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离院手续还是办好了。
一张抑郁症状自评量表还有一套脑电波做下来,显示没有任何异常,检查完甚至发现,患者特定脑区的多巴胺释放量升高了。
医生拿着报告都不明白,结果怎么会与昨晚的检查出入如此之大。
于是在患者的强烈要求之下,没再坚持“留院观察”,只说出现问题随时回来,床位会继续留着。
医生都松口了,迟羿也只好放人。
冬日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心暖,旧尘浅淡逝去,空气换了新。
以祝君则为中心的几个新朋旧友围坐在病房里,听着电视里笑笑闹闹的小品,把一顿“全鱼宴”给瓜分了。
于垚来前吃过了,几个大男人抢饭时,她就靠在窗边咬一颗苹果。
她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很早就入了行,是业内顶尖的金牌经纪人,手里带出过一位天王和两位天后。
在选中祝君则之前,她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在歌坛留下名字。
不管是作品的传唱度、鲜明的个人风格,还是行业的影响力,他都能够称得上是华语乐坛的代表性人物。
唯一不好的是,他的词曲技巧太少,用心太多,太“活”。
把创作者心力耗尽的那种活。
足够亮,但不持久。
这么多年下来,商业合作也磨出了感情,于垚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真的不开心,是不是可以放他走。
可祝君则让人放心过了头。
他待人亲和,逢人就笑,从不对外起冲突,除了偶尔几次任性一个人跑到不知名的地方待上一天一夜以外,没有出格的。
他越是这样,于垚想放他走的感觉就越强烈。
直到今天见到迟羿。
听他们说这是异界网络的老总,现今国内大火的游戏《THE WAY》的创始人。
这人活脱一块被钝刀砍得乱七八糟的冰,棱角尖锐到狰狞,又臭又硬——说句难听的,像从小没妈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会对着祝君则掉眼泪。
而祝君则居然不是带着和煦的笑安慰,而是无言沉默,唯有眼里浸满心疼。
于垚心里咯噔一声。
——大事不妙,祝君则可能要“江郎才尽”了!
不同于她的了然,辛扬还在别扭。
跟迟羿面对面干巴巴坐着,白眼就没停过。
“我说迟总啊,这鱼您可多吃点儿,就算公司开这么牛逼了,就算数钱数得手抽筋了,就算每天没事儿干闲得来医院一日游了,那也得‘年年有余’不是?
“哎呀呀,这资本家么就是贪,没钱的时候想着钱,有钱了又想着爱了,啧啧啧,就一个字儿,精!也不知道……咳!咳咳,你踩我干啥!”
祝君则收回脚,笑眯眯给他夹了条死不瞑目的小黄鱼,“没什么。”
筷子点了点电视,道:“觉得你有顶替他的天赋而已——阿扬你讲我哪天会不会在春晚看见你啊?”
辛扬顺他指向看去,小品里男人操着一口大嗓门在跟人吵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人设,一下就噤声了。
顿了两秒哼道:“你原谅他倒快。”
为表公平,祝君则也夹了条小黄鱼到迟羿碗里,拍了下他紧绷到现在的肩膀——从辛扬和于垚进来后,他脸上就没有过表情。
“行啦,别装不认识了,以前不是一口一个‘阿扬哥’很自来熟的吗?哝,他专门给你带的小黄鱼,不说句谢谢啊?”
这个“专门”太匪夷所思了,迟羿和辛扬同时拔起脑袋抗议。
“不是!”
“不是。”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眼,又双双转开了脸。
迟羿扯了下嘴角,“我没有这种哥。”
装疯卖傻,七年前就这样,他一直想不明白祝君则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辛扬也“切”道:“是啊,我可高攀不上人家迟总,祝哥你也小心一点,谁知道他过两天腻了会不会又把你给踹了。”
祝君则无奈,揉着眉心往嘴里塞了筷醋鱼。
一入口就被酸得皱了脸,强忍着没吐,把盘子往外推了推,宣告道:“你们还是别讲话了,谁再讲谁就把这盘负责掉,一个字一口,不许赖啊。”
辛扬一听,这规则是冲着自己来的,登时不干了,“这不公平!”
姓迟的三拳头砸不出来两个屁,坐到现在也就说了十个字不到,反观自己,嘴巴从到医院开始就没停过。
祝君则微笑比了个四,“四口。”
辛扬更急了,“喂!不带这样的,你又没说开始了——你也说话了!”
祝君则摊手道:“是啊,所以我跟你一起吃,阿扬你也奔三的人了,能不能别欺负他了?都讲了我们是和平分手,没有谁对不起谁。”
“我欺负他?”辛扬啪地放下筷子。
“我他妈哪儿欺负他了!他不服就来怼啊,有啥苦衷说出来听听啊,他嘴巴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装死了!”
祝君则把他筷子塞了回去,“你也知道他嘴巴很厉害啊,不跟你吵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安静吃饭啦。”
闻言,迟羿挑眉看着辛扬,附和点头。
他笑得得意,祝君则的角度刚好看不见,辛扬更气了,矛头彻底转向了他。
“你装什么弱小你!我他妈以前就是给你这可怜样儿给骗了,整个一两面三刀!你要真有点良心,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复合?你知不知道他那会儿真差点儿……”
“辛、扬。”祝君则一字一顿,“你差不多行了。”
他面色倏沉,看着不像玩笑,辛扬讪讪闭了嘴,报复性地咬了口小黄鱼的头。
“可他也没来找我。”默默吃完一条鱼后,迟羿戳着鱼骨说。
“不是你有病啊?那他妈你甩的他,你让他怎么来找你!”辛扬怒了。
这人嗓门太大,险些把鱼刺给吹到迟羿脸上。
“……是。”迟羿拿纸巾把鱼骨盖住,自语似的,“我也一样啊,你现在为什么骂我,就是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不管什么时候去,都可以被质问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来”。
早一点,再早一点,好像不停往前追溯,就能早到分手的下一秒钟,早到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正如祝君则唱歌和迟羿都要,他也想要更多。
想要钱,想要自由,想许诺“永远”时那人能够信服,想那人被迫营业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别去了,我养你”。
于心有愧的人,总想在迈出那步前攒到足够多的底气。
攒来攒去,最终不确定的反而成了……我还能不能爱你。
他语气多受伤似的,辛扬被噎得满脸菜色,“……你怕我骂你?心虚是吧?”
迟羿用看傻子的眼神怜悯他一眼,“我羡慕你,活得很简单。”
“哧。”窗边的于垚笑了。
她走过来道:“辛扬,你管好你自己吧。感情的事分分合合是常态,只有狗才认准一个主人,丢了就恨上,咬着他不放。”
“噗。”祝君则笑出了声。
迟羿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头掩过了。
辛扬今天一路吃瘪,勤勤恳恳送了餐来还被三人连怼,郁闷得不行,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偏偏祝君则还把醋鱼推过来道:“讲好的,我们一人一半,别浪费。”
鱼是真的不填肚子,除了这盘又大又难吃的醋鱼,剩下四个菜根本不够三个成年男人分——显然辛扬压根没买第三人的份。
“我可以一起吗。”迟羿突然说。
“你没吃饱?”祝君则讶然,提醒道,“这个很难吃的。”
“我知道。”迟羿夹了一筷,慢条斯理嚼完,说,“再难吃,也不会比他的话更难忍受了。”
辛扬:“……”
最后还是辛扬一个人干了大半盆,理由是醋鱼再他妈酸,也不会比你俩人儿更酸舌头了,老子吃它也比看你俩强。
祝君则趁他胡吃海塞时偷偷拍张丑照发给了迟羿。
「他这人就这样,和于姐讲的差不多,没真怪你」
迟羿收到信息后朝他眨了眨眼:于垚讲的,狗啊?
祝君则也眨眨眼。
低头打字:「没办法啊,以前每次想你了就去烦他,他心疼你哥哥啊」
哥哥两个字在迟羿胸口撞了一下。
一时愣着没做反应。
祝君则再次加码:「人家几年都忍下来了,哥哥不好跟他生气的啊」
「迟总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好不好?」
「让哥哥很难做的啊」
迟羿强绷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祝君则从不以“哥哥”的身份自居,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讨好的语气跟他讲话。
若说原本心里还有对辛扬的一分厌恶,现在也烟消云散了。
抬眼瞥去,辛扬被一盘醋鱼酸出了眼泪,连声抱怨忘了买酒,唯一一个送的苹果还被鱼老板吃了,已经没办法到在对嘴喝鱼汤了。
狼狈又真实,和从前大咧咧的样子并无二致,想来他若是冲击春晚小品,也必能干出一番事业。
七年前,这人没什么心眼地传授他追人大法;七年后,这人直来直去地给了他一通数落。
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朋友。
迟羿忽然觉得,祝君则能有这么个真心待他的朋友陪在身边,也不错。
只是嘴上仍然矜持,「不计较的话,哥哥有奖励吗?」
“有。”祝君则没再打字,而是直接开口,“今天这场结束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都随你。”
“休息到什么时候?”迟羿问。
祝君则扬笑,“也随你。”
那笑意直达眼底,迟羿心跳漏了一拍。
正要开口,却听于垚淡淡问道:“明年的生日场呢?”
祝君则无辜地看了她一眼,“还没官宣啊,可以取消的吧,于姐?”
“想清楚,你今年才走了50场。”于垚说,“虽然本来就给你安排了年假休息,但明年不说满打满算,30场总要的吧?怎么能随他?”
“于姐。”祝君则正色唤她,眼里却满满都是迟羿,“我觉得,我可以休息了。”
不用过多争执,于垚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决心。
就像他当时执拗讲可以不留空闲,只想多些时间和人待在一起时那样,不仅台前工作没有落下,还给不少熟人作词送曲,学了很多幕后工作。
有次庆功宴上,祝君则坦诚讲,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买得起他爱的跑车,撑得起他用的设备,喝多了甚至抓着组里摄像发疯,问你们玩数码的怎么都这么烧钱,一个镜头几百万,可以买好多好多糖啊。
彼时于垚看着闹剧笑,听摄像老师推说自己的镜头才80万,祝老师你别亲我啊喂。
现在她好像懂了,本该被亲的那个人是谁。
算了,她想,由他去吧。
江郎才尽总比投江自尽的好。
她沉吟片刻,道:“那年后的商务,我也给你推了。”
反正违约金会有人付的。
浑然不知自己账上预丢了两笔开支的迟羿还沉浸在突然的幸福里。
这幸福一直延续到了演唱会时。
一直延续到了演唱会后。
那些挤着艺人车辆离开的粉丝完全没想到,祝君则已经悄然上了另个人的副驾。
接祝君则下班这一小小的愿望,总算在今天实现了,迟羿像怀里揣了颗只有自己知道的糖,无与伦比地满足。
自己说出来有点丢人,他面上故作冷静地指挥祝君则系好安全带,周身气场竟真像个商场上叱咤风云的CEO。
祝君则忍不住逗他,“迟总今天有喝酒吗?别又忘了啊,不然我来开吧?”
迟羿扶着方向盘的手一滑,幽怨瞪他,“求了医生才被放出来的‘病人’还是不要逞强了,你说对吧祝老师?”
