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嫌疑人是——胡主事。

    周主薄的脸色很差,沉声道:“尸体是半个时辰前发现的,据发现者——也就是此人铺子里的伙计说,自打受害人昨日从外面回到店里以后就神思不属,还嘀嘀咕咕说着不是我之类的话,到了晚间快关门时又和他说,说是后面几天有事要出门,教他看着铺子。”

    “伙计当时觉得掌柜有些奇怪,可追问两句就被骂了一顿,而后也不敢问了。”

    “据说今日早上,伙计开门营业之际,猛然发现掌柜所住的东院大门敞开,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他瞧着奇怪,待进去查看情况,便发现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伙计报案之后,还说明了昨日有人与掌柜争吵,此人或许有杀人嫌疑。经过调查确认,该人正是胡主事,他也因此被官署认定为嫌疑人之一。”

    听完周主薄的话语,胤褆陷入了沉默,难怪方才刑部官吏目光如此诡异,刑部主事居然成为一桩杀人案的嫌疑犯,这事传出去恐怕会在京城里掀起轩然大波。

    刑部为平息此事,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破案……等等?胤褆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周主薄:“既然胡主事被列为命案关系人,按规矩来说咱们队伍的人不能参与案件调查吧?”

    周主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胤褆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主薄身上,只见周主薄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着,力度大到手指尖都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片惨白。

    胤褆张了张嘴,并未说话。

    周主薄沉默半响,勉强调整好情绪,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胤褆:“如你所说,正常情况下我们队伍不能介入此案调查。”

    胤褆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听出周主薄话里的深意。

    正常情况?他喉结轻轻滚动,缓缓说道:“也就是说,现在是不正常的情况?”

    “是。”周主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胤褆用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事实上衙门之所以同意让我们处理此事,原因就在于——胡主事的家人在昨日晚间便报了官,声称胡主事直到深夜都未归家!”

    “什么!?”出乎意料的发展教胤褆眉心紧蹙,而周主薄也在继续往下说道:“步军统领衙门自接到通报后,便寻觅至今,可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目前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已增派人手,继续调查胡主事的下落。”

    “当前尚无法确定胡主事与此案是否存在关联,也许只是毫无瓜葛的独立案件,又或许……”

    周主薄欲言又止,让胤褆的心也悬到半空中。刑部官吏涉嫌杀人案件,倘若传开的话,必定会引发诸多争议,更有损朝廷颜面。

    且不说若是胡主事与此案有关,那他定然将接受大清律令的严惩,即便事情与胡主事无关,怕也会有不少烦恼。

    胤褆与周主薄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皆是沉默不语,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宇间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担忧。

    此刻,胤褆和周主薄只希望胡主事记住自己是刑部官员,不要以身试法,同时也暗暗祈祷,保佑他只是出现些许小意外,之后便能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胤褆消化完已知的内容,转而询问周主薄:“我们先去哪里?”

    “还是先去案发现场罢。”周主薄握紧拳头,沉声说道。

    案发现场位处热闹繁华的驴市口,这里云集着众多专门从事售卖租用骡、马、驴、骆驼等畜力的铺子,而受害者所开设的,也正是这般的铺子。

    平日这里充斥着为了出行或是为了运输货物而前来购买租赁牲畜的百姓,骡马的嘶鸣声与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得很。

    而今日却是分外安静,出事的铺子前后被衙役用围栏围起,禁止无关者进出,而得知出现命案的百姓正聚集在外面,时不时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胤褆和周主薄等人乘坐的马车一路驶入衙役包围的圈子内。他们脚步匆匆,顺着门口差役的指引,一路来到案发处。

    死者是老温租马行的掌柜温老三,发现地是其铺子里的卧室。他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经过仵作检查,死因是窒息而亡,应当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此外屋里整齐干净,整个房间都没有被翻找过的迹象,看上去并不像是为钱财而来。

    “初步判断,受害人是在昨日戌正至亥正时分去世。”仵作合上手上册子,仔细交代最基础的情况:“从勒痕的角度进行分析,下官认为星熊之人应当比受害人身材更为高大。”

    “哦?为什么?”周主薄下意识道。

    “这道勒痕——”胤褆走上前去,细细打量尸体,只见尸体已出现尸斑,且尸斑聚集在背部,颈部有明显勒痕、少量抓痕和大片淤血,可见受害者虽然有挣扎,但挣扎力度并不大。

    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同样肯定了仵作的猜测——

    胤褆刚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便可以看出来,仵作说的没错,这人身材要比受害者高大,且力气很强,能够迅速制服受害者,从背部直接勒住受害者的脖子,并让他立刻窒息,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番话,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胤褆微微一怔,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年轻郎君,瞧着与自己前世岁数相仿,应是二十岁出头。

    此人身材挺拔,长相英俊,脸庞线条硬朗,明明是在回应周主薄的问题,但其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

    这人是谁?

    胤褆眼里闪过一缕疑问,还未提问就见周主薄发出不客气的质问:“王司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桩案子已经交给我们组负责了。”

    “这可不一定。”门外又走进两人,为首回答者估摸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虽然面上带笑,瞧着亲切又和善,但说出口却一点都不客气:“赵郎中说了此案事关我们刑部的声名,因此要我们组也一道查证,以熄民愤。”

    “李主事……”周主薄脸色微变。

    “等等?外面已经传开了?”胤褆听出李主事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开口。

    “啊。”李主事点点头,摊了摊手:“似乎昨日在场的百姓里有认得胡主事的人,现在好多人都在传是刑部官员杀人,而后潜逃。”

    胤褆的心直往下沉,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伸手拉住面露愠色的周主薄,虽不知眼前这一行人的能力,但从周主薄的态度来看这队人马恐怕与他们的关系糟糕。

    胤褆心思转了转,面上友好地朝对方笑了笑,同时安慰周主薄:“周大人,多一些人帮忙调查也是好事,或许能早日寻到胡主事,同时寻觅出这桩案子的真相。”

    “这位就是殷小哥吧?你的大名可是传遍了整个刑部。”

