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六岁 “居韧你个狗崽子!!!”

    戚云福接过新籍册, 看了眼神色闪烁的鲜羌官员,与赵轻客说道:“查一下那些嫁进乌沙的女子吧,以防鲜羌探子趁虚而入。”

    赵轻客点头:“那些羌民的身份自然要查的,你也累了, 我让人把府台衙后院收拾出来, 去歇歇吧。”

    “那这些烤羊肉二叔拿去和手下的人分分吧。”, 戚云福捏捏肩膀, 确实有些困倦了。

    赵轻客稀罕地哟了一声,调侃道:“我还当你专门给阿韧开的小灶呢。”

    戚云福理直气壮道:“等阿韧回来都冷了, 我回头给他重新买。”

    赵轻客哼道:“所以就给我吃冷的?”

    “不与你胡扯了。”

    戚云福瞪了她二叔一眼, 扭头走了。

    府台衙后院宽阔,却没有雕梁画栋,浮夸奢华的装饰,屋舍都是做的防寒墙,简单古朴, 进入房间后冷风骤停, 仿若一切都安静下来。

    戚云福解了披风,径自去榻上休息, 等她再度醒来时,外面喧闹得紧。

    宝石与宝剑从廊城赶了过来, 冒着鹅毛大雪爬到院中高树上摘果,鹰十与几名亲卫在底下负责接果,茫茫雪色, 唯有树上果实红通通的, 瞧着令人垂涎欲滴。

    戚云福拢紧衣领,问她们:“这甚么果子?”

    宝石从树梢间伸出脑袋,笑眯眯道:“这是当地独有的海棠果, 酸酸甜甜的,今儿下雪我们想着不能浪费,就打算摘了分给底下的人。”

    戚云福从筐里拿了一个吃,随口问鹰十:“阿韧回来了吗?”

    鹰十回道:“在城外大营。”

    “行。”,戚云福拾了一兜海棠果,抬头吆宝石去牵马,宝石欸了声,忙跳下树拍拍脑袋上的雪花,去给自家主子牵马。

    戚云福骑马去了城外大营,发现主营帐正在议事,她径直掀开帐帘阔步进去。

    众人纷纷看过来,旋即起身行礼。

    戚云福微微颔首:“坐吧。”

    她对居韧眨了下眼睛。

    居韧往旁边挪挪,眸里盈满笑意:“蜻蜓坐这,我们正商议着要怎么与鲜羌谈判呢。”

    戚云福坐到他身边,问:“商量得如何了?”

    赵轻客道:“探子来报,鲜羌王薨,已传位于媞玉,近日会举办祭天大典,乌沙一战,奇日敦战亡,鲜羌失去主将,正是军心不稳时,我打算明面上先和他们谈判,处理战俘问题,再暗中把胡杨城的兵力布置探查清楚,伺机而动。”

    戚云福翘起腿,说道:“媞玉登基,把奇日敦的首级送过去给她当贺礼呗。”

    赵轻客大笑道:“那不得把她气死,行,就这么办!”

    众人又说到重新接掌乌沙后的管理问题。

    戚云福侧耳听着,从兜里掏出海棠果,与居韧小声道:“快尝一下,这是乌沙当地的海棠果。”

    居韧挑了颗红透的,揉着酸胀的眼睛说:“这些时日累死我了,连个好觉都没睡过,我都怀疑自己要成神仙了。”

    戚云福端详他面孔,发现青胡茬都冒出来了,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邋里邋遢的全靠周正俊朗的五官撑着,她轻声道:“你去睡会吧,此战过后应会休整一段时间。”

    将士们也需要养精蓄锐的。

    居韧:“等会吧,肚子正饿着呢。”

    戚云福把他拉起来,与赵轻客道了一声便往外走,期间说道:“我在城中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烤羊肉铺,我带你去尝尝,吃完回府台衙歇息。”

    居韧顺从地跟着她走。

    烤羊肉铺的掌柜压根没想开张,心里正惊慌失措着,这两日虎师拿着名册来点人,把所有羌民都盘问登记了一遍,现在坊市间都有传闻大魏朝廷要处决他们这些羌民。

    戚云福登门时,他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去后院杀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抬着烤架过来。

    居韧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抬头见掌柜的眼泪汪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挑眉问道:“掌柜的为何这副神色?”

    掌柜的惴惴不安道:“这两日虎师过来登记我们这些羌民,我这心里着实害怕,官爷您能否透露一二,这杀人不过头点地,给个准信也成啊。我都看到好些人把家里娶的新妇休了,要与我等羌民划清界限,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活不成了。”

    居韧与戚云福对视一眼。

    他有些惊讶:“休新妇是何意?”

    “那些娶了我们羌族姐儿的大魏男子,如今怕被牵连,都忙着撇清关系呢,休了都是轻的,更有甚者直接杖杀,或勒令其自缢,就是为了给朝廷表忠心。”

    戚云福嘲讽道:“朝廷都没说不接纳你们这些羌民,他们哪里来的权利私自处置?”

    “我们都是些小老百姓,哪里晓得这些。”

    掌柜的许是瞧出两人身份不简单,便杵在桌旁诉苦,唉声叹气的,最后也没要银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两人走出铺子,情绪都有些低沉。

    居韧义愤填膺道:“我们都还在等朝廷的旨意呢,那些男子怎能如此对待羌族。”

    既已成亲,就该背负起为人夫君的责任,为了自保而撇清关系,将妻子随意处置,这岂非是禽兽行径。

    着实令人不齿!

    说话间,经过一条街巷,从里传出凄厉哭声,戚云福与居韧同时顿住脚步,随后便见两位男子抬着草席出来,草席内隐约垂落长发,露出鬓边发饰,可见是位女子。

    街巷内百姓出来围观,议论纷纷。

    “又死一个,这些人真得遭天谴!”

    “几个月前娶新妇时没见他们抗拒,这会儿虎师重新驻城,倒忙着撇清干系了。”

    “不然能咋办?连累家里老小嘛!”

    “赵二婶,你家里不也娶了位羌族儿媳,咋处理的啊?”

    “我是让小郎休了,他不舍得咧!”

    …

    戚云福听着百姓们议论的话语,抽出腰间骨鞭朝抬尸人甩过去,语气冷淡:“这是哪户人家的尸体,抬回去。”

    两个抬尸的男子被吓得险些脱手,瞧见居韧身着虎师甲胄,忙不迭从命,又抬着尸体回去了。

    戚云福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院。

    她全然不顾那家人惊恐的目光,待草席放下后便抬腿撂开,露出里面的尸体,小腹微隆,颈处勒痕未消,凶器长布都还松松垮垮地挂在上边。

    居韧看得心惊,这竟还是有了身子的。

    他笃定道:“这种颈痕不像是自缢,更像是有人拿着布条两边勒扯,她指甲缝里都还有血迹,应是挣扎时留下的,你们谁是她的夫君?”

    一男子颤颤巍巍地举手。

    他身侧的老妇人忽然往前一扑,求饶道:“两位官爷,我们当初娶妻亦是被那些鲜羌蛮子逼迫的,绝无背叛朝廷的意思,如今贱人已死,还望朝廷开恩,莫要怪罪我儿啊!”

    戚云福松懒抬眸,语气淡然,却让这一家人如坠冰窖:“按大魏律令,杀妻者,当斩。”

    话音落下时,她手中鞭子已然甩出去,瞬间扭断了那男子颈脖。

    四周尖叫声乍起。

    好些旁观的百姓被吓得脸色煞白。

    戚云福高声道:“我大魏一向以仁政治国,哪怕是两国交战,也断然不会随意坑杀普通百姓,我们赵将军已向朝廷上书,待确认羌民身份无疑,诸位又肯诚心臣服我朝的,皆可入籍,成为大魏子民。”

    “但是,谁若胆敢以此给鲜羌暗中传递消息,格杀勿论。”

    戚云福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嗓音如同惊雷落在每一位羌民的心头,周围空气凝滞,无人敢发出质疑。

    “阿韧,我们走吧。”

    居韧怔怔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待回到府台衙,他才露出崇拜的神色,与戚云福说道:“你方才放狠话的模样像极了大将军,那股子威慑力浑然天成,跟戚叔一样,随意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教人心悦臣服。”

    戚云福脚步轻快,眉眼带笑:“那是因为我足够狠呀,反正该杀就杀,用不着犹豫。”

    居韧感慨:“你可真是位小煞神。”

    戚云福拧起秀眉,不高兴地踢了他一脚。

    居韧也不躲,乐呵呵地挨了顿打,轻车驾熟地跟在戚云福身后进了房间,戚云福睡床,他睡榻,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居韧悠悠转醒,顶着宝石宝剑瞪大的眼珠子,阔步迈出房门,精神饱满地去盥洗换衣,而后从小厨房端着早膳过来喊人起床。

    自己的活被抢着干了,宝石抱剑靠在廊下,与宝剑小声吐槽:“都没成亲呢就住一起去了,这成何体统。”

    宝剑轻斥她:“主子的事,哪由得你私底下非议。”

    宝石略略舌头,朝房间内瞅了一眼。

    此时房内,戚云福正悠闲吃着早膳,乌沙这边冬日菜品少,且多以肉食为主,想寻位会做京城菜系的厨娘很难,也不知如今府台衙的厨娘们是怎么寻摸来的,京菜倒是做得地道。

    “你怎么不吃?”,戚云福看向居韧,这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实在无法忽视。

    居韧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蜻蜓,等西北战事了了,我们回京成亲吧。”

    戚云福顿了顿,觑着他不应声。

    居韧焦急地靠过去,乌黑的眸瞪直,追问道:“行不行应个准话呗?”

    戚云福:“再说。”

    “再说是甚意思?”,居韧噘嘴抱怨:“都亲过了,你还想与旁的小汉子好不成?”

    戚云福驳道:“哪有亲过!”

    “都亲过两回了!”,居韧大声抗议,说着便又胆大妄为地靠近,在她唇上轻点,退开稍些距离看着戚云福幽蓝的明眸湿润通透,没忍住又凑近,啃肉骨头似的用力嗦了一口。

    他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某种情绪:“这是第三回 。”

    “居韧你个狗崽子!!!”

    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响彻府台衙。

    居韧惊恐回望,见吴钩霜瘸着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喷火的眼睛浑似两把刀子戳在他身上,他想都没想,一溜烟从窗户蹿了出去。

    “你个狗崽给老子站住!”

    居韧的声音远远传来:“三叔,你小心着些腿!”

    “站住,老子今天非把你嘴抽烂不可!”

    吴钩霜顽强地拖着一条瘸腿,提剑在府台衙追着居韧喊打喊杀,闹得人尽皆知,连赵轻客都被吓到,忙从大营赶回来劝架。

    第92章 十六岁 可真穷啊!

    居韧挨了一顿打, 被绑在院里淋雪,看他冻得直哆嗦,院中值守的护卫们都有些不忍心,想过去给他披件衣裳, 结果都被吴钩霜喝了回去。

    “狗崽子皮厚着呢, 冻不死!”

    而后, 转头将戚云福也臭骂了顿。

    戚云福可不怕他, 直挺挺地站台阶上,叉腰瞪他, 呛声道:“这么冷还把阿韧绑在院里受罚, 仔细晚上回去睡觉,教爷爷从地底下钻出来找你算账。”

    吴钩霜冷笑,咬牙切齿地说:“你让他来,我还想找他算账呢,怎么教的孩子,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竟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戚云福紧绷着脸, 纳闷道:“我们没有大庭广众,光天化日, 明明是在房间里。”

    “你!”,吴钩霜砰砰捶桌:“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赵轻客轻咳几声, 打断了叔侄互呛:“好了你俩都别吵,甚么事不能好好说,小辈不懂事, 老三你是长辈就宽容些。”

    居韧:“就是。”

    戚云福:“就是就是!”

    吴钩霜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他腾地站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二哥,这都还没成亲呢, 我就亲眼瞧见这狗崽子亲蜻蜓了,你还让我宽容!”

    他这一嗓嚷完,院里众人神情都有些微妙,视线不停地在居韧和戚云福之间转悠,整得居韧颇为不好意思,垂着脑袋看脚上踩的皂靴。

    这房里事三叔大喇喇嚷出来是甚意思!

    赵轻客不以为然:“从小就亲的,又不是第一回 ,有甚好生气的。”

    与荣家的婚约解了,两个小辈青梅竹马又互相有意,他乐见其成。

    “就是。”,居韧小声嘀咕:“我看三叔你自己打光棍,嫉妒我呢。”

    吴钩霜刚消气,就被居韧那张嘴给激得火冒三丈,一个眼刀子剜过去,“欠收拾呢你!”

    “好了,消停点吧。”

    赵轻客让副尉去给居韧解绑,等他进凉亭又倒了盏热茶过去,正色道:“往后不许这般没规矩,你们若真有意,回京后就让陛下赐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蜻蜓乃大魏郡主,身份尊贵,岂能传出些私下苟且的闲话来。”

    居韧虚心受教,应道:“我晓得了。”

    吃了热茶,身体回暖,居韧活蹦乱跳地比了比手臂的肌肉,炫耀道:“上次追击鲜羌逃兵,都快进无人荒区了,那一战真畅快,若不是他们的马跑得快,我还想继续追呢。”

    戚云福蹙眉:“穷寇莫追。”

    吴钩霜嗤道:“他们也就养马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了。”

    居韧挠挠脑袋:“其实他们控马本事也不错,两边骑兵对阵,要稍占优势。”

    赵轻客深有此感,这些年南征北战,论马背上的勇猛,鲜羌丝毫不输给大魏,他目光放远,想到了十几年前的劲敌。

    “当年鲜羌的首领色尔古,算得上是我们大魏头等劲敌,当初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剿杀了他,他一死鲜羌就不成气候了。”

    戚云福怪是好奇:“从前怎么没听爹爹讲过。”

    吴钩霜哼笑:“我们在色尔古手底下都吃过好几次亏,他哪里会与你们讲这些,不过说真的,我记得他有一位弟弟亦是无比神勇,后面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

    能与年轻时的戚毅风势均力敌,可想而知有多恐怖,居韧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忍不住想:若他碰上那位色尔古,会有几分胜算?

    赵轻客双手撑着膝盖,愁眉苦脸道:“不说这些了,腊月将至,回头看看能不能从最近的州府运一批冬衣与过年物资过来,大过年的不能让将士们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言罢,他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笑着说:“蜻蜓今年生辰要在西北过了。”

    戚云福:“生辰在哪里过都一样,就是得给爹爹和京城里去封家信,至于物资…我认识一位商队的朋友,可以去找他合作。”

    居韧挑眉:“奔虎?”