在后台蹲了一下午,往来人都喊祝君则这个,他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
祝君则放低椅背,伸开手脚休息,“嗯,迟总说得对。”
他眯着眼睛,从右后方打量迟羿的侧脸。
好看,他的评价还是好看。
小孩长大了,品味也好了,穿得有模有样,眼镜不是当年他给买的那副,又换成了黑边,沉沉地压在鼻梁上,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意思。
皮肤仍然白,被夜里车灯照着,能看见好多淡淡的绒毛。
高冷、叛逆、不乖……想欺负。
思绪飘了,雨又开始下。
丝丝点点落在挡风玻璃,晕染了好多光圈。
祝君则托腮靠着,雨刮器响声咚咚,没能盖过心跳。
忽听迟羿叫他,“祝哥。”
“嗯?”祝君则懒懒地应了声。
“下雪了。”迟羿说。
祝君则坐起身。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十字路口视野开阔,读秒器一闪一闪,雨丝夹着雪片飘飞在各色霓虹灯间,是今年的初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往往要等好久好久,一直拖到年底,才能有幸看到场气若游丝的雨夹雪,很快也不见了。
可是好美。
说句惊心动魄也毫不夸张。
祝君则怔然看着,在红灯跳绿前的十秒,掰过迟羿的脑袋,趁人不注意,在他唇上落了一枚比雪更轻的吻。
“迟羿,我怎么这么爱你。”
迟羿舔了舔唇,茫然说:“好少。”
“少什么?”
“亲我好少。”
车后喇叭滴滴,迟羿重新发动车,刻意忽视脸上愈来愈烫的温度,把车窗隙开了一条缝。
祝君则问:“那怎么办?等下个红绿灯再亲你一口好吗——别看我,看路。”
“我看路了啊。”迟羿瘪道,“下个路口没有红灯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没有?”祝君则弯着眼说,“上帝有听到你的愿望,会是红灯的,因为他想我亲你。”
说话间迎来了一个绿灯,还是刚跳绿的那种。
祝君则又换了种说法,“上帝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感情以后会一路绿灯。”
还真是一路绿灯,转过两个路口,迟羿把车拐进了一个小区。
祝君则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你把我送哪来了?”
“我家。”迟羿解开安全带,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脸红在昏暗里也明显,“阿则,我们……”
话里含义再明显不过,祝君则上道地摸进他衣摆,在那软热的腰上掐了一把。
“上楼,还是车里?”
————————
恭喜同居!(诶,是不是早就同居过了?)
第92章
这套靠近科技城的大平层,地下车库还没到完全属于私人享有的地步,一路进来如同逛了趟豪车展,正对着他们的就是一辆“88888”。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显然,在车里这个方案是行不通的。
迟羿知道祝君则是故意的,脸上温度却不可抑制地更烫了些,佯装生气在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怎么啦?”祝君则装傻,笑着把他搂紧了,“不是你先想要的吗,我征求你意见还不好?”
说罢蹭到他耳边,含住他耳垂吮了一口,“我以为迟总就是想玩刺激的啊,想让大家都看你……”
“没有!”迟羿脸都要烧起来了,挣了挣祝君则的臂弯,小声道,“上楼。”
祝君则却不放他,手指顺他腰窝上移,轻轻地撩过他的背脊。
迟羿被痒得一个激灵,扭身躲了躲,“别碰。”
祝君则没再撩他。
转而退出他的衣摆,捉住他的手,垂眼深深地看着他。
迟羿没注意到祝君则敛去玩笑意的眼神,视线牢牢地定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
那只手线条利落而饱满,手背青筋鼓起得恰到好处,介于粗暴和瘦弱两者之间,谦逊斯文,又不失强筋的力量感。
再往上,是松散解开了的衬衫袖口,雾蓝色的丝绸尾端别着一只珍珠银蝴蝶袖扣,流转出柔和的光泽——舞台退场后没来得及卸的细节,坠得袖缘下压,将那小臂绷出了一点痕。
迟羿吞了吞口水,张开五指,反客为主扣了上去。
祝君则顺从地被他握紧,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问:“想被人看到吗。”
迟羿想也没想就说:“你说呢?我当然——”
“不想”两个字卡在喉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地抬起头,“你是说……”
“嗯。”祝君则与他十指扣得更紧,“我们这副样子,被所有人看到,你想吗?”
“我……”迟羿犹豫了。
如果是七年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应个“好”,只要两个人相爱,共沉沦又有什么关系?可他看见了祝君则的挣扎。
祝君则是不想“沉沦”的。
“迟羿?”祝君则唤他,“为什么不讲话,是不是不想?没关系,我知道你家里……”
“我家里没事。”迟羿打断道,“我是怕你……你没事吗?”
祝君则笑问:“我有什么事?”故作不知似的。
“你不用考虑我,”迟羿抿唇,“我已经不需要那种安全感了。”
七年都等下来了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祝君则。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多出现在朋友圈、网络博文、广告大屏,他看得多了,也渐渐从那种求而不得的心态里走了出来。
开始像个寻常粉丝——不是歌迷,他真的没学会听歌,听的是祝君则的声音——那样,去欣赏他,仰望他。
看到其他粉丝,不再觉得彼此是竞争敌对的关系,而是“啊,你也喜欢他吗,我也喜欢”。
如此一来,心情就会轻松很多。
“不需要了吗。”祝君则喃喃,“这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
迟羿怨怪他一眼,幽幽道:“是啊,现在爱情在我生活中占比很小了,有没有后悔以前没留住我?十八岁的小迟同学可比现在好骗太多了。”
“真的啊?”祝君则眉宇间仿佛真有忧愁,“可是我需要,怎么办?”
“需要什么?”
“安全感。”
迟羿眼睛不自觉张大了。
“现在进修一下骗人技术还来得及吗,迟总是不是好难骗?”祝君则嘴上失落,手上动作倒是半点没停,已经摸到他皮带扣了。
指尖在那小块金属上敲了敲,“看啊,很有样子的,连裤子都比以前难扒好多,唉。”
瞧这人越说越不正经,迟羿脸色变幻莫测。
又听咔哒一声,那金属扣被解开了。
迟羿身子倏然绷紧,被插科打诨融化掉的念头又返了上来。
他一时有点分辨不清祝君则到底是在认真讲,还是仅仅在跟他调情。
晕乎乎的迷惑之中,见自己的皮带被那只手一点点挑松,原本收束良好的皮带尾端从裤绊里溜出,翘在两人之间,显得不太端庄。
“祝君则,你这个骗子……”
迟羿将下巴枕在他肩头,红着脸忍受他的娴熟老道,勉力不让自己颤抖得明显。
“哪有骗你啊。”祝君则喘气也重了。
迟羿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不多时就觉得手心贴着的温度变烫,指间缝隙黏着湿润,随着动作蹭到手背。
工作后车接车送,冬天也不必穿得厚实,那西装裤只有薄薄一层,从外能很清楚地看到底下的他自己指节的起伏,还有逐渐透出的湿晕。
星星点点的,叫人忍不住想让那深色染得更多。
下面,迟羿双腿挤住他乱动的手指,上面,双手把他绸质的衬衫攥得皱皱巴巴。
语调也皱了,像条旖旎的波浪,“别在这里,上楼,上楼……”
他倒不是矜持,底下干了什么被挡得还算严实,没有走光的说法,纯粹是他担心上头后不好收场——总不能真在车里!
祝君则另只手扶住他的背,控制他不让乱动,“小羿,我有点懂了。”
迟羿迷蒙地,“嗯……?”
“懂你说的‘不想藏起来’是什么意思。”
祝君则动作加快,带了点凶狠的意味,“昨天看到她的时候,我也很想把你拽过来,跟他们说你是我的,不是什么……别人的男朋友。”
迟羿后知后觉他说的是苏言——醋劲好像还没过去。
难挨中莫名感到一丝痛快,勾了勾唇角,说:“七年前的话你还记得,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
“是啊。”祝君则坦然承认。
“想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其实只要脱了衣服赖在床上不走就行了,男人的理智不会持续太久,不要怀疑自己的魅力啊迟总。”
“喂!”刚捡回来的面子霎时落了回去,迟羿羞愤锤他一拳。
“我就算脱光了祝老师也只会让我把衣服穿上!——怎么这么古板,你真的是老师吗,教导主任吗?……唔。”
嘴被堵得猝不及防。
口头的争执融化在缠绵的肢体中,不知过了多久,迟羿的身子终于瘫了下来,手肘软绵绵地挂在祝君则颈后。
他餍足地眯起眼,拖长语调说:“阿则,你在学我……”
又歪头过来,“是不是用这种手段讨好我,叫我别走?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当时是不是成功了?可是我舍不得你不开心……我对你真好。”
“不好。”祝君则说,“你不要我了。”
迟羿闭上眼,嘴角的笑藏不住,“你又学我。”
“嗯,学你。”祝君则伸手往后座,把早脱掉的大衣外套捞了过来。
“所以迟总,把我捡回你家吧,我一个人在H市孤孤单单没地方睡,连宿舍都没有的。”
“噢,好可怜。”迟羿眨了眨眼,凭感觉去拉自己敞得更可怜的裤子拉链。
手却被祝君则压住了。
迟羿双眼朦胧看他,还没看到个清楚的表情,就见他拿着大衣下车了。
车身震了一下,接着驾驶座的门被拉开,祝君则把大衣罩在了他的身上,“别拉了,松着吧,省得再脱。”
迟羿还没消化完这话的意思,就被他揽着肩膀拉出了车门。
刚站直的一瞬,裤子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吓得迟羿赶紧提住裤腰,警惕往周围扫了一圈。
“干嘛啊。”他嘟囔。
他没好意思说刚才那点恍惚被人发现的错觉让他更兴奋了,才灭下去的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在大衣的遮掩下不自禁夹紧了腿,自以为隐蔽地在自己手心蹭了蹭。
祝君则笑而不语,将衣服给他紧了紧,忽而一把抄起他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迟羿不防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祝君则的前襟,鸵鸟似的把头埋了起来。
“怕裤子掉就不要走路了,我抱你啊……”走出两步突然发现不对,祝君则停下脚,“迟总,您家往哪里走?”
“那边。”迟羿指了个方向,脸红红地瞪他,“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叫我了好吗。”
“哪种时候?”祝君则浑不在意地笑道,“可我觉得直呼您大名会很不礼貌诶,毕竟是收留我的人啊,我要尊敬一些。”
迟羿气得冒烟,也可能是羞得,从停车场一路忍到家门口,终于从可能被人看到的紧张里脱出来了。
突然祝君则手上一颠,把他单手抗在了肩上。
反应明显的小腹抵着人家的肩骨,迟羿心里哀嚎一声,蹬了蹬腿质问:“又干嘛啊!”
祝君则大手盖在他屁股上,还挺有闲暇地拍了拍,“留只手输密码啊,多少?”