    胤褆垂眸竖手,行礼问好:“下官见过李主事。”

    “殷司官年纪虽小,但明事理。”李主事眯了眯眼,看似赞许的夸了胤褆一句,就是到底是夸胤褆,还是在损周主薄就不得而知了。

    他冲胤褆点点头,又拍拍身边的王司官:“你们两个年岁相仿,都是少年英才,可以多多交流交流。”

    王司官听罢李主事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个不细看都看不出的弧度,加重音回答道:“是啊,殷司官,咱们是要好好聊一聊。”

    话语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

    完全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对方的胤褆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敷衍:“当然可以,不过要等这桩案子结束再说。”

    “这位李主事,时间紧急,下官就不叨扰各位。”胤褆拱了拱手,几句话敷衍过去,准备拉着周主薄再去研究研究尸体的情况。不过他刚走了两步,那名王司官便抬声唤道:“慢着。”

    胤褆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王司官,眼中隐约透露着不耐:“王司官?”

    “我知道你,听说你刚来刑部半日就破了案子?”王司官走至胤褆面前,双眼紧紧盯着他,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听着却并不友好:“我们来比一比如何?”

    “什么?”胤褆面无表情,反问道。

    “比一比谁能率先找出案子的真凶,怎么样?”王司官双手环抱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胤褆沉默不语。

    “你不会怕了吧?”王司官蹙了蹙眉,步步紧逼。

    “呼……”眼前人的举动着实惊到了胤褆,让他没忍住吐出一口长气。他昨日实在不该高兴得太早,只因看到胡主事等人的办案过程,便觉得刑部官吏皆是专注本职工作之人。

    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胤褆的态度,王司官有些不满,他又往前一步:“你——”

    “比就比。”胤褆懒得与王司官废话,丢下三个字后扭头,继续翻看仵作的记录。

    他转到转到周主薄的身后,伸手比划了下角度,估计要勒出受害者脖颈上的痕迹,此人起码要比受害者高出一个头。

    胤褆垂眸看向尸体,蹙了蹙眉,胡主事正好,差不多这个身高。

    他思绪落下,同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胡主事的身高,差不多比受害者高一个头。”

    胤褆侧首看去,正巧王司官也朝他看来,面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24]第二十四章:巧合。

    且不说胤褆心里不悦,站在旁边的周主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富有经验的他也发现这点,心中的不安又一次加剧。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与胤褆一道再将室内情况检查一番:“我去查看室内情况……”

    “那我先去查看窗户周遭有没有遗留的痕迹。”胤褆与周主薄说了打算,走至窗边,他的目光一寸寸滑过窗棂,细细分辨上面灰尘的厚度,仔细寻觅着有用的线索。

    “门窗如何?”

    “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这是个好消息。”胤褆刚刚悬起的心又落下一半。

    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凶手大概率是被邀请进入室内的。如此一来,下午刚与被害人发生过争执的胡主事,他的嫌疑顿时下降不少。

    “周大人那边呢?”

    “啊……仵作检查了勒痕,发现与屋内能寻到的绳索都不一致。”周主薄往后瞅了眼,仵作正拿着镊子从尸体脖颈伤口处取下一半被血染成黑色的靛蓝色丝状物,疑似是凶器留下的。

    “这颜色,会是何物?”

    “屋里头似乎没有这个颜色的绳索?”两名仵作细细打量,总觉得眼前颜色很是熟悉。

    其中一人眼角余光瞥到什么,忽地垂首看去,随即惊呼出声:“等等?这颜色丝布模样……怎么像是官袍?”

    包括胤褆在内的数人匆匆而至,细细查看,胤褆抽出腰间的常服带,用镊子取下一小条丝线,竟是与那伤口上的丝线一模一样!

    正当几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时,外面传来差役的呼声:“这里发现两枚可疑脚印!”

    胤褆与周主薄按下心中担忧,起身朝着门外飞奔而去,只见两名差役正半蹲在树边,将两枚并不清晰完整的脚印圈出,方便后续官吏绘制记录。

    胤褆止住脚步,屏住呼吸半蹲下身体去看,两枚脚印一枚落在地上,另一枚则前掌落在树上,乍一看似乎是有人翻墙并顺着树木落在院内。

    最重要的是鞋印瞧着很是眼熟……

    胤褆瞳孔微微放大,忽地脱下脚下靴子,看看鞋底,又看向地上印记:“这是……”

    “这是——官靴的痕迹!?”周主薄也把官靴脱了下来,凝神看向鞋底模样。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而胤褆的心也直往下落去,要知道虽然官靴并不完全是统一发放的,但款式和制样都有着严格的标准,大多数官吏都会选择长期在固定几家铺子里购置,因此官靴的材质装饰或有变化,底部花纹却是固定。

    差役也没料到这等情况,一时间哑然无声。半响,其中一人悄声道:“两位大人,莫不是有人故意买了官靴有意,有意栽赃嫁祸?或是这个底非官靴……”

    “那怎么可能。”插话的是王司官,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弯腰来看脚印:“官靴的制样与其他靴子不同,非官吏之人前去定制定然会引发注意。”

    “而且这脚印并不厚重,纹理有磨损的痕迹,这双官靴应当是旧物,也有可能凶手捡拾了官吏丢弃的旧靴?唔,难道是巧合?”

    “恰好选择官靴,恰好用常服带杀人,恰好胡主事与受害人争执过……嘿,这巧合可真是多啊。”

    “凶手难道真是胡主事?”

    “不可能。”周主薄话语坚决,脸绷得紧紧的。

    胤褆叹道:“还有种可能性。”

    王司官眯上了双眼,接话道:“凶手是从某人手里抢到这些的。”

    饶是胤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说傲气了些,态度不够端正了些,但是有本事的。

    胤褆与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眼里都带着忧虑。就如王司官所说,这案子留下的痕迹实在太重了,所有线索都似乎都在和失踪的胡主事联系上。

    周主薄吐出一口郁气,难以遮掩内心的焦躁,徐主事的嫌疑再次回升不说,更令人不安的是,眼前情形意味着若凶手并非胡主事,那胡主事或许已遭到不测!

