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瞬间,像是他在声声质问着自己。

    你爱他吗?

    我爱他。

    可你爱他重逾生命吗?

    爱到愿意重蹈前世的覆辙,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吗?!

    ……

    心魔渐渐成形,仇恨便要占据全部的理智。独孤明河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镊子,一枚刚拔下的鳞片跌落泥土之中,被龙吐珠掩盖,再也寻不见。

    他不愿意背叛前世的自己,不愿意彻底放下仇恨,可也不愿意丢开他的爱,看着所爱之人饱受火毒之苦。

    心神剧变之下他仍然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强忍着疼痛静静看着床上的人。如此娴雅、安详,带着与生俱来的信任,和星空月夜一样该是永痕的存在。

    在清醒时的最后一刻,独孤明河用尽力气俯身靠过去,闭上眼,在那天生带翘的嘴角旁落下一吻。

    既然什么也放下,不如今夜什么也不想。

    不去想他的仇恨,也不去想贺拂耽的疼痛,只想此刻、只剩此刻——

    心魔散。

    回忆、仇恨、怒火,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枪灵的哀嚎戛然而止,为这变故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良久,独孤明河才起身。

    拨开龙吐珠花丛,找回他的镊子,继续拔下手臂上的红鳞,每拔一枚,就在床上人颊边舔吻一下。

    一枚鳞片,换一个吻。

    很划算的买卖,很公平,连心魔都不得不承认的公平。

    从此拔鳞之痛与前世的仇恨和记忆再无关系,今生它只是一份小小的代价,用来换取一样他无比满意的报酬。

    满意到他几乎要感谢骆衡清,送来让小弟子在疼痛中也能安睡的返魂香,才能让他在今夜,理所当然地一亲芳泽。

    *

    第二天,贺拂耽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刚坐起来他就察觉出手臂上的异样,狐疑着掀开衣袖,看见的不是覆盖在伤口上的鳞片,而是平整光滑的皮肤。

    雪白皮肤上血红纹路盘踞,像是又一个同命契在他身上立下。

    贺拂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心念一动,皮肤化作龙鳞,果然——

    水蓝龙鳞之中夹杂着百十枚红鳞,尾端微微翘起,抚摸上去隐隐灼热,粗糙不平地划过指腹。淡蓝鳞片将大片鲜红团团围住,彼此泾渭分明又水乳交融。

    其下的伤口还未完全痊愈,但火毒蚀骨的疼痛已悄然退却,只剩下融融暖意将他包裹着,从五脏六腑开始熨帖起来。

    虞渊外的天空已经大亮,烛龙又开始新一天的驭日,环顾四周,一片寂静,红鳞的主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开始下雨。

    有人冒雨前来,大氅上的皮毛沾了雨珠,脚步显得沉重、滞涩。

    他在贺拂耽床前半跪下来,伸手抚上面前人脸颊,无奈地笑道:

    “别哭呀,我本是为了让你高兴的。”

    贺拂耽拉下那只手,卷起袖口,看见小臂上的皮肤脱落了一大块,裸露在外的血肉凹凸不平,像被什么啃噬过。伤口外的皮肤也已经充血,经过一夜的发酵,红肿得发紫,整条手臂青筋根根凸起,形态狰狞。

    拔下健康鳞片与拔下坏鳞的疼痛程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但当初在冰室,即使是拔下被烧焦的坏鳞也将他疼得冷汗涔涔,明河昨夜又受了怎样的苦楚呢?

    说好会誓死守护男主,到头来却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

    贺拂耽捧着那只手,小心地上药,吹了又吹,再轻轻包扎起来,就好像面前的人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独孤明河看得好笑:“烛龙为魔神,皮糙肉厚,只是看着可怖而已,其实早就不疼了。”

    “到现在还要骗我吗?明河,你只会比我当时更疼。你的鳞片是用来抵御驭日时的太阳炎火,而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贺拂耽泪眼朦胧,“你总叫我笨蛋木头,可为何总是你一次次做傻事呢?”

    “不能这样算的,阿拂。”

    独孤明河叹气,知道今天不好好说出个理由,虞渊的雨是不会停了。

    他起身,在贺拂耽身边坐下。

    “你的鳞片因受火毒相克,迟迟不能自行长出,我的却可以。吃一点苦,偿还你当日救命之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难道就只许阿拂对我好,不许我对阿拂好?”