迟羿没好气地说:“生日。”
滴滴响了六下,滋啦一声,门没开。
祝君则说:“不对。”
迟羿哼了声,“是你生日。”
“啊。”祝君则听上去有点惊讶,“噢。”
一进门,迟羿就迫不及待从祝君则肩膀上跳了下来,把大衣给他披了回去。
“就穿一件,你不冷啊?以前还老说我穿得少,明明你自己也这样。”
屋里灯光暖气一直没停过,车库电梯也都是恒温,其实根本不冷,迟羿完全是找个借口数落他。
祝君则喜欢这数落,突袭到他背后捏了一把。
眯眼笑道:“谢谢迟总关心,以后不会了。”
这笑惑人,迟羿浑身肌肉倏然一紧,慌乱中抓过祝君则的衣领吻了上去。
大衣又掉了。
可怜兮兮地落在玄关,眼睁睁看着刚还拿他当个宝的两人紧紧搂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
一路散下了不少它的“难兄难弟”,鞋子、领带、裤子、衬衫……
那件雾蓝色的衬衫被迟羿蛮力扯坏了一排扣子,甩到地上的时候蝴蝶袖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叮”,敲定了一夜的基调。
——注定是充满破坏与沉沦。
撞进浴室的时候,迟羿没了下半身的布料,祝君则没了上半身的。
祝君则喘着气将人压在洗手台上,眸色深沉地落在迟羿被亲吮过多、有些肿了的唇瓣。
那颜色通红而水润,晶莹的唾液包裹了两片软肉,像是冬天里鲜红剔透的草莓冰糖葫芦,甜的。
糖壳甜,里面的草莓甜,嘴唇更甜。
将人狠狠揉进怀里仿佛不够,他还想舔他、咬他,拆吃入腹,融进骨血才肯罢休。
迟羿让那充满攻击性的眼神怵了一下,手摸到祝君则的皮带,指尖有恃无恐地流连在上方线条流畅的腹肌。
那肌体弧度饱满,摸上去十分坚实,随着主人的呼吸上下起伏,紧绷中藏匿着强劲的爆发力。
“阿则,”迟羿故意这么叫,“你好凶。你这么看我,我还以为我又犯错了,你要打我。”
“你想吗?”祝君则将他翻了个面,一左一右快速甩了两巴掌,是响而不痛的那种打法。
这个角度,迟羿刚好能从镜子里将自己的姿势看个完全。
——塌腰耸臀,腰肢还被只大手牢牢钳着,甚至能看到大腿上方,雪白皮肤上隐隐约约的一个红色掌印。
他脸“噌”地烧了起来,温度逐渐盖过了暖气充盈的室温。
“没有……”他弱声否认,稍动了动腿,巴掌就更快地盖了下来。
“撒谎。”祝君则说。
迟羿脸更烫了,羞耻的心思被人看穿,嘴唇嗫嚅,“我都没做错什么……”
“谁讲没有?”祝君则说。
他俯身过去到迟羿耳畔,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语气散漫而危险,“你讲,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阿则’了,嗯?”
迟羿不依了,急得抬肩撑臂要起来,“你也没说不可以!”
祝君则一掌把他按了回去,手上动作更加起劲,掌下两团如逐渐点上胭脂的豆腐,在击打下弹跳不已,看着香甜软嫩,诱人无比。
“不知道要叫‘哥’吗?以前的小迟同学都很懂事的啊,怎么越长大越没大没小了?”
“呜……”迟羿害臊得闭上了眼睛,觉得这人真是无赖,强词夺理。
“那我叫都叫了,你要怎样啊……真小气。”
“怎样?当然是罚了。”祝君则拍拍他的脑袋,“睁眼看看自己啊,很好看——其实我觉得小迟同学是喜欢的,那能不能当作是奖励呢?”
“什么奖励?”迟羿又来了兴趣,偏过头看向祝君则,“我也没做什么好事,好像,有吗?”
见情势转好,又乖顺跟了声,“祝哥,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乖,奖励你爱我。”
祝君则在他脸颊亲了口,突然把他脑袋掰向镜子。
镜中的情境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迟羿冷不丁看见红成一团的自己,羞得猛打了个颤。
然后看见祝君则两指伸进裤袋,从里面慢慢地夹出了一条……condom。
第93章
迟羿脸色变了一变,低头轻哼,“原来你也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场馆的路上啊,”祝君则笑着眨眨眼,“跟迟总确定完关系之后。”
迟羿:“……”
这人当时明明说去便利店买糖来着!
他还担心他低血糖又犯,再晕倒在台上,嘘寒问暖了好几句话……就说他当时怎么笑得这么奇怪!
祝君则爱他脸红的样子爱得不行,特意把那东西拎到他眼前晃了一晃,存心逗他,“看清楚了?”
迟羿眼神躲闪,生气道:“不看,你拿走。”
嘴里还嘀嘀咕咕,“我起码是晚上才想,你居然白天就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多禁欲……”
啪!
祝君则往他屁股上扇了一掌,笑说:“这误会可大了,迟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食欲和性/欲起码要满足一个,人才会觉得开心啊?”
迟羿心说什么歪理,他自己食欲就不强,这么多年从没在吃饭一事上留过心。
早餐雷打不动一个三明治,中晚餐就让秘书随便买,除了几样绝对不吃的食物以外,基本是来者不拒,能满足基本生存的需要就行。
至于后者更是不要讲,没看祝君则视频——以前留在硬盘里的,或是现在网上的物料——的时候,他完全是心如止水,一点冲动都没有。
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回家倒头就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有吗?
他有不开心吗?
不过他现在顾不及思考这些高深的问题了,从镜子里可以看到,祝君则手指被打湿了,正按向他的腰后,在那温柔地打着圈。
“唔……”那感觉很奇妙,指腹的温软和液体的冰凉掺杂,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祝君则动作轻柔,嘴上却不,居然像在品味一道名贵的菜肴,细致地点评着他的状态,还要生动地形容自己尝到的感受。
“迟总,你在抖,怎么感觉比当年那次抖得还厉害?迟总这些年果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一点点用力,真疑惑似的,“迟总后来自己没尝试过吗?”细听语气里分明藏着肯定的势在必得。
迟羿咬着嘴唇不理他,他便恶劣地揣测道:“怎么不讲话?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迟总真的有跟别人……”
不管有没有,迟羿现在是真的想骂人了。
恼羞成怒撑起手臂往后一仰,“你还说……啊!”
然而起身幅度过大,忘了此刻情状,朝后猛地磕到了祝君则。
“呜……”镜子里照出他狼狈的脸,迟羿痛得抽了抽鼻子,弓起腰想逃。
浴室灯光白而亮,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分明,什么表情姿态全都无所遁形——整套房子的光都是这样,是他自己定的。
虽然看上去很像实验室而不像个居所,但他觉得这样能让人头脑保持清醒,回到家里也能像在公司那样工作。
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天要在这里做些工作以外的事。
祝君则忙托住他,不让他滑到地上,无奈说:“别乱动啊……”
迟羿屈着腿,差不多是半坐在祝君则腿上了,委委屈屈说:“都怪你。”
只凭一根手指不够定在原地,他还是不住往下滑去,祝君则没办法,只好把他翻了个身正对自己。
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说:“抱住我。”
迟羿便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了上去,膝盖夹在他的腿上。
被祝君则压在洗手台之间的时候,后腰终于借到了点力,勉强站稳之后又空出手去解祝君则的皮带。
“你干嘛这么凶,我一个人怎么……弄啊。”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后面两个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祝君则觉得好笑,弯着眼睛看迟羿因害羞而不住颤抖的睫毛。
“怕你学习能力太强,几年下来经验比我丰富好多,怕我空窗太久技术太差,不能让你满意,怕这个怕那个,就是不放心啊,问问不是很正常?”
“哪有……”迟羿弱声说。
他盯紧那皮带扣上方沟壑投出的阴影,那肌肉线条简直是雕刻出来的,力量感强到惊人。
同样是男人,为什么祝君则的身材就这么好,是健康而强壮的美。
这美在平常穿着衣服的时候还不明显,那时候只能看出一点挺阔的肩膀和胸膛,具体到皮肤的触感、肌肉的走向,则只有在褪去所有遮挡后才可窥见一点。
——充满了抛开道德规训的野性,臣服于天性的蓬勃。
迟羿不由得想起了那年的正月初八。
说来也巧,那次也是祝君则在H市的演唱会结束之后。
他满脑子要完成一个分手前的仪式,轻视了它对于自身的填补与满足,在浴室看到祝君则脱衣服的样子,除了第一眼的惊艳,剩下便只有痛苦。
心里痛,身上也痛。
那一夜真的太混乱了,情绪混乱,纠缠混乱,祝君则被酒扰得神志不清,别说什么温柔的前戏,就连被占据的过程都充满着撕心裂肺,痛得他流了一枕头的眼泪。
那味道真的不好受,痛直到第二天也没消。
那天早上他趁祝君则没醒时爬起来偷偷对着镜子看过,肿得不成样子,颤巍巍鼓着,用力揉两下几乎是要见血的程度。
离开时他裤子不敢穿得太紧,走路姿势也怪异,心里不能说不害怕。
——这是正常的吗?好痛,不会坏了吧……需要看医生吗?
这想法吓得他毛骨悚然,如果真的要去医院张着腿给人看那里的伤口,他还不如直接跳襄江死了算了。
这件事问不了别人,更不敢告诉祝君则。
他只能按照网上乱七八糟的说法,独自在便利店买了药回去,不管有用没用地涂了两天,好歹肿圈消了不少,走路磨着也不会太痛了。
就这么没怎么吃饭地在床上趴了一周,渐渐恢复成了一开始的样子,悬在心里的“可能要去看医生”这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这次却不一样。
祝君则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尖,睫毛扫到他的脸,又轻又痒。
循序渐进的过程很好适应,难受转眼被新的感觉盖过,不会让人无法忍受。
迟羿感觉自己的四肢逐渐脱力,整个人慢慢成了站不起来的一摊,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人,亦不敢看狼狈到无可形状的自己。
呼吸凑得太近了,心跳在狭小的浴室里咚咚作响,震得人鼓膜都疼,隐约中他听见祝君则问他,“还痛吗?”
迟羿抿着嘴唇,仓皇摇头。
祝君则又问:“那……舒服吗?”
迟羿羞臊得答不出话,只是扑到他颈窝里泄愤似的咬他,“你快点啊……”
祝君则愣了瞬,又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去解自己的皮带。
迟羿手不住地颤抖。
因为不敢细看,惹得身子更加紧绷。
“放松。”祝君则往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似的问,“第一次的时候,你不知道要买这个吗?”