    “对,就他。”,戚云福起身:“回来后都没见过他呢,我们去找一下他吧。”

    赵轻客:“那你们先看看,若是可行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戚云福和居韧齐声应了,从屋里取来挡雪的大氅,骑马直奔廊城,寻到奔虎商队临时落脚的客栈。

    他们来得恰是时候,若再晚一些,奔虎就要领着商队回去了。

    “我正想找人知会你们呢。”,奔虎爽朗大笑:“若是二位不嫌弃,就与我喝一杯如何?”

    这般寒冷的雪天,与友人对酌几杯温酒,再爽快不过了。

    戚云福欣然应道:“虎叔客气了,我们正好有事找你呢。”

    三人转去包间,吆小二上温酒炉。

    一壶酒下肚,奔虎瞧着两位小友面不改色,他打趣道:“当初在漳州,那酒不如这个烈,你们俩都没喝一口,这会儿倒是爽快,果真是西北这地啊,折腾人!”

    戚云福看着呼噜冒泡的酒泥炉,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她笑道:“虎叔还是一样豪爽,上次在呼延山脉得虎叔仗义相助,我们都还没好好谢过呢。”

    奔虎摆摆手,赤声道:“身为大魏子民,敬重军营每一位将士是理所应当的,他们有难哪能不伸手,再说了我也没帮到甚么,本来想借此立功,加入军营随郡主征战的,现在都不好意思提了。”

    居韧失笑道:“虎叔不早说,以你的本事若愿意入军营,那我们定然是如虎添翼。”

    奔虎涨红着脸,颇为窘迫地撸了把脑袋:“我这不是没好意思说嘛。”

    戚云福举杯饮尽杯中温酒,说道:“虎叔,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奔虎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戚云福轻笑道:“腊月将至,赵将军打算找商队合作从附近州府运一批过冬物资到乌沙,我记得虎叔的商队就经常跑中原与西北三城的路线,你若是觉得可以,我就将你引荐给赵将军。”

    奔虎闻言双目放光,高兴道:“我们商队做的就是中原与西北的生意啊,哈哈哈哈多谢郡主了!”

    奔虎心情激动,连闷一壶酒,到后面全然飘忽了,扯了衣裳着里衣在包间里即兴表演起舞大刀的杂耍,两人拦都拦不住,只能由着他去,眼瞅着确实不能继续喝了,才吆小二将他搀扶回去歇息。

    出了客栈,戚云福和居韧在廊城街集闲逛,这才几日功夫,百姓们就恢复了正常生活,自呼延山脉而来的水源静静绕过城中河道,一些妇人在石阶上浣衣,孩童们吵吵闹闹地蹲在旁边玩石头。

    来到处小摊前,居韧停住了脚步:“这儿竟然也有木雕卖,不过手艺平平,比我差远了。”

    戚云福凑过去,摩挲着腰间的木雕,小老虎跟着她四处奔波,风吹雨淋的,这会儿被盘得油光水滑,都快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她在小摊前翻翻找找,都不怎满意,最后看向摊主手边的桐油罐子,问他:“你这桐油可卖?”

    摊主应声:“桐油不值价,你若是买木雕,我搭些给你便是。”

    “木雕不需要,就桐油。”

    “那你给我五个铜子儿就成。”

    居韧立时掏出钱袋,给摊主递了五个铜子过去,顺手把小瓶桐油拿回来,塞进腰间挎包,然后朝戚云福道:“拿来吧,我重新刷完桐油再给你。”

    戚云福拽下小老虎给他。

    木料好的雕件才经得起盘,当初居村长雕的那只小老虎用料没居韧后来雕的那只好,这么多年过去,表面都有些开裂了,只是戚云福不舍得扔,平时都装钱袋里。

    她把开裂的那只小老虎从钱袋里拿出来,转身往外走,坐到河岸旁的石墩上,略有些惋惜地说:“爷爷给雕的这只小老虎就算刷桐油,上面的裂痕都修补不了,他要是晓得了肯定会生气,当时买木料被骗了。”

    战场凶险,居韧连怀念的时间都很少,被迫成长起来后,哪怕是空闲了,他都不敢回想那晚爷爷望着院外不肯闭合的双眼。

    因为欺骗,而致心中有愧。

    “爷爷走的时候……”,情绪上来,居韧声音忽然有些艰涩:“他挺好的,等有空了我们再回去看看他,小老虎有裂痕了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就好。”

    戚云福眺望着天际茫茫雪景,指尖微蜷:“有天下文人相送,士子赠诗,爷爷也该走得风光,就是我们几个没能回去送他老人家一程,实在不孝顺。”

    “爷爷又不会计较这些。”,居韧嘴角扯出笑意,将话题转到别处:“边关百姓们似乎比较耐寒,我看这边都没几间成衣铺卖裘衣和襦袍,我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常服,都穿烂了,想添几件衣裳都买不到。”

    戚云福哈出一口白雾:“不是有袄子卖嘛?”

    居韧顿时露出嫌弃的神色:“袄子太丑了,连江用这个本地人都不穿。”

    江用那厮,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戚云福哦了一声:“那你且风流着吧,冻不死你。”

    居韧不以为然,等奔虎的商队和军营谈妥后,他可以让商队从附近府城捎些款式好看的襦衫过来,冻几日又何妨,年轻力壮的。

    “回乌沙吧,把商队的消息告诉二叔。”

    “不在廊城住一晚吗?”,居韧看看天色:“这下着雪呢,天黑后不好赶路。”

    戚云福略思索片刻,觉得居韧说得有道理,便点头道:“那回去客栈开间上房吧。”

    居韧俊脸红透:“一间?”

    戚云福微微眯眼:“嗯?忘了二叔三叔的警告?”

    居韧忙摆手:“没忘没忘,开两间!”,他拍拍钱袋,特别强调道,“我带了全副身家呢,好几百两,绝对够开两间上房。”

    戚云福视线下移,目光中透着一丝怜悯和担忧,几百两就是全副身家了,可真穷啊!

    难不成回京后就打算拿这几百两银子去和皇帝小叔求娶她?

    戚云福表情认真且严肃:“阿韧,要不然你入赘算了,反正你这么穷。”

    居韧:?

    第93章 十六岁 苦行僧

    …

    大雪封路前, 皇帝的旨意终于抵达乌沙城,告示一出,百姓们都纷纷感慨,今年能过一个太平年了, 好些藏着掖着不敢出来走动的羌民渐渐地活跃在街集上, 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百姓们不管谁当政的, 只要有安生日子过, 皇帝姓甚都与他们干系不大,因而改起户籍来没有丝毫留恋, 府台衙前挤满了人, 官员们连轴转好几日,才终于把这遭事儿办完。

    同时鲜羌也消停了。

    奇日敦的首级送过去后,祭天大典照旧进行,只是媞玉刚登基乌沙就打了败仗,她以女子之身力压几位王子夺得大权, 本就要面对诸多非议, 如今力挺她的左膀右臂奇日敦又死了,这下更是势单力薄, 可谓步履维艰。

    王庭内,媞玉看完探子信件, 一直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了,脸上连日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她紧握信件,神情激动:“王叔杳无音信十几年, 却偏偏在孤初登基, 奇日敦战亡这等孤立无援之时出现,这何尝不是天佑我鲜羌!”

    “立刻派人去接王叔,孤要见他。”

    “遵吾王令!”

    探子领命退去, 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城。

    乌沙城,大营。

    赵轻客携着戚云福与居韧巡视大营。

    漫天大雪中,将士们打着赤膊,排兵演阵、体术摔跤、马背对战等,各个区域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赵轻客站到高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在将士们挥洒热汗之际说道:“我打算增设一支骑兵队,专攻奇袭,为大军开阵冲锋,你们觉得如何?”

    戚云福沉吟道:“我支持二叔的想法,只是我们骑兵营应该择精锐,不畏战不畏死者。”

    战事一旦开始,骑兵打前阵冲锋,往往是伤亡最重的,正是因此,骑兵营也是福利最好,升职最快的一营。

    赵轻客微颔首:“我已择出名单,他们都是能以一当十的营中精锐,至于率领这一支队伍的骑兵先锋,阿韧,我属意你。”

    居韧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才入军营不到半年,他们哪会服我。”

    赵轻客言简意赅:“乌沙一战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居韧犹豫不定,最终选择看向戚云福。

    戚云福撇嘴:“看我作甚,你应当问自己的内心。”

    问内心……

    居韧眼神逐渐坚定,入军营便是为了建功立业,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他自然是想的。

    “我定不负所托!”

    赵轻客朗声一笑,拍拍他挺阔结实的肩头,说道:“好!你是个有血性的好孩子,骑兵先锋一职非你莫属。”

    居韧别扭地挪开肩膀,被夸得有些脸热,嘴角弧度却渐渐扩大,露出一抹羞涩又阳光的笑容。

    他眉眼本就周正漂亮,如今经历过战场厮杀,更是平添了一股刚毅,身上贪玩的孩子气逐渐褪去,变得沉稳可靠,赵轻客心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小小年纪就经历太多事,不好。

    他们这一代浴血厮杀,为的不就是下一代能过安宁富贵的生活嘛,如今鲜羌卷土重来,累得更多男儿战死沙场,有时想想当初真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好。

    他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意:“这一次,我要大魏军旗插到鲜羌王城去!”

    戚云福歪过脑袋看赵轻客,问他:“二叔,那我呢?”

    “你怎么?”

    “我做甚呀?”

    赵轻客撸撸她脑袋,说:“我把这一支增设的骑兵队给你管如何?有信心立功吗?”

    戚云福拍拍胸脯:“那当然!”

    她笑得狡黠,“那我管着阿韧。”

    居韧嘿嘿笑了:“你管呗。”

    乌沙往北八十里便是胡杨城,大军开拔动静太大,再搞突袭这套行不通了,赵轻客最近一直在琢磨下步该如何走,他与鲜羌算老对手,能大概估算出鲜羌驻扎在胡杨城的兵力,可城防布置却仍没有头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接下来的战事中绝不能掉以轻心,贸然行动。

    赵轻客:“我命人去传了众将领到主帐议事,顺便说下增设骑兵队的事,你可要一起?”

    居韧既要任职骑兵先锋,自然是得一起过去的,所以此话赵轻客问的是戚云福。

    戚云福摇头道:“我今日打算带人去巡视一下呼延山脉沿线的水源。”

    赵轻客叮嘱道:“那行,注意安全。”

    自从重新接通水源后,军营隔三差五的便要遣兵过去巡查,最初还逮到几批意欲往河里投/毒的鲜羌探子,被发现后便渐渐消停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巡查间隔还是从五日一回,变成了每日都要完成的巡查任务。

    戚云福只带了宝剑宝石与几名亲卫出发,一路沿着河流往呼延山脉的方向巡查,今日风雪交加,路途难行,出城后便跑不了马,只能牵着马走在深深的积雪上。

    宝剑大声道:“这会儿风雪太急,郡主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戚云福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没有尽头,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有漫天的雪伴着凄厉风声簌簌而下。

    “这里没有藏身之处,再往前走走。”

    再往前走,雪都埋至膝盖处了。

    宝石被冻得直哆嗦,唯一露出的眼睛上覆了层白霜,眼睫被冻得梆硬,她揉搓了几下眼睛,视线忽然定住:“快看,那边是不是有屋子?”

    宝剑显然不信:“这里哪来的屋子?”

    宝石急道:“我都瞧见屋檐的轮廓了!”

    戚云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定了定,眉心深蹙,确实是间石头堆起来的简易石屋,这荒郊野岭的,怎会凭空出现一间石屋?

    “过去看看。”

    几人艰难地挪过去,石屋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她们不可思议地看着屹立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的石屋,反复揉搓眼睛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错觉。

    这时,那扇厚重的石门被一只大掌从里打开,一身形魁梧,长发散乱看不清五官的粗犷男子迈了出来,“风雪太大,诸位可要进来躲避片刻?”

    这声音太过浑厚,浑似磨砺过的锋刃,暗藏锋芒,只简单的几个字,语气也清淡,可却教人不敢轻易忽视。

    戚云福收起眼中警惕,坦然露出笑容:“那便多谢侠士了。”

    她领着手底下几人进了石屋,只一眼便将屋内情况看了分明,除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和架上野物,甚都没有。

    戚云福随意而坐,凑近火架嗅了嗅,由衷道:“好香呀,可能卖些予我?”

    男子闻言露出一声低沉的笑,随手从烤架上片了块肉递给她:“姑娘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吃,贫僧不收百姓黄物。”

    “贫僧?”,戚云福抬高音量,不可置信道:“您是僧人?”

    看着不像啊!

    “贫僧幽玛,乃一修心的苦行僧,并未剃发遁入佛门,教姑娘见笑了。”

    幽玛?

    戚云福暗暗咀嚼着这个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中原的姓氏,不过却并未追问,她将手上的烤鹿肉分了些给手下几人,围着火堆安静取暖。

    石屋内静谧良久,幽玛突然开口问道:“诸位可是自乌沙而来的大魏人?要进呼延山脉打猎?”

    戚云福一行人都未着军中甲胄,这会儿便顺势应了下来:“是啊,这不雪天嘛,便想着进山猎些珍贵的狍子。”

    幽玛劝道:“雪天进呼延山脉很危险,姑娘还是回去罢,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戚云福垂眸道:“僧师说的是,此前确实是我太轻狂了,等雪小些便回去,不知僧师此行是要前往何处?”

    “回家,都十多年没回去了。”

    幽玛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明暗交替的光将他隐藏在乱发后的脸映照出细碎阴翳,那双投射过来的眼睛,让戚云福仿佛看见了暗夜里伺机而动的头狼。

    她抿唇笑了笑,弯着眸子问:“想必僧师十分想念家人罢?苦行僧修心,是修的甚么心?能让僧师坚持十几年。”

    “修成功了是佛心,修失败了便是杀心。”

    戚云福听不明白,却认真地点头:“那我看僧师是修失败了。”

    幽玛抬头,视线在戚云福身上停留片刻:“姑娘为何如此断言?”

    戚云福:“僧师若是修出了佛心,此时此刻应该皈依佛门了,而不是回家。”

    幽玛闻言大笑,震着胸腔澎湃的情绪,呼出一口浊气:“是啊,修失败了。”

    戚云福问他:“苦行僧修出来的杀心是甚么样的?”

