“近日貌似欠得更多了。”

    叶甚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品出话外音后更是呛得不行。

    要不是大师兄还站在一旁云里雾里,她铁定要激烈反驳一通。

    哪里更多了!

    没!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内鬼今天打小报告了吗

    内鬼:打了。报告,醒骨真人在。阮太师也在。唯一的异样:没听说阮太师再深更半夜跑元弼殿找醒骨真人商议要事了。

    叶无仞:……

    安祥:请问二殿下怎么回复?

    叶无仞:回复让他盯些有价值而不是有看点的东西=_=

    第125章 翩翩云中使太原

    翌日一早, 叶甚迷迷糊糊地被拖上言辛剑,御剑离开了五行山。

    刚上高空时她被冷风吹清醒了片刻,下一刻人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被兜头披了件红氅, 将寒意尽数挡在了氅外。

    “睡吧,快到了我再叫你。”阮誉调整了下坐姿, 宽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叶甚“哦”了一声,懒得客气,心安理得地靠着这个怀抱, 闭眼睡了。

    废话, 她为什么要跟罪魁祸首客气?

    再者虽是光天化日之下, 反正高处无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睡梦中,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桩太原奇闻。

    ——梁祝化蝶。

    说是太原城中,祝员外之女祝英台, 女扮男装去往万松书院求学, 半路结识了同去的梁山伯。两人相见恨晚,义结金兰,之后同窗三载, 逐渐倾心。

    然门第悬殊, 祝英台被迫嫁与太守之子马文才为妻,梁山伯因此郁郁而逝。祝英台亦在出嫁途中,跃入山伯墓中殉情而死,此情感动天地, 两人终化蝶双飞。

    彼时她正值豆蔻年华,随父探访太原远亲,正赶上这桩奇闻发生不久, 不仅在太原城闹得沸沸扬扬,屠了月余的纳言广场,连其他城都耳熟能详。

    众人感慨的,无非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云云。

    诚然,叶甚也是备受感动的。

    不过除了那化蝶的梁祝,她没忘记,故事里还有第三个人。

    据说那马文才同样是万松书院的学生,不谈出身,单论才貌也算是位公子。奈何祝英台另有心仪之人,何况梁山伯确为罕见君子,若不是该死的门第成见,这对苦命鸳鸯,本该生前便成就好事。

    只不过这么一折腾,有情人是终成眷属了,看客也得了满意的结局,马文才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沦为笑柄。

    不过等一觉醒来,养足了精神跨进太守府门槛后,叶甚顿觉自己这个梦真是梦得未卜先知。

    那太守单论样貌其实并不怎么突出,但胜在气度风雅,举止谦和,穿的分明是一袭官味十足的袍服,不知怎的给他穿出了些许青衫落拓的意味,着实称得上“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见到真人,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

    之前由于太守公务缠身一时走不开,下人安顿好了他们也迟迟没见着人影,叶甚闲得没事,就向他打听情况,才知这位太守是前任太守之子,至今年过而立,却没有成家。

    以除祟记录来看,这太守应当是位有才有品的父母官,如此孤寡,叶甚自然下意识以为,是吃了样貌的亏。

    可看眼前之人品貌皆不凡,她又觉得和天璇教历任太师的孤寡一样没天理。

    太守也丝毫不端架子,主动向他们郑重行了一礼:“久等了,两位可是接替崔仙君和许仙君而来的天璇教修士?”

    叶甚与阮誉亦回了礼,并报了姓名——当然报的是卫霁和尉迟鸿的名字。

    报完叶甚不忘补充道:“崔云缨和许然,乃本教外门弟子,道行不够,无功而返,让太守见笑了。此番来之前,我们对这桩除祟已有了几分数,还请放心,五日之内,定还太原城一个清净。”

    “那便多谢两位仙君了,期间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太守神情大缓,又替城中百姓行了一礼,然后才介绍道,“在下太原太守,马文才。”

    啥?

    叶甚心头巨震,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错了,重复了一遍:“马文才?”

    很明显阮誉也听说过这个传闻中的名字,接着道:“莫非是梁祝化蝶的……”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叶甚同时剜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别上来就把刀子捅得这么明啊喂?

    幸好当事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仿佛对这种场面早习以为常,只是笑中多了点微不可察的涩意:“是,梁祝化蝶的那个马文才。”

    确认此马文才真的是彼马文才,反而教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别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刚发生,又能说什么?

    说节哀顺变?还是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总感觉都怪怪的……

    再细想他一直未娶,估计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了。

    气氛突然滑向了微妙的尴尬。

    最后还是太守出言周旋:“不如先进屋坐下,谈谈除祟的事吧?”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好。”

    ————————

    三人两前一后,进了专为来客收拾好的偏院。

    下人入室奉上热茶,收到太守的眼色,识趣地告退了。

    说是谈正事,太守仍先打量了房内一圈,客气询问他们满意与否。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才颔首一笑,拿出一本簿子,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死于难产的数十户人家的大致情况,我已派衙役去了解过,并一一记录下来了。”

    叶甚往阮誉那边歪了点身子,展开快速览了一遍。

    尽管看得不怎么细致,但心头的猜测是愈发笃定了。

    “也即是说,从前两位返回,到我们过来的几日,太原仅多了这一位死者?”她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手腕一转,将它朝向了对面。

    太守点头:“是。其实自从我察觉异样后,私下便派了衙役挨家挨户去提醒,建议临盆时尽量不找稳婆,免得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阮誉道:“只说了这些?”

    “产鬼作祟,自然明面上是不便声张的,以免引起民众恐慌。好在多数人家虽不明白个中利害,还是会听官爷的,可惜总不乏特例,因为各种原因不听呐。”说到这,太守摇头叹了口气。

    譬如胆子大不怕邪的。

    譬如与稳婆相识,自我感觉放心的。

    再譬如最后那位死者,头胎便怀了双生子,出于本就容易难产的考量,必须请稳婆助产。

    “太守无需自责,不声张是对的,产妇本就身心不稳,若产鬼一事流传出去,搞不好鬼没抓着,人先吓出个好歹来。”叶甚宽慰道,并未否认产鬼的说辞。

    毕竟太原一行,主要目的还是寻找能李代桃僵的画皮鬼,顺着东道主说才最妥当,一五一十地交代非但没必要,兴许还会横生枝节。

    “谬赞了。那依着仙君的想法,打算如何在短短五日内抓住产鬼?”

    “逝者已逝,若要最快抓住那害人精,则应当未雨绸缪,着眼于生者。”

    话说得不算太直白,但太守立刻听懂了。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每日去探访的衙役,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上报了,晚膳过后,我会派人将相关文书交由仙君过目——没记错的话,昨日上报的情况,共计七十八户人家有妇人怀孕,其中有五位已足月,产期大约就在近日。”

    叶甚难掩喜色:“如此甚好。”

    “那便不多叨扰仙君了。”太守整襟起身,行礼告辞,“恕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目送那道挺拔身影离开偏院,叶甚忍不住感慨道:“正人君子,无可挑剔,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

    腰间一紧,瞬间掐断了她的嘴瓢,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一咕噜咽了回去。

    阮誉慢条斯理地问:“还是谁?”

