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47页
    更让我发怔的,是他居然知道,我确实曾替三皇子递过一封信。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三皇子。”我急声辩解,声音快得几乎要打结,“更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可李昀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我。

    一股凉意自背脊窜起,我甚至突兀地想笑,好似笑一笑便能冲淡这窒息的沉默。

    李昀始终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探出答案。

    良久,他启唇:“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什么意思?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掷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我一头雾水,只得依言展开。纸页甫一展开,我的眼睛便骤然睁大。

    信上分明是我的笔迹,却写着我是如何联合三皇子上书求再讨一官位,并要将此职交予许致,以暗中抗衡太子。

    我猛地抬头:“不是我写的!”

    李昀只是淡淡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他的态度深深刺痛了我,而我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这样喏喏地问他。

    他垂眸看着我,我只觉晕眩再度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又辨不清他的神色了。

    只有那冷漠的语气,继续道:“巧合的传递,骤然转变的身份,还有那封替许致上书的信——你还不明白么?不论这一切究竟是巧合,是旁人设局,抑或你真的撒了谎,已然无关紧要。”

    我僵在原地,四肢发冷,头痛欲裂。

    “徐小山,你不过是回到了曾经的生活,但至少还有命,别再问了,抓紧离开吧。”

    这是第三次,他重复着说要我离开。

    一口气猛地灌进脑子里,像翻滚的水猛地掀了锅盖,呛得我耳鸣目眩。

    我竭力咀嚼他那些话的含义。

    有人伪造了我的笔迹,设下圈套,想将我置于死地。

    那意图是什么?

    是要挑拨我与李昀反目成仇?还是要借太子之手,将我彻底铲除?

    若是后者。那么无论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的辩解都再无意义。只要太子认定了是我,便足够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

    李昀近在咫尺,眉目沉沉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那眉眼如我初见时一样,审视,居高临下,寒煞逼人。

    我曾因这个目光痛哭流涕。曾厌恶过、憎恨过,又变得痴重、如梦如醉。

    这眉眼也浮现过温柔,无奈,和轻轻一笑的宠溺。

    我不甘心。

    指尖死死扣紧,指甲嵌入掌心,我咬着牙,几乎想把这股血气强行压回心里去。

    我从不贪这些功名利禄,只是想知晓,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那你呢?”我开口,声音发颤,“你也认定我在撒谎?你曾说的话呢?”

    我抬起胳膊,指节发抖,质问他,“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吗?”

    李昀沉默不语。

    气哑在喉咙里,我嘶哑着、声堵气噎,是竭尽全力还是无法得到承认后的痛苦和悲凉:“你不信我。”

    李昀在对着我时总是如此。

    沉静寡言,好像没什么好对我说的。

    我曾以为,那是他性子淡,不喜言辞。是年少便身居高位养出的冷肃,喜怒都藏在骨子里。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不过是我自欺的借口罢了。

    他不是沉默寡言,只是不愿意对我开口。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就像那人方才问他的问题,他答得那样轻巧坦然。

    他对我,从未动心。

    李昀盯着我脸上翻涌不定的神色,神情有了变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索性冷声道:“卫泉,是我派人去寻的,也是我亲自将他接回,然后交给心腹,送回卫府。”

    他语气克制冷静,却像利刃剖开我胸口,直白得叫人无处躲藏。

    “我之所以没去送他,是因为我得留在京中,稳住你。”

    话音未落,满室静止。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听不进,也不敢信。

    “所以,这些日子,你都是在演戏?”喉头发紧,声音干得像火烧,“你从来没有动过心?你靠近我,为的是探我底细,是为了那封信,是为了水师归太子……”

    我猛地抬头盯住他,几乎是吼出来,“可这也用得着羽林大将军亲自卖身吗?!”