    周主薄冷静下来:“先去询问一下发现人吧。”

    片刻功夫以后,发现人——也就是铺子伙计来到众人跟前。铺子里除去死去的掌柜温老三外,还有一名账房师傅和两名伙计。

    胤褆仔细打量三人,发现两名伙计瞧着是做苦力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力气一定不小。

    而账房师傅头发花白,脸上沟壑遍布,已是老态龙钟,想要杀害尚在壮年的掌柜显然难之又难。

    同时账房师傅的家离铺子有些路,夜半犯案着实有些不切实际。

    胤褆收回目光,又仔细打量两名伙计,他们都居住在铺子里,不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在西边靠近马厩处,与死者居住的院落相差甚远。

    “根据此前调查,是你率先发现死者去世的?”周主薄抽出先前报官时登记的资料,询问面前的小二旺哥儿。

    “是,是!”旺哥儿诚惶诚恐地应了声,连忙重复自己见着的经过:“掌柜自打昨天下午起便心神不宁的,一会儿说要回家去,一会儿又说要去外面,反正就是要出门,教我们两个看店,对吧?阿树。”

    另一名小二树哥儿点点头:“平时掌柜起身起得早,几乎每天都会来喊咱们起床干活,结果今日没来。”

    “刚开始,我们以为掌柜已经提前离开铺子了,直到路过院子门口时,我们发现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然后……”

    账房咳嗽着:“我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便连忙进去查看,而后去的官署报案。”

    “你们三人,把昨日夜里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证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周主薄敲了敲桌案,沉声发问:“不要想着说谎,我们会逐一核查的。”

    “啊?我和阿树是住两个屋的,没有人证呐……”旺哥儿人都傻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再说铺子里活计重,大半夜的咱们都睡着了。”

    另一名伙计也是如此,至于账房更是连连摆手:“我都是回家里睡的……咳咳!至于我在城里的房子是赁来的,小的很,因此我家里人都住在乡下,并不和我住一起咳咳。”

    三人竟是都没有人证,这就麻烦了。

    周主薄皱了皱眉,又接着问了几句,而后不动声色,平静的把话题转到胡主事身上:“你们早上报官时,曾提到怀疑是昨日与死者起争执之人下的手,对吗?”

    “对对对,教我说那人就是凶手!”一提起胡主事,旺哥儿显得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地述说着当时的情形:“要不是我们赶紧冲上前把他们分开,我觉得那人指不定昨天就会对掌柜下手!”

    “那人太恐怖了!”光是现在想起来,旺哥儿都是心有余悸:“两眼通红,像是要把掌柜吃了一样,疯了般上前撕扯他。”

    “他们在吵些什么?你们可有听见?”

    “前面刚刚争执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铺子里接待顾客,并不知道。”旺哥儿想了想,缓缓道:“等外面看客进来告诉咱们,掌柜与人争执起来,我们才冲出去的。”

    “当时已经闹得很凶了。”

    “那个,我听人说……说是掌柜害死了人?还要拉着他去官府?”树哥儿犹豫了下,小声道。

    “哎?我怎么没听见?”

    “我也是听旁边围观的人说的……”树哥儿犹犹豫豫,轻声回答:“我后头扶掌柜进铺子的时候,还问掌柜了,可掌柜说那人是个疯子,那些事根本与自己无关。”

    胤褆和周主薄闻言,齐齐瞪圆了眼睛,身为知情者的两人瞬间联想到一件事上,一桩被胡主事牢记在心中的旧事。

    两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再次反复盘问三人。直到确定从三人嘴里无法了解更多消息以后,周主薄才教差役送三人去隔壁屋子休憩,重新记录。

    “镜观。”

    “周大人。”

    胤褆和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胡主事从昨日案子里发现了端倪,寻到了妻子失踪案的突破口!”

    “会不会受害者便是凶手?”

    “不一定,不过定然和那桩案子有关。”胤褆笃定的回答,精神抖擞,不过很快他又再次皱起眉头:“问题是他人死了,还没有寻到胡主事,接下来我们要从哪里下手?”

    周主薄也陷入深思,苦思冥想半响后才看向胤褆:“你说,胡主事是受了昨日那案子的启发,那到底是什么启发?”

    “…………”

    “…………”

    “拎着包袱出门,假扮?”

    “不会吧……起码要让胡主事能和温掌柜联系上……联系上……”胤褆抓耳搔腮,忽地睁大双眼:“马车!”

    周主薄悚然一惊:“马车!”

    驴市口的铺子主要经营牛马驴骡子等物的销售与租赁,马车、牛车和驴车的销售和租赁服务自然也在其中。

    胤褆派人前去询问,果然从伙计口中得知温老三的铺子同样在经营相关业务。

    随后他更是从账房师傅口中得知,据说几年前温老三的生意做得比现在更大,甚至经营过周遭村镇往返京城的班次马车,最多的时候铺子里有七八名伙计,十来个专门负责驾车的车夫。

    然后奇怪的是,几年后温老三忽然叫停了这个生意,还陆续遣散了以前的伙计和车夫。至于关闭的原因,账房师傅也不得而知。

    “周大人,您记得胡夫人是何时失踪的吗?”胤褆轻声道。

    “啊,记得。”周主薄双眼放光,第一时间让账房师傅取来能找到的旧账册,与胤褆几人一道翻找起来,试图寻觅出踪迹。

    ————————

    T-T原本写完了,感觉顺序有点问题,从头又改了一遍,然后没改完,剩下一章中午12点更新。

    [25]第二十五章:往事。

    “呜哇,这得翻到猴年马月?”

    陈年的旧账本堆积如山,即便账房师傅寻觅到对应年份的账册,可要想从中寻出与胡主事妻子失踪案相关的线索依然是困难重重。

    胤禔毫无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脸盯着书册。

    忽地,他一拍脑门:“不对!”

    周主薄捡起一本册子,迅速翻看每页内容的同时,随口回答:“哪里不对?”

    “胡主事又未见过这些账册,那他又是如何确定受害人与妻子案件相关的?”