    幽玛意味深长道:“姑娘是位通透之人,待来日再见,便会知晓贫僧的‘杀心’是甚模样。”

    戚云福咧嘴笑笑,瞧见外面雪小了,便起身作别。

    幽玛目送她出去。

    戚云福总觉着身后的视线很敏锐,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感,她遥遥回首,神色不悦,恶狠狠瞪了回去。

    宝石满脸疑惑:“那苦行僧可真奇怪,说句话还故作高深,不就是一俗家和尚嘛。”

    宝剑回想那人通身不凡的气势,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一个俗家和尚,哪来的本事一夜间搭起座石屋来,那些巨石来自呼延山脉,单块都重若百斤了。”

    “你怎知是一夜间搭起来的?”

    宝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水源附近每日都有人巡逻的,他若不是一夜间搭起的石屋,昨日巡逻的将士发现后就该禀上来了。”

    “那人有些不对劲,回去让人查一下。”

    戚云福拢紧大氅,冒着渐小的风雪往前走,看着雪也快停了,后半段骑马的话,天黑前就能赶回城中,于是便放缓了步伐,等着雪停。

    酉时初回到府台衙,戚云福裹着满身寒气阔步入院,闻到热汤的鲜香,提着一口气的胸腔缓缓舒展,解了大氅便坐过去:“我怎么闻着了笋干煲汤的鲜味?有点像二婶的手艺。”

    “就你鼻子灵,连这都能闻出来。”,赵轻客心情愉悦,连眉头处深刻的皱褶都捋平整了,“你二婶从京城寄过来的东西今儿刚到,整整两大马车呢,吃的用的都有。”

    戚云福已然是等不及,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汤喝,她感慨道:“还是咱村里自己晒的笋干煲汤鲜,可比鹿肉好吃多了。”

    居韧闻言眉毛一挑:“你哪来的鹿肉吃?”

    戚云福给自己碗里刨回来堆尖的笋条,说道:“路上碰到个苦行僧,舔着脸问他要的。”

    热锅呼噜冒泡,浓汤翻滚,卷走了通体的寒意,戚云福擦了把额头冒出的汗珠,吆宝剑和宝石也坐过来一起吃。

    居韧任劳任怨地给她舀汤盛饭,追问道:“这时候哪里来的苦行僧?可别是鲜羌乔装的探子。”

    戚云福晃晃脑袋:“不是探子,你若看见那人就明白了,不信你问宝石。”

    宝石嘴塞得满满的。

    宝剑只好接话:“那和尚虽然怪怪的,不像个好人,但确实不是鲜羌探子,见人连气势都不收敛的,而且瞧着与赵将军一般大,有四十左右。”

    吴钩霜随口问了句:“连鹿肉都吃,酒肉和尚罢,有僧号吗?”

    戚云福眨眨眼,一脸天真:“他名唤幽玛,算僧号吗?”

    赵轻客与吴钩霜倏然抬头,异口同声:“幽玛?!”

    第94章 十六岁 他可不能死在这!

    戚云福捧着碗吃得正香, 被两位长辈猛拽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确认那苦行僧叫幽玛?”

    戚云福茫然点头:“他自己这样说的,应该没错吧。”

    吴钩霜倒抽了口冷气,啪地打向自己嘴巴, 这真是一张乌鸦嘴, 说甚来甚!

    见他们皆神色凝重, 戚云福觉出不对劲, 追问道:“二叔三叔,你们认识那位苦行僧?”

    赵轻客沉声道:“苦行僧我们不识得, 若幽玛的话……算老对手了, 可还记得前几日与你讲过的鲜羌前首领色尔古,幽玛就是他弟弟,十几年前他销声匿迹,这会忽然出现在西北,绝非巧合。”

    戚云福震惊不已。

    忽然想起幽玛说的“修心”一论, 联想到他的身份, 似乎也能说通了。

    十几年前色尔古死于她爹爹手中,幽玛深受打击, 又或许遇到了某种契机,于是远遁他乡当起了苦行僧, 如今回家,是因修心失败,修出了杀心。

    重回鲜羌执掌军权, 征战沙场, 这就是他所谓的“杀心”吗?

    她迟疑道:“所以苦行僧幽玛,就是鲜羌前首领的弟弟。”

    “若他真回归鲜羌,那我们夺回胡杨城将困难重重。”

    赵轻客并非妄言, 他与幽玛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确实太难缠了,用兵诡谲,自己实力又强悍,当年也就戚毅风能力压他一头。

    “我看还是写信给大哥,让他过来坐镇吧,上次被幽玛拿刀背拍了一下,我躺床半年才养回来。”,吴钩霜很没骨气地接了一句。

    居韧惊奇地看着向来桀骜的三叔,瘸了一条腿都能追着他满府台衙打,怎么这会光是听到一个名字,就产生退却的心理了。

    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挺直脊背道:“三叔,你也太没骨气了,下回见到他,我帮你打回来!”

    吴钩霜嗤之以鼻:“得了吧,你真不是他对手,奉劝你小子一句,见到他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戚云福捧着脸:“他这么厉害?早晓得我应该跟他过两招。”

    吴钩霜看着她,认真琢磨起来,“你跟他打应该是有胜算的,但恐怕不能速战。”

    “有机会试试。”

    戚云福跃跃欲试。

    幽玛回归鲜羌这个消息虽真假未知,但此人关乎两国战局,赵轻客必须慎重对待,当晚便召集了众将领议事,并决定再往胡杨城安插一批探子,争取摸清楚他们的城防布局。

    此事戚云福并未上心,她最近兴致勃勃地领着居韧去大营训练自己管辖的那五千骑兵,打算磨合出一份默契度来。

    冬至前日,奔虎商队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运送过冬物资回乌沙的路上碰到了大批狼群挡路,他们一些兄弟被咬伤了,如今不敢轻举妄动,希望军营这边能派人接应。

    冬季的狼群饿狠了确实凶悍无比,平时不少商队都是死于它们口中。

    这是个历练的机会,赵轻客点了居韧,让他带着五百骑兵去接应商队。

    居韧领了命,出发前回了趟府台衙,见戚云福在睡懒觉便没喊她,只放下了那只重新刷好桐油的小老虎木雕,而后悄然退了出去,到城门口与骑兵汇合。

    戚云福醒来时,看到枕边的小老虎,她顺手拿起,把宝石喊进来问:“阿韧来过?”

    宝石点头:“来过,但很快就走了,赵将军说商队那边遇到狼群,好些人都被咬伤了,让他带兵过去接应。”

    “已经出发了?”

    “这会估计都快到了。”

    戚云福摩挲着重新恢复光泽的小老虎,掀开被褥走下床,宝石上前伺候主子穿衣束发,期间说道:“郡主今日可还要去大营?”

    “不去了。

    戚云福莫名有些烦躁。

    她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总觉着不安,遂将小老虎悬回腰间,果断道:“你去通知鹰十带上亲兵,我去找阿韧。”

    宝石愣着不动:“现在就去吗?”

    “对,现在就去。”

    戚云福系紧大氅羽带,快步走出房间。

    …

    居韧还以为商队被堵在廊城外的官道口,没成想是临州转入西北粮道的那段险路,他赶了两日路程才终于与商队汇合,临州地段并未下雪,只是两侧山林茂密,呼呼吹着刮骨的冷风,冻得人手脚僵硬。

    奔虎带着商队躲在帐篷里,四周血迹斑斑,还有些野狼的尸体未曾清理,靠近后依稀能察觉到附近有狼嚎之声。

    居韧原地驻扎,迅速搭起木桩刺栏,并撒上防狼的药粉,混油的火把在营帐四周点上,确保无误后才进营帐,让军医给受伤的商队众人包扎伤口。

    他与奔虎坐到火堆旁,纳闷道:“我记得这段路没有狼群出没的,怎会忽然出现?”

    奔虎愁眉苦脸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跑了这条路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般规模化的狼群,上百头狼疯了一样,一直追在我们商队后面,要不是这批过冬物资实在重要,我都想带着人原路返回临州了。”

    居韧当机立断道:“我总觉得此地不对劲,得尽快离开,不能久留。”

    奔虎巴不得快些离开,只是他那些受伤的兄弟们就得受罪了,得带着一身伤赶路,他囫囵吃了几口干粮,便起身去吩咐兄弟们收整行装,随时准备拔营。

    受伤的有十多人,只能随着装着货物的马车一起走,居韧安顿好他们,命人立刻拔营,转到西北粮道上。

    他们刚有动静,林中潜藏的野狼就察觉了,呼拥而出,凶狠的竖瞳闪烁着幽光,露出尖锐犬齿,垂着口涎直奔商队。

    居韧搭弓瞄准其中一头野狼,松弦时箭矢破风而出,钉入了野狼的颈脖,随着一声凄厉的狼嚎声响起,整个狼群被激怒般冲过来。

    “火把!”

    两队骑兵持着火把将马车围起,驱赶不断涌过来的狼群,然此法并非长久之计,火把总有燃尽时,他们得尽快想出对策。

    一阵风刮过,居韧动了动鼻翼,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这些狼群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他一把扯过奔虎,厉声问:“物资里可有香料?”

    奔虎满脸懵然:“没有香料啊!”

    居韧疾声道:“这些狼群是被某种气味吸引过来的,立刻带你的人去检查货物,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这就去!”,奔虎着急忙慌地带人去检查货物,这一检查还真翻出些不在采买名单上的东西,这些细小的布包他都不晓得甚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

    为了确认狼群是不是这些布包引来的,奔虎抓过一只布包用箭射进山林里,那些疯狂进攻的狼群原地吼叫几声,立刻追着箭跑进山林里。

    奔虎见状大喜道:“竟找对了!”

    他将所有布包缠在一起,扔给居韧。

    居韧接过后悬在马鞍旁,吩咐下去:“来一队人马随我去引开狼群,其余的护送物资离开。”,话音落下时夹紧马腹,往胡杨城方向的官道跑。

    狼群很快循着气味追过去。

    商队这边得了喘气的间隙,忙不迭加快行进速度,转入了西北粮道,往最近的官驿赶过去。

    另一边,居韧边跑边将那些布包缠在箭尾射出去,以此来分散狼群,最后逐渐散开,零星几头还在追赶的都教他给剁了。

    终于解决了狼群,居韧环顾四周,刚欲放松的那口气猛然一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紧了紧拽着缰绳的手,脊背绷直。

    哒哒的马蹄声从四周响起。

    居韧盯着前方包围过来的鲜羌骑兵,恍然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先是用药包吸引狼群围攻运送物资的商队,再算到他们会派兵接应,发现布包进而引开狼群,闯进他们提前设好的埋伏。

    这环环相扣的计谋着实缜密。

    他看向被鲜羌骑兵簇拥着的男子,身形魁梧,目光凶悍,又四十左右的年纪,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想必阁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幽玛将军吧,刚回鲜羌掌权就大费周章地算计我一个小小的先锋,何德何能呀。”

    幽玛唇角微扬:“听闻乌沙一战小将甚是英勇,何必自谦。”

    居韧拉下脸,心里虚虚地算着自己突出重围的胜算有多少,他可不能死在这,都还没成亲呢,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第95章 十六岁 混进胡杨城

    戚云福带兵走的西北粮道, 原以为很快便会追上居韧他们,可连夜赶路后,至粮道接临州官道口不远处,才看到商队和虎师的身影。

    她策马上前, 却并未发现居韧的身影, 却众人面色仓皇, 一路急行, 似在逃命。

    “奔虎!”

    奔虎闻声往前看,神色忽顿, 而后大喜过望:“郡主!”

    他挥停了队伍, 问:“郡主,您怎会在这?”

    戚云福神色严肃:“阿韧呢?”

    奔虎飞快道:“他带兵往胡杨城官道方向去引开狼群了,让我们先护送物资离开。”

    “胡杨城方向?”

    下了临州道,就只有两条口子,一是西北粮道, 二是前往胡杨城的官道, 可自胡杨城失守后,这条官道的官驿与驻军就没有了, 若是往那边深入,只怕不妙。

    “进入西北粮道后已经安全了, 商队自行运送物资前往廊城,其余骑兵随我来。”,戚云福下达命令后, 扬鞭一甩, 往胡杨城官道的方向跑。

    …

    被一个刀背拍过来,居韧虽勉强格挡开,可收力时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对战的经验太少,比不得幽玛沙场征战了数十年的老手,两人皆是使重刀,可幽玛却力压一筹,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着跟随自己的骑兵们死伤惨重,居韧一边吃力应付着幽玛,一边思考该如何脱身,他遭受重击后整个肺腑都在疼痛,此时全靠一股韧劲在咬牙坚持着。

    幽玛见他如此,神色从容地收了刀,命令道:“要活的,别伤了这位小前锋。”

    居韧得了空隙,迅速退回仅存的骑兵身边,与他们背靠背,他扫视一圈,声音嘶哑道:“他们东南方向的兵力最薄弱,等会我往那边撕开一道口子,你们看准机会突围。”

    “不行!要死一起死,我等绝不弃前锋而去。”

    众虎师骑兵异口同声,皆视死如归。

    居韧捂着受伤的五脏六腑,摇头道:“他们要抓活的,我且死不了。”

    说到这,居韧自嘲一笑,咧嘴时露出满口血牙,与其成为鲜羌的俘虏,让他们拿着自己的命去和朝廷谈筹码,还不如直接战死,可想想又不甘心,他离开时都未曾与戚云福道过一句话。

    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真不甘心啊。”

    居韧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单膝跪到地上,全身只凭借手中的刀支撑着,他被幽玛伤到肺腑,如今一点内力都使不出来了。

    “前锋!”

    “保护前锋!”

    虎师残余骑兵立刻将居韧围在中间,昂首面对众鲜羌兵,眼中未有一丝退却,皆是战意凛然,哪怕是苟延残喘,都能将鲜羌兵杀得一时不敢上前。

    幽玛早就见识过大魏虎师的勇猛,此刻并不着急,他指挥着众将士变幻阵型,盾兵在前,慢慢缩小包围,对方已如那瓮中之鳖,再逃不得半点。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数人后携带的那股罡风仍能将周围的鲜羌骑兵震开。

    这一箭,堪堪从幽玛耳畔掠过。

    幽玛目光凝紧,定定看着率兵而来的小女将由远及近,她神情冰冷,初见时那出彩的幽蓝瞳眸此时竟成了血红色,当真是诡异至极。

    “老僧狗,敢直入我大魏境内,当我虎师无人是吗?”