    叶甚一口气答完:“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上一个。”

    感受到这句废话里满满的求生欲,他的手总算松了开来。

    叶甚内心第无数次腹诽太师大人的小心眼。

    心里腹诽,嘴上接着感慨道:“勤于政务、爱民如子,礼数也端得无比周全——一口一个仙君地称呼我们,却始终没有自称过一声‘本官’,实在难得啊。”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本质不睦,最近又闹出了长息镇那么大的事端,加上前两位除祟失利,她本以为能维持表面客气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还被真心奉为了上宾。

    阮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此类正人君子,他同样欣赏,但听她夸得如此真情实感,即使不像那位一样会激出醋意,也总归不觉得是什么好听话。

    叶甚又道:“话说,我之前猜测历届天璇教太师有孤寡隐疾,好奇归好奇,可想想天选之人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倒也理解,反倒是这位马太守……”

    “怎么?甚甚莫不是见他人好,所以觉得那祝英台眼光不太好?”阮誉想到什么,“我听闻‘梁祝化蝶’时,的确有人这么说。”

    “哦?说来听听。”

    “无非偏向马文才是位官家公子,换作自己是祝英台,定不会选那梁山伯。”

    有人这么说,叶甚一点也不稀奇,但不稀奇归不稀奇,并不影响她觉得好笑。

    阮誉扶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子,调侃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第一,”叶甚伸出食指,“马文才人再好,也和梁祝无关,如果我是祝英台,我只会选梁山伯。”

    “第二?”

    “第二,你我他永远都不是祝英台。”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何来如果?”她收起两根手指,止住了笑意,“就算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旁观者也永远只是旁观者,凭什么代入自己的喜好,去替当局者做选择?”

    门外那道折返的身影骤然一僵。

    门内的两人还在说些什么,他却已听不见了。

    枯立良久,终是放下了欲叩门的那只手,轻步走出了偏院。

    走着走着步伐渐沉,在曲径通幽处停了下来,沿途飞过的蝴蝶当他是死物,翩翩落在了肩上。

    心口处泛起久违的酸涩,他垂眸凝视着那只蝴蝶,苦笑不已。

    当局者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阮誉九大美德

    【谦逊】都在这待着,看本太师用一只手搞定它。

    【老实】在下从不说谎。

    【严谨】当时说了在下后,可拉了个长音,后面还有两个字,说得轻了些,叶姑娘大抵没有听清。

    【坚强】若下床后能得一盘海蛎炣豆腐,约莫能好上大半。

    【端方】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守礼】你能允许我压多久?

    【宽容】可惜我仅此一位红颜知己,在被窝里提不出第二个名字来煞风景。

    【纯情】既然“行”长进了,那么比“行”容易的“言”,自然是要长进更多的。

    【体贴】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也无妨,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第126章 是非哪能及喜恶

    掌握了那五户人家的确切情况, 叶甚与阮誉便又借易容诀装成衙役,去挨个上门探访了。

    然而仍是迟了一步。

    最后那户邬姓人家,三儿媳虞祎不巧正赶在昨夜生产, 并且……一尸两命。

    喜事变丧事, 对于邬家而言,自然是个不眠之夜, 一进家门,只见愁云密布,泣声不止, 那三儿子更是伏在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上, 哭得死去活来。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 上前道了句“节哀”。

    邬老爷子在外经商,平日都是邬老太太当家,她虽年过花甲,但多年来打点邬家上下, 心气不弱, 倒是遇事后最沉得住气的那个。

    老人家主动将来人带到正厅,歉然道:“让官爷见笑了,我这小儿子从小被宠惯了, 没受过什么打击, 实在是伤心狠了,才会如此失态。”

    叶甚叹道:“无妨,也请老夫人节哀。”

    见对方情绪未乱,阮誉便直接问了:“昨夜为何还是请了稳婆?”

    “稳婆?”邬老太太白眉一拧, “之前来的官爷不是提醒过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请稳婆么?”

    两人俱是一惊,叶甚反问:“难道没请?”

    “没有。” 邬老太太摇头道, “祎娘自幼习武,身子骨不错,前年生头胎时,没等稳婆来就生完了,这胎请了好几个大夫号脉,都说脉象很稳,想着便依官爷说的去做也不打紧。”

    叶甚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哦豁,这就有意思了。

    她继续问道:“那昨夜生产时,有哪些人在场?”

    邬老太太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些,只如实答道:“我儿在外头守着,里头是祎娘的陪嫁丫鬟碧芸,我和两个儿媳因为都生过孩子,也在一旁帮忙。”

    “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邬老太太仔细一想,还是摇头:“当时情况很乱,我情急之下也没多注意,唉……本来挺好的,怎么就突然生不出了呢……”她神情痛惜,又猛地紧张起来,“官爷问这么多,不会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例行询问而已,老夫人不用多想。”叶甚笑了笑,随口道,“是马太守挂念城中百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不料对方闻言色变,倒是不紧张了,转而低声嗤道:“原来是太守的意思,怪不得……谁要他多事。”

    她语气隐隐流露出嫌恶,像是与太守有过节似的。

    阮誉便问:“太守的意思怎么了?”

    “没、没什么。”邬老太太意识到口不择言,忙不迭遮掩过去,“官爷若没有别的要问,老身就先去操持后事了。”

    叶甚眼神示意了一下,阮誉会意,颔首道:“可以了,多有叨扰,告辞。”

    ————————

    走出邬家一段路,叶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誉怎么看?”

    “没请稳婆这点,确实不在我们预料之中,不过导致虞祎突发难产的原因,应该就在身边人当中。”阮誉淡声道,“最可能的两种情况——第一,画皮鬼恰为邬家自己人,所以无需伪装成稳婆就能接近她。”

    叶甚顺嘴接了过去:“第二,画皮鬼害人害多了,这回风水轮流转,替人家背了黑锅喽。”

    这个人家,可能是虞祎身边的某个人,也可能……

    是真的产鬼。

    “嘛,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等其余四户人家有某位临盆就知道了。”叶甚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刻了“邬”字的灵石,手微一用力,捏成齑粉随意抖落在地,“只可惜这个虞祎,运气真心不好。”

    阮誉道:“也不算太差,起码解决了画皮鬼之后,我们可以顺手帮她一把,让逝者死得瞑目些。”

    叶甚把其他四颗灵石串起挂在腰上,打趣道:“怎么,你也好奇了?”

    “有点,不然甚甚再和我打个赌?”

    “好啊,我要押第二种情况。”

    “那我刚好更倾向于第一种。”

    “赌什么?”

    阮誉于是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叶甚:……合着搁这等我跳坑里呢?!

    她叉开两根手指抵在他胸前,把人推远一尺,面上似笑非笑:“太师大人,您的算盘打得远在邺京的叶无仞都能听见了。”

    偏偏对方一脸无辜:“真不赌?”

    “鬼!才!赌!”

    无论输赢,摆明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他好吧!

    ————————

    离午时过去还有一小会功夫,叶甚索性拉着阮誉,折去了纳言广场。

    太原与都城离得远,前日天璇教刚散发出去的那些消息,估计已在邺京掀起了巨大风波,但还要至少再过一日,才能波及到这里。

    因此广场内见到的,果然多数还在骂天璇教,以及……

    喜提黑称的醒骨真人她自己。

    『眼见一月已过,腥骨假人何时出面给个说法?天璇教好歹被誉为第一修仙门派,竟如此维护害群之马,跟着装傻充愣,委实令人寒心。』

    『诸位也不想想,此人同那天璇教太师一样年轻登顶,出现得莫名,幕后定少不了利益牵扯与深厚背景。须知自古杀鸡儆猴的鸡,无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土鸡,怎可能会杀下金蛋的鸡。』

    『前言未免太不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倒不必阴谋揣测所有年轻负盛名者。谁人不知历任天璇教太师向来如此,故意拉人下水之心昭然若揭,呵。』

    『虽未就事论事,然而阁下跳脚之心,依在下看亦是昭然若揭,天璇教走狗当真是一逼一个准。再退一万步说,年轻负盛名者还须尔等平庸之辈抱不平?先顾影自怜去罢!』

    ……

    跟某太师处久了,叶甚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置气的,只是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骂得可真起劲,难怪产妇屡屡死得蹊跷,却鲜少有人注意到。

    阮誉猜到她在想什么,折扇一开挡住了视线:“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出了纳言广场,他又补充道:“其实我们可以除祟后再来的,我想马太守会把产鬼一事公开,届时天璇教的消息也流传过来了。”

    叶甚满不在乎地笑笑:“就是想前后看个对比,所以得先来一趟啊——不过要我说,到时候固然不同眼下这样一边倒的难看,但好看是不可能好看的。”

    阮誉心知她所言非虚,仍微微蹙眉:“若情况属实,那画皮鬼已经装成产鬼害死数十人了,说是恶鬼也不为过,对比之下,还压不了人的风头?”