    周主薄动作一顿,喃喃道:“对啊。”

    他把账册挪到一边,思考半响后有了结果:“我知道了,是驴市口的打车行!”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置办马车、驴车或骡车,再加上雇佣车夫,一年需花费两三百两银子,这数目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京城以及诸地皆设有打车行。这些打车行除去自己经营之外,还充当中介,为百姓介绍其他马行的马车、驴车和骡车使用,费用也相当低廉,租用一整辆马车在京城周遭来回只有两三百文钱,若是能够拼车的话价格就更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打车行为了确保安全,因此租赁马车的顾客都需要记录名姓身份,比温家马行的账册可清晰明了得多!

    周主薄说出猜测以后,众人忙不迭赶赴驴市口的几家打车行,很快从一家老牌打车行口中得知昨日的确有刑部官吏过来核查,对那人印象很深:“那位大人刚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可强了!”

    “对对对,我都不敢说话。”旁边的伙计没忍住,接着说道:“结果等那位大人看完册子以后,他忽然就哭了。”

    “哭了!?”

    “是啊。”伙计从柜子里取出本册子,双手送到周主薄手边:“闹,您看?因着上面沾了好多泪水,所以小人都没放回仓库里。”

    周主薄翻开书页,登时陷入沉默,只见书页斑驳,皆是泪痕,上面的字迹被洇开,足以证明这名伙计的话语。

    周主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动页面,胤禔凑在他的身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行字迹,很快他寻觅到目标。

    胡李氏,女,霸昌道大河乡人。

    “周大人!就是这条罢。”胤禔先前在路上,便听周主薄介绍过胡主事的老家,对应上姓氏和家乡,声音里难掩雀跃。

    “没错,让我看看。”同样惊喜的还有周主薄,他仔细查看胡李氏所乘坐马车班次、时间和后面的备注事项,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啊……啊,啊,怎么是……”

    周主薄发出短促的声音,话语支离破碎,良久都未能组成完整的语句。他双目直直盯着那一行字,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一双眼睛缓缓睁大,声音也愈发急促起来:“怎么会?怎么会!”

    胤禔见状,又垂眸看向胡李氏所在的名单处,上面有一行字:二十年八月二十六日,温氏车行,车损。

    车损?半路马车出现故障了?胤禔皱了皱眉,却并不觉得意外。

    当下,马车大多为木质结构,仅有少量零部件采用金属材质,其损坏频率相当高,因而需要经常进行维护修缮。

    难不成是马车损坏,导致胡夫人不得不步行离开,进而发生了意外?胤禔仔细回想,只可惜他根本没看过几卷旧案卷宗,所以无从得知车损的严重程度。

    最终,胤禔再度将目光投向周主薄,好奇地问道:“这时间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主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正当他沉默之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出现:“哎呀?居然被你们快了一步。”

    王司官迈进屋子,凑上前看:“唔,原来这就是杀人的理由——呜哇!”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眨眼的功夫,周主薄的手狠狠攥住王司官的衣领,怒道:“胡主事才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王司官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他睨了眼册子,又瞥了眼眉眼间还带着茫然的胤禔:“啊?殷司官是昨日才到刑部,许是不知道吧?”

    “……”胤禔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那就让我来告诉告诉你罢。”王司官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八年前的八月二十六日,曾有一辆马车在京城城外侧翻,被路人发现后,车内近十余名乘客被分别送往各处医馆诊治。”

    “由于乘客无人伤亡,最终达成赔偿协议后此事便了结了。”

    “一个月之后,距离此地不远处的水沟内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然白骨化。经过仵作鉴定确定,死者生前曾遭遇重击外伤,有多处骨折痕迹,然而其死因却是冻死。”

    “因衣服常见,尸体又难以辨认五官,这起命案调查三月未果,最终被列入悬案之中。”

    胤禔听罢,升起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这辆马车便是……便是胡夫人所乘坐的马车?”

    王司官点了点头:“没错,不过我查证了医馆和车行记录,发现胡李氏都不在名单上。”

    “…………”胤禔呼吸一滞。

    “恐怕车祸发生时,胡夫人被甩出车外,最终因无人发现而亡。”王司官轻声叹道,“因车祸案并未送到刑部,而后刑部官员也未曾联想到这种可能性,两起案子从未一道调查过。”

    胤禔垂首看向大片大片的泪痕,心头一颤:“等等,女尸案的负责人是……”

    王司官叹息:“正是胡主事。”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胤禔的脑袋上,教他顿感头晕目眩。

    难怪周主薄会如此反应,恐怕他也是女尸案的调查人员之一。

    那胡主事发现后……会是如何反应?胤禔甚至不敢想象,被自己误会逃跑数年的妻子实则早已死去,甚至化作白骨出现在面前。

    而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甚至还在埋怨着对方,憎恨着对方。

    胤禔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主薄双手捂住脸,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断思考着,若是当时他们再仔细一些,再去周遭了解一番情况,不因为证人的话语而忽视了马车这条出行线索,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让真相封存至今?

    胤禔蹙着眉,想到一处疑点:“那当时的证人又是谁?说是见着胡夫人拎着包裹离开的。”

    “那人是附近的农妇,姓孙。”

    “她一口咬定见着的就是胡夫人,但我刚刚使人去查证后发现他的弟弟,恰好便是当年驾驭这辆马车的车夫。”

    “而在我来之前,对方已承认正是她弟弟请求她帮忙的。”王司官轻飘飘地瞥了眼周主薄,“也就是说,温老三乃至马车的车夫等人都知道车上少了一位乘客。”

    “只是,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治疗时,也许是赔偿时,又或许是发现尸首时他们才发现少了一名乘客,等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们便造了伪证,伪造出胡夫人是与人私奔的假象。”

    王司官轻轻阖上双眸,脑海里也构建出事件的来龙去脉:“若是我猜的没错,恐怕凶手就是胡主事。”

    而周主薄听闻至此,面色惨白如纸,捏着册子的手轻轻颤动着。

    至于打车行的伙计万万没想到他们还能听到这么一宗案件,惊得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正当室内寂静无声时,两名差役匆匆而至:“王大人……周大人和殷大人也在?李大人和孙大人让几位赶紧回案发现场一趟,说是,说是找到了胡主事的尸首!”