“不知道。”迟羿咬牙,“又没人教我——你不许再说我了!你再说我真的找别人教我了。”
“好嘛,不说你,本来就不说。”祝君则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温柔而强势,“不许找别人。”
费了半天劲,两人背上均出了点薄汗。
靠近的时候,祝君则另只手按到迟羿背后,以温热的掌心来安抚他过分的紧绷。
“真好爱你。”他说。
“唔……真的吗。”那过去很久的感觉又来了,迟羿念起上次有些害怕,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努力把自己往祝君则的掌间挤,仿佛能从那坚实的托靠中找到安全感,忘了那剥夺他安全感的就是他现在所寻求庇护的人。
字音从齿隙里挤出,“你肯定又骗我,你欺负我……”
“我都不知道,呃,你爱我什么……”迟羿话音破碎,几乎是虚弱的气音,“我这么,坏,这么没用……还麻烦你那么多,害得你……”
又是“麻烦”,祝君则听着有些生气,重重吐了口气,说:“讲什么啊,爱你就是爱你的全部,爱你这个人。”
“可是,”迟羿抓在他背上,指甲嵌进那被汗液透湿的背肌,“辛扬说,你差点怎么了,到底是……唔,怎么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啊,”祝君则无奈道,“还敢提别的男人名字。”
他不再惯着迟羿的温吞,语气愈发凶狠,“是在跟我讲你没有全神贯注,还有空分心想别的是吗。”
迟羿委屈不止,小腿失力地从他腿上滑下,说话带上了哭音,“我关心你还不好,真小气……还说不是欺负人。”
“就喜欢欺负你。”祝君则吻掉他眼角泪珠,“因为你不乖。”
“哪有不乖,你这是欲加之罪……啊!”
“要认错,不要犟嘴。”祝君则往他脸上拧了一把,惩罚似的,“知道吗。”
“不……啊!”迟羿抽了抽鼻子,“哦……知道了。”
“谁知道了?”
迟羿瘪嘴,“我……”
“你怎么?”祝君则手上动作不停,一定要逼他说出个完整的认错句,“迟总嘴巴真好硬,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这张嘴。”
“呜,你别……”迟羿下意识地想去挡他,腿肚绷得紧紧。
祝君则偏不让他如愿,手指躲得飞快,勾出一串银丝,在两人腿上冰冰凉凉地横着。
迟羿打了个颤,缩腿夹紧了,把自己蜷成一团窝进了祝君则的怀里。
祝君则被他突如其来一撞,踉跄两步稳住,抱着人一起坐进了浴缸。
温热的水流慢慢盖满了浴缸底,又漫上两人的臀腿、脚踝。
迟羿侧躺在祝君则两腿之间,热汽浮上来,钻进他鼻腔,他莫名有些想哭。
情事中的人总是分外敏感,他胡乱抓着祝君则的肩膀要亲他,嘴唇在人脖子脸颊乱蹭,眼泪比水流更烫。
“我知道错了……我好想你……哥。”
祝君则眸子定了一瞬。
迟羿断断续续地,“我不敢来找你,我怕你怪我……你还要我,你怎么这么好……我怕你生气,还想捧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后有人,别人不能欺负你。”
他撒娇似的拱了拱,抓着祝君则的手往自己腿后贴,“你打我好痛,要揉的,你都不揉……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祝君则呼吸止住两秒,盯紧了那两片翕动的红润嘴唇,手掌轻柔地在他身后安抚着。
“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你以后要一直陪我吗,明天,还有后天。”
“明年,还有后年,”祝君则把脸埋在他被水浸湿的发间,狠嗅了下说,“一辈子。”
浑身的脏污在温和的水流冲洗下褪去,两人的赤着身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样的香味,肌肤的亲昵更贴近了灵魂的距离。
迟羿黏人到了极点,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祝君则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捧起水把他身上的每处地方细细洗过。
他想起好多个荒唐的夜晚,他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洗了好多次澡。
可没有哪一次,他自己也一身狼狈地淌进了水里。
也没有哪一次,两颗心隔着肋骨,跳的频率如此一致,贴得那么近。
浴室升腾起的热浪模糊了视线,呼出的热喘喷薄在彼此的身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
祝君则看着怀里累到闭上眼睛的迟羿,不忍心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便只能趁着这个姿势单手将他抱起,拿浴巾给他擦着身上的水珠。
沾了七年的尘灰,也都在这一个潮湿泥泞的夜晚被尽数拭去。
化为轻薄如梦的雪花,漫天飘洒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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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二十多遍了,文破碎了,我也一样,大家将就看。
第94章
和休假状态随心所欲的祝老师厮混一夜后,迟总好歹还记得第二天要上班,早上八点,生物钟准时醒来。
身边人还在睡,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隐约见背上一道道钝红的抓痕。
祝君则失眠严重,一向睡得晚,昨天安置完疲惫到直接睡过去的迟羿后,他又充当了收拾房间的角色,把浴室水放干,又把客厅散乱的衣物都捡了起来。
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他胳膊下意识搂到迟羿的腰,要把人按回床上。
睡眼惺忪问:“干嘛?”
身下的异样提醒着昨夜的战况,迟羿也不复往日精神,手软腿软的,顺从躺了回去。
歪靠在祝君则怀里查阅手机上的信息,说:“醒了。”
“没有……”祝君则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黏黏乎乎的,另只手在被子里悄然出击,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睡觉。”
迟羿猝不及防吃了痛,往他肩膀上甩了一掌,“真流氓,我要去上班了,放开我。”
“不放。”祝君则闭着眼睛蹙眉,满脸写着不高兴,“上什么班啊……睡觉。”
迟羿忍俊不禁,手指戳到他鼻尖,学着他的语调说:“不上班怎么养你啊?每天吃那么多糖,知不知道你很败家?——不乖。”
话音刚落,另一瓣屁股上又被拧了一下。
“嘶。”迟羿龇牙咧嘴蹬了他一脚。
干脆翻个身面朝他,把腿架到了他身上,“八点了,该起床了,你以前不是早上五点就起吗,还跑步呢。”
“嗯……”祝君则困得睁不开眼,“五点睡的。”
迟羿愣了下,“有这么晚吗。”
“睡觉。”祝君则不想跟他掰扯,一个巧劲把人压紧在怀里,呼吸声渐渐匀停。
祝君则睡觉时很安静,面部轮廓是深邃那挂的,睫毛长而密,鼻梁高挺,唇边和下巴冒出了短而青的胡茬。
迟羿近距离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有些扎人,又舔舔唇凑上前,脸颊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忽然脸侧一痒,触到个软而热的东西——祝君则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伸出舌头一直从他下颌舔到耳垂,牙齿在他耳垂上轻轻啃着。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瞬间浮起个念头:要不今天再居家办公一天?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被美色耽误的昏君。
幸而美色够美,昏君还没那么昏,陪祝君则在床上一直赖到九点半,迟羿狠了狠心,快速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脚刚落地,身后人就蹭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去哪里。”
“公司。”迟羿回头,见祝君则已经醒了。
那双眼半睁,眼皮很累似的耷着,眸中神光倒亮,嘴角微微勾起,懒洋洋笑着。
迟羿忙偏过头,去够脚边拖鞋。
——再这么看下去,他是真别想下床了。
“今天周六。”祝君则不爽。
迟羿攥着他的手,做出个可怜的表情,说:“加班。”
他其实也不想,可谁让昨天出了那么多事,耽误了些工作。
从创业以来一直严格贯彻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昨天一天没去公司已经是例外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补上。
祝君则坐起来,下巴靠在他肩头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迟羿笑了,“你知不知道我‘女朋友’是你粉丝啊,把你带去,我们公司可能会炸。”
“噢,那正好。”祝君则说,“迟总忙迟总的,我找我的粉丝们玩去,当时忘了给她签名,这回补上。”
迟羿用脑袋撞他,“你敢。”
“那迟总讲我今天干嘛啊?”祝君则脱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多痛似的。
“骗我把工作辞了到你家里来住,结果这么快就丢我一个人,我看我还是回去准备明年的生日场算了。”
迟羿听他抱怨,正心慌地要解释,却刚好对上了祝君则从指缝里含笑看他的眼神。
“……”他轻哼起身,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
“我是不想你太引人注目,万一出事怎么办,你说对吧祝老师——大明星?”
“噢。”祝君则失落道,“那我在家里等你。”
“但是没关系。”迟羿俯身捧住他的脸,眨了眨眼,“到我办公室去,那里没人。”
“噢,”祝君则又高兴了,弯起眼说,“好啊。”
这场同居来得突然,祝君则除了昨天穿来的一套衣服和一个人以外,什么东西都没带来。
迟羿家里则是空空荡荡,用品都是一人份,多一点都腾不出来。
于是两人只好共用了一套牙具与剃须刀。
昨夜忙于正事,他没能好好看看迟羿的家长什么样,现在终于得了闲。
在迟羿蹲在厨房煎荷包蛋的时候,他把这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像是一头标记领地的雄兽。
这套平层落于新城,视野极好,落地窗像个画框,云蓝色的襄江绸缎似的横在错落有致的高楼之间,不时有蚂蚁大小的船只慢悠悠地驶过,推出一尾又一尾的波痕。
和地段成反比的是内里的布置。
原定的几个房间被打通,只留一个主卧,客厅和餐厅的面积占了一大半,剩下就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工作间。
放眼望去,冷色调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东西简直少到吓人。
客厅大概从装修起就没被使用过,仅有的生活痕迹都在厨房,也就是面包机、咖啡机以及那一冰箱的鸡蛋和生菜。
祝君则巡视完,悄悄蹭到迟羿背后,双手环腰抱住了他。
迟羿手一抖,铲子在荷包蛋上戳了个洞。
“……”
“噗。”祝君则笑出了声,明知故问道,“迟总,我们早上吃什么?”
迟羿利落地把蛋盛起,夹到面包片里,“祝老师觉得呢,你想吃什么?”
“嗯……看上去像是三明治。”祝君则说,“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偶尔会换口味。”
“换什么?”
“换成水煮蛋,或者牛排。”迟羿一本正经,“但牛排煎起来太麻烦了,荷包蛋比较方便——你想吃牛排味的三明治吗?”