    “两码事,不能这么对比的。”叶甚抬手往南边一指,“当时探访那几城时,所谓的‘恶鬼’刘默儿,不也照样压不住风言风语么?”

    她摇头轻叹:“妖魔鬼怪再可恶,说白了,只要没牵连到自个,怎么比得上‘自己厌恶’这项罪名更严重?又怎么比得上‘自己厌恶的人’更该死?”

    而这点,她有多清楚,叶无仞就有多清楚。

    至于厌恶的究竟是谁,那都不要紧,无论是天璇教太师还是醒骨真人,一旦勾起了厌恶,哪怕多得是妖魔鬼怪比他们更可恶,也完全不需要担心。

    只因是非曲直,在常人的喜恶面前,永远不得不让步。

    ————————

    玉门宫。

    叶无仞左手支着下巴,右手压在一张纸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而与那张内容一致的纸,还在以五行山为起点,向各城到处流传开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也没有叫跪着的安祥起来。

    安祥伏在地上,身子不自觉地发颤。

    他虽端的毕恭毕敬,但已习惯了这位二皇女不怎么爱摆架子的作风,此刻她一反常态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感觉有种无形的威压在,压得他大气也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发现她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只是手指仍在动,证明并非在打瞌睡。

    再看她眉头紧锁,连同额心的蝴蝶花钿都皱得变了形状,似乎在思考什么非常纠结的事情。

    安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神情的二皇女。

    正胡思乱想中,对方发出一声轻哼,吓得他赶紧佝下头去,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头顶响起叶无仞平静如水的声音:“你确定,后半段要你出面的那些话,出自你那位鬼姐姐之手?”

    他没敢抬头,甚至佝得更低了:“基本能确定……她当年就老爱写一些错字,过了再多年也改不掉,眼熟得很。”

    叶无仞又淡淡地“嗯”了一声,懒得深究错字是什么:“前面解释了这么多,看来你是一万个不情愿去见她了。”

    安祥诺诺称是。

    毕竟有些话,对自己人说得,对外却是说不得的,唯恐落人话柄、招人指摘。

    安妱娣是鬼,可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他是人,不能无所顾忌地撕破脸。

    “哦,那不见就不见吧,我反正无所谓。”

    安祥脊背一僵,旋即猛抬起头,满脸明晃晃的喜色:“多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叶无仞眼神由困顿转向促狭,“我又没打算做什么,自然无所谓你见或不见。”

    安祥一颗心如坠冰窟,开口支吾道:“殿、殿下莫拿奴才寻开心。”

    叶无仞像是听见了很好笑的笑话,吃吃笑了一会才道:“你有什么开心值得我去寻的?如果指的是刚刚讲的那些事,那你可能对开心有什么误解。”

    “可、可殿下一开始不就说过……您肯帮我……们,是因为并不在乎……谁对谁错吗……”安祥终于慌了手脚。

    这段时日叶国皇室针对天璇教的所作所为,以及二皇女在幕后的推波助澜,他无不看在眼里。

    所以才会对她的说辞坚信不疑,才敢将种种实情和盘托出,只为求个庇佑,拿个主意,却不料——

    人家打的竟是袖手旁观的主意!

    那他哪有能耐去应付!

    “不在乎倒是真的,可惜啊……”叶无仞敛起笑意,将那纸揉成一团,丢到安祥脚下。

    她起身站起,负手立于墙上的画像前。

    那是一幅百鬼图,画得甚合她意,便挂在了书案旁,还即兴在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是非哪能及喜恶,

    私愤何愁盖曲直?

    “可惜安祥,”她目光定在那个“恶”字,头也不回地道。

    “你让本宫感觉,十分讨厌。”——

    作者有话说:开大了,掐指一算,叶无仞是从头爽到尾的道德制高点卫士,出身高贵,青史留名——这个反派真的打得过吗喂?!

    亲友:完了我被带跑偏了,其实我以前是非常站正义方的那种习惯,结果现在情理上我明知道叶无仞偏野心邪恶,但感官上又觉得叶甚现在的人生和经历好像没她爽?

    樾佬:哈哈哈哈本来就没有!半真半假的好人怎么可能有半真半假的坏人爽?叶甚现在的辛苦都是给当年的爽够了还债呢不是~~

    亲友:可总感觉现在的叶甚好像做不出陷害和引战之类的龌龊事,与叶无仞的手段和底线有差异(读者视角+行文原因总是代入女主)

    樾佬:因为她现在是自己人(笑),陷害、引战和龌龊也是站在天璇教的立场去判断的而已,站在被那么多被天璇教迫害过的普通民众的立场,那叫正义揭发╮╯▽╰╭

    第127章 莫恃官清胆气粗

    得知邬家的事后, 太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嘱咐下人送些奠仪去, 替自己向邬老太太表示一二。

    叶甚觉得他这番举动有点用心过度了, 父母官当得再好,也不至于这样吧, 再联想到邬老太太那古怪的态度,怎么想都不对劲。

    阮誉显然有同感,于是拦住下人, 将邬老太太的话原封不动对太守说了一遍:“太守有这份心是好的, 老 夫人未必肯接受。”

    “无妨, 她实在不要,你再回来便是。”太守摆手示意下人不用在意,待他退下后,才黯然笑道, “仙君有所不知……老夫人不待见我很正常。”

    “怎么说?”

    “她是英台的姨母。”

    两人面面相觑, 立即理解了。

    难怪以太守无可挑剔的作风,居然还有太原百姓不领他的情,原来是因为有这段旧怨。

    梁祝化蝶, 结局看似圆满, 但对于双方尚在人世的亲人而言,怕是仍算一桩门第成见酿成的悲剧罢。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估计这位邬老太太是位真心疼爱那祝英台的,并没有把门第悬殊放在心上, 自然不待见间接导致外甥女殉情而死的马文才。

    理解归理解,两人均感觉邬老太太本质上是迁怒于人了。

    阮誉道:“倘若太守是个贪官,在下倒也不说什么, 清官身正不怕影子斜,其实没必要放低身段去讨好谁。”

    “这和清官贪官没关系,就算不为了英台,我也会这么做的。”太守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在万松书院求学时,夫子曾教导过,在座的学子将来若入仕为官,切莫忘了一句古人遗训。”

    他仰头遥望天高云淡,似在回忆多年前的往事。

    “——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叶甚微微一震,这句话她自然是听过的。

    说的是前朝某位官员自诩包青天,却不经勘查,仅靠一具无名腐尸,就妄断一对男女通奸谋害了女方亲夫,严刑拷打后按律处决,还被人称赞一时。结果那女方亲夫真是远行去了,归来方知妻子冤死,哭诉之余,这才有了如上评判。

    可惜……也只是话这么说罢了。

    古往今来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

    饵既然撒出去了,只等着鱼咬钩的人便待在偏院,懒得出门。

    凌晨时分,一枚灵石碎裂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人的睡梦。

    困意立散,叶甚披衣速起,抓过红绸发带利落地扎起长发。

    而阮誉已先一步召出了言辛剑,只等她上来。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对应的那户人家暗中盯梢,愣是从白日破晓盯到了夜黑风高,终于听见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声。

    ——结果没出任何岔子。

    叶甚本就被扰了清梦,打起精神兴冲冲赶去,不料捕了个空,眼眶胀痛不说,回到太守府后,满脑子更是回荡着那吵耳朵的痛呼声,难免郁卒。

    这户人家确实按他们所说请了稳婆,但怎么连会半点动静都没有呢?