    戚云福挥兵上前,扭头看向居韧,只是匆匆一眼,她便果断移走目光,以一己之力冲杀开幽玛面前的骑兵,一剑劈向幽玛的脑门。

    幽玛侧身躲过,提刀反击。

    戚云福剑招很快,但一时半会很难破开幽玛的内力防护,而幽玛大开大合的刀法也拿她没办法,两人对了几十招,都发现了对方的难缠。

    戚云福暗暗呸了声,这老僧狗太难对付了,这么多年除了她爹,还是头一回遇到无法速战的,而眼下局势也容不得她久战。

    思索后,戚云福不再缠着幽玛打,而是率部下冲开鲜羌兵的包围,让他们带着受伤的人先走,自己断后。

    一人一剑,无一人能越过她。

    “郡主快走,不宜恋战。”,宝剑拼杀至她身侧,低声道:“我们先往临州方向退!”

    戚云福闻言立刻道:“不能去临州!”

    若是把这些穷凶极恶的鲜羌骑兵引去临州,城外村落的百姓们只怕得遭殃。

    她一咬牙,说道:“命他们转入西北粮道,去最近的烽火台传消息给廊城那边,二叔看到会派兵支援过来的。”

    在大魏境内,戚云福料定幽玛再自信,也不敢停留太久,更不敢深入追击,所以此刻只要冲破包围,将他们拦在这道口即可。

    戚云福如是想着,便脚踩着底下无数鲜羌骑兵的尸体,扬声与幽玛挑衅道:“老僧狗,有种跟本郡主在这耗着,看看到最后谁是瓮中那只鳖!”

    幽玛勒马往前,唇角扬着温和的笑容:“大魏郡主果然好本领,不愧是戚毅风的种。”

    戚云福昂首:“一个临阵脱逃的废物也配提我爹,当年你兄长被我爹斩于马下,可是给你吓得远遁他乡去当甚苦行僧,贪生怕死的鼠辈,今日怎又敢钻出头来了,是觉得我爹不在西北,你便又能猖獗起来了吗?”

    幽玛紧了紧手,不可否认,“戚毅风”这三个字确实带给他一种无形的威慑感,当年战场,谁又不惧怕这头屠狼呢。

    而今日,他的后代亦与自己旗鼓相当。

    才十几岁的姐儿。

    幽玛眸中闪过狠戾,冷声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大魏郡主!”

    在他的令下,鲜羌骑兵退却的战意攀升,朝着道口冲过去,数千精锐骑兵,再身手不凡的人,也有筋疲力尽之时,可戚云福却岿然不动,神色坚毅地目视前方,手中软剑使得虎虎生风。

    幽玛愈看愈觉得诡异。

    他提刀往前,发现其反应与速度竟未有脱力的迹象,哪怕是他这等体格强悍的男子,鏖战许久都会力疲。

    他们在此拖延许久,只怕大魏的支援很快会到,幽玛心知不能再继续僵持,于是将战场拉开,让弓箭手去破阵。

    戚云福没有丝毫犹豫,骑马就跑。

    这个幽玛实在缺德,竟使用火油箭!

    她能挡得住箭雨,却挡不住箭矢处熊熊燃烧的火油。

    戚云福追上宝剑等人,却发现他们又遭狼群围攻,虎师残余部下被狼群冲散,后面鲜羌骑兵又紧追不舍,她正打算自己去引开他们,手腕却被居韧一把攥紧。

    “我与你一道。”

    戚云福眉微微蹙紧,也来不及多想,转头引着狼群往山里跑。

    居韧恢复了些,便将能吸引狼群的药包都撒在道口,让它们挡了鲜羌骑兵片刻,给撤退的部下争取时间。

    相较于虎师残部,大魏郡主的命更值钱,幽玛定会追进山里。

    “阿韧,你受伤了不该跟来的。”,戚云福声音严厉。

    居韧紧绷着脸:“我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居韧捂着胸膛,他肺腑被震伤,虽无法使用内力,但歇战这片刻力气也恢复些许,跑路还是没问题的。

    戚云福缓了口气,冷静道:“这片山脉就两条道能出去,临州方向和胡杨城方向,幽玛铁定会去堵临州方向的官道,阿韧,我们直接去胡杨城。”

    “去胡杨城羊入虎口吗?!”

    戚云福笑了笑,说道:“反其道而行之才最安全,毕竟谁能想到我们会自己往鲜羌老窝里跑。”

    去胡杨城,只能绕西侧走,两人哼哧哼哧地在跑了半天终于下了山,看见一条未被大雪覆盖的路上有商队经过,遂顺了匹马,走小路往胡杨城去。

    途中为了掩人耳目,戚云福和居韧换上了羌民服饰,她用一口流利的鲜羌语成功混进了一群迁居胡杨城的羌民中,冒着风雪,跟随着他们缓慢地前行着。

    居韧神色惨白,靠在戚云福身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抽气道:“那老僧狗内力太浑厚了,被他拿刀背拍了下,后劲儿是真大。”

    戚云福眉头始终没松开:“等进了城,找大夫看看,你这伤在肺腑,动辄便会危及性命。”

    别看现在居韧睁着两颗乌黑的眼珠子瞧起来只是轻伤,可拖久了一旦昏睡过去,再醒过来就难了。

    不远处,十五岁的少年罗鹰,因为好奇而频频往戚云福那边看,在他身侧是位四十左右的羌妇,见他扭着脑袋到处打量,努嘴喝道:“好好赶路,仔细踩雪坑里!”

    羌妇嗓门大,她这一吼教好些人看了过来,其中包括戚云福。

    罗鹰脸上顿时红了,支支吾吾道:“阿娘,我是看那位哥哥受伤了。”

    羌妇不以为然道:“这年头受伤而已,死了都是常事。”

    倒不是她冷漠,而是如今战事频繁,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命如草芥,死便死了,草席子一卷随地埋乃是常事。

    她们自己都顾不上,哪来的善心去帮助别人。

    罗鹰没有理会阿娘的话,他靠过去,边走边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会受伤的呀?是被那些大魏将士伤的吗?”

    戚云福随口道:“我们是从乌沙城逃出来时受伤的,那里已经被大魏的虎师重新占领了,我们只能往胡杨城这边走。”

    她此话一出,引起好些形容狼狈的羌民附和。

    “我也是从乌沙城逃出来的,听说大魏虎师并没有杀害迁居过去的人,早晓得这样,我就不逃了。”

    “话虽如此,那里能容得下你?”

    “我看继续待着乌沙,小命难保。”

    “大魏人当真是可恨!”

    戚云福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可恨!”

    罗鹰闻言刚想反驳,却被他阿娘一掌掴到嘴巴边,他抿紧了唇,改口道:“今年到胡杨城定居,希望能过一个平安的年罢。”

    戚云福见他憨头憨脑的,有意探听些城内的消息,便与他套近乎,两人一路聊着,慢慢熟悉起来后,她发现这小子长着一副反骨,话里话外都很向往大魏,是一棵策反的好苗子。

    快子时过,一行人才终于抵达胡杨城关口,戚云福背着居韧,踩着深到膝盖的雪过去排队进城,她顺势与罗鹰阿娘问道:“不知娘子可晓得城中哪条街道有医馆的,我这夫君受伤颇重,再拖下去只怕要活不成了。”

    罗鹰抢着应道:“我知道,我来过一趟胡杨城!城中最大的医馆就在东街,不过现在定然关门了,那附近有间废弃的老爷庙,你们进城后可以先过去避避风雪,明儿清早再去医馆敲门问诊。”

    戚云福道了谢,暗暗记下了话。

    大半夜的,守城兵检查得并不严,但每人都要用鲜羌话盘问一遍,得益于在京城时与六王女混的那段日子,戚云福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问,顺利进城——

    作者有话说:抱歉~有事耽误了,从今天起恢复更新。

    第96章 十六岁 医馆落脚

    进城后, 戚云福狠狠松了口气,沿着罗鹰指的方向往东街的废弃老爷庙去。

    庙中挤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团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取暖,窸窸窣窣的声响时有传出,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在大雪天里活下来的。

    西北酷寒, 每年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戚云福找了个角落位置将居韧安置好, 自己出去寻了些枯木枝回来升火堆, 许是感受到暖意,周围好些乞丐都悄悄挪过来蹭火堆, 她淡然扫了眼便收回视线, 默认了。

    “咳咳——”,居韧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坐起来,靠在斑驳脏污的墙边,大口地喘着气,他抻了抻胳膊腿, 发现还能动, 便问了句:“这哪?”

    戚云福回他:“胡杨城东街老爷庙,我们在这先住一夜, 明日去隔壁找大夫给你瞧瞧伤。”

    居韧抚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怎么觉着又冷又热的?”

    “你发了高热。”, 戚云福侧眸看他:“我虽然懂些医理,但手头没有合适的草药,只能等天亮了。”

    若是往常, 她直接就去踹医馆的门了, 只是如今孤身潜入胡杨城,需得低调行事,不能让鲜羌发现他们的行踪, 且还要尽快与二叔取得联系。

    戚云福垂眸深思,胡杨城中定然藏着虎师探子,他们内部自有传递消息的渠道,若能与他们对接上,那事情便好办了。

    只是这些探子藏得深,轻易不会教人察觉,她搅了搅火堆,不动声色地与围过来蹭火堆的乞丐们搭话,打探城中消息。

    “那些鲜羌骑兵凶蛮得很,对那些魏商动辄就没收家产,再分给迁居进城的羌民经营,而且经常以各种理由将他们下牢,再要银子赎,未婚的姐儿们都被逼着嫁给那些羌兵,更甚连我们这些讨饭的都不放过,不允许到处乞讨,给赶到这边老破庙里等死。”

    “都说宁死不为奴,可如今处境与为奴无甚差别了。”

    “前阵子他们还大张旗鼓地迎了一位将军进城,说是战无不胜,要把乌沙和廊城攻下来,唉…但愿咱们大魏的虎师守得住城池。”

    “能活一日算一日罢。”,老乞丐说着便翻了个身,阖上浑浊的眼睛,长长地吁叹一声。

    戚云福听得心情复杂。

    媞玉的治国理念是建立在同化魏民的基础上,可免不了底下有人阳奉阴违,将两国间多年的仇恨发泄在普通百姓身上。

    眼前火光昏黄,耳畔风雪声不绝,戚云福侧身靠近些居韧,声音很轻,透着着难以形容的疲倦:“快冬至了。”

    居韧眸里划过心疼:“你睡一下吧,我守着。”

    戚云福摇头:“用不着守。”

    大雪天里的老破庙,夜晚连老鼠都不会爬出来受罪,更何况是人。

    居韧缓缓合眼,却始终紧绷着一根神经。

    次日清晨,戚云福乔装去医馆探查,发现医馆内甚是简陋,只有一须发银白的灰袍老大夫和煎药打杂的小童在忙活。

    这所谓的“最大医馆”让戚云福迟疑了半响,站边上看老大夫切脉开药方还算熟练,才渐渐放下戒备,转身去把居韧扶进来,谁知老大夫一摸脉,便挥挥手赶人。

    “治不了治不了。”

    说罢起身欲走。

    戚云福拦住他:“用不着你治,我开药方子,你让小童去煎药。”

    “你这姐儿还懂医理?”

    “比你略懂。”

    连内伤都不会治的庸医。

    “……”

    林大夫在胡杨城开了十几年医馆,在当地还算有些烂名气,因着他医术不错,人又圆滑,在鲜羌大军进驻城池时主动投诚,两军交战又正需要大夫,他这医馆便稳稳当当地开着,时不时去军营帮忙救治伤兵,虽遭魏人暗中唾弃,可医术却是无人提出过质疑的。

    他打量面前狼狈的姐儿,半响点点头:“诊金和药钱概不赊账。”

    戚云福如今这副模样,不像是能拿得诊金的,她略思索片刻,能屈能伸道:“林大夫,我如今尚未在城中安置好,实在囊中羞涩,不若我留在医馆内给您打下手,权当偿还诊金和药钱了。”

    在西北这战乱频繁之地,医者紧缺,更何况如今胡杨城中暴动频繁,医馆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林大夫听闻提议,觉得确实可行,于是多问了句:“你是从乌沙逃亡过来的羌民?”

    戚云福忙点头。

    林大夫狐疑:“看着不像羌人啊。”

    戚云福随口胡诌:“我祖上混了魏人血脉。”

    “原来是小杂种。”

    林大夫低声嘀咕了句,挥手让小童去给她拿笔墨,而后转身继续忙活。

    戚云福拳头捏了又松,在心里告诫自己无数遍,才堪堪忍下弄死这老庸医的冲动,不过却狠狠记了一笔。

    居韧喝了两副药后便沉沉睡去,至傍晚才醒,林大夫背手进来,给他切了会脉,满意地点点头:“小命是保住了,你家小娘子开的药方子不错,很是对症。”

    居韧端起矮案旁的温水润了润嗓,才抱手道:“多谢林大夫肯收留我们,来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林大夫晃晃脑袋,转身出去时慢悠悠道:“我可不是白收留的,病好后你俩都得给老头子我干活还债。”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居韧识时务,此时自然应得轻快,他环顾四周,杂物堆积凌乱,而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教厚重的羊毛被裹着,密不透风的,他强撑着坐起来,打算穿衣出去看看。

    院中药味甚重,还混着许多血腥味,小童一人守着十几炉药灶,急得团团转,连口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

    居韧搬了张板凳过去凑近乎,主动替小童分担了几炉药灶,问他:“前面可是来了许多伤患?”

    小童应道:“可不是,自从起了战事后,每日都会有很多人受伤,林大夫要救不过来了。”

    居韧感慨:“年关将至,我看城内却安安静静的,浑然不似往年的热闹。”

    小童压低声音与他道:“那些鲜羌骑兵在城里驻扎着,谁敢明目张胆地过大魏的年节啊,而且听林大夫说,幽玛首领回归鲜羌执掌军权后,势必会有大动作,保不准甚么时候就开战了。”

    居韧喃喃:“是嘛,林大夫连这都晓得,当真神通广大。”

    小童道:“林大夫经常去军营里帮忙医治伤患的。”

    居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晌午过,药堂里终于闲了片刻,戚云福与林大夫说了一声,打算回后院看看居韧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却教一道声音唤住了,回身看去发现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羌族少年罗鹰。

    他眉开眼笑地朝戚云福跑过去:“那位哥哥可还好?”