祝君则:“……”
“我想吃中式一点的早餐。”他说,“比如,粥和馄饨。”
“可是我不会做。”迟羿瞄他一眼,心虚似的,“而且,家里没有米。”
祝君则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笑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啊,刚听你讲要给我做早餐,我还以为你厨艺有多棒,原来只是煎荷包蛋的水平。”
“但我煎荷包蛋的水平很好。”迟羿给自己辩护,“你看,每个都很圆。”
祝君则啼笑皆非,“你要是煎出方的,水平就更好了。”
面对面吃饭的时候,祝君则不得不承认,迟羿做的三明治味道其实还不错。
迟羿还惦记着医生说的别摄入咖啡因,贴心地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祝君则活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被人伺候的滋味,脸上笑容就没褪下来过,吃完了自己那份,就支着下巴看迟羿喝咖啡的样子。
迟羿忙着看手机回信息,吃得很慢,每次抬头都能对上祝君则的眼神。
几次下来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干嘛那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在想,原来有个家的感觉是这样的。”祝君则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你当时蹭我家住的时候,感觉还没那么强烈。”
“为什么?”迟羿不解,“我当时也是你男朋友。”
“不一样。”祝君则说,“当时就感觉家里多住了个弟弟吧,讲实话,我那会儿没把你看作正经的‘男朋友’,起码不是能上床的那种。”
“哦。”迟羿撇嘴,“后来还不是上了。”
“还讲啊?第一次怎么来的某人比我清楚,我可不负责。”
迟羿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掀眼道:“你试试。”
祝君则说:“这点你不能怪我,你自己想啊,你那会儿才那么点大,别说和我一起组个家了,我连遇到什么难事都不敢跟你讲,怕你难过。”
迟羿抿着咖啡没抬头。
“……我都没敢往这方面想过。”祝君则垂眼,抱着手臂深深看他。
“我想着,你跟家里关系不好,那我就照顾你一阵子,加双筷子的事情,也不算什么。讲到底也不过四年,你迟早要回去,我还能留你一辈子吗。
“但那会儿我真挺开心的……有个挂念,总比每次回家都是冷的强。”
“你也怕一个人。”迟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祝哥,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我特别……羡慕你,就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热烈、自由,对所有事都手到擒来,能让别人打心底喜欢。
——不是学生时代过家家似的“我跟你玩得好”,一到毕业散得比谁都快,而是能交到辛扬、顾聆那样经年持久的朋友,有好事大家一起高兴,遇到难处大家一起帮忙。
哪像他,连说句真心话都只能找花钱买来的心理咨询。
“羡慕我什么啊。”祝君则失笑。
“我不是不怕,只是习惯了,很多事情多做做就会了啊,比你早在社会上混几年而已,迟总你现在可比我25岁的时候强多了——”
他眼睛眯起,狡黠又得意,“还好趁迟总没怎么见世面的时候就把人拐到手了,不然现在可难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迟羿矜持“嗯”了声,把咖啡喝到只剩最后一口,擦了擦嘴道:“但我现在还是羡慕你。”
“诶,到底有什么好羡慕的,我都讲了……”
“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男朋友。”迟羿扬眉,“收留你,还给你做早餐,我就没有。”
“……”
祝君则表情精彩,迟羿看着好玩,还要再说的时候,就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祝君则站起来了。
见人绕过桌子过来了,迟羿忙往旁边一扭,“干嘛,说不过要动手吗,那我更可怜了……”
“你的早餐份额在七年前就吃完了,现在是你还账的时候,知道吗。”
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走吧迟总,作为你收留我的报答,我给你当司机,送你上班。”
“哦,好。”迟羿也站了起来。
临出门时找出墨镜口罩和帽子丢给他,戳着他胸口道,“把你自己藏好,别被人认出来,知道吗。”
祝君则也应“好”。
大约爱人就是面镜子,照出自己的缺漏与不堪,也映着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处境、对话,都和七年前倒换了。
却没人觉得奇怪。
七年之前,他羡慕他能自主,他羡慕他有归宿,以为两者必定是硬币的两个面,永不相交、非此即彼。
可现在再看,如果心意相通的两个人能共同撑起一个小家,那么自由和归宿好像也不是不能兼得。
说到底,不过是想要一个“爱”字。
——我一生向爱人追逐不停,早不知何时跨过了那面镜子,成为了你,也成为了我自己。
从此我们要的,便只有永不分离的陪伴而已。
周六的异界大楼内部依然热闹,没几个人享受到了双休的福利,为了最近的市文旅联动项目,各部门都在赶工。
祝君则一身严实打扮地跟着迟羿上电梯时,前台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迟总什么时候请了个这么高的助理吗?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气质好好,一定是个帅哥!
开会到十二点半回办公室的时候,迟羿看见祝君则正坐在自己的转椅上,百无聊赖地戳桌上仙人球的尖刺。
“干嘛欺负它。”他走过去,把文件拧成筒状在祝君则手上敲了下。
祝君则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凉凉,迟羿心跳止了一瞬,音量低了下来,“干嘛啊,好凶。”
忽然手里文件被只手猛地抽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祝君则反剪双手,压在了办公桌上。
“打我?”那文件稳稳当当地抽在他被西装裤包裹良好的双丘上,祝君则好笑说,“迟总真把我当你助理了啊,好威风,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哥?”
办公室门窗都是玻璃,虽说外面实际是看不见里面的,未经允许也不会有人擅闯,但迟羿就是有种要被人看到的感觉。
堂堂CEO被人压在自己的顶层办公室里挨打,原因竟然是“忘了谁是哥”的没大没小,迟羿脸颊腾地烧起了温度。
他在公司都习惯发号施令了,刚在会议上训完别人,无意识就把习惯带了过来,谁知道……
“放开我……嘛。”勉强补上个讨好的语气词,迟羿动了动腿,“你生气了吗,哥?不至于吧,你那有这么小气……”
“别给我戴高帽。”祝君则警告性的落了下重的。
文件的攻击力有限,根本不痛,就是响得格外清脆,迟羿更难堪了,忙说:“我错了,哥,你是哥。”
在这地方他可没心思嘴硬,赶紧结束才是正经——别真被哪个不长眼的闯进来看见了,那他这个老总可不要当了!
又连说了好几句软话,祝君则才把文件夹一甩,放过了他。
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架起腿,还不许他坐下,拎着他站在桌前,审问似的,“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迟羿不服地哼了口气,“我在开会啊,不是跟你讲过了。”
“我只记得你跟我讲十二点带我去吃饭。”祝君则学着他的样子也哼了口气,指尖匀速敲在办公桌上,“迟总,食言了啊。”
“嗯……这很正常。”
迟羿膝盖蹭了蹭他架起的小腿,又抓着他手臂摇了摇,“别生气嘛,现在去吃,我请客。”
示弱的样子极大程度地取悦到了祝君则,本来也没真生气,踩着台阶就下,趁势把人扯进怀里亲了口。
“晚了,我饿过劲了,不想吃了,怎么办?”
迟羿觉得这人完全是在找借口调戏他,撑着他胸口站起来道:“那你就看我吃。”
啪!不轻不重的一掌甩下,祝君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一点态度都没有,你喂我吃还差不多。”
“喂。”迟羿脸红未消地瞪他,“这里是办公室,你能不能……”
“嗯?听不见。”祝君则装傻,又戳了戳桌上的仙人球盆栽,问,“你养的?”
迟羿点头。
“养得不错。”祝君则赞道,“每根刺都扎人,跟以前的小迟同学一模一样,果然什么人养什么花,真很像你的。”
“我又不只养这一个,”迟羿给自己抱不平,指向窗边的兰花道,“还有那个——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以前一院子的花都丢掉不管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什么?”
“G市,你家门口那些。”
“噢……”祝君则没承认也没否认,拖长了声音,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突然话锋一转,说:“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们回去看看?”
见迟羿怔愣,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还没在那里做过啊,第一次同居的地方,想不想试试?”
第95章
这人光天化日流氓耍个不停,迟羿当真是没有接招的脸皮。
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自在地把沙发上的外套往他脸上一丢,说:“走了!”
祝君则反应快,在衣服罩头之前就在空中一把拎住,随手往肩上一甩,“诶,等我。”
说着夹出衣兜里的口罩戴上,跟了上去。
吃饭选了异界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尽管祝君则再三表示自己的病根本没有忌口,迟羿还是有种莫名的坚持,不让他选那些甜品比正餐像样的菜,一定得吃清淡的。
一顿饭扯东扯西,吃得磨磨蹭蹭。
出来时正值写字楼里白领们的午睡时间,车流与人都少,空气被阳光晒得干燥,只有少许黄叶零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在微风里悠悠晃着。
迟羿难得有在公司楼下晒会儿太阳的兴致,也可能是不舍得祝君则再无聊等他一下午,主动提出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科技城的公园设计也很科技,亮银色的建筑,横平竖直的几何图案,带着浓浓的工业色彩——曾经这里就是一个工业遗址。
其中一个棕黑色的“火车头”里藏着一家咖啡店,外面错落着很多休闲桌椅,是大部分人出门摸鱼或者谈话的好去处。
正值圣诞季,咖啡店的新品含草莓量极高,迟羿心一动,嘱咐祝君则在外面坐好,他进去点餐。
祝君则还以为他终于要打破“不许他摄入咖啡因”的原则了,正想等人出来后调侃一番,谁知道迟羿出来时手里只拿了一杯拿铁,另外一只手上提了个袋子。
“买了什么?”祝君则自然地接过。
掀开大大的品牌logo一看,居然是一小盒新鲜草莓。
“问店员要的,你吃那个。”迟羿眼中得意之色尽显,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拿铁,说,“我吃这个。”
“迟总,您这样不好。”祝君则领着他往河边人少的地方走,“管我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我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哪有你喝咖啡我吃草莓的,我是小孩子吗?”
“是啊。”迟羿理直气壮,“你住在我家,我花钱养你,所以我是一家之主,你当然要听我的。”
“太专政了吧,我以前都不这么对你。”祝君则捻颗草莓放进嘴里,趁迟羿不注意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迟羿本来想躲,咖啡险些从杯口洒出来,最后还是就着祝君则的手,咬了一小口草莓的尖。
祝君则把剩下一半利落消灭,拿纸巾擦了擦手,接着说:“而且我也没有被人管的爱好——小迟同学,能不能不要装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迟羿走到河边长椅上坐下。
前面对着浅色的小河,后面是一大片黄草地,天上云轻飘而稀疏,太阳又白又圆,比所有灯都亮。
不知是不是基因里属于文昕的那半多愁善感悄然爬了上来,他听了会儿风铃似的叶子,突然感慨地叫了声,“祝哥。”
“嗯?”
“我们是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走在阳光下——白天约会,不是晚上。”
像所有正常的情侣一样,不用躲躲藏藏。
迟羿扭头看向自家大楼,一个个玻璃格子像一颗颗黑色的眼珠,正居高临下打量他们。
可他已经不怕了。
如果现在迎面走来一个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是不是很帅”,不需要什么哥不哥的借口。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不是祝君则养大的,从来就不是哥。
只是他喜欢这么叫而已,别人不可以这么以为。
他花了七年时间筹集了开场party的资本,他要像开发布会那样,对着话筒通知所有人,他在18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人。
大概没人赞同,他们会说这是情理不容的。
对他们来说,性别很重要,门当户对很重要,生一个小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都比买一盒草莓吃重要。
很多人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嘲笑那些有爱的人。
没关系,他原谅他们了。
“不是。”祝君则说。
迟羿疑惑看着他。
“讲出来挺俗,但你走了我才发现,我以前的日子还都……挺灿烂的。”祝君则揽住他的肩,“想公开吗,我现在拍张照片上去?”
迟羿说:“如果可以,我还想在这里和你接吻。”
他看着祝君则优越的侧脸,清透的阳光打在那高挺的鼻梁上,能看见细小的金色的绒毛。
真好看,他想。
比夜里的灯光打着好看。
“不好吧。”祝君则回头看了眼异界,“迟总在外面比办公室里还开放?这里真可能要被看见的。”
“哦,那算了。”迟羿心不在焉地抿了口咖啡。
阳光晒得他困,如果白天见面要困的话,那还是把约会时间留在晚上好了。
他要多多看着祝君则,把过去七年没看的补回来。
“你咖啡喝太多了。”祝君则夺走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迟羿愣了下,下意识伸手去够,“我买的啊,我喝怎么了。”
可咖啡被祝君则挡着,三个回合没能得手,他有点不爽了,哼了声说:“你还给我。”
“我真是忍着没讲,就你还管我。”祝君则把草莓塞到他怀里,“吃这个。”
“不吃。”
“那别吃了。”连草莓也拿走了,祝君则点着他脑袋问,“我是真好奇,你是怎么每天活得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咖啡是你的机油吗?