    如此计划一落空,意味着他们得再等其余三户人家有人临盆了……

    而且假设之后依旧没事,那说好解决的时间上也有点拖不起了……

    左右无事也无思绪,两人索性又打起牌来。

    不过这回没有彩头,也不比长息镇宅居那会轻松,纯粹是当当消遣打发时间,因此叶甚整个人半坐半躺着,有些不在状态。

    游离了好一阵子功夫,她总算琢磨出不对味了。

    今天输得……离谱,相当离谱。

    心头不禁浮起一丝恶意的推测,叶甚拧起眉毛狐疑地盯着阮誉看,对方也没打算真的遮掩,微微一笑:“甚甚发现得可有点晚了呢。”

    等的就是这句,叶甚登时丢了牌,咚咚敲了两下桌面:“岂有此理,你居然学会出千了!”

    话一脱口她又觉得想不通,劈手夺过他手上的牌,掐着手指算了算:“奇怪,我哪怕走神也会下意识记牌的,和心算的结果没差啊……你怎么出千的?”

    阮誉笑意愈浓:“想知道?”

    相处久了,一见太师大人笑得这么祸国殃民,叶甚就知道他准没安好心——好在她并不是个爱纠结的人,左右衡量几个来回,好奇便打败了不甘。

    扑上去小吃了一顿豆腐继而被大吃了更多豆腐后,她一边细细喘着气,一边揪起对方的衣领:“坦白从宽!”

    她既舍得出血本,语气自以为凶悍,殊不知在阮誉听来分明染上了一丝娇嗔,所以他交代得倒也痛快:“其实手法很简单,甚甚只是让固定思维束缚住了而已。”

    “哪里束缚住了?”

    “我知道你会记牌,可记牌的人通常记的是什么?”

    叶甚想当然地回答:“记还有哪些牌没出啊,也就是对手还剩哪些牌。”

    “不错,通常来说,人都会将注意力放在未知上面,而往往忽视了已知。”阮誉两指探入袖中,像变仙法似的夹出一张牌晃了晃。

    叶甚恍然大悟。

    她只记了还有哪些牌没出,却没有留心那些已经出了的牌。

    只要他偷偷藏起一张看中的牌备用,然后再从后者里摸走一模一样的牌面,充当前者,那么记牌只记还有哪些牌没出的话,基本是发现不了的。

    至于那张藏牌,等下局发牌时再根据需要,选择补给自己或者抛给对手就行了。

    “……等等。”她蓦地这句无心之语启发到了,立马坐正身子,语气也跟着变凝重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人都会将注意力放在未知上面,而往往忽视了已知——怎么了?”

    “对啊!”叶甚咬着唇,大为懊恼,“哎,真是一叶障目!”

    ——除祟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他们以及太守,全光顾着研究出事的人家了。

    死于难产的产妇,数量看似惊人,但偌大一个太原城,如果请了稳婆的都得一命呜呼,那何止数十人?

    所以肯定还有很多人,是像今日这样请了稳婆却没事的,只不过因为没事,就自然而然地被忽略掉了。

    “出事”的共同点,是都请了稳婆,这是它露出的破绽。

    与此同时,“出事”与“没事”之间的差异点,也应该是它的破绽所在。

    ————————

    之后两人找太守解释了一番,表示需要重新查探。

    对方吃惊之余,才说道:“原来不是我多心,早知如此,应一见面就把这点告知仙君的。”

    阮誉微讶:“莫非太守之前已有发现?”

    太守点头道:“是,因为出事的人家里,有几户与我家乃是世交,知根知底,所以晓得亡妇与夫家感情都很融洽。当时我只是倍感惋惜,现下仙君一提,倒是愈发怀疑,这正是招来鬼怪的由头所在。”

    感情融洽?

    这四个字倒是提醒了叶甚。

    没出事的那户人家,产妇单看结果尽管无恙,但过程确实看得出……平日里大概不怎么受夫家待见。

    盯梢时她看得门清,丈夫仅来看了两眼居然就回去睡了,而婆婆见生产不顺,更是当着大人的面,直接嘱咐稳婆优先保小,简直令旁观者都忍不住冒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邬家,撇开旁的,单看那股悲伤劲儿,想也知道属于感情融洽那类的。

    可若根源当真在此,那这种不待见,居然成了因祸得福,感情融洽本是好事,却误打误撞引来了祸水。

    叶甚感觉脑中有条线索逐渐清晰,忙开口:“这个原因极有可能!麻烦太守速速派人前去排查,确有其事的话,那鬼作祟的日子就到头了。”

    太守一口答应:“好。”

    ————————

    不出半日,太守便亲自拿着文书来到偏院,给了两人回音。

    “仙君所料不错,是我大意了,不该因为没事就疏于关注。”太守面带愧色,“再探后,确有新发现,出事的人家除请了稳婆外,无一例外也都是感情融洽的,而请了却没事的,基本相反,但偶有例外。”

    “但这偶有的例外,只是结果没事,其实生产时也出过点小状况,幸好化险为夷了——对吧?”叶甚猜道。

    见太守点头,她了然看向阮誉,对方神色亦如是。

    常说患难见真情,那位幕后之鬼,无疑是认准了这个死理,以致于没有患难也要横插一脚制造患难,非拉着产妇一起赌真情,赌在那些貌似感情深笃的旁人心里……

    究竟是母亲的性命更重要,还是孩子更重要。

    假设母亲本就过得不怎么好,那这赌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没什么必要尝试,所以鬼才没有上门找茬。

    鬼偏要过不去的,恰恰是那些过得好的。

    然后——撕破其中那些纸糊的“好”。

    虽未言明,但在场三人都明白了来龙去脉。

    “害人另算,这鬼还要诛心啊。”叶甚不禁摇头,“何必呢?这世上原就没有多少好,能真正经得起生死考验。如此不依不饶地去敲打、去求证,也不知道图什么,图它识人最准?”

    阮誉叹道:“十之八九,是个生前深受此害的女鬼吧。”

    太守沉默了片刻,最后吐出两个字:“未必。”

    “未必?”两人异口同声道。

    十之八九不过是表面保守的说法,叶甚内心所想也与阮誉一样。

    毕竟若非生前深受其害,她委实想象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让这只鬼这么久执着于拿人命当感情的试金石。

    太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固然也觉得两位仙君的猜测合情合理,只是又觉得,人也好,鬼也罢,都有自己特殊的情况,我到底不是那鬼,不好妄自揣测,比如……”

    他稍加思考,随意开了个玩笑:“比如那鬼其实是好心办了坏事呢?”

    叶甚忍俊不禁,听得出对方只是调侃,也没放在心上:“不敢打包票说别的‘比如’一定说不通,反正等抓住那鬼,自然见分晓。”

    阮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其余三家可查过了?”

    太守应道:“都查过了,关系一般。不过派去的人查探时,照我的意思施了点压,起码在产妇生产之前,全家上下哪怕是装,也会装得对她呵护备至。”

    “妙极,太守安排果然周密!”叶甚拍了两下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如此一来,她就不信吊不出这只“产鬼”!