    “何况,阿拂有所不知,虞渊与幽冥界毗邻,只有一道界壁之隔,故而虞渊常常有幽魂入梦作祟。我知道阿拂常年饱受神魂不合之苦,最怕邪祟入梦。是我把你带来虞渊的,若不能还你安眠,让你叫那些鬼魂害了去,我会悔恨终生。”

    雨水渐渐止歇了,空气里传来潮湿泥土的芬芳。

    露珠停驻在花瓣叶尖,折射着来自银河的星光,虞渊前所未有的明亮,世界一片清澈澄明。

    独孤明河抬手拂去面前人的泪痕。

    那张苍白小脸此刻浮着两片红霞,是擦眼泪时被粗糙的袖口磨红的,显得分外可怜。

    那是找独孤明河借的衣服,很不讲究的粗布麻衣,也很不合身,像被装在大麻袋里,袖口卷了好几层。

    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带,就这样被他抢来了虞渊。

    独孤明河心下一片柔软,软得就像昨晚亲吻时滑腻温暖的唇。是望舒宫中混着合卺酒香的,是虞渊中伴随着刻骨铭心疼痛的。

    那些回忆里紧闭的双眸与此刻面前的泪眼重合,几乎是一瞬间,某种滚烫的心思猝不及防升起。

    独孤明河猝然起身。

    狼狈地跑到一旁平静下来后,才故作镇定地转身回来,拉起床上人的手。

    “走,趁他们不在,我带你去玩!”

    第45章

    既然来到虞渊, 就不可不观一次金乌巢穴。

    正好金乌鸟被烛龙族强行带着外出,巢中空荡荡,不再有任何威胁。

    金乌鸟住在若木的主干上, 这里枝繁叶茂,偌大一只鸟往里面一钻, 能遮得半点都看不见。

    钻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金乌惫懒不愿工作,却将自己的窝布置得很舒适。

    青色的若木树枝缠绕而成的巢穴,结实安稳,还特地选了带若果的枝干,红艳艳地点缀其上。巢穴里铺了树叶和羽毛,又柔软又干净, 看得贺拂耽都有些不好意思踩进去。

    他真的脱下鞋子才走进去。

    独孤明河看得好笑,强行憋住笑意, 也学着他的样子脱掉鞋子, 只穿着袜子踏进巢中。

    这是一个很大的巢,比金乌鸟大得多。

    那只大鸟大概常睡靠左边底下的一处地方, 那里的羽被微微塌陷,应该是积年累月压出来的痕迹。这一点痕迹对贺拂耽而言宛如一个深坑,但比之整个巢穴,不过是一道浅淡的疤痕。

    独孤明河看出他的疑惑, 解释道:

    “这里曾经是它们九兄弟共同的住所, 如今只剩下它了。”

    贺拂耽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而看向别处。尽管十只金乌如今只剩下一只, 这里也并不显得空旷,到处都是火红的龙蛋,隐藏在同样火红的若果之中,唯一的区别是龙蛋表皮覆着微微上翘的鳞片。

    鳞片尾部燃烧着无数簇细小的火苗, 像是来自异界,仅炙烤着龙蛋,此界其他事物则毫发无伤。

    “若木与烛龙鳞片同等坚硬,都会在最猛烈的太阳炎火下被灼伤。但金乌无论如何不会蠢到烧了自己的巢穴,就算再讨厌这些寄住在它家里的龙蛋,也只是吐一口不太过分的火焰,然后眼不见心不烦。”

    独孤明河笑道,“正好便宜了我们,借太阳之力冲破轮回重生之道。”

    贺拂耽眉目担忧:“若是连烛龙的鳞片也不能抵御太阳炎火,驭日岂不是危险极了?”

    独孤明河伸手抚平那令人怜惜的眉眼,这才心满意足。

    “不必担心,白日金乌被锁链束缚,那锁链乃羲和留下,蕴含天道法则之意,它举止无法太出格。而夜间它从不出若木。”

    “它很喜欢若木吗?”

    “它很喜欢它的巢。兽族就是这样,一根筋,喜欢什么就要一直待在一起,一刻都忍不了。所以就算它怨恨烛龙族,也不会浪费时间在夜晚向我们寻仇。何况夜间太阳之力薄弱,它也无力出来。”

    贺拂耽点点头,总算放下心来。

    离开金乌巢穴后,他们一路向北,穿过满地金银珠宝与龙吐珠,来到巨灵山脚下的一块麦田。

    虞渊终年弥散着紫色的瘴气,这里的泥土也像是受了这紫气的熏染,和其上的穹隆一样,是一种幽深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