“哪天一定要带你做个体检,里面毛病肯定多,昨天才那么一场就睡着了,迟总,你身体……”
迟羿恼羞成怒去捂他的嘴,“我身体怎么了,明明是你太……”
“太?”祝君则挑眉。
迟羿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别想我夸你。”
“行,那就默认你夸我了。”祝君则自洽得不行,扣着他的手搭在膝头拍了张照,“就这张吧,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迟羿扫了眼他递过来的照片。
娱乐圈混久的缘故,祝君则摄影技术属实不赖,随手拍的一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都挑不出一点错。
甚至手的姿势都有刻意调整过,指节的线条起伏,每一根都恰到好处。
“你要发微博吗。”迟羿暂时还不想夸他,转移话题道,“你粉丝不会炸吗。”
“反正快过年了,多炸炸也好,热闹。”
祝君则把手机丢给他,“你来吧,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真过年那会儿占热搜还不好看呢,毕竟春晚请了我五年,我一次都没上。”
迟羿扑哧笑了,“为什么不上?是不是不想我看到你。”
“我想你看到我想得要死。”祝君则幽幽道。
“你去我超话里找那张历年演唱会总计表就知道,开得最多的就是H市,你留学那地方在国外不方便,但也尽量在去——你有来过吗。”
“啊……是吗。”这回轮到迟羿心虚了,“可谁让H市本来演唱会就多,我怎么知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钱。”
“我为了这里的有钱人,姓迟的那个。”祝君则帮他把手机切进微博,“发不发啊,以前用我账号不是很顺手吗,哝,点这里加照片,这里写文案……”
“哎呀,我知道。”迟羿推开他捣乱的手,把那张他们双手相扣的照片传了上去。
对着文案又犯了难,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良久,还是想不出要发什么,问祝君则道:“怎么写啊,难道就说我们在一起了?祝君则和迟羿?要带大名吗?”
问了半天又觉得没意思,“怎么像写结婚请柬一样,想这想那的,好累,而且都——”他嘟囔,“都是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就不想。”祝君则把那照片直接点了发送,“让他们去猜吧,我们就当是记录这一刻,不为了谁,好不好?”
迟羿点头,“好。”
刚发出去一分钟不到,再一刷新,博文下面已经跟了很多评论,最多的就是问号。
预料之中的风波,迟羿已经较以前从容太多。
把手机关了放回祝君则兜里,把他挂在一只耳朵上的口罩摘了下来。
“该回去了。”他拉着祝君则站起来,挑起半边眉说,“我也不介意你这样去我公司转一圈,你敢吗?”
“敢。”祝君则把他搂怀里抱了一下,笑说,“说不定我名气根本没那么大,迟总尽管跟他们讲我是你新聘的司机好了,他们肯定信。”
迟羿忍住笑,说:“那不如直接说你是我新点的男模好了,祝老师这张脸当司机屈才,说服力不强。”
“新点的?”祝君则敏锐抓住关键词,“你以前点过?多少?公司里都知道?还跟我讲什么没去律让了,原来……”
“什么啊,没有!”迟羿推他,“回去了。”
乘着日光游荡回异界楼下的时候,祝君则把咖啡还给他,说:“就不上去了,我回去拿点东西,家里等你。”
“拿什么东西?”迟羿下意识留他,“我让人帮你去取。”
“酒店很多东西,还有车。别人我不放心,还是自己跑一趟吧。”
祝君则伸出手,似乎是想帮他拨一下头发,但考虑到前台小姑娘自以为隐蔽实则八卦之心写在脸上的眼神,转为拍了下他的肩膀,“下午不陪你了啊。”
迟羿抿唇,横他一眼道:“你这个司机一点都不称职。”
祝君则笑了,“那下班再来接你啊?”
“不用。”迟羿调整表情,又成了那个冰块脸的迟总,“你怎么去,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怎么啦,不开心啦?”祝君则把草莓也递出去,“那这个也留给你?甜的。”
“不要,小孩子才吃草莓。”迟羿拨开他的手,“你要去早点去,我上楼了。”
说着就直接走进拐角,等电梯去了。
行嘛,这明显是生气了,祝君则有些无奈。
目送迟羿进电梯门后,他径自走到前台,两指在人小姑娘面前敲了敲。
“劳驾照片删一下。”他挑眉笑着,语气散漫而不容置喙,“要是被你们迟总知道了,可不太好的啊。”
……
迟羿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生气。
明明一开始都没想让祝君则来公司的,可听到他要走就是好生气。
有什么东西这么急啊,不能等他下班一起去吗,还是说祝君则其实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肯跟他进去转一圈吗?
那你直说啊,干嘛要走,我又不会逼你……
郁闷之下,只能把心思更多放在工作上。
结果就是效率太高,三点半就把这周遗留的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
看眼手机,祝君则连句慰问都没有。
说起来他们自重逢后还没网上聊过天,上一条记录还在七年前。
纠结半天还是不肯率先打破,退出微信,切到了微博。
果然,中午发的那条已经成了热门,#祝君则疑似官宣恋情#的词条大大地挂着,他却没觉得有多高兴。
就跟看到他过去的每一条绯闻信息一样,看过,略过,好像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不是自己一样。
眼看时间奔着下班的点去了,迟羿心里忍不住想,祝君则说的下班来接他还算不算数。
就算他说了不用,那你也不能真的不来,如果你不来……呃。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到个惩罚祝君则的法子。
能怎么样啊,把他赶出去吗,那到底是惩罚祝君则还是惩罚他自己啊。
迟羿更郁闷了。
叩叩!
门被敲响了。
“进。”迟羿背对着门坐在转椅上,看着冬天窗外阴沉得特别早的云。
灯已经星星点点亮起来了,无端给人种不太明朗的落寞。
秘书说:“迟总,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放着吧。”他眼皮都没抬,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笔,顿了两秒才想起来似的问,“谁。”
“他说他姓祝。”
“谁?”迟羿猛地扭头,看清秘书手里东西的那刻,眼睛猝然睁大了。
一大捧的红玫瑰,夹在墨绿色的松针里,上面落着银白色的雪花,三种冲击力极强的颜色和谐地融在一起,像是一棵精巧漂亮的小型圣诞树。
从秘书手里接过来时,还看见那花束当中托着两枚闪眼的钻石耳钉。
……蝴蝶形状的。
秘书欲言又止,迟羿也欲言又止,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很多人看见了?”
秘书:“是。”
迟羿:“……”
抱着玫瑰到地库时无疑又收获了很多目光,罪魁祸首正笑盈盈地靠在车边等他。
“还没消气?”祝君则帮他拉开车门。
迟羿一屁股坐了进去,把玫瑰塞到后座,等车发动后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什么意思。”
“想和你约会的意思。”祝君则说,“送花,吃饭,听上去有点俗套,但迟总,在您家开火真的有点难,调料和食材没一个能看,不出去约会我们就只能吃三明治了。”
迟羿哼道:“很勉强就算了,我自己回去吃三明治。”
“我哪里勉强啊,怕您不肯赏光。”
祝君则打转方向盘进入直道,腾出只手摸了下他的耳垂,在那几乎快看不出的耳洞上捏了捏。
“你打耳洞那天我还讲要送你耳钉呢,后来一直没机会……你现在不戴了吧?当初干嘛突然想着要去打耳洞?”
“……心血来潮。”
“真的?”祝君则瞬间听出他语气不对。
谎言一戳就穿,迟羿泄了气,老实道:“好吧,是看你打,学你的。”
祝君则果然发出一声轻笑,“原来小迟同学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啊。”
“是啊,那祝哥呢,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迟羿偏转脸看着他,“好像一直是我对你死缠烂打,你都无所谓的。”
“我喜欢你也不能让你看出来啊。”祝君则目不斜视,“不敢耽误你,把你骗到歪路上,你家里不得找我麻烦吗。”
迟羿故意道:“你怕了?”
“怕。有次你讲你妈妈要过来,我都吓得想去跟她坦白,讲对不起,我把你儿子带成同性恋了。”
“喂!”迟羿咬牙,“你都不争取一下我吗。”
“你当我不想?”祝君则苦笑,“没立场啊,而且我也怕你……以后恨我。”
那语气悲凉,迟羿心有一瞬的抽痛。
默了会儿突然发现不对,这人居然在悄悄转移话题骗同情!
忙掰回话题道:“你还是没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快说,不说我下车了。”
“走高架呢,停不了车。”
“……那我跳车!”
“好啦,”祝君则哄道,“餐厅马上到了,跳车可吃不到——其实我自己也讲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喜欢的你。”见迟羿要急了,连忙进入正题。
“真挺怪的,我以前一直觉得爱情应该是日久生情,但我后来每次想你,来来回回总是第一面的时候。
“那天你特别酷,一身名牌,一看就家里宠大的,结果大热天连个车都不打,居然拎着行李箱坐公交。
“再就是你帮了我啊,以为会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那么冷,讲话全是刺,但人又挺好的,嘴硬心软。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少爷很有个性,很帅,现在想想,可能也有点羡慕吧。”
迟羿笑了,“祝哥,你对我一见钟情诶,所以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早。”
“是啊,谁知道第二面就把前面的好印象全推翻了。”
“……”迟羿的笑容收了回去。
轮到祝君则笑了,“但很好,能帮到你,我很开心。迟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知道我对别人来说有意义。
“也谢谢你能一直等我,让我知道有些幸福不会走得那么快,我做了那么多事,总算也能留下些什么。”
话里似乎有话,迟羿试探问:“有什么东西你没留下吗?”
“很多。”祝君则毫不避讳,“比如我的院长妈妈,她收到我养父母捐款的第二个月查出了癌症,但她坚持不肯动那笔钱,所以……再比如我的养父母,和小齐。
“后来是很多建了又断的关系,其实很多人只是用得着你的时候愿意让你靠近,用完了,你也就可以走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怎么都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家人’。
“不过还好,有阿扬和聆姐,他们也没有家。我们一群没有家的人抱在一起取暖,日子也不算难熬……所以你懂了吧,阿扬为什么教你怎么追我。
“因为他知道我想要个家,而聆姐迟早要嫁人,他也有喜欢的人,他不能跟我过一辈子。”
迟羿说:“所以你一直不肯跟我上床,你怕我也会走。”
“是。”祝君则说,“你在我心里太好了,我觉得我留不住你——我觉得我不能留住你,你该走更远走更好的。”
“不……”迟羿有些难过,“我不会,你根本就不知道……”
车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祝君则揽过他在鼻尖吻了吻,说:“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
迟羿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祝君则慌了,“怎么啦,别皱着脸啊,来吃饭呢,高兴一点啊,来,笑一笑。”
迟羿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祝君则无奈道:“不许哭啊,哭了礼物就不给了。”
“不就是耳钉吗,我都拿到了。”迟羿吸了吸鼻子,“不还。”
“还有噢。”祝君则连哄带劝,“走啦,吃完饭给你看,前提是不许哭”
“真的?”