    那掌自负地插回腰际,摸了摸剩下三颗灵石——

    作者有话说:【备注11.0】

    1.“醒骨真人”,出自《清异录·天文》,陶谷(宋),意为“盛暑的清风”。

    2.“今日销魂事可明”,出自《北邙山》,吴商浩(唐)。

    3.“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出自《送李侍御赴安西》,高适(唐)。

    4.“青青子衿悠我心”,改自《诗经·国风·郑风》。

    5.“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出自《木兰辞》,乐府民歌(南北朝)。

    6.“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出自《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辛弃疾(宋)。

    7.“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出自《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唐)。

    8.“须知世上苦人多”,出自佚名(宋)。

    9.“翩翩云中使太原”,改自《塞上曲》,常建(唐),太原城名则源于《聊斋志异·画皮》的发生地“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

    10.“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出自《白石郎曲》,佚名(宋)。

    11.“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出自《子不语》,袁枚(清)。

    12. 官冤民的故事,叫“真龙图变假龙图”,同样出自《子不语》,这本我也很喜欢,最后卖下安利。

    虽说《阅微草堂笔记》写在《子不语》之后,纪晓岚还在书里盛赞袁老,不过两本看下来,还是更喜欢前者。

    《子不语》更专注于妖魔鬼怪本身,在志怪小说的文学地位可能仅次于《聊斋志异》,但《阅微草堂笔记》去深挖人性这点很戳我,那句“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直接戳爆,纪晓岚不愧是你o ̄▽ ̄d

    ps:纪晓岚开车也比袁枚猛多了真的(晋江绝对过不了审的程度哈哈哈),袁枚仿佛一个专注bg的正经写手,而纪晓岚……确认过眼神,他对bl是真爱。

    第128章 何夙夜踽踽独行

    苏巧儿感觉相当不习惯。

    怀胎十月, 从未见夫君和公婆多关切自己,好在这孩子体恤母亲,鲜少闹腾, 她也没什么抱怨的。

    然而最近他们不知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突然转了性子,轮番来嘘寒问暖……

    先是公公给她抓了一堆益气补血却苦得要死的药, 再是夫君每晚给她按摩活血,再比如此时,婆婆汪氏捧了碗热腾腾的鸡汤过来, 亲自吹温了一勺勺喂给她, 喂得苏巧儿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汤不好喝, 而是这样……好固然好,但着实教她浑身不自在。

    喝完汪氏又多问候了几句,才拿碗出去洗了。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的不自在所感染,破天荒动得频繁了起来。

    苏巧儿抚摸着高高凸起的肚子, 心头隐隐有预感, 或许这两天就要生了。

    果如她所料,翌日傍晚时阵痛骤起,她抓着夫君的衣袖低声痛呼, 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去请稳婆……”

    稳婆来得很快, 婆婆汪氏拿着扫帚把儿子赶了出去,自己在一旁陪产。

    汪氏向来严苛,此刻难得亲自给苏巧儿换毛巾擦汗,嘴上一边道:“别紧张, 吸气——呼气——”

    苏巧儿依言照做,却越来越痛了。

    她只觉整个人从身下往上至天灵盖,生生被撕裂成了两半, 连骨头都仿佛在剧痛的拉扯下被碾碎了。

    耳边不断响起“用力”的提醒声,她也明知要用力,奈何身子骨不听使唤,怎么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想不痛吗?”

    耳边的嘈杂如潮水般迅速退散,继而响起一道空幽幽的女声,教人不自觉间目眩神迷,诡异极了。

    但苏巧儿意识已被痛觉折磨得昏昏沉沉,喉咙更是因为呼喊而嘶哑不成声,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我受不了了!”

    身体顿时一轻,恍若堕入一团绵软中,再也不痛了。

    眼前豁然开朗,那感觉就像是灵魂出了窍,飘在乱成一片的现场上空,旁观着自己生产。

    只见自己光裸的下半身扩成难以置信的程度,撕裂得厉害,血糊糊的一片,见不到胎儿的半点头,人先白眼上翻晕了过去,两只被各用布条吊在床头的手臂苍白到可怕,汗如雨下打湿了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徒留下鼻翼一张一翕,但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害怕吗?”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上挑,似乎带着钩子一般,轻易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苏巧儿没有再回答,可咯咯打颤的牙关暴露了她的内心。

    那声音嗬嗬笑了起来,笑够了才似叹非叹地道:“害怕的话……”

    “就继续往下看吧。”

    ————————

    床上的苏巧儿彻底不动了。

    汪氏见状有点慌了:“稳、稳婆,她是不是……”

    稳婆沉沉叹了口气,没有答复,转而掀开帘子探出半身,冲外头的男人喊道:“你娘子情况不妙了!老奴先问一句,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见对方一愣后面色犹豫,她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保大,还是保小?!”

    “先……先尽量保小吧……”

    稳婆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唇角那丝了然的冷意还没来得及牵起多少弧度,一只手冷不丁从身后冒出,再次掀开帘子,甩了块脏毛巾过去。

    “别听他瞎扯,保大人!”汪氏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骂道,“啥也不会就会给老娘添乱,还不滚去多烧点热水!”

    她儿子唯母是从,顶着毛巾鸡啄米似的点头:“娘说得对,保、保大人!我这就去……”

    稳婆眸中有异色浮出,不着痕迹地往半空瞟了一眼:“老夫人考虑清楚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退回屋内的汪氏脸色尽管难看,却刻意放缓了声音。

    稳婆默了默,道:“看来您是真心待她好。”

    “我待她可不怎么好。”汪氏摇了摇头,她是邻舍皆知的心直口快暴脾气,近两日不过是听从太守的意思收敛了些,此刻没外人在,干脆有话直说。

    稳婆双手自虎口处交叠,按住苏巧儿的腹部往下推压,诧异道:“那您居然选择优先保她的命?”

    “居然?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吧。”汪氏浑然没意识到把自家儿子归进了不正常的行列中,“孩子的命是命,当娘的自个的命就不是命?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干嘛非要现在拿她命去换——我脑子有病啊?”

    “……可万一落下病根,以后不能生育了,老夫人能接受?”

    “我确实接受不了。”汪氏答得不遮不掩,“那就聚好散,大不了休了她呗,随她自己过日子去,总不能我们一拍脑袋,逼她先把这辈子交代在这里吧。”

    她俯下身,贴在昏迷的苏巧儿耳边问:“反正你也希望我们保大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苏巧儿:“……”

    汪氏自顾自直起身:“看吧,她既然也这么想,我哪有资格替她做主。”

    稳婆:“……”

    正好新的热水端来了,她趁汪氏去接盆的空隙,终于绷不住笑了。

    同时小指一勾,从苏巧儿肚脐处拉出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红线,等汪氏回来时,那红线已瞬间消失无痕。

    “哈哈……有意思,你婆婆可太有意思了……算我看走了眼,败给她了!”

    说是败,那声音听上去倒愉悦得很:“你回去吧,当我好心帮你受一次罪。”

    话音刚落,一股吸力将苏巧儿扯回体内,意识一清醒,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笨重了近十个月的身体,此刻也不痛了,只觉得久违的轻快。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重无比,怎么也睁不开,依稀感觉熟悉的手压着肩,哄着她再忍一忍,坚持下就好。

    “啪”的一声脆响,她肩上压力顿消,接着听见男人叫痛:“你干什么,先让我儿吃口奶怎么了!”

    “先让她喘口气你能死?”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忍一忍、坚持下,除了这几个字你还会说什么?我看是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坚持太久了,把脑子挤得跟脱了水的咸鸭蛋没差……”

    那声音听起来分明是稳婆,可吵着吵着逐渐变尖,不知怎的,竟有点像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

    其实苏巧儿并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听懂了的。

    禁不住想,自己嫁得真是不怎么样。

    不过……倒也不算糟糕透顶。

    想到这点,她一颗疲倦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于是放弃了努力维持的清醒,陷入脱力后的昏睡中。

    ————————

    长夜将过,虽天色尚黑,但已渐渐淡了下去。

    文婳一时没忍住,跟人家对骂了个痛快,被扫地出门后啐了一声,把钱袋嫌弃地扔在门口,向太原城郊奔去。

    开始她还装作步履蹒跚的老状,直到走进密林,越走越快,终于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她上前一扑,就势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缓了半晌,她极慢地弯下腰,手摸进树洞里,摸出了一大堆画笔颜料,林林总总地散落在地。

    再度拨开草丛走上无人的山道时,她看似衣裳未换,面孔已变了另一副模样。

    迈开步子时骨骼清晰地传来僵硬感,文婳又啐了一声。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服食人心,又不从死胎那吸走人气的话,这身画皮鬼的皮囊,迟早会撑不住的。

    当然皮囊撑不住与她此刻状况不佳无关,谁让她方才多管闲事,替那苏巧儿承受了分娩之苦,导致皮下这具白骨正被余痛来回折磨着,假如换具活人身体,这得痛成什么鬼样子?

