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防护服略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始穿戴。
先脱掉睡衣,换上内衬,然后费力地钻进略显笨重的防护服主体,拉上后背的密封拉链,一直拉到顶后卡紧扣环。
接着是手套,与袖口严密接合。
最后,是那个带着宽大目镜和过滤器的头套。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套戴上,在颈后固定好。
橡胶和过滤材料的气味充满了鼻腔,自己的呼吸声在头套里被放大,显得有些粗重。
视野被目镜框定,但黑面具送的眼镜依然戴在里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
防护服有些紧了毕竟这几年他也长高了不少,但好在至少还勉强能穿。
全副武装后,他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宇航员,即将踏入未知而致命的真空地带。
他走到门边,这是一扇有着电子锁和生物识别面板的门,爸爸曾经牵着他的手,在这面板上按过。那时候他还很小,爸爸大笑着说:“记好了,小鸟,这是你的门。不过,你永远不需要用它,对吧?爸爸会给你带来整个世界,哈哈!”
乔伊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取下左手的防护手套,将食指按在了冰凉的识别区。
绿灯无声亮起。
“咔哒。”
很轻的一声,门锁解开了。
乔伊的心跳骤然加速,隔着防护服和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重新带好左手的防护手套后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清晰的传来。
用力旋转后推开。
门,开了。
门外,不是铺着地毯的走廊,而是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一股与顶层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即便隔着防护服的过滤功能乔伊也闻到了,陈腐,潮湿,混合着比爸爸身上更浓烈的消毒水和铁锈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乔伊眼前看不到光,只有仿若能吞噬一切的无尽的黑。
乔伊僵在门口,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出几分恐惧,对外面世界未知的恐惧。
眼前的黑暗像是张着无形的口,等待吞噬踏入者,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关上门,逃回那个明亮安全的茧里。
但就在这时,他眼前的视野,突然发生了变化。
是被乔伊戴着的特制眼镜。
眼镜的镜片上极快地掠过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字符,然后,黑暗开始褪色,深灰的轮廓在他眼前浮现的出来,原来那是楼梯的栏杆,墙壁的粗糙纹理,脚下台阶的边缘一点点在乔伊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虽然依旧有几分模糊,也缺少了细节和色彩,但足以辨明方向和障碍。
眼睛的夜视功能被自动启动了。
是赛斯叔叔预设的吗?还是眼镜自动感应到极低光照而启动?
他不知道。但这被照亮的灰色道路,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温暖的灯光,摊开的拼图,桌上那根虹彩羽毛,床头的新笔,还有地毯中央,那盆在陶盆里静静等待的、叶片卷曲的植物。
转回头,他面对着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第一次踩在了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台阶上。
楼梯很深,旋转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镜提供的夜视视野范围有限,边缘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过滤面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如擂鼓的轰鸣。
偶尔,不知从建筑多深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响动,隔着层层结构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在瞬间害怕得身体僵直。
但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了往下走的勇气。他只能数着台阶,一级,两级……拐弯,又是向下。走廊出现,岔路。
有些糟糕,他似乎有些迷失了方向,事实上他记住了走过的路,如果放弃他随时能够回到那间屋子中。
但……说不定前面就是出口了呢?
乔伊努力忽视心中恐惧的情绪,继续往前探索着。
他回忆着自己在书上学到的一些知识,寻找着选择那些看起来像是通往更开阔空间又或者有着微弱空气流动的路径。
有些走廊堆满废弃的医疗设备或破损的家具,阴影幢幢;有些门扉紧闭,上面有可疑的深色污渍。
空气越来越浑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一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酸,防护服内的温度在升高,面罩内侧蒙上了水汽。
恐惧从未远离。
终于,在经过一条格外漫长的廊道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点不同的灰影闯入了乔伊的视野。
那似乎是……门的轮廓。
而且,好像有极其微弱的光从门缝下方渗进来。
乔伊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锈蚀的插销。他踮起脚,用尽全力,才将沉重的插销一点点拉开。生锈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惊心动魄。
他停顿倾听,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用力推开了门。
瞬间,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冰冷,湿润,带着哥谭夜晚特有的混杂了河水腥气,远处车流和城市尘埃的味道。
风,真正的、毫无阻碍的风,吹拂在他包裹严实的防护服上,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