“嗯,真的。”
对你一直都是真的。
第96章
事实证明,祝君则比迟羿会撒谎多了。
说好的吃完饭就给看礼物,迟羿还当这礼物他是随身带的,或是就在车里,可他乖乖没掉眼泪把饭吃完之后,这人又死活不肯拿出来了。
问起来就推说放在家里了,回家又说等洗完澡再给。
等到迟羿真的洗完澡把他压在床上讨要的时候,又说什么要他讲几句好话来听听,满意了就给你啊。
气得迟羿被子一裹,侧过身不理他了。
然后就听身后叮铃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祝君则正举着在他耳边轻晃。
迟羿心跳了下,铃铃的响声和时不时擦过耳廓的痒意让他下意识想要回头。
但想到自己应该正在生气,便攥紧被子蒙住眼睛,强忍着好奇说:“你走开,我不要了。”
“噢,那好吧。”
叮铃声骤停,祝君则居然真的收起来了!
迟羿气得一把掀开被子,报复性地往他头上蒙,“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直接给我会怎样啊!”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挡住他手臂,腿往他膝弯处一扫,便将人轻而易举地撂倒在了床上。
迟羿气得踢他,却被他长腿一跨坐在了自己腰上。
肢体摩擦间他双腿瞬软,有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他不服气地瞪了祝君则一眼,偏头闭眼装死。
“诶,又生气。”祝君则叹了声,掰过他的脸,俯身吻他眼睛。
迟羿趁机偷袭,抱住他脖子,在他下巴上用力啃了一口。
祝君则吃痛地直起腰,摸着被生生啃出个牙印的下巴,幽怨看他,“我们小迟同学是小狗吗,怎么还咬人啊。”
迟羿得逞后郁闷顿消,弯起眼睛笑道:“就咬你。”
“奇怪了,小狗没有主人吗,怎么咬人都不管。”
迟羿心情大好,乐意配合他,说:“没有主人,主人不要我了。”
屈起一条腿,膝盖在祝君则腿间蹭着,幼稚道:“你呢,你要我吗,你要我我就不咬你。”
“好啊。”祝君则一声轻笑,按住他乱动的膝盖,“这么可爱的小狗,送上门来我肯定要——别乱蹭,后面不痛了?”说着往他腿心探去。
迟羿脸一红,忙抓着床单往后躲了躲,说:“没……你别碰。”
“那就是还痛?”祝君则不饶了,“过来,我看看。”
“不要,不要!”迟羿躲得更厉害,突然看到祝君则枕边一闪一闪亮着什么,忙扑了过去。
看清那东西后他愣住了。
一个款式简单的choker,皮圈为黑色,不粗,仅成年男人一指宽,上面均匀排着五个银箔色的字样,“CHIYI”,中间坠下来一颗小小的星球,里面坐着一只银色狐狸。
刚才叮铃铃发出声音的,就是这只悬坐在星球中的小狐狸。
“喜欢吗。”祝君则坐了过来。
迟羿跪坐着,拿着那只choker出了神。
祝君则只好又问了一遍,“小羿,喜不喜欢?”
人还是不理,他便自言自语起来,“别嫌弃啊,很久前买的了。
“本来出的只有玫瑰款,就是星球上面倒吊着一支玫瑰,整个像个铃铛。狐狸是我让他们定制的,塞进去有点大,响起来声音没那么好听,但也挺好看的,对吧?”
迟羿摸着皮圈,指尖划过自己的名字,慢慢点了点头,“喜欢。”
祝君则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么请小狗自己把这个戴上好吗?你脖子细,皮肤又白,戴细点的好看。”
“不好。”迟羿跪了起来,两只手捧着choker递给祝君则,“祝哥帮。”
那嗓音绵软不少,祝君则听着舒适,挑着下巴把人勾了过来,“让哥帮可以啊,我们小迟同学的诚意呢?”
迟羿迷茫一瞬,随即上道地在祝君则嘴唇上亲了一下,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样的诚意,够吗?
“不够。”祝君则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掌。
“那要怎样。”迟羿小声嘟囔,垂下眼,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祝君则两腿之间,脸白了白,道:“今天,不了吧……”
白天是和祝君则嘴硬说自己身体没问题,但今晚再来一次他可真吃不消,商量问道:“我用手,用腿?可以吗?”
不等人答就退开了些,自问自答说:“不行就算了。”
祝君则一只手把人提回来按在了膝头,顺手捞过他手里的choker,咔哒一声打开,帮他小心戴了上去。
银质的小星球冰冰凉凉地扫在脖子上,迟羿喉结动了动,说:“真好看。”
“我的品味当然好看,设计稿还是我画的——小迟同学没觉得这只狐狸跟自己很像吗?”
“有吗。”迟羿低头去看。
但choker系得高,铃铛坠得短,他这个视角什么也看不见。
正想起来去照照镜子,却被祝君则按了回去,那只大手覆在他后颈上,拇指一个个描过皮圈上的字母,“现在小狗有主人了,对不对?”
迟羿脸红着没作声,脚背绷着踢了下被子,就当回答了。
啪!又是一下。
祝君则似笑非笑说:“真太惯着你了啊,问话不答都学会了,这是小狗应该做的吗,要不要再重新立个规矩?”
Choker的铃声被打得晃动不止,清清脆脆地响个不停。
迟羿羞得一把按住它,咬住自己的手指转移注意力,哼哼说:“知道了。”
“不服气?”祝君则巴掌落得飞快,还别住他两条小腿不让他扑腾,“老实交代,白天是不是不开心了。”
迟羿心说:原来你知道啊,那干嘛不拉住我。
嘴上眼都不眨地扯谎:“没有。……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和祝哥在一起,很开心。”
“所以下午没在一起就不开心了?”祝君则落了记重的做为收尾,“脸色臭的可以,把你前台的妹妹都吓一跳。”
“嘶……”迟羿抓着被单往前躲了躲,“你还看妹妹,你……啊!”
“别转移话题。”祝君则拎着人坐起来,把他受了一顿的臀部往下压,拍拍他的脸说,“以后再有情绪憋着不讲等我猜,屁股就别要了。”
“哦,知道了。”迟羿低眉顺眼,讨巧地勾住他脖子借力抬起屁股。
“祝哥,你下午去干嘛了?为什么不等我下班一起去……我可以为你把工作提前做完的。”
本来那魂不守舍的几个小时都可以在一起的。
“拿这个啊。”祝君则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拨了下他锁骨上方的铃铛,里面的小狐狸摇头晃脑,可爱极了。
“原本没打算这么早给你,当然不能被你看见。”
“为什么不想早点给我。”迟羿问。
祝君则轻力帮他揉着身后,“礼物当然要一件件送,一次性送完就没有惊喜感了——这些年攒了好多,以后慢慢给你。”
“真的吗。”迟羿激动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祝哥——”迟羿拖长声音,“再给我看一样,就一样。”
“不给。”祝君则捏住他鼻子轻轻拧了把,“撒娇也没用,今天哄你太多,已经超标了,以后也要看你表现,乖才有礼物拿,不乖没有。”
“哼。”迟羿皱着鼻子从他手心逃出来,“我一直都很乖。”
“噗。”祝君则不掩怀疑的笑出了声,揉着脑袋把人塞进被子,“那就乖乖睡觉吧,今晚不折磨你,我自己解决。”
迟羿从被子里冒出个头,“可以换吗。”
“换什么?”祝君则刚蹬上床下拖鞋,顺便按掉了顶灯,只留一盏暗些的墙灯。
迟羿红着脸说:“我让你……一次,你给我礼物。”
“啊?”祝君则愣了下,气笑了,隔着被子往人身后连揍了数十下。
边揍边说:“还嫌不够疼是不是,嗯?里面肿了不算,外面也给你打肿好不好?刚好,今天我还买了药,东西都备着呢,你继续作啊,没事。”
迟羿裹着被子来回蛄蛹,口中叫饶,“知道了知道了,呜……别打。”
被子厚实,那几下巴掌真算不上多痛,就是羞。
——堂堂迟总好久没被人当个小孩训过了,尤其脖子上的choker还明晃晃地彰示着两人之间的“不平等”地位,一句话都硬气不起来了。
一家之主的名头在一夜之间易了主,对此迟羿没有任何意见。
原因无他,次日上午,祝君则端出了一桌比他几年来任何一天里做的都要好的早餐。
被厨房味道香醒的时候,他才发现祝君则不仅把衣服等日常用品搬了来,还给厨房添置了不少东西。
就连茶几上,也不止放了昨天的红玫瑰,还多了一簇明艳的橙黄色鲜花。
没什么人气的房子被祝君则轻描淡写几笔,登时就生机勃勃了起来。
迟羿满意地看着厨房那抹忙碌的身影。
祝君则以前做饭就不错,却不常下厨,很多时候是带他去外面吃。
这么久过去,他的厨艺好像更好了,也更愿意和他在家里开火,把冷冰冰的房子熏染得热气腾腾。
锅上的烟汽很快被收走,暖人的温度却没褪,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小小的家便有了形状。
迟羿想,这大概是他自有记忆以来,最认可“家”的一次了。
把下午和孟成的例行心理咨询推了,并表示以后都不需要了以后,迟羿和祝君则在家里黏了整整一天。
挤在地毯上吃着水果看电影,又或是单纯聊天。
他闲得无聊问祝君则玩不玩游戏,要不要教他玩《THE WAY》。
得到了不玩的答复后抢他手机注册账号,却得到了“该手机号已注册,请登录”的提醒,直接笑倒在了地毯上。
祝君则看着他无奈地笑,解释说你的游戏太难,一开始想尝试的,但卡在第七关怎么也过不去,再加上太忙没时间,就没再玩了。
迟羿几乎笑出了眼泪,忙把电视调到祝君则的演唱会切片。
说不敢相信祝哥有这么笨的时候,要看点帅的找找感觉,不然以后上床都没滋味。
管不住嘴的后果就是被按在茶几上一顿收拾,疼得他连声叫屈:“电视里的你这么温柔,怎么现实中这么暴力!”
再之后他从祝君则的手机里找到了另一款游戏。
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大概可以被划为“宝宝益智成长”那类的放置游戏,叫“小狐狸的四季之旅”。
主人公毫无疑问,是只有着火红大尾巴的可爱小狐狸,内容也老套,无非是造房子和建花园。
唯一有点意思的,或者说卖点,是小狐狸会时不时出去玩,然后把一天的经历写成日记。
春天他和伙伴们一起出去野餐,在樱花树下跳舞;夏天他躲在山洞里看雨,用荷花和莲子做了蛋糕;秋天他捡梧桐叶编帽子,架起烤炉吃栗子;冬天他踩着雪堆雪人,在山坡上看烟花。
照片和日记的底下,祝君则有些点了赞,还写了评语,认真到像真养了一只狐狸。
他一条条不嫌烦地翻过去时,祝君则道:“这个游戏不费时间,很有意思,但好像也不赚钱。”
“肯定的。”迟羿头也没抬就说,“连充值入口都没有,广告也不接,只靠卖周边怎么可能赚钱。”
“唉,是啊。”祝君则惋惜道,“很久不更新了,可能快倒闭了吧。”
“这种游戏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它总公司我知道,有另外两棵摇钱树,但最近也不行了,要砍部门肯定先拿小的开刀——”
迟羿忽然抬起头,问:“祝哥,你很喜欢它吗?”