    “妈的,生孩子真他娘的痛……”文婳压着剧痛的髋骨,忍不住爆了粗口。

    待痛意缓缓消退,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放弃太原了。

    毕竟这地方的太守……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多事精。

    难产年年有,去年也只不过是特别多罢了。

    那太守居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查这个“特别”,搞得太原稳婆都快失业了,她也被牵连得许多天没有人气供给,好不容易出马一回,最后还往里头倒贴了。

    幸好被太守请来的修士脑袋没他灵光,修士又怎样,还不照样是两根不可雕的朽木,还真听风就是雨,想当然地把她认作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了。

    想到产鬼,文婳兀自撇撇嘴,嗤笑不已。

    “大清早的,干什么独自一人行路?”

    有女子的声音笑吟吟地在头顶响起,文婳思绪中断,仰头望见两道略模糊的身影,再见衣袂高扬挥散晨雾,一对男女容华绝代,御剑而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将她堵在了山道中央。

    文婳瞳孔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这俩修士八成暗中盯梢已久,来捉自己伏诛的。既知前后无路,她当即身形一闪,瞅准间隙,灵蛇般地错开了两道剑势。

    顾不得被余威削掉的鬓发,红线再度从她小指指尖激射而出,牢牢捆住不远处的两根树干,借着三角弹力扭腰暴起,直欲扎进林中逃遁。

    可惜阮誉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从剑身跃起落在道上,言辛剑瞬间扩大数十倍,猛冲上空又更猛地落下,斩断了红线,更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她的面前。

    反冲之下,文婳不得不连连退后两步,恨恨地一跺脚,手掌向下一拍,足尖同时发力,妄图靠着这股冲力越过剑墙。

    殊不知飘然落在言辛剑剑柄上的叶甚,等的就是这一跳。

    “困厄、幽囚——锁!”

    五指随着话音一落下,那股冲力便被翻倍反弹回来,生生锁住了文婳的四肢,仙力亦凝成八根刺眼的光柱围绕过来,彻底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间。

    尘埃落定,叶甚拍拍手掌,召回了天璇剑。

    她继续笑吟吟地道:“独行不安全,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这位画皮女鬼,怎么称呼?”——

    作者有话说:你看看你,就很不会搭讪,你应该说:“姑娘若为画皮烦恼,在下有一妙计——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甚:那样搭回来的估计不是帮手,而是太师大人的第无数个对手吧→_→

    樾佬:哎呀~反正他一遇到女孩子贴贴的剧情,就显得相当多余╮╯▽╰╭

    阮誉:……

    第129章 婆娑人间姽婳娘

    文婳一眼便知这两位仙君定是狠角色, 不是之前那两个榆木疙瘩能比的。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她暴躁惯了,要她嘴上也乖乖束手就擒, 那是不可能的:“你才是画皮女鬼, 你全家都是画皮女鬼!”

    叶甚不气反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

    文婳:“……”

    我信你个鬼!

    她瞪了半天眼珠子, 后知后觉察觉出来者并非不善,才肯松口一点:“你们这么锢着我,还问我怎么称呼, 算是询问还是拷问?”

    “哦抱歉——自然是询问。”见她态度软化, 也不再挣扎, 叶甚抬手解开了困厄诀和幽囚诀,顺带没几分诚意地道了声歉。

    阮誉亦收了言辛剑,摇着它化作的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适才怕你跑路,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多有得罪, 还请见谅。”

    文婳生前是个爽快人,死了也是只爽快鬼,既然人家说解就解没防着她再跑, 也就自报了家门:“文婳, 文采的文,姽婳的婳,认识的都称呼我为‘婳娘’。”

    报完了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太原一行,两人虽是隐藏真实身份出来的, 但眼前这只鬼正是此行目标所在,哪怕此时不交代,之后总归是要交代的, 叶甚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是天璇教太傅兼太保。”

    又指了指阮誉:“他是天璇教太师。”

    尽管对方努力笑得温和无害,文婳还是感觉这身画皮要裂开了。

    天璇教三公,谁人不知,谁鬼不晓?

    就算她有些道行,不是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也不至于需要同时出动两尊这种级别的大佛吧……

    亏她还以为人家直接给解了禁锢,是真心表示诚意。

    ——呸!去他奶奶的真心!

    因为人家根本不怕她跑好吧!!

    她能在人家手底下跑出十步都算鬼生巅峰了!!!

    不过话说回来……

    “天璇教太傅兼太保?”文婳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女子,“你就是最近到处被议论的那个腥骨假人?”

    挺沉得住气嘛,自个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居然有闲心大老远跑来太原,给不相干的人先擦起屁股来了。

    叶甚:“……”

    阮誉微笑提醒:“是醒骨真人。”

    折扇再度变回剑刃,在他手里还像扇子那样慢悠悠地晃着。

    文婳被晃得瘆得慌,动了动喉骨,咕哝道:“醒骨真人就醒骨真人……反正听起来也差不多。”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叶甚倒没什么介意的,举手打哈哈道,“醒骨真人是我的号,我姓叶,字改之,婳娘叫我的字即可。”

    至于阮誉就不用介绍了,这鬼连她的黑称都有所耳闻,要是不知道妇孺皆知的天璇教太师名讳,那才真真是见鬼了。

    不过这个画皮鬼显然没有之前那个小画皮鬼好套近乎,警惕地瞥了她两眼:“跟你们走一趟——走去哪?做什么?”

    “去天璇教,帮我们做一件对你而言并不难的事。”

    “不难又怎么样?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帮?”

    “凭什么是个好问题。我师尊有句话说得好——‘凭你打不过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你对苏巧儿做的事,我本来打算直接回答这句话的。”叶甚答得坦荡,“但现在,我觉得仅凭一个故事就够了。”

    文婳觉得这种坦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不要脸,但诚如对方所言,她确实打不过。

    于是半悻然半好奇地道:“什么故事?”

    “你不是听说了那个假号吗?那肯定也听说了我被问责的事由吧?”

    “长息镇的事呗——所以?”

    “这个故事,便是长息镇的内幕。其实我在出山之前已经公开了,不过太原这边貌似还没传开。”叶甚笑了笑,“既然想请婳娘帮忙处理这事后续的烂摊子,我理应亲自再讲上一遍。”

    ————————

    两人一鬼进了密林,在老槐树下叙了许久——连带一些对外不便公开的细节一起。

    文婳听完一拳猛锤在树干上,震下簌簌叶雨,落了他们满身。

    她忿忿扫着身上的叶子,意识到失态后刚想道声歉,结果一抬头被某太师给某真人掸叶子的画面闪瞎了眼,又忍不住翻着白眼,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径自骂道:“操,长他大爷的息!一群脑子萎缩命根内缩的废物,除了恶人先告状卵用没有,带头的死太监更是逼脸不要……”

    等她骂够了,叶甚听得也爽够了,才好脾气地指出:“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虽说她早些时候亦是如此,但自从每每能引得她拳头梆硬的那位人渣死后,她已经不会这么容易暴躁了。

    再者师尊和二师姐实力证明,骂人应是门高深的学问,比起这种单刀直入的恶言恶语,还是她们那种恶毒又不失优雅的骂法更绝。

    前者好比拳头,锤到皮肉上,痛过一阵之后,也就忘了。

    而后者,则好比淬了毒的针,又细又长,专插骨髓,那才是细思极痛、越想越气啊。

    文婳很是不屑:“这个世界可操蛋了,我要是觉得它美妙,早放弃这身皮囊投胎去了,何必盘桓在人世间,一直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无奈相笑。

    这回,没准真让太守无意说中了。

    ————————

    至于吃力不讨好之说,还要从姽婳一词说起。

    没错,文婳有个姐姐,名叫文姽。

    确切来说,生前深受其害,死后执着于拿人命当感情的试金石的,是文姽,而不是文婳。

    文姽远嫁到太原,满以为嫁了个良人,怀孕时婆家待自己也极好,不料养得好过了头,胎儿太大,以致难产,眼见经验丰富的稳婆都没了辙,昔日慈眉善目的一家人登时变了脸,竟不顾她的生死,活生生剖腹取子。

    绝望之下,文姽强忍剧痛,夺过剪刀,刺向狠心按住自己的男人。

    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彻底打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地看着那把剪刀飞出,不幸刺中了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文姽惨死后,怨念极深,入了阴曹地府也不肯超生,情愿出卖灵魂给阎王,允她做个鬼差,守在奈何桥头。

    而文婳恰在此时染病 身亡,投胎前与姐姐见了一面,这才得知,她不仅仅是为了报复。

    还为了能暗中拖延部分灵魂转生,以此施下诅咒。

    如此一来,嫁到太原的女子,平日过得越舒坦,生产就会越困难。

    得知后文婳只觉得不可理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等那帮死全家的玩意来了,你全推进忘川溶掉都成,干嘛拖无辜的人下水?!”