    戚云福与他道:“多谢小郎君关心,有林大夫医治,身体自是无大碍的。”

    罗鹰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眼睛透亮,心里藏不住事,又是个热心的,自说了与家人在城中安顿好后,从怀中掏出温热的两张杂粮饼子。

    “我阿娘做的,说若是今日在医馆碰着了,就送给你和那位哥哥吃。”

    戚云福欣然接过:“替我多谢你阿娘了,往后我会留在医馆给林大夫打下手,也算暂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等韧郎伤势稳定了,定亲自登门致谢。”

    罗鹰闻言挠挠脸,有些羞赧道:“两张杂粮饼子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这个世道,还能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分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罗鹰那位阿娘想来也是嘴硬心软的。

    戚云福捏了捏厚实的饼子,没有再说甚么,倒是罗鹰得了林大夫应允后,兴致勃勃地跟着人进了医馆后院,瞧见居韧热情地凑了上去,得知他有些拳脚功夫,更是好奇地追问起来,直到快傍晚了他阿娘过来找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馆。

    天寒地冻的,入了夜后风声凄厉,如鬼嚎般拖着漫天的雪肆意呼卷,戚云福掩紧了门窗,将杂物房内唯一的炭火盆挪到居韧身旁,自己随意坐下,眉头始终深深拧着。

    “要出去?”

    戚云福颔首:“夜间大雪,夜巡想必会松懈许多,正好探一探胡杨城内的兵力布置。”

    居韧:“不急,我听药童说林大夫经常会去羌营医治伤兵,可以找个恰当的机会跟着混进去探查敌情。”

    戚云福静默片刻,抬手覆上居韧正额。

    期间说道:“幽玛在羌营坐镇,若是碰上,普通的伪装怕是躲不过他的眼。”

    “高热退了。”

    居韧抓过她的手握在掌中,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说道:“先睡吧,等我伤好些我们再想办法和二叔联系。”

    戚云福解衣躺下。

    两人挤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互相取暖,蹭了蹭冰凉的脸颊,心里一直绷紧的神经似乎才得以松懈片刻。

    而此时的虎师大营,却篝火通明。

    主帐大营内,两列将领端坐,严阵以待,赵轻客裹着满身血腥和煞气掀帐而入,所有将领起身行礼,皆往后退了半步。

    “将军,临州和廊城那边都回了消息,没有发现郡主和居前锋的踪迹,靠近廊城山脉就临州和胡杨城两个方向,临州这边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赵轻客面色凝重,旁人不懂可他却是晓得戚云福那姐儿不爱走寻常路,是个惯会铤而走险的,她既然猜到幽玛会率领骑兵伏击,那必定会反其道而行。

    这会,多半混进胡杨城了。

    他抹了一抹脸上凝固的污血,冷静道:“传消息给胡杨城那边的暗探,一旦发现郡主踪迹,立刻安排护送出城,若是二人抗命,自军法处置。”

    “是!”

    吴钩霜紧接着哧声道:“廊城军防需重新调整,狗钻进来咬人了都不知道,眼睛长这么大全瞪着自己□□了。”

    廊城几位将领闻言面红耳赤,羞愧地垂下脑袋,此次确实是他们失职。

    几人起身齐声道:“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

    赵轻客注视他们片刻,随后开口:“当务之急是将郡主和居前锋接回来,此战也算短暂与幽玛交锋,他实力不减当年且野心更盛,我已加急传信给大哥,期间先蛰伏养兵,等大哥过来再议。”

    赵轻客此言一出,军心大稳。

    …——

    作者有话说:年底忙得脚不沾地,只能随缘更了,会尽量完结。

    第97章 十七岁 “吾儿十七了,生辰吉乐。”

    居韧伤势好转, 戚云福便开始跟着林大夫出诊,天寒地冻的,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她进出几次羌营, 倒也不曾教对方看出端倪来, 但自有一次远远瞧见鲜羌王族亲兵簇拥着媞玉进入主大营后, 便歇了再进羌营探军情的心思。

    媞玉曾近身服侍过她, 难保碰面时不会被认出来。

    “媞玉已然继承王位,她此时亲征胡杨城, 恐怕是奔着乌沙和廊城来的。”, 居韧有些坐不住,急切道:“我们得尽快把消息传给二叔!”

    戚云福将打磨好的黑铁弓装进木盒内,看看窗外天色,起身裹紧羊毛大氅,与居韧说道:“走吧, 不是还要去罗大娘家中作客。”

    居韧恍然, 昨儿确实与罗鹰那小汉子说了,他伤势大好, 今日要登门拜访的,不过…

    他拧紧眉头, 别扭道:“你费劲找来黑铁,就制了这一把弓,却不是给我的?白搭给罗鹰那小羌汉。”

    戚云福不以为然:“找人办事不得先收买人心啊, 再说了你也不缺这一把好弓。”

    居韧哼了一声, 推门而出。

    刺骨寒风迎面扑来,一串脚印浅浅覆在院中积雪上,他顺着脚印看过去, 见林大夫的背影匆匆忙忙,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怀疑,可转念又想以他和蜻蜓的内力,有人在屋外偷听必然会察觉。

    他追着林大夫的身影冲进风雪中,期间扬声喊道:“林大夫这般匆忙是要往何处去?可要帮忙?”

    居韧堪堪在医馆门口将人堵住。

    戚云福抱着木盒紧随而至,睁着圆眸,一脸好奇地从居韧身后伸出脑袋。

    林大夫对上那两颗蓝幽幽的眼珠,心里莫名有些发怵,遂用力咳嗽一声,正色道:“今日闭馆,我约了友人吃酒,你们这是欲往何处去?”

    戚云福道:“要去罗大娘子家中作客。”

    “既是如此那便快些去吧,莫误了时辰。”,林大夫一甩袖,扭头疾步往外走。

    居韧喃喃道:“这般匆匆忙忙,莫不是去见相好的,这老不休。”

    “别管他。”,戚云福扯过居韧衣袖,抬步往另一条雪巷走,很快到了罗大娘子家中。

    院门一关抵风雪,屋内铜炉燃得正烈,锅中羊肉汤沸腾,几人围桌而坐。

    罗大娘子豪饮了一碗羊奶酒暖身,笑着说道:“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你们医馆可还要上工?”

    戚云福摇头:“林大夫最近愈发惫懒,动不动就闭馆不坐堂,也不知忙甚么去了。”

    罗鹰高兴道:“那我们去城外猎白狼吧!我听说最近城中有商户高价收狼皮毛呢。”

    他正得了戚云福送的新弓,如今已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了。

    居韧不动声色地给戚云福舀了一碗羊肉汤,问他:“我们能出城吗?”

    “最近戒备森严,要出城是不易。”,罗大娘子道:“但那些商户不得时常进出城中运送货物,他们自有渠道。”

    罗鹰接过话:“我在城中大粮铺做杂役的,他们冬至时正好要出城给军营送粮,到时我与他们说一声,就可捎带我们出城了。”

    戚云福登时高兴道:“那猎得狼皮毛,我们五五分。”

    罗鹰兴高采烈地点头。

    罗大娘子拍拍他脑袋:“这小子能有甚本事,给他几个铜板权当凑个热闹得了。”

    戚云福未曾应和罗大娘子的话,与居韧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谋算。

    从罗家小院回到医馆,戚云福步入廊下,拂去肩头雪花,观院内无人,与居韧闪身进了屋内,仔细掩紧门窗,从草席下翻出随身兵器与绘制好的胡杨城布兵舆图,迅速用麻布包好,随手扔至一旁,借助屋内杂物来混淆视线。

    居韧揉了胸口片刻,说道:“好得差不多了,只要没碰到幽玛,还是能打的。”

    戚云福视线落在他身上:“媞玉最近在胡杨城,幽玛需要随行护驾,应该不会随意离开军营。”

    居韧心有余悸:“那老僧狗内力是真刚劲,难怪三叔都怕跟他打。”

    戚云福昂起脑袋:“这会二叔肯定传信回京都了,爹爹他会来救我们的,幽玛那老僧狗敢打伤你,回头让我爹给你报仇。”

    说起戚毅风,居韧不得不想到上一辈那点恩怨,那幽玛的兄长死于大魏虎师元帅戚毅风之手,而今他卷土重来,保不齐非是为国,而是为了私仇。

    那日在临州外可能就认出了蜻蜓的身份,所以才穷追不舍,非要抓活的。

    他凑近戚云福,好奇道:“蜻蜓,你若是跟幽玛再度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戚云福闻言有些挫败,盘腿往木板床上一坐:“两军交战并非两两私斗,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戚云福虽好战,但也分得清局势,此时并不适合单打独斗,从临州那一战她隐约能察觉出幽玛擅用自身牵制主要战力,她到底是两军对战的经验不足,在应对幽玛的牵制时,疏忽了对整体战局的把握。

    多说无益,如今还是要尽快撤回乌沙城。

    居韧颔首,随口开起玩笑:“冬至是你生辰,若是一切顺利,回去后说不定还能吃到二叔给你做的长寿面。”

    戚云福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若能一切顺利,再好不过了。

    皑皑白雪将整座城池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街集行人稀少,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医馆内虽有些许染上风寒的百姓,但与往日相较还是要冷清许多。

    林大夫写完最后一张药方子,唤了药童去抓药煎熬,与在旁边捣药的戚云福说:“今日冬至不闭馆,晌午过我得出门一趟,你守着医馆,切莫懈怠偷懒。”

    戚云福闻言,眉头紧锁:“我今日要出城去猎狼皮毛的,没空守馆。”

    林大夫仿佛没听着,摆摆手道:“今日不行,你们走了谁替老夫守着医馆。”

    戚云福咬牙,用力一捣,震得桌上小药瓶东倒西歪:“今日没空替你守医馆。”

    这老东西,偏偏今日找事。

    林大夫幽幽看过去:“今日没空,那往后就都用不着你了。”

    “随你意。”

    戚云福扔了药杵,硬气得很。

    “你——”,林大夫气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道:“寄人篱下的东西,不感恩戴德便罢了还敢顶嘴,你爹娘就这么教你的!”

    戚云福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回到后院与居韧拎着包袱去和罗鹰汇合。

    罗鹰见他们各背着一个大包袱,忙将板车上的粮袋往旁边推,让出一小块地方来,招呼道:“怎么还带了包袱?快上来,我们掌柜的催着要出发了。”

    戚云福往下扯了扯毡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眼睛露在外面,她将包袱往上一扔,跳上板车坐好,居韧紧随其后,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遮挡风雪。

    戚云福坐好后,恶人先告状:“林大夫说不收留我们了,让我们收拾包袱滚蛋,我就想着这趟出去猎狼皮毛,换得新钱再在城中置办一处小院,这些行李可能先放在板车上?”

    罗鹰暗暗皱眉,骂了林大夫一通,点头道:“放着呗,稍后我和掌柜的知会一声就行。”

    居韧环顾四周,问他:“怎么不见你们运粮的管事?”

    “管事去府衙要出城文书了,我们等着就是。”

    罗鹰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人来通知可以出发了,他忙拽动缰绳,慢悠悠地跟在运粮队后面。

    到城门口,戚云福终于见着了运粮管事,她往大棉衣里缩了缩脑袋,在守门士兵过来查验时低眉垂眼的,因着有粮铺作为掩护,此番查验并未太严格,很快便打开了城门。

    出城后,戚云福大大松了一口气。

    居韧压低声音与她道:“找机会脱离粮队,我们自己行动,别牵连了罗大娘子一家。”

    戚云福轻声应着,敛眸凝视远处白茫茫的无边原野,这雪一下,厚厚积层,人扔进去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要脱离羌营巡逻骑兵的追踪很简单,可是要独自走出这片茫茫无际的雪原,却很难。

    “那个是乌沙城的方向。”

    罗鹰忽然道了一句。

    戚云福惊诧反问:“你怎么知道?”

    罗鹰搓搓被风吹得通红龟裂的脸颊,笑着说:“我爹以前去过,他说那里土地肥沃,粮食满仓,百姓们都很富有,往中原去的城池更甚,过的都是仙人般的逍遥日子,我总想去瞧瞧,可是我娘不让,说那是大魏的城池,我们不该踏足。”

    “我儿时一直想着,总有一日,大魏的城池也会变成我们鲜羌的城池!”

    说到这,他顿了顿,讪讪一笑:“不过后来长大了,只觉得儿时想法,过于天真。”

    鲜羌祖祖辈辈都想带领臣民们踏平大魏,让草原的马儿也能奔跑在肥沃的土地上,然而无数次的掠夺与杀戮,换来的是数不清的儿郎埋骨战场。

    而大魏,依旧固若金汤。

    空气中莫名静了,戚云福拍拍罗鹰的肩头,并未说话。

    胡杨城外十里处是羌营驻扎地,戚云福目光掠过雪道两侧深深的林子,吆停了赶路的罗鹰,与居韧跳下板车。

    “野狼精着,我们先进林子里搭陷阱,你随粮队运完粮再过来找我们吧。”

    罗鹰闻言有些急:“林子这么大,我去哪找你们?”

    居韧:“我们给你留记号。”

    他背上猎弓,也没拿包袱,一副轻装简从的利落模样。

    罗鹰见状心定了,看着二人走进林子里才重新挥鞭跟上运粮队伍,本是一路顺顺当当的,偏生碰到前头从营地里如鱼贯出的骑兵,作派强势,将粮队杂役们押到一处举高手中画卷一一比对,许久才放行。

    打头的骑兵挥着军旗,随手将画卷扔给粮队管事,高声道:“奉吾王令,胡杨城内严查大魏暗探,尔等若发现画中二人踪迹,速速告明,胆敢藏匿,诛!”

    罗鹰瞧着骑兵们威风凛凛地往城里去,好奇地探了一眼过去。

    看清管事手中画卷那两幅画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见管事投来狐疑的视线,他勉强扯出一抹笑,装作憨厚模样,挠挠头说道:“这般好看的姐儿,咋会当上暗探的。”

    “人家姐儿有本事呗。”,管事随口问他:“与你同行的不是还有一对小夫妻?怎不见踪影?”

    罗鹰按捺住心底的复杂,应道:“猎狼得布陷阱,他们先进林子里去了。”

    管事点点头,转身吩咐粮队继续出发。

    罗鹰心里记着事,进入军营粮仓后,他寻了个理由先行离开,钻进林子里,可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所谓的记号。

    他颓然坐在雪地里,深受打击。

    …

    行至一处背风坡,居韧顿住脚步。

    “蜻蜓,这里好像有人来过。”

    他弯腰拂开新积的雪,从底下拾起一根熄灭的火折子。

    “等着。”

    戚云福蹬向一侧挂满雪的松树,几个跃跳来到树顶,环顾一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神色凝重道:“前面是羌营粮仓,附近虽守备森严,但暗处有两波人在守着。”

    “其中会不会有我们的人?”,居韧意外端详手中熄灭的火折子,猜测道:“难道二叔给胡杨城的暗探下任务,让他们火烧羌营粮仓?可暗中的另外一波人会是谁?”