    王司官睁开双眼,抬眸看向胤禔:“看来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而去。

    胤禔深深蹙紧眉梢,扶着听闻噩耗而身体摇晃的周主薄:“周大人,冷静。”

    “您与胡大人共事多年,您觉得他会是知法犯法之人吗?”

    “…………不是。”周主薄打起精神,紧紧拽住胤禔的手腕:“走,我们去看看!”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去做。

    他已经失去给胡夫人寻回真相的机会,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胡主事的尸体是从院子后侧的水井里打捞出来的,据仵作检查确定,死因正是溺水而亡,同时打捞出来的还有常服带和官靴。

    经仵作鉴定,常服带上存在撕扯的痕迹,同时那官靴底部磨损之处以及所沾染的污泥痕迹,皆与泥地和树上留下的痕迹近乎一致,由此可以判定,是同一双官靴造成的。

    “……依卑职判断,应当是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遭受严重刺激,最后选择谋害温掌柜。”

    “待清醒之后,胡主事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最终选择投井自杀。”王司官立于李主事等人面前,朗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李主事点了点头,面露赞许:“教我说王司官说的有理,孙主事您看呢?”

    孙主事与胡主事乃是莫逆之交,故而被排除在此案之外。他怔怔地伫立在一旁,仿佛没有听见李主事的话般,缄默不语,脸色灰暗如阴霾笼罩。

    半响之后,他才缓缓半蹲下身体,手轻轻落在胡主事那圆睁却无神的双眼上,声音微微颤抖:“胡主事,你……”

    孙主事光说出名字,便已哽咽。

    饶是与两者关系并不融洽的李主事,此时也露出不忍之色,别开眼去。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胤禔与周主薄一前一后狂奔而入,累得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对!凶手不是胡主事!”

    [26]第二十六章:凶手是你。

    话语一出,屋内寂静无声,紧接着伴随着王司官的惊呼声,数道视线齐齐投向胤禔。

    “哈!?”王司官原本笃定骄傲的表情空白一瞬,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他眉毛倒竖,一双黝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胤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是错的。”

    “我说的是错的?怎么可能!”王司官扫了眼胡主事的尸首,面带愠色:“凶器、证物、没有外伤并溺水身亡的尸体,以及他杀人的原因都到齐了!”

    “原因没有错,但如果说胡主事一直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在劝说掌柜前去自首呢?”

    “哈?”王司官不可置信地看着胤禔,伸手指向躺在地上已无声息的身影:“胡主事已经死了,要是按你所说他何必自杀!?”

    “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胤禔先打断王司官的话语,随即抛出问题:“如若他要报仇,第一目标应当是明知道有人被甩下马车,却知情不报乃至引导胡夫人出走的车夫才对。”

    “更何况那名车夫居住在城郊,而温掌柜居住戒备官吏更森严的京城里,还是人来人往的驴市口。”

    “再说他真要杀人的话,为何要在外面与温掌柜争执,还要他跟着自己去官府?”胤禔看向站在一侧的两名伙计,两名伙计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连连点头。

    “无论是动机、又或是案件逻辑以及现场证据都显示胡主事的杀人动机存疑。”

    李主事眉心一紧,面露疑色。

    王司官听到这里,下意识反驳:“两名伙计曾说过,下午争执时温掌柜根本不承认自己做过那般事,更不愿意前去官府,或许是这点惹怒了胡主事,教他痛下杀手。”

    “更何况,证据哪里存疑?”

    “作为凶器的常服带,还有墙角的鞋印所对应的官靴都已经找到,你不会说这些也有问题吧?”

    “常服带是凶器没错,那官靴呢?”

    “官靴?”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从井水里捞出,被井水彻底浸润湿透的靴子。

    忽地,李主事道:“不,不对。”

    他看向神色还有些茫然的王司官,选择站在胤禔这边:“殷司官说的没错,胡主事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不是自杀,不是……”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向那双湿漉漉的靴子。他瞳孔微微放大,刹那间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淌,喃喃自语:“对,对啊……这不是自杀。”

    “投井自杀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杀,因此不少自杀者都会留下遗书或者将靴子等物留在水井或者河边,以保证自己的尸体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胡主事身为刑部官吏,应当比其余人更知晓其中奥秘。若他真的杀人,并畏罪自杀,又怎么会不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留下遗书,自是担心字迹被发现差异,而将靴子和常服带一道丢入井里,便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为了销毁可能存在的痕迹。”

    胤禔指向外面的脚印:“先前我看到脚印就在奇怪,院子外面的泥地和院子里几乎无差,墙上和墙头都没有攀附的痕迹,也没留下指纹,唯有泥地和树上留下印记。”

    “虽然表面看起来是踩上去的,但我刚刚重新检查了遍,发现脚印的角度有问题。差役已去刑部衙门,稍后会请来专门研究脚印指纹的大师再行检查。”

    “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把罪责推到胡主事身上。”胤禔垂下眼眸,轻声叹道。

    “那真凶到底是谁?”

    “是用勒死手法误导我们,没有不在场证据却轻易逃脱怀疑的人。”胤禔弯了弯嘴角,黑沉沉的眼眸扫向站在一旁的账房师傅:“我说的没错吧?杨账房。”

    “哎?”杨账房吃了一惊,抬手指向自己:“您,咳咳,您问的是……我?”

    “当然是你。”

    “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账房您才是真正的凶手。”胤禔弯了弯眉眼,冲着杨账房笑了笑。

    “……”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咳嗽,瞧着身体不太好的杨账房沉默一瞬,僵着脸笑道:“这位大人咳咳,我不懂您的意思。小民咳咳,小民一把年纪,哪里来的力气勒死掌柜?我怎么可能会是凶手呢?”