    文姽冷眼看着未出阁的妹妹:“你错了,我并不是想拖她们下水。生死关头,最见人心,我是想帮她们擦亮眼睛,及时从虚假的好里清醒过来。”

    文婳简直给她气笑了:“我都知道生产过程中无比危险,稍有不慎就真死了,你搁这装什么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文姽嘴角弯出一抹讥诮的笑意,似在嘲人,又似在自嘲,“死了不就死了?活得自欺欺人不知道爱惜自己,倒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文婳怫然就走。

    姐姐遭此大难,她何尝不心疼?

    可因此扭转立场,口口声声说看不惯其他女子犯相同的错误……

    说到底,也不过是所谓的清醒,和自诩的高贵罢了。

    之后文婳思来想去,既然阻止不了姐姐施下诅咒,她就只能阻止被施诅咒的对象了。

    姐妹俩样貌近似,她便装成文姽,在无常爷那蒙混过了关,还要了张死人皮,偷偷溜回人间,成了画皮鬼。

    每逢符合情况的人家生产,她便画上不同的脸,装成稳婆去接近产妇,一旦察觉情况危急,就抢先一步用红线勒死腹中胎儿,拽出死胎,保住母体性命。

    而作为画皮鬼,死胎的人气也能反哺给她,一举两得。

    直到进了一户比她反应还快的人家,一见情况不妙,立即拉着稳婆嘱咐保小。

    文婳自然没听。

    生产的结果是保了大人。

    可最后的结果,那个女子仍待在那户人家,没出月子就又怀了孕,许是因为上次稳婆不听话,这次生产,他们索性没请稳婆。

    于是这一次,那个女子死在了生产中。

    而那个用命换来的孩子尚在襁褓时,那户人家就火速再娶了。

    成亲那日文婳混在人群里,明明已经没有了心,却总感觉心口阵阵发凉。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姐姐尽管手段过激,但……

    擦亮眼睛,确然是十分有必要的。

    否则旁观者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

    “自那以后,我定了个救人的规矩。”文婳淡声道,“你们估计已经看见了吧。”

    “我会故意问保大还是保小,试探他们的态度。选择保大,那我会尽全力都保住,大不了我帮产妇分担痛苦;选择保小,那就要看产妇的态度了。”

    如果产妇果真如姐姐所说,擦亮了眼,当场认清自己所托非人,她也会帮。

    反之如果忍气吞声地将就,甚至阻拦她堕胎保命……那算了吧,她救不了,也不想救。

    这一点她懒得详细解释,该交代的经历都交代完了,态度具体怎么个看法,不用多说也是明摆着的。

    只是说到这点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怎么那么多人不识好歹呢?人家压根没把你的命当一回事,还上赶着拼死拼活给人生孩子干嘛?合该一脚踢开自己潇洒活下去啊,我不理解。”

    叶甚默然,倒是阮誉开口接了句:“她们也是可怜人。”

    文婳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从天上下凡来普度众生的神仙,是从地府里爬回来的鬼魂哎,花费老鼻子力气,难道就为了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见阮誉还想说什么,叶甚拦了他一下,苦笑道:“我懂你的意思。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可好心的鬼也难救该死的人。”

    至于是什么导致那本记录簿上数十名产妇的“该死”?

    是文姽的诅咒?是她们自己的态度?

    恐怕……都不是罢——

    作者有话说:阮誉:所以是什么?

    樾佬: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叶甚:嗯……怎么不能说呢?

    樾佬:点到为止,狗头保命(笑)

    第130章 宁为玉碎毁中庭

    “好心?”那张画出来的五官似笑非笑, “我可不是什么好心的鬼,只是个和姐姐过不去的妹妹罢了。”

    叶甚沉默了下:“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跟她过不去?”

    文婳下意识点头,想起什么又止住了。

    她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唉, 说实话, 就算你们不出现,我可能也差不多准备放弃了。”

    阮誉道:“因为太守?”

    文婳“嗯”了一声:“有他在, 我处处受阻,刚才也是在考虑,人各有命, 我真不是愿意把自己搭进去的好心鬼。至于这身皮囊, 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答应你们,在离开之前,帮忙解决长息镇的事。”

    叶甚便笑了,抬指在乾坤袋上一划, 扔过去一枚青白色的药丸。

    文婳随手一接, 看清后手却有些抖了:“冰玉散?”

    冰玉散可是世间罕见的灵丹妙药,素有“长生不老药”之称——这固然属于过誉了,但确能补充精纯元气, 对常人有延年益寿之奇效, 对亟需补给的画皮鬼,可谓是至宝。

    亦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都已经明确答应了,对方仍给得这么大方,反让她感觉不好意思了……

    “之前是开玩笑的, 既请你帮忙,怎么可能真靠一句‘打不过’逼你就范?”叶甚一向深谙要恩威并施,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料对方捏着冰玉散沉思片刻, 还是把它扔了回去:“我再考虑考虑,这个暂时先放你那吧,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行。”叶甚也不着急,再度召出天璇剑,“你跟我一起走?”

    “等等。”文婳蹲下身开始收拾树洞里的家当,麻利地将画笔颜料打包好,扛在肩上站了起来,“去天璇教吗?”

    “不。”

    异口同声的两人相视一笑。

    “去邬家。”

    “邬家?”文婳恍然大悟,“哦,你们是去抓真产鬼吧?”

    叶甚:“你知道?”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在这儿盘桓了多久。”她昂起点头,“天天盯着那些大肚婆,谁家的事我都知道一点。”

    阮誉还挂念着那个没打成功的赌:“虞祎之死,当真是产鬼作祟?”

    叶甚对上他揶揄的视线,不用传声也晓得他的意思“若当真如此,甚甚不赌可是自己放弃了赢的机会”。

    她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说不赌就不赌,反正赢了到头来还是你赚”。

    正用目光传意,不料一句回答令两人双双怔住了。

    “不是。”文婳摇了摇头,“产鬼在邬家不假,但害死人的,绝对不是它。”

    早在虞祎临盆前夕,文婳暗中观察时就发现,那个叫碧芸的陪嫁丫鬟,喉处有独属于产鬼的“血饵”印记。

    她估摸着邬家很可能不会请稳婆,自己接近不了产妇,不过事前接近产鬼,还是不难的。

    于是趁碧芸外出采买时不备,从楼上兜头泼了一盆水。

    那水里溶了朱砂,正是能使产鬼血饵暂时失效的东西。

    哪怕阻止不了姐姐的诅咒,区区产鬼,想在她手上趁人之危,也没那么容易。

    尽管最后悲剧依然发生了,但起码离血饵的失效时间还远远没到。

    所以文婳很清楚,不可能是产鬼搞的鬼,因为它有心无力。

    说完她叹了口气:“不过那个虞祎,可是镖局千金,娘家和邬家都宝贝着呢,没准全太原也数不出几个比她更舒坦的,难产也在意料之中……吧。”

    原来如此。

    阮誉又看了过来,这回的意思摆明是“看来甚甚也没赌对”。

    叶甚耸了耸肩,看向邬家的方向,不置可否。

    ————————

    再度踏进邬家的门槛,两人没再使易容诀,而是直接摊牌了修士身份,并向邬老太太告知了太守请他们来的用意。

    至于文婳则没必要露面,躲在暗处旁观即可,免得生事端。

    “碧芸是鬼?!”邬老太太大吃一惊,颤巍巍地往灵堂望去,只见一片素缟,苍白的帘布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时不时露出那个跪在棺前同样苍白的背影。

    她老脸一抖,带着惧意回头:“仙……仙君确定没搞错?”