    戚云福在雪坡坐下:“没准是幽玛想再来一招瓮中捉鳖,我们先别轻举妄动。”

    “那下一步——有人来了!”

    居韧话锋一转,与戚云福对视一眼,默契地跃上松树顶,借助茂密的松枝和覆雪掩藏身影。

    只见底下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行走,并时不时抬头扫视四周,似在找人。

    待人走近才看得分明,来人正是罗鹰。

    居韧咬牙低骂:“这小子跟过来作甚!”

    一旦惊动了藏在羌营附近暗处的人,罗鹰恐怕没命走出这片林子了。

    戚云福眸子微眯:“也没留记号,他怎么找过来的?”

    居韧道:“我去把他带走,稍后再与你汇合。”

    戚云福拽住他胳膊,幽蓝的眸子异常平静,她极为缓慢地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居韧哑然。

    在他犹豫的片刻功夫,一声惊呼打破了林中寂静,罗鹰猜中陷阱,整个人砸了进去,雪地中一黑衣人腾飞而起,将摔得晕头转向的罗鹰捂住嘴,五花大绑扛走了。

    戚云福冷冷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待人走远,才收回视线,声音淡然:“别节外生枝,先离开此地。”

    居韧抱着松枝没动,只定定看着戚云福。

    戚云福:“你想去救他?”

    居韧颔首:“说到底是我们利用了罗鹰,蜻蜓,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利落跃下树,目光坚定:“你先走,我去把罗鹰救出来。”

    “那你去吧。”

    戚云福声音淡然,并不纠结这个,不过却没有先走,而是看向了山下的羌营粮仓,既然都不准备立刻离开,那便顺道给幽玛制造点麻烦吧。

    正好动静闹大了,让赵轻客那边得到消息,带兵过来接应。

    戚云福弯腰从羊毛小靴内抽出短匕,身影几个跳跃消失在林间,暗处观察出附近羌兵的巡逻轨迹和规矩后,潜伏至入夜便快速闪身进了羌营,借着夜色掩盖摸入粮仓内,只是脚一沾地,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粮仓内有呼吸声,她眼神一冷,握紧短匕瞬间疾冲过去。

    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嗬嗬声响。

    戚云福擒住一臂,下盘缠住对方脑袋,借力带动身体飞到对方身上,手中短匕寒光乍现,顷刻便抵在了对方喉间。

    黑暗中,对方粗喘着小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林大夫,巧啊。”

    戚云福认出这道声音,一把扯下了对方的覆脸巾,刃锋往下一压,一道血痕出现在林大夫颈侧,他神情扭曲,原还做小伏低的姿态,在被认出身份后,反而梗着脖一言不发了。

    “说,来这有何目的?”

    林大夫竭力仰起头想看清楚压制自己的敌人,可刚有动作,便被对方一脚踩着脸摁住了,他打诨道:“天寒地冻的,我来这当然是借点粮食了,怎么着你哪条道的?在医馆里潜伏多日,就为了跟老头我抢这口吃的?”

    戚云福冷笑:“老头?”

    方才交手时对方矫捷迅猛的身手,可不是一个老大夫能做到的。

    戚云福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不过却邪邪一笑,拽着那白胡子就生扯下来,看那假老头疼得扭曲打滚,才解了心头那口闷气。

    旋即将人打晕,点燃粮仓内后扬长而去,身后浓烟滚滚,所有步兵都跑过去救火,营中守卫松懈,戚云福顺利离开羌营,不过尚未松口气,便察觉到山下集结了半营的重骑兵,严阵以待。

    与居韧汇合后,发现雪地里躺着许多尸体,几个黑衣人扛着罗鹰正准备撤离。

    戚云福挑眉:“他们是?”

    居韧见她安全回来,狠狠擦去脸颊血迹,疾声道:“等会再解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好。”

    那几个黑衣人见戚云福肩膀上扛着昏迷的林大夫,欲言又止,最终默默跟在后面。

    夜晚,火光冲天。

    林中狼嚎与犬吠之声不断,俨然是羌骑兵顺着踪迹追上来了。

    居韧为了不牵连罗鹰,找了个城外的乞丐窝将他扔进去,自己与戚云福快速往乌沙城的方向撤退。

    颠簸中林大夫醒了过来,本能地提刀要往戚云福身上砍,戚云福一脚踹开他,神色不虞。

    几个黑衣人忙扶起林大夫,双膝跪在雪地里。

    “我等皆是潜伏在胡杨城中的暗探,不知郡主身份以下犯上,还请容许属下将您平安护送回乌沙城,再行治罪!”

    戚云福冷睨了他们一眼。

    林大夫瞬间反应过来,骨碌爬起,瞪大眼睛看着戚云福,沉默良久才闷声跪地:“属下冒犯了!”

    “你们没收到虎师密令?”

    林大夫回道:“收到密令让我们伺机火烧羌营粮仓,并暗中暗探郡主和居前锋的踪迹,不过为了防止密令落入敌军手中,所以其中没有随您二人的画像。”

    戚云福沉沉呼出一口白雾:“先离开这里。”

    林大夫重重磕头:“我们在林外藏有马匹,可护郡主和居前锋先走。”

    “走!”

    疾奔出雪林,两人断后,戚云福和居韧翻身上马,厉喝一声奔跑在茫茫雪原之中。

    身后追兵不断,戚云福紧紧拽着缰绳,不敢松懈分毫,余光见火光冲天,她回头看去,发现漫天火油箭几乎照亮了整片雪原,幽玛率数千重甲骑兵追击,恐是下了死命令,绝不会让她安然无恙逃回乌沙城。

    居韧深深看了戚云福一眼,苍白的嘴唇颤了颤,,顶着风雪大声道:“蜻蜓,我跟他们留下来阻拦追兵,你快走!”

    戚云福眸中闪过血色:“要走一起走。”

    居韧咧嘴笑着,哄她:“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的,蜻蜓你听话!”

    戚云福摇头,扭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并不觉得害怕,浑身爆发凛然杀气,她缓缓握紧手中软剑:“阿韧,与我并肩作战,若胜,我们就回去成亲,若败,死在一处也不错。”

    居韧眼眶猩红,头也不回,挥着重刀砍断了从天而降的箭矢,嘶吼一声,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战意,他扬声道:“蜻蜓,我与你并肩作战!”

    我们不会死!

    我们要活着回去!

    追兵紧随而至。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戚云福与幽玛遥遥相望,她冷然笑之,举剑在前。

    激战顷刻而至。

    重重包围中,戚云福俨然一副杀疯了的模样,脚下尸体堆积,她杀穿了阻拦的重骑兵,摆着尚且温热的血飞过去,提剑直取幽玛的项上人头。

    幽玛游刃有余,几千重骑兵将几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他眼睁睁看着戚云福杀到自己面前,战意盎然,冲过去与其缠打在一起。

    戚云福满身浴血,一双幽蓝的眸子如恶狼般死死咬住幽玛,另一边居韧终于得以脱身片刻,翻身过去与他围杀幽玛,趁骑兵围上来时,抢了两个打阵前锋的马,借着幽玛把他们震飞的劲气,拽着戚云福上马背冲出去。

    生死关头,他附在戚云福耳畔说了句玩笑:“能活咱就别死了,千万别和幽玛较劲。”

    戚云福察觉他声音气若游丝,反拽着他拖到马背前,换自己抱着他:“你受伤了?”

    “死不了。”

    居韧倒挂在马背上,看向身后追来的鲜羌重骑,幽玛于黑夜中透射而来,一支破风的铁箭瞄准了戚云福的心口。

    他霎时目眦欲裂,往前一扑将戚云福抱住,战马受惊愤起扬蹄,将他们甩了出去。

    一支铁箭射空,第二支紧随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瞬发一箭与铁箭相撞,从中间穿透炸开。

    无数火把亮起。

    大魏铁骑震天撼地,仿若从天而降。

    那瞬发一箭,正来自于神威不减的苏神武。

    苏神武一脚独立于马背上,飞身而起,以脚稳弓,独手拉弦,精准破开了幽玛全力射出的夺命一箭。

    铁骑向两列散开成反包围趋势,中间踏踏马蹄声响起,沉闷而有力,随着火光显现的身影高大伟岸,仿若沉睡已久的雄狮终于睁开双目,悠然醒来。

    幽玛遥遥看见被大魏铁骑簇拥着的人,心中被重重敲了一下,甚至窒息了片刻。

    他恨极了般,咬牙切齿道:“戚毅风!”

    戚毅风策马向前,神色沉寂冰冷:“来,与本帅一战!”

    幽玛此次率领三千重骑追击戚云福,方才血战被屠杀了五百多,如今两千余骑兵,对上大魏装备精良的万余铁骑,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他阔声应起,挥手向后:“戚毅风,我们之间会有一战的!退兵!”

    “想走?可晚了。”,戚毅风从容下令:“取幽玛项上人头者,有赏。”

    “冲啊!!!”

    大魏铁骑得令,策马冲出,杀声响彻雪原。

    “幽玛老僧狗,拿命来!”

    形势转换,戚云福浑身来了劲,愤而跳起,抢了马冲在前面,却被她爹戚毅风一把拽住衣领拎了回来,摁到自己马背上坐好。

    “蜻蜓听话,先回去治伤。”

    听到久违的声音,戚云福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揉揉眼睛,看着自己高大威猛的爹,弓紧的背缓缓松了下来。

    她像是累极了,有些可惜地喃喃道:“爹,冬至过了。”,没吃上长寿面,怪是可惜。

    “吾儿十七了,生辰吉乐。”

    第98章 十七岁 “今日不取幽玛人头,誓不退兵……

    下半夜的雪原与冰窟窿无异。

    戚毅风下令原地驻营, 军医拎着药箱子钻进主帐给居韧包扎伤口。

    赵轻客立在床前,拳头捏得青筋暴起,紧张地看着军医给居韧包扎伤口。

    等军医忙完了,一个阔步冲过去问:“如何了?可有伤到要害地方?”

    军医摇摇头:“将军勿忧, 小前锋身强体健, 这伤口是多了些, 不过都是皮外伤, 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赵轻客闻言,紧皱的眉头才松泛些, 转而又追到道:“那郡主呢?”

    军医看向旁边额角微脏, 大口吃肉的郡主,露出一个笑:“郡主神勇,以一当百,只是有些力竭罢了,身上些许破皮不用管。”

    军医说完转身出去煎药。

    吃饱喝足, 戚云福从被鲜血浸透的包袱中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军防舆图, 眸子明亮:“爹,二叔, 师父,幽玛此番狼狈撤离, 他们营中粮草被烧估计也乱着,这正是我们发起进攻的绝佳时机。”

    戚毅风撸撸她乱糟糟的发顶,撑膝而坐:“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戚云福:“今夜一战谁都没有料到, 幽玛虽然兵败, 但爹爹只率了一万铁骑来援,断然不敢深入追击,下一步应该是回营休整, 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可是我们既然要打,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轻客认真端详胡杨城舆图的兵防布置,连连点头称妙:“媞玉使计偷走我朝的兵防舆图,如今风水轮流转,真是快哉!”

    蛇打七寸,经过今夜一战,幽玛定然也反应过来了,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布防,所以今夜还真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大哥,我觉得蜻蜓此计可行!”

    戚毅风沉吟不语,鹰目凝视着面前舆图,良久,将其全部展开,圈出两个地位,身心沉着有力:“全力进攻虽可取,但鲜羌如今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胡杨城,若他们全力反扑,此战伤亡不可预估。”

    “蜻蜓,我们行军打仗,要尽量以最小的伤亡赢得最大的胜利,若我来指挥今夜这一战,当分三路。如今驻扎乌沙城八万步兵,五万铁骑前锋,老二你领三万重骑绕过胡杨城直取鲜羌王庭,他们后方兵力空虚可长驱直入,蜻蜓率一万骑兵伏击在胡杨城与鲜羌王庭的必经之路。剩下的兵力与我一起正面进攻胡杨城。”

    “国都与胡杨城,幽玛自己会选的,他一退,我军进驻胡杨城,蜻蜓中途伏击,为老二争取撤退时间,避免形成两面夹击的局势。”

    戚毅风到底久经沙场,对时下战局运筹帷幄,这一番话,周全了戚云福提出的进攻计划,连撤退的时间差都计算在内。

    戚云福眼眸发亮,隐隐有些迫不及待了,之前跟幽玛打一直都挺憋屈的,她爹一来,局势瞬间逆转了。

    果然打不过就叫爹是对的,古人诚不欺我也。

    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的居韧,倔强地爬起来,扬起灿烂的笑容追问:“那我呢戚叔,我也跟蜻蜓一起去伏击吧!”

    戚毅风扭头看了过去:“你留守乌沙城,养伤。”

    居韧满含期待的乌眸瞬间萎靡了,朝气蓬勃的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身上的纱布生闷气。

    戚云福凑过去,嘿嘿笑道:“阿韧你放心,我把幽玛的人头给你砍回来当聘礼!”

    戚云福话音一落,整个大帐都安静了。

    居韧俊脸涨红,根本不敢看几位长辈的眼神,他扭捏地往里挪挪屁股,跟戚云福拉开距离,冲她呛了一句:“谁稀罕他的人头了!”

    赵轻客反应过来,捧腹大笑道:“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好,我们蜻蜓自己给自己备上聘礼了,也成啊,咱回去就让你二婶张罗起来。”

    居韧不敢吱声,悄悄打量他戚叔。

    戚毅风眉都没抬。

    倒是苏神武这个顽固的光棍汉子,颇为惆怅地感叹起来:“当年光着屁股钻稻田抓蚂蚱的小辈都到成亲的年纪了,时光飞逝啊。”

    戚毅风起身:“行了,各自领命去吧。”

    居韧有些忐忑,戚叔向来对觊觎蜻蜓的人没好脸色的,当年姚闻墨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戚毅风阔步到他跟前,将宽厚温热的掌覆在他头顶,拍了拍:“臭小子,好好养伤。”

    说罢,一甩披风转身出了主帐。

    居韧感受着头顶余温,咧嘴笑了。

    戚叔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他一定是戚家天选女婿!