    胤禔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周遭人纷纷看向脸色苍白的杨账房,轻轻点了点头。杨账房见此情景,更是鼓足了劲,继续说道:“再说了……咳咳,小民昨晚上分明回了家里。”

    “就小民这破败不堪的身子骨,怎可能躲过巡逻的兵卒差役,又翻墙溜进院子里来杀害掌柜呢?”

    杨账房说的有理有据,教人信服。

    胤禔弯起嘴唇:“若进来的只有胡主事一人的话,他需要翻墙而入。”

    “那——”

    “如果与受害人相熟的杨账房前来呢?”沉默至今的周主薄插话道。

    “那样的话……”

    “受害人应当会直接打开门,根本不用从墙外翻进吧?”周主薄的嘴角上扬了下,又迅速回归平静的弧度。

    “我与那个胡主事又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和他一起过来?”杨账房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地低吼。

    “不认识?这可不一定。”周主薄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很快便有差役带着一名布衣青年走入室内。

    “这人是……”

    “回禀大人,他是我们盘问路人时寻觅到。”带人进来的差役连忙回禀,“他和另外几人都见到了胡主事与温掌柜吵架的全过程。”

    “不能说全过程,我们站得远,就听见,听见一些,那位徐主事——噫!”

    布衣青年还是头回见着尸体,还一回见到两具,登时吓得两腿直哆嗦。他结结巴巴交代着昨日的事:“徐主事说要温掌柜跟他去官府衙门说个清楚,然后温掌柜推了他,后来账房和两位伙计就出来了。”

    “我瞧着没事了,就回去收拾。”

    “等我再出来时,就见着杨账房从屋里出来。”布衣青年渐渐冷静下来,口齿也逐渐清晰:“我与杨账房住的地方很近,回家的路也差不多,但昨日他走到路口并未往咱们居住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另一边。”

    胤禔止住对方的话语,再次看向杨账房:“另外还有见到你与胡主事搭话的百姓,你还要见一见么?”

    “我承认我见过胡主事,可我当时仅仅是去了解了解情况而已!”杨账房脸色越发苍白,捂着心口痛呼:“若是早知道他会如此凶残地杀害掌柜,我肯定不敢去找他的!”

    “是吗?你说你归家睡觉,但我使人去你所租住处调查,你的邻里间无人知道你昨日何时回去过,也无人知道你早上是何时离开的。”

    “晒在外头的衣物无人收取,应当早上烧水烧饭的炉灶也是发凉的,锅具上甚至有早上落下的露水——你昨日真的回去过吗?”

    杨账房面色发白,眼神晃动,他强撑着笑容,努力反驳:“这,这位大人?你莫非忘了仵作的判断?杀害温掌柜的凶手应当比他高大健壮才是,就小民的身材怎么能够做到?”

    “若是别人自然很难达成,若是深受信任的杨账房您就不一定了。”胤禔毫不犹豫作答,伸手把喘着气的周主薄叫来,让他坐在椅上。

    当周主薄落座,胤禔抽出腰间常服带,折在一起圈住周主薄的脖颈:“以这个姿势的话,即便是你也能轻松完成。”

    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你或是借口倒茶水,或是拿取东西之类的名义,来到温掌柜的身后。温掌柜或许会提防其余人,却不会提防一个年迈体弱,看上去一手就可以掀倒的人。”

    “你用常服带勒住他的脖子,再借由椅子背部施加力量。”胤禔走到摆在桌案前的另一张椅子旁,教众人过来查看上面勒出的浅浅印记。

    众人凑近查看,果然见木椅上漆色脱落少许,而宽度恰好是常服带的宽度。

    “你勒死温掌柜,而后将其推倒在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做好其余的手脚后就躲在房间里,直至天亮。”

    “等到两名伙计过来查看,你才故作刚刚来到铺子里,转到他们身后。受到惊吓的两名伙计根本不会怀疑你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只以为你刚刚到铺子。”

    胤禔无比大胆的推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同时也让杨账房面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惧。他看着四周投向自己的怀疑视线,已然图穷匕见,大声喊道:“证据,那你……那你拿出证据啊!”

    凶器乃是胡主事身上的常服带,而此物落入水中早已见无法提取指纹。

    这要如何证明杨账房的手法!?

    正当在场众人沉默时,胤禔却是不疾不徐,平静回答:“证据,我当然有。”

    胤禔提起常服带,与众人查看:“刚开始看到勒痕时,大家对于凶器是常服带都有些不可思议。”

    “此物乃是普通布料所致,韧性一般。”胤禔勾起唇角,朝着面色大变的杨账房抬了抬下巴:“尤其是杨账房和温掌柜体型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是有可能被挣脱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将另一物叠在上面,一道勒住温掌柜的脖子。”

    “而因为凶案发生已是深夜,你没有办法更换衣物,因此那样东西还在你的身上。”

    “凶器有两件!?”

    “另外一件是——”孙主事猛然看向倒退一步的杨账房,目光落在他腰间略显松散的常服带上:“抓住他!!!”

    “……”杨账房没有躲开,他站立在原地,任由衙役摁住自己,将系在腰上的常服带取下,送到仵作跟前等待检验。

    他仰起头来,语气十分平静:“这位大人真厉害,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你承认是你杀害了胡主事和温掌柜?”周主薄冷着脸,缓缓道。

    “不。”杨账房说道,“我只杀了温掌柜,至于胡主事……是温掌柜下的手。”

    屋内官吏齐齐一愣,低低惊呼。

    杨账房努力挺直腰身,沉声道:“起初我并不相信掌柜犯下案子的事,因此我追上胡主事,想要教他回来谈一谈。”

    “胡主事同意了,并跟我回到院里。”

    “两人没有和解,反而再次争执起来,再次被激怒的胡主事往门外走去,却是被推倒在地上。”

    “掌柜迷晕胡主事,并威胁我要是我不帮忙处理胡主事的尸体,就要我的命。”

    “我,我也是为了自保啊。”

    “就我这样的身子骨,要是他起了杀心根本逃不过!”杨账房涨红了脸,大声疾呼着。

    “你的咳嗽病呢?”王司官冷不丁开口,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杨账房期待地怜悯。

    “唉?”杨账房愣了愣。

    “你从前面便一直在装作咳嗽,直到后面被说得恼羞成怒……才忘了这件事罢。”

    王司官扶着额头,哈了声,他转身看向胤禔,拱了拱手:“殷司官,莫不是你们先前看的账册有问题?”