    这一瞬,李昀的眉心骤然拧紧,眼底像有一道裂纹,险些没忍住情绪。

    可他终究还是压了下去,隐入眼底,好似不屑于与我辩驳。

    我被他这沉默刺得更狠,胸腔如巨锤砸过,怒意与悲恸齐涌。

    我倏然起身,向前逼近一步,想要继续质问个清楚。

    可眼前突地一道白光劈下,紧接着又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身子踉跄,整个人被抽空,太阳穴里仿佛有千万只虫在撕咬。

    “小山!”

    李昀猛然伸臂,将我牢牢扣进怀中。那臂膀素来沉稳,此刻如铁箍般紧,连唤我名字的声音都透着压不住的力道,再不是往日那般拈轻怕重、虚与委蛇。

    我站不稳,手本能抬起,死死揪住他腰侧的衣袍,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眉眼在我眼中模糊成一团,呼吸就在耳边,却像隔了一层浓雾。

    重喘几口气,直到眼前的光影重新聚拢,我方才看清他。

    李昀的神情罕见地慌张,眸中只映着我一人,乌黑沉沉,满是担忧。

    我从“抓”变作“抱”,另一只手也慢慢攀上他的臂膀,试图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中。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逃过一切风雨。

    我贴近他,脸埋在他颈侧,眼泪不受控地滑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怨恨地轻声呢喃:“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又为何要这般紧张我?难道非得我病了、要死了……你才肯在意我吗……”

    我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那一点点真心,就如在破庙时的大雪,被层层寒意覆下,深埋土中,不见天日。

    李昀的身子倏然一僵。

    我一点点靠近,几乎要唇齿相贴时,他却忽地偏过头去。鼻尖划过我脸颊,像刀子,生生在心口剜下一道血痕。

    随后,他轻轻一挣,将我推开。

    不过数息之间,他神色便归于平静。

    刚才那一瞬的慌张与不安,如昙花一现,虚虚幻幻,竟如从未存在过。

    我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捉弄别人的真心……”

    他转过头睨着我,眸光沉沉,微微眯起:“小山,两个男人……你还妄想什么结果?”

    他说这样轻,字字扎人。

    “至于真心——我从未害过你,甚至还救过你一次。若你觉得亏了,我可以补偿你。”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在京郊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你一个人住,也算宽敞。你这几日从卫府搬出后,便可直接过去。”

    “就当我送你的歉礼。”

    寂静。

    突兀地响起我的轻笑声。

    “你觉得我稀罕那些东西?”

    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泉涌般汇聚在下颌,无声无息,冷得刺骨。

    我抬眼,第一次冷冷地望着他,目光锋刃,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我倒是该谢谢李将军,还记得我那微薄的心愿。难怪如此寡言的人,却屡屡问我将来想如何,问我若有一日一无所有……”

    我笑着,喉头发紧,近乎声嘶力竭,“原来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算计好了,是吗?或者更早?你一边忍着厌恶,一边看我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国家大义,什么竹门小院……”

    密密麻麻的痛感传入心脏,我自嘲地笑声更大,颤抖着闭上眼睛,“看着我目光一寸寸地染上情意,像个傻子似的……很好笑,对吗?”

    室内静得可怕,仿佛整个天地都只剩下这方密闭的空间。

    我睁开猩红的双眼,咬住下唇,说了这么多,心底却仍旧在缝隙间,等他一句回应。

    李昀的嘴唇动了动,张开又闭合。拳也在不知不觉中握紧,青筋暴起。那模样,好像也不似表面上那般无动于衷。

    但我却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惫。

    那股从心口漫上的倦意,裹住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斑驳起来,我忽然不愿再待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不愿再与他困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动了动身子,碰倒一旁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李昀好像又要向我伸手,臂膀微张。

    可我已经看不清了。

    勉强站稳身形,我果断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第44章 一念成灰

    从包厢出来,我脚步如飞,起初尚能疾行两步,旋即便如失了控般狂奔而出,跌跌撞撞,连着几次撞在楼梯两旁的扶手上。

    有小厮见状,低声惊呼:“哎哟,爷,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