    “嘿嘿嘿~”

    ·

    兵分三路,戚云福带着自己的一万人马出发,走呼延山脉北侧过,越过边境线,深入鲜羌腹地。

    鲜羌是游牧民族,如今冬季严寒,大部分百姓都迁徙了,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白茫茫一片,其中错落着一些荒废无人的小村庄,此地再往前五十里,便是鲜羌王庭。

    她绕了远路过来,而二叔抄近道走,这个时候应该快兵临城下了。

    宝剑策马上前询问:“郡主,可要原地扎营,让斥侯先去探路?”

    戚云福冷然颔首。

    她这边还得等,此时正好养精蓄锐。

    扎营后,火堆燃起,戚云福命人取来红缨弓,认认真真地将其擦拭一遍,末了抬臂试了试力道,问宝剑:“今儿出来,带了几支箭?”

    宝剑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才去数箭筒内的羽箭,眉头皱得老高:“只有八支箭。”,郡主的红缨弓只能用特制的羽箭,往日里都是宝石在保管和保养,那混账估摸着为了躲懒,没有将箭筒塞满。

    戚云福淡然挥手:“也够了,战场上还是近身厮杀比较畅快,这八支箭要是有幸,没准能逮到鲜羌王。”

    媞玉不在王庭里好好当她的王,非要跑到胡杨城去,不是明摆着给她送人头,不杀都说不过来。

    “郡主,您喝些热水。”,宝剑单手把箭筒封好,起身走向前方,拿剑柄戳了戳江用肩膀,对他示意:“江前锋,你去歇息一下吧,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您得养精蓄锐,我来巡岗就行。”

    江用拱手:“行,那就多谢了。”

    坐到火堆旁,江用接过小兵递过来的热水,囫囵吃着干粮,期间看向戚云福:“郡主可想好了在哪设埋伏?”

    戚云福把手里扯了一半的肉干抛给他:“等斥候回来再定。”

    江用也不拘这些,抓起就咬,看着白茫茫的天,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到,居韧那厮想来没来成,可惜了。

    等这圆圆的红日升起,必定是惊心动魄的一战,起码得争个三等功勋,没准还能跟在元帅身边当个副手呢!

    看这天色,还有几个时辰就亮了。

    胡杨城那边肯定打起来了。

    今夜注定不眠,但还是得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江用如此想着,钻进营帐中歇息,但也没睡多久,刚躺下一个时辰,斥候就回来了。

    戚云福听完斥候禀告后,心里已经有了最佳的伏击位置。

    这里地势平坦,不利于隐藏,再往前两侧有雪丘,中间沙道被积雪覆盖,途中只有野兽的脚印痕迹,若是埋伏在雪丘两侧,断然不会打草惊蛇。

    戚云福神色凌冽,眸子收紧:“吩咐下去,拔营,出发!”

    江用:“是!”

    这一万骑兵都是虎师中的精锐部队,单领出来个个都是勇猛汉子,在沙场浴血奋战久了,身上便不自觉带上了杀气,双双如狼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骑马奔过处地动山摇,惊得雪地里的野狼慌乱逃窜。

    戚云福道:“宝剑,一旦前方斥候发现鲜羌骑兵回撤的踪迹,你立刻快马去通知赵将军撤退,不要和那些守城军纠缠。”

    宝剑点头,将话牢牢记在心里头。

    到了埋伏据点,江用带着将士们在两侧雪丘设置设瞭望哨,中间路段撒上密集的拦马钉,再用雪覆盖。

    幸而这阵雪停了,不会积太厚的雪把拦马钉压得太深。

    全部骑兵隐藏好后,气息一敛,天地间仿佛霎时静了,快接近天亮时,哟哟的鹿鸣声从远处雪原传来,一队白鹿惊慌失措地往埋伏点奔过来,随后雪丘震颤,滚滚铁蹄声追在鹿群后面。

    来了。

    戚云福屏息以待,片刻后便看清了远处黑压压的鲜羌骑兵,估摸着有三万多骑兵,护着中间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队伍不算狼狈,但确实匆匆忙忙,俨然是紧急从胡杨城撤出来了。

    最重要的一点,前头带兵的幽玛,似乎断了条胳膊。

    戚云福啧了声。

    她爹可真猛啊。

    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待对方进入射程后,戚云福把红缨弓从雪地里刨出来,眼神一狠,拉弓对准了骑马狂奔的幽玛,只是未曾松弦,又稍挪方位,对准了那辆马车。

    这一箭出去,幽玛和媞玉得死一个,不过却会打草惊蛇,对方三万余兵马,正面打起来恐怕难以取胜,还得借助陷阱,先消耗一部分骑兵,方能拉长战线,给赵轻客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戚云福收了箭,继续蛰伏。

    天际圆日升起,当第一缕冬阳照耀这片雪原时,惨叫声突起,鲜羌骑兵中狂奔的马匹先后发狂四处冲撞,紧接着雪丘两侧火油裹着巨石滚落,军中顿时乱做一团。

    幽玛身边的副将与亲卫迅速反应过来,赤红着双目大吼:“有埋伏,快列阵!!”

    戚云福迅速拉弓一箭射穿了对方的喉咙,扬天吹了声口哨,抽出软剑冲锋在前:“活抓鲜羌王,封侯拜相的机会就在眼前!”

    她一个虎跃擒住一名敌人的脑袋,扭断后随手踢开,继续往前冲,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已经断臂受伤的幽玛。

    “老僧狗,今日本郡主必取你首级!”

    戚云福杀气四溢,幽蓝的眸子转为妖异的猩红,似是被血染透,又像是被冲天的煞气浸染,灵活狡猾的身躯,耍着一把转瞬夺人性命的赤银软剑,很快杀到幽玛面前。

    幽玛在胡杨城与戚毅风一战不敌,被斩一臂,本就受了伤,如今又被他的女儿幽灵般缠了上来,他目眦欲裂,自知自己中了圈套,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首领小心!”

    幽玛身边的亲兵结阵在前抵御,可也不不过瞬间,便死于乱剑下,好在被打乱的大军已重整旗鼓,凭着兵马数量优势渐渐占据上风。

    “郡主,我们快撑不住了,退不退?”,江用一剑挑开敌人的身体,冲到戚云福身边。

    戚云福露出狞笑:“今日不取幽玛人头,誓不退兵。”

    江用:“……”

    聘礼甚么的,倒也不必如此狠嫁…

    戚云福不管江用,施展轻功越过重重铁甲兵,再度砍向幽玛。

    江用满脑急切,一刀劈开敌军战甲,对拥过来保护他的下属大吼:“老子这用不着你,快去保护郡主!”

    下属领命立刻冲杀出去,与随护在戚云福身边紧紧护卫的亲兵围成圆形阵,替戚云福挡住身后的敌人。

    而前方与戚云福对战的幽玛躲避不及,被闪着寒光的软剑刺中身前,他面色阴寒,以随身重刀格挡开,口中吐出鲜血,而后仰天长啸,怒吼一声,血泪自凹陷绝望的眼眶中滑落。

    长生天在上,我鲜羌,注定是大魏的手下败将吗?

    或许这世上本无长生天…

    “当初雪原石屋初见,就该杀了你。”

    戚云福提剑而上,看着奄奄一息的幽玛,面无表情地割下了他的首级,而后飞上高处,以内力将声音传荡开:“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属于大魏将士的欢呼声响彻雪原。

    媞玉看着远处的戚云福,面色愈发惨白,幽玛首领是鲜羌开疆扩土唯一的希望,而今却死在了战场上,拿下的两座城池也先后被大魏虎师夺回。

    竹篮打水一场空。

    媞玉眸中恨意滔天,她指着戚云福的方向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大魏郡主!”

    “王上,国都被围,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媞玉瞬间冷静下来,只能咽下这滔天的恨。

    这些奸诈的大魏人,竟绕过胡杨城,摸到了他们鲜羌王庭去。

    看鲜羌骑兵有了冲阵迹象,戚云福见好就收,立刻下令撤退,上马前,她摇摇望了一眼媞玉,举高幽玛的首级振臂一扬。

    是挑衅,也是战书。

    第99章 十七岁 伐羌计划

    戚云福率领手下骑兵退回呼延山脚下, 一口气未歇,匆匆灌了口水便问起伤亡情况。

    江用疾声回:“这一战折损了一千多精锐骑兵,受伤的约五百,伤亡情况还算乐观。”

    戚云福若有所思:“宝剑, 边境舆图。”

    宝剑忙拿出舆图展开。

    戚云福抽出剑, 顺着河道虚画出一条路线, 吩咐下去:“江用, 我给你留一千骑兵,先送伤兵回大营治疗, 待确认鲜羌全军撤离后, 带人过去清扫战场,把我们战死的兄弟们带回去,一应后事和抚恤银不得敷衍,其余人随我去接应赵将军。”

    江用抱拳:“遵命!”

    戚云福带着余下七千骑兵,顺着冰封的河道沿抄过去, 跑了半天终于看到飘荡在寒风中的虎师军旗。

    赵轻客领着三万人去攻打王庭, 把里面的鲜羌贵族们吓得够呛,慌忙把国中剩余所有兵力都调了过来, 赵轻客也不正面打,就围着四个城门攻, 待到宝剑来传消息,一声令下全军撤退。

    待鲜羌主力军和各部援军赶到王庭,看到的只有摇摇欲坠的城门, 和吓破胆龟缩在城中的贵族。

    媞玉面色难看, 险些呕出血来。

    到此时她若还没反应过来,那就当真是愚蠢至极了,这一战大魏虎师的目的只有胡杨城, 王庭这边佯攻,目的是为了牵制,让他们紧急回撤,再无暇顾及胡杨城。

    经此一役,鲜羌损失惨重。

    大魏虎师重新进驻胡杨城,将城中隐藏的鲜羌官员和来不及撤退的巡防兵尽数屠杀,至于普通羌民,全部隔离在一起,等待后续处理。

    戚云福拿了幽玛首级,可谓神采飞扬,进城后迫不及待地去找戚元帅邀功,她身后紧随着一队亲兵护卫,从破败的长街奔腾而过,来到众将议事的府台衙。

    副尉以上将领此时正排队向戚毅风汇报军情,见戚云福飞奔进来,把手里拎着的首级往台面一放,脑袋翘高。

    那首级长发披散,面目狰狞,骇得见惯了残肢败腿的老将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狂喜。

    “这是鲜羌大首领幽玛的首级!”

    “哈哈哈哈好!此战不仅夺回了胡杨城,还斩下此狗贼脑袋,真真是一雪前耻!”

    “果然虎父无犬女!”

    “畅快!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

    戚云福被夸得高兴,不顾浑身血污,正经地朝主座行礼:“启禀元帅,此次率一万骑兵伏击羌军,我军损一千,伤五百,剩余主力在城外已与赵将军的人马汇合,原地扎营。”

    戚毅风颔首:“先回去休息,待战场清扫完,诸将议事,你也过来参加。”

    “好!”,戚云福兴奋点头。

    这处府台衙原是大魏官员的公廨,后来被鲜羌驻胡杨城的将领占了,那些将领招了许多舞姬进来伺候,今天紧急撤退都来不及带走,这会儿后院里莺莺燕燕绑了一大群。

    宝剑收拾出一个屋子让自家郡主洗漱休息,自己抱着剑,站在门口值守。

    院中莺莺燕燕们哭啼得厉害,宝剑心浮气躁,命看守这群女子的小兵将人尽快拖走,这般哭闹,岂不扰了郡主休息。

    戚云福睡了一夜,翌日神清气爽,上午与诸将在前厅议事,汇报军务,晌午用了饭,便带着亲兵在城中巡视,来到关押羌民的地方,掠过一张张惊恐不安的面庞,让人将罗家母子带出来。

    罗娘子见戚云福穿着大魏的战甲常服,心里阵阵发寒,压着儿子脑袋伏跪在地上,不敢再多僭越一眼。

    罗鹰许是遭了大难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戚云福神色淡然:“昔日落难,欠了罗娘子恩情,你若愿意,可带着罗鹰入大魏户籍,我会让当地官员给你划宅基地和耕地,若是想回鲜羌,我也可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在战乱里颠簸流离的人,哪里还有甚么国家信仰,听闻入大魏户籍还能分宅基地和耕地,罗娘子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磕下脑袋:“我们愿意入大魏户籍!”

    戚云福并不意外罗娘子的选择,转身离开,吩咐宝剑跑一趟,把这事办了。

    罗鹰本能地想追上去,被她娘一把扯回,警告:“愚子!莫要冲撞贵人!”

    虽有几日相处,得她以礼相待,可如今观其穿着尊贵,那些大魏将士们个个都敬畏无比,便知这小娘子身份不简单,再联想到破城前鲜羌骑兵大肆搜捕的动静,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

    大魏郡主何等尊贵,岂是她们这些低贱的羌民可以靠近的。

    如今能得一恩典,不用再颠沛流离,已是三生有幸。

    胡杨城一战大捷,又逢年关,一应防务安排下去后,军中举办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却也算是年夜饭。

    今年战事焦灼,大家伙儿都没回去过年,虽有遗憾,可戚毅风回归军中,令众将士无不欢欣,好些虎师旧部不顾老脸,哭嚎得厉害,在宴上烧心的烈酒一口接着一口,醉醺醺地跑到戚毅风跟前大诉苦水。

    戚云福进军营时挂着督军虚衔,军中将士敬她身份,时至今日一战,与鲜羌骑兵正面抗击,斩下鲜羌大首领的首级,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说是在军中彻底站稳了脚跟,虎师上下无人不服。

    她这儿坐着吃肉,也被连番敬酒,吓得赶紧抓江用过来顶上,自己与居韧跑到屋顶躲酒。

    喝多了酒,内至外都热滚滚的,戚云福连披风都没系,边啃烤羊腿,边问居韧:“伤怎么样了?”