    他记得胤禔和周主薄刚刚翻看了不少陈旧的账册,而后又去打车行看了一番。

    “没错,杨账房你做了假账罢?”

    “……”杨账房的呼吸瞬间急促,强笑着想要反驳。

    “打车行里账册上的内容,与你给我看的账册区别挺大的,我看了下,大约你每辆马车都会贪污一到两个人的费用。”

    “只怕温掌柜赔偿时并不知道你做了手脚,贪污了银钱,因此也未曾发现人数有问题。”

    “是你和车夫发现不对。”

    “你们一道去寻觅胡夫人的下落,却发现了半死不活,又或是已经死亡的胡夫人,这才精心炮制了那场——”

    “才不是!”杨账房猛地打断胤禔的话语,面庞扭曲:“温老三他知道内情,那场事故以后,我就坦白了贪污银钱之事,还告诉他伤者里少了个人啊……”

    “我让他去报官,去寻一寻这人……可他,可他第二天和我说。”杨账房捂住脸,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说他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救了怕是要赔好多钱。”

    “他和我说……”

    “我把她的珠串耳坠都拔了,又一脚踢进了水沟里。”

    “你看我多好,帮你解决了后患。”

    “你把贪污的银钱交给我——哦,对了,你要是报官的话,我就说账册是你做的,我可不知道上面多载着一个人。”

    杨账房缓缓下滑,最终坐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这回他又说是为了帮我才杀了胡主事……还要我跟他去城外抛尸。”

    “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我,不想再被他威胁了。”

    懊悔的痛哭声中,李主事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把犯下重罪的杨账房带走。他看着死前依然坚守着刑部官吏的操守,意图劝说相关人员交代事实却枉死的胡主事,又看着贪财而死于非命的温掌柜,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案子竟是这般落下帷幕。

    胤禔走出房屋,仰着头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听着房门也无法遮住的哭声——那是孙主事、周主薄还有队伍里几位老人的哭声。

    胤禔怔怔地放空思绪,不知道他的那具身体现在如何?他的亲朋好友和同事们,会不会也像是孙主事几人般恸哭不已?

    “殷司官。”

    “嗯?”胤禔闻声看去,对上一脸严肃的王司官。对方抿着嘴,瞧着气势汹汹的,瞪着自己看了半响才道:“下一回,我是不会输的。”

    [27]第二十七章:解密。

    “爷,到阿哥所了。”

    “嗯。”胤禔回过神来,兴致不高的走下马车,迈进院子里。

    他想着先前的事,情绪有些差,直到见着摇摇晃晃走来迎接的大格格,脸上才扬起笑容来,忙半蹲下身体,双手张开,呼喊着:“宝宝,宝宝,来!”

    大格格咯咯笑着,扑进胤禔怀里。

    胤禔一把把大格格抱起来,颠了颠份量,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嗯,瞧着咱们大格格又胖了点。”

    抱着香喷喷软乎乎的大格格,再去看看又大了一个号的二格格,胤禔的心情终于舒畅了许多,打起精神回头梳理起案件。

    正当胤禔坐在案前,回忆、思考并记录案件之际,那边康熙帝忙完一事事务,也关心地问起今日情况。

    他听侍卫说大皇子归来时耷拉着脑袋,情绪极为低落,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教人去询问情况,看看今日刑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刑部尚书图纳匆忙赶来,认真禀报情况:“回禀皇上,大皇子今日心情不好,恐怕与胡主事意外身故……有关。”

    “胡主事?这人是谁?”

    “回禀皇上,胡主事乃是昨日大皇子所加入的队伍负责人之一。昨日案件刚刚结束,胡主事便遭遇不测,而今日大皇子处理的正是他与另一人遇害的案件。”

    刑部尚书图纳小声回答,这件事情早在点卯时便传入他的耳中,起初图纳以为大皇子与胡主事不过仅有一日交情,理应没什么关系,哪曾想……唉。

    刑部尚书图纳收回思绪,先把事情大概经过禀告于康熙帝,而后继续往下禀报刑部另外调查的内容:“……此案涉及多年前悬案。奴才已派人紧急抓捕当年车夫,他所交代的内容又与杨掌柜略有区别。”

    “据其交代,当年车祸发生时他伤势较重,被直接送去医馆诊治。等他病情稳定,并与前来探望病患的杨账房见面,才知道救出的乘客数量不对,有一名女子被甩出车外当场死亡。”

    康熙帝闻言,并未做出回应。且不说时间已然过去八年之久,人的记忆大多会出现偏差,再者,人下意识地会为自己寻找借口。

    身为车夫,未在第一时间与援救者核实名单,就是失职之举,说是首犯都不为过。

    教康熙帝说,怕是此人是担心贪污事发,又抱有侥幸心理,这才引发诸多祸事。

    “其次,刑部官员重新查阅无名女尸案卷宗后发现,女尸被发现时已呈现白骨化,且周遭既无簪也无环,更无戒指或手镯留存,随身不见银钱与能证明身份之物,初步怀疑其或是遭遇抢劫,又或是从其他地方被抛尸至此地。”

    “因此当时负责此案的胡主事是以周遭盗贼匪徒为主要目标,再者便是各种途径此地的镖车或者商车队。”尚书图纳说到这里,也免不得唏嘘一声:“打车行马车每日往返京城与周遭县镇,反而因此被排除嫌疑。”

    阴差阳错之下,秘密掩盖数年。

    康熙帝听到这里,略显动容,妻子的尸骨赫然摆在面前,身为丈夫却是未曾察觉,也难怪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几近崩溃。

    然而,即便处于这般状态,他也依然能够保持理性,没有选择动手杀人伤人,而是试图带领相关人员前往官府。

    由此可见,其能力素养乃至人品皆极为出众。

    “可惜了。”康熙帝扼腕不已。

    “另外,经过差役调查温氏车行在此前经营时,常常偷工减料,且不按照打车行的要求定期维护马车,导致事故频发。”

    “在那场关乎胡夫人的事故发生之后,温氏马行的马车又接连出现三场事故。虽然其中多是轻伤者,但京城以及四周县镇的打车行皆不愿再与温氏马行合作。与其说是温氏马行放弃与打车行合作,倒不如说是打车行要求其退出。”

    “那名杨账房贪污之事,属实?”