    叶甚抱着天璇剑淡淡一笑:“看来老夫人是想起了什么不对劲之处,那何必多此一问呢。”

    邬老太太顿时不再多嘴,又小心看了灵堂一眼,强作镇定地福身道:“那就麻烦仙君了。”

    “分内之事,只是也麻烦老夫人,吩咐家里其他人先避一避。”

    “好……我这就去。”

    待老人家退下后,阮誉拉住抬腿就走的叶甚:“解决产鬼容易,可之后呢?”

    “交了差,打道回府呗。”

    “这只产鬼仅能明面上在太守那交差,要解决根源的诅咒,可难于上青天。”

    叶甚拍拍他的手,一脸无奈:“只要明面上能交差,这桩除祟就算是结束了,反正我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宜久留。”

    “太原放任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自顾不暇,你说怎么解决?”叶甚幽幽叹出口气,“要是坑爹前辈还在,没准还能指望他老人家找阎王爷谈谈……事到如今,唯有走一步看一步罢,我若能早日渡劫飞升,说不定可以靠自己去谈呢。”

    见那手松开,似是默认了她的盘算,叶甚气沉丹田,大步走向了灵堂。

    因此没发现阮誉神情微微僵硬,而那双灵眸的最深处,隐有晦黯酝酿。

    但只一瞬他便敛起异色,跟上了她的脚步。

    渡劫飞升……

    身侧之人是如此盼望着这点,甚至盼了两生,盼了百年。

    阮誉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愈发膨胀的贪念,和连自己都觉得不齿的自私。

    她不知,他也怕她知。

    知他……

    并不盼望这四个字的到来。

    ————————

    其实两人脚步声极轻,但那个跪在棺前的背影不知是能听见还是早有预感,转身拨开白布,望了过来。

    产鬼除血饵外,与常人无异。

    因此那产鬼看起来就像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是叶甚总觉得,她的五官似曾相识。

    不待细想,碧芸眼神一凛,冷笑连连地站起身先道:“总算来了。”

    这般态度实属意料之外,叶甚的熟悉感又转为了惊异:“你知道我们会来?”

    好大胆的产鬼,明知被修士盯上了,居然还不赶紧跑路保命。

    碧芸笑意愈冷,抬手哗啦撕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里有一条刺目的红线,如附骨之疽弯弯曲曲地缠绕其上。

    “之前趁我不备,拿朱砂封住它的,不就是你们?”她轻抚血饵,语气中的恨意不加掩饰,“呸!下作!”

    她这么一骂,两人便听懂了。

    看来这个产鬼,是想当然把血饵失效视为修士除祟所为,而事后上门冲她来的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当成了事前使绊子的……

    不过误会就误会了,既要隐瞒文婳的存在,他们也懒得多作解释。

    叶甚有意无意地瞟过文婳藏身处的方向,替她辩了一句:“下作从何说起?难不成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产鬼对产妇不轨?”

    “不轨……哈哈……哈哈哈!”碧芸猝不及防地尖笑起来,鬼眼无泪却通红,“你们外人懂什么!”

    俩外人也确实没懂她什么意思。

    更不懂的是,她骂完这句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环顾着灵堂,身体一歪,倚着棺木颤抖不已。

    察觉事情另有隐情,叶甚与阮誉默契地各站于门口一侧,但都不急于动手。

    碧芸默了一阵,终于放下手,再开口的声音明显冷静了下来,也刻意放轻了:“死者为大,这里本该是清静的地方。”

    这句话的意思两人倒是听懂了,死者为大这个理由也确实挑不出毛病,左右以产鬼那点能耐,断无可能从他们手里逃脱,于是不露声色地后撤。

    叶甚用剑柄虚虚一指:“可以,去中庭。”

    然而一移步中庭,碧芸说翻脸就翻了脸。

    “你……”叶甚连连侧身避让爆射过来的血饵,那根血饵重重洞穿了身后的邬家大门,刺出数个手指粗细的洞后立即调转攻向,朝阮誉射去。

    她的血饵恢复了!

    阮誉蹙了下眉,他们都对产鬼并未害人这点心知肚明,知道叶甚无意真动手,遂懒得闪躲,直接折扇一开,仙风呼啸而出将整根血饵包裹其中,血饵立显颓势,他进而以两指探入,稳准狠地掐住扭动不停的末端,指缝间白光暴涨,顺势而上,须臾一刹便粉碎成末。

    轰击之下,却有一股轻缓却不可抗拒之力逼得尽头处的产鬼往叶甚栽倒,而她早有预备般的抬起右手,“困”字未出口,转念一想换成了——

    “幽囚——锁!”

    因为没用困厄诀,碧芸的四肢并不受阻。

    但她被八根仙力凝成的光柱锁住,竟伸出双手各抓住一根死命往两边拉扯,丝毫不顾鬼身被烫得滋滋作响,俨然一副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下闹得,给两人彻底看不懂了。

    自己是来除祟的,怎么感觉还得求除的祟别死……

    眼看状况愈发脱缰,叶甚终是不忍,即使不敢冒险解开禁制,却稍微回撤了一点仙力,以示自己哪怕用“下作”的手段“封”住了她的血饵,也并无恶意。

    阮誉亦凝声开口:“你别激……”

    孰料碧芸完全不肯领这份情,反而趁着力道放松之际,气息怒涨,尖啸骤起!

    “啊啊啊——!”

    刺耳的轰鸣声伴随尖啸撕裂长空,那八根光柱以她为中心砰然炸开,连叶甚与阮誉都不得不后退了两步——倒不是被产鬼逼的,而是被自个反弹回来的仙力给逼的。

    但当前最重要的是……

    “啧!”叶甚低斥一声。

    阮誉紧接着扇去烟尘,露出中庭的现貌来。

    只见四周草木摧枯拉朽地倒伏在地,庭院中央处被炸开约三丈余宽的大坑,连同碎石土屑一块深深凹了进去,而那道埋在坑底的身体已然焦毁,残破得教人不忍直视,风吹之下,正逐渐散作飞灰。

    ——产鬼,自爆了——

    作者有话说:啊哈,终于等来了晋江的生日周自动评论(不过我其实是明天生日啦_:3」∠_

    那就,顺便丢一个没啥卵用的生日设定表……?

    叶甚→6.10(双子座)

    阮誉→2.18(水瓶座)

    柳浥尘→9.3(处女座)

    杨羲庭→9.3(处女座)

    卫霁→10.25(天蝎座)

    尉迟鸿→6.25(巨蟹座)

    范以棠→10.6(天秤座)

    何姣→2.26(双鱼座)

    风满楼→8.1(狮子座)

    安妱娣→5.7(金牛座)

    叶无仞→11.19(天蝎座)

    叶无疾→12.30(摩羯座)

    叶无眠→7.15(巨蟹座)

    赵赦→8.28(处女座)

    佟解元→3.12(双鱼座)

    颜儿→7.20(巨蟹座)

    卫余晖→7.23(狮子座)

    邵卿→1.8(摩羯座)

    坑爹前辈→11.31(射手座)

    华灼→4.14(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