    居韧拍拍胸脯:“好着呢。”

    他面颊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神却很清明:“前几日众将议事,分析了当下局势,鲜羌元气大伤,起码五年内都不可能再卷土重来,但这始终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我看戚叔的意思是想永绝后患。”

    “接下来要继续打,大军将会挺进鲜羌腹地,战线恐怕会拉得很长,鲜羌为了护住国都,必定会倾全力反扑,到时候恐怕是一场恶战。”

    戚云福道:“那日我听二叔说鲜羌国都的城墙和城门建造垃圾,若是大军开拔,用上攻城车,拿下不是问题,那一群蛮人,不过草台班子,成不了气候。”

    戚云福眸色冷了一瞬,那些鲜羌王族与贵族断然不能留,有一个杀一个,得掐了传承,断了根,才能永绝后患,震慑周边小国与草原部落。

    年后开春,戚毅风从沿南、陈疆借调了三十万重甲攻城兵过来,并上书朝廷,向户部要银子,筹备辎重粮草,后勤诸事宜在井然有序地进行,前线针对接下来的攻城计划也在反复研究,推演。

    戚毅风和赵轻客忙得脚不沾地,吴钩霜养好了腿,负责在大营内练兵,戚云福和居韧也跟着训练、排兵演阵,忙得沾枕就睡,下了十足的苦功夫。

    冬雪初融,山林间绿芽新冒,但仍旧冷得刺骨,这日训练完,一群精力旺盛的军汉们光着膀子跳进刚化的河道里摸鱼,居韧也被江用带着扎进冷嗖嗖的水里,一边哆嗦一边逮鱼,远远瞧去全是体格强悍,肌肉线条精壮的年轻儿郎。

    戚云福看得心痒,也想跳下去抓鱼,奈何被宝剑和宝石死死抱住大腿,说甚都不让她扎进那一堆臭烘烘的汉子中间。

    一条鱼被抛上草岸,在戚云福脚边蹦了蹦。

    居韧钻出水面,神采风流,眉间顾盼飞扬:“蜻蜓,这水里的鱼可真傻,呆呆不动任逮的!”

    刚开春,饿了一整个冬季的鱼哪里有力气逃跑。

    一帮汉子逮了大几桶鱼,傍晚的伙食里多了道红烧鱼。

    翌日,副尉以上官阶被紧急传去府台衙。

    宝剑砰砰拍自家郡主房门:“郡主您快起来,大事大事!鲜羌那边递求和书过来了!!”

    戚云福腾地睁眼,蹿起来穿衣。

    她赶到府台衙的时候,其他人都散了。

    戚云福拿起求和书略看几眼,冷声骂:“无耻鼠辈,打不赢就求和,先前撕毁两国盟约,杀我朝公主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那传信使呢?让我去宰了他,正好给我军祭旗!”

    戚毅风八风不动,只道:“进军鲜羌,势在必行。”

    赵轻客:“但这道求和书,未尝不可利用。”

    戚云福坐过去:“二叔此意是?”

    赵轻客一脸缺德相:“明面同意谈和,先让他们送来战马财宝皮毛布帛,捞完这笔我们也撕毁盟约,出其不意打回去。”

    这招虽损但确实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吴钩霜眼睛猛然发亮:“我看可行!大哥要不我这就去回那鲜羌蛮子?”

    “不用理会他们,杀了便是。”,戚毅风嘴角微扬,言辞间具是傲骨铮铮:“撕毁盟约这种小人行径,我朝礼仪之邦,不屑与之同流。”

    “粮草辎重筹备得如何了?”

    吴钩霜:“妥了,从关内直达胡杨城的粮道已重新打通,现在陆续运过来了。”

    “如此甚好,要进军鲜羌腹地,就必须要拿下百兽关,我们商量一下作战计划。”

    先前拿胡杨城佯攻鲜羌王庭,两边骑兵队都是从后绕过去,摸到敌军腹地打速度战,依仗的是鲜羌各部支援时间差,接下来大军开拔,便要一座接着一座城池推过去,直至兵临城下。

    鲜羌城池不多,与胡杨城相对的是百兽关,关内是鲜羌十大首领之一的辖制部落,再往北有日照、哈尔、比稚等大大小小九座部落城池,当年戚毅风挺进鲜羌,连破数城,最后仅剩焉蓟城、舒勒城、鄯关城。

    只要拿下焉蓟、舒勒、鄯关这三座城池,便可直推鲜羌国都。

    …

    从府台衙出来,戚云福碰上苏神武,两人并肩往城外大营去。

    戚云福笑意盈盈:“师父,你那一箭可真厉害!”

    苏神武傲然道:“马马虎虎,我这一条胳膊,照样能杀尽羌贼。”

    “那红缨弓师父可还要?”,戚云福滴溜转着眼珠子,显然是舍不得。

    苏神武撸撸她脑袋,失笑道:“给了你就是你的,还担心师父会拿回来不成。”

    戚云福嘿嘿笑。

    回到大营,恰逢鹰十带着亲卫从廊城驻地赶过来,戚云福听他汇报完,便将新编进来的亲卫交给他管,亲卫长一职依旧在他。

    鹰十奉命出去,将两队亲卫整合。

    苏神武略感慨:“陛下真舍得,鹰营精锐都派过来给你当亲卫了。”

    接下来的战役,这些人都是戚云福随护亲兵,要拼死护主的。

    第100章 十七岁 百兽关

    鲜羌。

    各部首领被急召至王庭议事。

    偌大的宫殿内, 无一人率先发声,媞玉面沉似水,定定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沉声道:“大魏连斩我军三名使臣, 可见用求和谈判来拖延时间此路不通, 接下来必会大举进攻我国边城, 首当其冲便是百兽关, 诸位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百兽关首领粗气道:“我关内尚有二十万大军,是沿线各部落城池屯兵最多的, 魏军想快速拿下不可能, 不过一旦百兽关失守,其余九座城池对魏军来说,如入无人之境。请吾王允百兽关增兵,全力守关。”

    日照部落首领猛砸台案:“胡杨城一战幽玛大首领战败,我们已经填进去十几万精锐骑兵了, 如今整个国内军力我顶天了估也就六十万左右, 纵然全部都堆去百兽关,也挡不住大魏的百万虎狼之军。”

    底下些小首领忍不住抱怨:“若当时遵循大王子遗志与大魏建立邦交, 何至于到如今要被灭国的地步。”

    “奇日敦与幽玛都折在大魏了,王上若再一意孤行, 请恕臣不能奉陪!”

    “简直胡闹!”

    拥护王权的一些首领立刻反唇相讥,两边吵得热烈。

    奇日敦是媞玉最忠诚的拥护者,他死后又有幽玛顶上, 如今连损两员勇士, 媞玉的势力一再被削弱,朝中不止几个王子蠢蠢欲动意欲夺位,就连各部首领, 都隐隐有轻视王权之意。

    媞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须臾,她平静望着座下各部首领:“国难当头,各部应齐心协力度过此次难关。”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下来。

    各部首领一脸不忿,话又转回百兽关。

    增兵是可行之策,可粮饷问题得解决,不可能把兵借出去,还要自带粮饷。

    媞玉冷静道:“百兽关增兵十万,出兵数由各部自己决定,王庭拨粮饷,另增战马辎重,务必要把百兽关守住。”

    只出兵不出粮饷,各部首领勉强达成共识。

    媞玉深深闭上眼,挥手屏退他们。

    待各部首领退出去后,她豁然睁眼,露出眼底的阴狠,吩咐亲卫:“我记得各部首领的子嗣在王庭内进学已久,应有所成了,即日起调到本王身边来。”

    “还有我看五弟最近颇为关心前线战事,屡次邀各部首领吃酒,既然他这般勤勉,便让他代本王去百兽关坐镇,安定军心。”

    亲卫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

    一枪挑落对手手中陌刀,戚云福擦了把汗,提着长枪走下演兵台,往前一掷,居韧单手接过,自己耍了几下,“感觉没我的重刀好使。”

    戚云福附和:“不如软剑灵活。”

    吴钩霜敲敲枪首锋利的三角钢矛,严肃道:“蜻蜓,战场上不比单打独斗,这长枪枪身长且重量合适,冲阵时不用近身便可将敌军挑落战马,虽不致命但骑兵本就是用于冲阵,后面自有步兵收割战场,你好好练长枪,不得懈怠。”

    “是。”

    戚云福乖乖应了,回去继续练,练了几日后颇有成效,耍起长枪来虎虎生风,她还自己研究了一套旋刺和横劈枪法,军营里好些负责冲阵的骠骑将军无不叹服,头一日还能在她手里占些便宜,后面就只有挨打的份。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京都那边同意北伐的圣旨一到,戚毅风便领着手下诸将针对百兽关的地形拟定初步的进攻计划。

    “探子回报,百兽关内增兵十万,目前约三十万兵力,关外地形大家都研究过很多次了,正面强攻需要大量兵力施压,且开春后河面解冻,那条护城河水位不低,不好硬淌过去。”

    当年进攻百兽关是冬季,河面结冰,护城河的这个难题自然迎刃而解,而现在河面冰解水涨,当年的攻城计划到现在就不适用了,戚毅风这些时日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抱着舆图研究,终于想到了一个妥当的攻城计划。

    他点了点百兽关的位置,把左右圈出来,“这两边是羌军草场,百兽关内战马草料基本都是来自这两处草场,一个冬天过去,他们储存的干草料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是春季,草场内鲜嫩茂盛。”

    “待大军开拔后会在百兽关五十里外驻营,左副将,你带五万骑兵抢占左边草场,右副将带五万骑兵负责右边草场,务必切断百兽关内战马的草料供应。”

    戚毅风将左右草场插上虎师军旗,继续吩咐:“老三,你带人在河道上游挖渠引流,尽量降低百兽关外那条护城河水位,挖出来的泥土用沙袋装转运过来。”

    他眼神肃穆,掷地有声:“就是填,也得填出一条让攻城车过去的道,听明白了吗!”

    吴钩霜领命:“明白!”

    “老二,你领兵直压关前,骠骑营击鼓喊阵,不用真打,他们出关应战就撤退,不应战就继续喊阵,先消耗消耗敌军心态。”

    赵轻客:“遵命!”

    很快,他又补充道:“元帅,要不我把那几个小的带上?他们嘴臭比较会喊阵。”

    “可。”

    嘴臭的几个小的此时正眼巴巴看着主帐,上边将军们议事自然没他们旁听的份,等人一出来,就被赵轻客拎去骠骑营领自己的差事。

    居韧瞪圆乌眸,俊朗的五官都气扭曲了:“我不去,这不就是跟人叫骂嘛!”,简直有损他威武小将的形象!

    江用跟着鬼叫:“我也不去!”

    赵轻客抬脚就踹过去:“你们懂个屁,去叫阵是给你们在众将士面前出风头的机会。”

    骠骑将军扼腕叹息:“没想到啊,我骠骑营也有被嫌弃的一天!”

    要知道在虎师内部,骠骑营是立军功最多,升职最快的,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那她呢。”。居韧指向戚云福。

    赵轻客挑眉:“蜻蜓身上可是有督军一职的,她到时候就跟在元帅身边。”

    居韧登时更不乐意了。

    赵轻客横眉:“虎师第一条军规是甚么?”

    居韧和江用顿时站直,大声应:“服从命令!”

    等赵轻客和骠骑将军一走远,戚云福拍拍居韧肩膀,宽慰他:“你去叫阵,正好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要是骂不过我去帮你。”

    “蜻蜓,还是你好。”

    居韧靠过去蹭蹭脸,明明比戚云福高出一个头,还非要装可怜,曲着挺拔修长的腿,把脑袋伸过去让她撸撸。

    江用一阵恶寒,大丈夫铁骨铮铮,何至于做这等小女儿姿态,他摇头走开,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大军开拔之日,晴空万里。

    虎师军旗猎猎,戚毅风身着黑色战甲,腰悬配刀,随行出征的诸将紧随左右,站在高高的云台上,杀气腾腾的目光直视鲜羌国都方向。

    也不多言,只握刀向前一指,气沉丹田,声若虎啸:“今日出征,铁蹄所到之处皆为大魏国土,鲜羌狗贼夺我朝城池,杀我朝公主,将我们大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诸位能忍吗!”

    百万虎师振臂山呼:“不能!”

    戚毅风:“诸位都是大魏的好儿郎,今日且随本帅出征,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号角声直冲云霄,和着激昂鼓声,有气壮山河吞日月之势,目睹这一切的将士们无不热血沸腾,战意凌冽,怒目瞪向前方如有实质。

    各营先后出关,往百兽关方向行军。

    居韧跟骠骑营打前阵,策马畅快地奔跑在草原上,不知怎的想到儿时与戚云福的约定,那会儿心心念念的便是要来胡杨城跑马,如今心愿达成,竟也生不出多少满足来,许是想到接下来的战事,他反而比平时多了些稳重和忧虑。

    “驾!”

    戚云福骑马追上骠骑营,高束的马尾在料峭春风中与红色发带交缠飞扬,背后一杆长枪威风凛凛,与居韧并行后,杏眸一弯,抬高嗓音唤他:“阿韧!”

    居韧侧目过去,霎时露出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戚云福:“我来监督你!”

    居韧纵声大笑:“哈哈哈哈监督我作甚?”

    他拽着缰绳控制战马奔跑的方向,稍微往戚云福那边靠过去,接着道:“你该不会是嫌跟在元帅身边太无聊吧?”

    居韧一语猜中。

    但戚云福不肯承认,抿抿嘴唇:“才不是,我爹说百兽关不好打,可能要对峙一段时间,让我跟在骠骑将军身边学学怎么冲阵。”

    骠骑将军没想到这里边还能有自己的事,心里嘀咕两句,随后一马鞭甩到居韧坚实的盔甲上,大声斥他:“有没有规矩,回队!”

    居韧朝戚云福挤眉弄眼,而后老实回到原来位置。

    草原辽阔,前方国境线的烽火台隐隐显现,金色的光晕落在其上,远观似悬于天际的仙境楼阁,可跑近后却是一片破败,被羌兵糟蹋得不成样子,俨如蝗虫过境,连挡风沙的铁皮都撬走了。

    骠骑将军狠狠啐了一声:“这些羌狗杂碎!”

    跨过这最后一处烽火台,前面便是鲜羌部的国土。

    虎师铁蹄所到之处,皆是我大魏国土,戚云福思及此,没有任何犹豫,挥鞭策马冲了过去。

    黑压压的虎师大军带着雷霆之势向百兽关挺进。

    百兽关内,斥候飞奔进王帐,扑跪在地:“禀五王子,首领!大魏虎师已进入我国边境,按照行军速度估测,两日后将抵达关外!”

    五王子懒洋洋地坐直:“可探到敌军有多少兵马?”

    斥候闻言面色灰白:“可能接近五十万了。”

    “先不说我们百兽关地理位置优越,前有护城河,左右地势高耸,易守难攻。”,五王子志得意满道:“再者我部勇士个个都是草原上的勇猛悍狼,打那些中原来的软脚虾,不足为惧。”

    百兽关首领只当这王庭来的废物王子在放屁,兀自吩咐斥候:“密切关注敌军动向,随时汇报。”

    “是!”

    大魏虎师若是软脚虾,那鲜羌的骑兵便不会在其手上屡屡受挫了。

    百兽关首领神情凝重,敌军来势汹汹,兵力也远超过他们,接下来只怕是场极其艰难的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