    “是的,依据大皇子和周主薄所提交的线索,差役们对照了目前留存的所有账册信息。另外,差役还从杨账房家人口中得知,在八年前杨账房忽然从家里拿走一大笔钱,却未曾交代过缘由,这与杨账房交代的时间基本一致。”

    偷工减料,贪污受贿。

    温掌柜、杨账房和车夫三人都是凶手,受害者则是无辜冤死,身后清白还遭污蔑的胡主事夫妇。

    刑部尚书图纳想着已然死去的胡主事,再想到对刑侦破案怀有极大兴趣的大皇子,忽然间恍然大悟:“奴才心想,或许大皇子心情不佳是因为……”

    “明明胡主事原本能够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能够继续为天下苍生继续做事,能够为无数饱含冤屈的百姓寻回正义,却因小人作祟而失去了一切。”

    “大皇子,或许是感同身受罢。”

    “……或许是吧。”康熙帝闻言,眼底泛起一缕波澜,吩咐刑部尚书图纳退下后他使人起草圣旨安抚胡主事家人,而后又点了梁九功去阿哥所送赏。

    面对突如其来的赏赐,胤禔很迷茫,他瞅了瞅笑容可掬的梁九功:“梁公公,这赏,赏的是什么?”

    我也没做啥事啊!

    梁九功想了想皇上的吩咐,脸上笑容依旧:“回大皇子,皇上说您在刑部工作极为认真,让您继续保持。”

    胤禔:O。o

    胤禔在沉默,更准确的说他在思考。

    他……加上昨天一共就去了刑部两天吧?满打满算也就破了两个案子吧?他就成了极为认真?

    “…………”胤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强烈怀疑后世关于太子胤礽是被康熙帝惯坏的言论是真。

    就干了两天活,就这么奖赏的吗!?

    康熙帝啊康熙帝,孩子不是这么惯的啊!

    胤禔瞧着堆成小山的赏赐,嘴角抽了又抽。他认真思考,决定先让人把赏赐放下,而后又跟着梁九功去康熙帝跟前谢恩,委婉表示赏赐太多,自己还需努力,再表示若是汗阿玛嘉奖,也应该赏赐给胡主事又或是其他刑部官员。

    这番话一出,康熙越发欣慰,索性把胤禔留下一道用膳。

    最后,等胤禔返回阿哥所时,身后又多了一串送赏赐的宫人。

    喂!赏赐没少还增殖了啊。

    嗯……他难道不是去推拒赏赐,顺带劝说康熙帝别太宠儿子的吗?胤禔望着多出来的赏赐,思考他刚刚到底都干了什么。

    胤禔困惑,胤禔不解。

    胤禔放弃思考,决定早早休息,毕竟次日他还要跟随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起去胡主事家中悼念——

    正阳门外花市口,不算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皆是前去胡主事府上悼念的。其中除去胡主事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得到胡主事帮助、得以洗清冤屈的百姓。

    不少人更是自愿身着麻衣,成群结队地走入院子中上香,震耳欲聋的哭声在整个院子上方回荡着。

    胤禔仅仅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便越发地伤感起来。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跟着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行人进入飘荡着缟素的院落,上完一炷香后,又跟随着小厮进入里院。

    孙主事悄声询问着小厮,胤禔竖耳倾听着,才知道胡主事这些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胡夫人失踪以后,他并未选择再娶,而是自行照顾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随着胡主事官职的上升,院里也增添了几个服侍的婢女和小厮,整个院落也被照顾得井井有条。

    这般的好日子,胡家人才刚刚过了没两年,却又遭遇胡主事这当家主梁去世的惨剧。

    胤禔几人的心沉甸甸的,带着悲伤步入室内,迎面而来的便是拉着两个孙儿,匆匆而出的胡老太太。

    她听闻儿子生前的同僚并好友到来,拉着孙儿就要给他们磕头。

    “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胡主事和周主薄忙走上前去,一个伸手把两孩子从地上拉扯起来,一个伸手扶住颤巍巍的胡老太太。

    “我和两个孙儿都要谢谢你们!”

    “是你们还了两孩子清白呐……”胡老太太眼眶通红,说起这事来泪水便直往下落:“我都听人说了,孝之险些被冤枉是畏罪自杀,多亏有你们坚持到底,查出真相,才给了他一个清白。”

    “还有我那可怜的媳妇啊……”

    “她没了不说,还被人泼了一盆子污水,就连我亲家都无言见我们,只得远走他乡,多年来连孙儿都不敢过来探望。”

    “还有,还有村子里……”胡老太太说起过去事,泣不成声,恨不得一口气能把这几年攒下的愁苦全数说出口。

    因着车夫以及家人弄的流言蜚语,不少村民聊起八卦,或是说胡夫人拿钱跑路、或是说胡主事头顶绿帽,又或是说胡家孩子并非夫妇两人的……

    为了躲避村里的流言蜚语,胡主事举家从村里搬到京城来,起初他们手上没什么银钱,只能租下四间房,全家四口人勉强凑合过活,直到胡主事渐渐升职家里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即便如此,胡老太太也从未忘记过那些个艰难困顿的生活,无数次睡梦中想到能寻觅到儿媳,彻底解开谜团。

    她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残酷。

    孙主事和周主薄听着胡老太太的话,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连连摆手,又将功劳推给把荷包搁进筐里的胤禔:“教我说,功劳应该是那孩子的。”

    “要不是他寻出问题……”周主薄想到当时的紧急情况,心有余悸:“说不定那杨账房真就销毁了证据,再要……”

    孙主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