“喜欢啊,狐狸很可爱,总觉得像你。”祝君则摸着下巴说,“不过他文采比你好,字也比你好看。”
迟羿“嘁”了声,没说话了。
只是第二天上班时朝手底下人发了话,让去对接一下那家游戏公司,看看能不能收购回来。
这潇洒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元旦。
原定好趁假期一起回趟G市的计划被一个电话彻底打乱。
“哥,妈回来了,爷爷让你回来见她,有话和你说。”
电话里,迟安临的声音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带了些故作老成的少年气。
看着桌上按了免提的手机,迟羿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得到鼓励的眼神后,迟羿咽了咽口水,问:“和我说什么?”
他还是没学会怎么和文昕相处,这个女人名义上是他的母亲,当然事实上也是,但只要和她待在同一片空气里,他就说不出的别扭,连呼吸都费劲。
迟安临说:“我不知道,哥自己回来问。”
迟羿抱着侥幸心理问:“谁有话和我说,妈还是爷爷?”他宁可去面对迟嵩。
“都有……”迟安临顿了顿,“他们吵架了。”
“什么?”迟羿吓得站了起来。
文昕和迟嵩吵架?文昕怎么会和迟嵩吵架?他那个身娇体弱的母亲,永远被父亲护在身后,怎么会……等等。
“爸呢?”迟羿忙问。
迟誉华难道没跟着回来吗?
迟安临说:“爸拉不住他们,他出去了。”
拉不住?不会动手了吧?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似乎说两句重话都能把这两个人气进医院,真要动起手还来还得了?
迟羿也顾不得难受不难受了,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边换鞋边问:“你拉着啊,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吵什么,没出什么事吧?”
“她回来好几天了,今天来接我放学,送我回家。”迟安临说,“她还说她一直想见你,但怕打扰你工作,就没来找你。”
“我——”迟羿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什么滋味,就像当年她和父亲一起来接他回家的那个国庆节,明明是来自于母亲的关怀,他却如芒在背。
像是一件扎满了针的棉袄,不穿会冷,穿了好疼,可真让他丢弃,他又舍不得。
血脉这种东西在人身体里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的,一时间割不断。
要断,也注定要流好多血。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家。”他匆忙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回头看去,祝君则还站在原地,对上他眼神时犹豫问:“我呢。”
迟羿愣着没答话。
他还没适应祝君则要和自己的家人同时出现的情境,即便这是迟早的事。
祝君则又问:“你家里出事了,是吗。”
迟羿点头。
“那……”祝君则走过来,攥住他手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那双眼里藏着忐忑,也显露着无与伦比的坚定,迟羿心跳了跳,忽然感觉身后那空落的感觉被某种柔软给填满了。
“你真要一起去吗,去见我爷爷,我爸妈。”迟羿想把他吓退,“他们现在在吵架,可能在动手,你去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如果你愿意,”祝君则攥他手更紧,“我想试试。”
第97章
车停在距小区几百米开外的路边。
迟羿的说法是,回家得做一段路的心理建设,受不了一开车门就是院子里那黑压压的松树,扎得人心闷。
祝君则就跟在他身边走着。
别墅区依山傍水,沿路苍翠,冬日也不见萧条,空气较城区清新太多,走在其中本该是轻松而舒适的。
可迟羿满脸上刑似的沉重,他的心情也不甚明朗。
“我第一次带人回来。”迟羿说。
祝君则有意调动气氛,笑说:“你想讲我该觉得荣幸,是吗?”
“不是。”迟羿摇头,“我想说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这条路,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看惯了、看腻了的风景,因为身边多了个不一样的人,厌倦了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
一般来说,新鲜代表着陌生,陌生代表着不确定。
他很少以不确定的姿态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在外面多么出格,回到家总会被刻在基因里的那份恐惧压制得“规矩”。
回家的路就像格列佛隧道,一颗膨胀的心进去,压成皱缩的一团。
而祝君则的存在,天然抵抗着把他“变小”的力量,冲撞他人生所有的“规则”。
接住他剥去一身沉疴痼疾后,一无所有的灵魂。
迟羿觉得安心。
然而这安心看到家门口抱着书包的迟安临又碎了一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迟羿远远看见他站着,往前赶了两步,“为什么不在里面?妈妈呢?”
“妈妈在楼上收拾东西。”
迟安临垂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忽然视野中进入了另一双男人的皮鞋,奇怪地抬起了头。
警惕问:“他是谁?”
祝君则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祝君则。”
为了照顾迟安临的身高,他特意弯下腰与他平视,“是你哥哥的男朋友。”
“哦。”迟安临反应平平,“我知道你,你是个歌手。”
“哦?你知道我吗。”祝君则找着话题,笑问,“那你刚怎么没认出来我啊?”
“世界上有很多歌手,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认得出来。”迟安临淡淡说完,去牵迟羿的手,“哥,我们走吧。”
祝君则“嘿”了声,直起身说:“嘴巴真好毒,怎么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样,看来是家族遗传。”
迟羿躲开迟安临的手,见他想把自己往外面引,奇怪道:“走哪儿去?家里不是在吵架吗?”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吵闹症状,看着迟安临的眼神猝然变冷,“你骗我?”
“我没骗你。”迟安临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放学,妈妈来接我回家,但是爷爷看见她很生气,让她出去,她就和爷爷说要把我一起带走,在楼上帮我整理东西。
“可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在家里住了,哥,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你家去?”
迟安临语调平静地陈述着前因后果,诉求清晰,这种压住了情绪的冷静条理在十几岁的孩子里并不多见。
尽管脸型轮廓和从前相差无几,但那沉下去的气质和隐约有些变声的嗓子,和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还真是判若两人。
祝君则轻蹙着眉扫了眼迟家别墅,除却院子里停了辆颜色鲜艳的轿车以外——大概是迟羿母亲的——其他均是阴暗而沉肃。
一个贪玩年纪的小孩被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变成这样似乎也不奇怪。
迟羿没有祝君则那么多同情心,听了迟安临的请求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骗回来的理由?她要带你走你就走啊,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他们吵架了,我还以为……”
他再次甩开迟安临拉过来的手,“你别碰我!”
“哥。”迟安临抿唇叫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他们真的吵架了。”
“迟安临!”迟羿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有多不想回来,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他也不顾祝君则在旁边看着,狠狠地下了弟弟的面子,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迟安临抱着书包的手攥成了拳头,尴尬地瞄了祝君则一眼,撒腿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迟羿走得更快,头也没回地吼道:“你别过来!”
迟安临追上去拉他的衣服,“哥,哥哥,你带我一起走……”
“我不要!”迟羿正在气头上,用力扯掉他黏过来的手甩开。
“你装什么啊,妈不是最爱你了吗,她要带你走不是很好吗,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啊,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迟安临那张苍白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厌恶。
五年前,文昕一病不起,迟誉华丢下年仅七岁的迟安临不管,带着她一起回了国外,音讯全无。
迟安临的性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他很聪明,一开始还会试探着问迟嵩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被骂了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安安静静在家里住着,接受了迟嵩给他安排的新学校,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迟誉华走后,迟嵩逐渐好些了的脾气急转直下,喜怒无常到令人发指,迟安临不敢亲近他,便黏着家里的另一个活人,迟羿。
他对迟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依赖,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凡事都听哥哥的,挨了冷脸也不恼,笑嘻嘻地在迟羿门口留下老师奖励的糖。
迟羿不可否认,分手那段时间里,迟安临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他太小了,除了自己这个哥哥以外没有别的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告状,没人会给他撑腰——失去父亲支持的迟安临,在迟嵩眼里远不如一手带大的长孙。
迟羿不用再碍着谁的面子对他笑,生气了就骂他,高兴了就给他个好脸色,反正他只能承受。
起先,迟羿在这种“虐待”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可后来他听到迟安临跟他开心道完晚安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深夜幼孩的哭声像根绣针,串起了眼下和遥远的曾经。
迟羿不知道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敲了敲他的房门。
房内的声骤停。
迟羿直接开门进去,看见年幼的弟弟满面泪痕,正赤脚踩在桌前拿纸巾。
四目相对那一刻空气定格,迟羿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干巴巴地道出一句,“想哭就哭,不用藏。”
迟安临弱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迟羿说。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不要……呃,装开心。没必要。”
迟安临低头绞着手里的纸巾,没去擦眼泪,也没有动。
迟羿跟他僵持一会儿,终是觉得肉麻,先一步退了出去。
靠在门板上那会儿有没有哭他忘了,但那一夜之后,他和迟安临的关系确实好了很多。
脱开了父母偏爱这层敌视的滤镜,他发现弟弟其实很可爱。
收敛了活泼过头的性子,迟安临懂事又细心,连爱好都和他对得上脑电波,小小年纪玩得一手好数独,围棋赛事只要参加,必定拿个第一名。
可这温馨的一切,都基于“没有父母在”的前提下。
母亲一回来,迟羿马上想起了两人间的种种不公。
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多享受几年父母的陪伴?凭什么他们回来后要带走的只有你没有我?凭什么你小时候能有个哥哥说话,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怨恨地想,就连现在,你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把你带走,凭什么?凭什么!
你想逃就逃,那我熬的那么多年算什么?你已经幸运地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你凭什么不要啊!凭什么!!
迟羿毫不掩饰眼里的憎恶,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因为激动而颤抖不稳。
“滚回去,别来找我,以后你和我没有关系,滚!”
迟安临还是往他身边靠,眼眶蓄满了眼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哥你为什么要生气,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让你滚啊!”迟羿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迟安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磕满了土灰,眼泪也掉了下来。
见迟羿还要往他身上补个一脚,祝君则忙过来拉住了他。
“小羿!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讲,不想回家就不回去,别把自己气到了,啊。”
又给坐在地上的迟安临伸出只手,“诶,别愣着呀,穿这么点坐在地上不冷啊?来,起来。”
迟安临擦了把泪,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谢谢。”
迟羿咬牙甩开祝君则拉自己的手,“你扶他干嘛?他自己不会起来吗!”
无辜被迁怒的祝君则无奈,举手投降道:“好嘛,我错了,下次他摔倒我不扶了。”
认错态度良好,迟羿有火发不出,便把矛头全部对准了迟安临。
“你少装可怜了!别指望他会帮你,他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管你的!”
甩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往停车的地方走,当真是一点要进家门的打算都没有。
祝君则头疼地看了眼迟安临。
小孩发育得不错,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胸口,脸也清俊帅气,眉毛直而凌厉,和迟羿很像,就是那双眼睛更大,把整体的气质中和得温润。
如此浸满眼泪之后,便更惹人怜惜。
祝君则叹了口气,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
迟家的别墅位于半山腰,最近的公交站台要跑两公里,出行可以说是极不方便了。
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手机和钱,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才想着给哥哥打电话的,电话里那些话真要论起来也不算骗人……
“唉,走吧。”祝君则朝迟安临伸出手。
迟安临愣住了,“你……”
“别误会,不是要牵你手。”祝君则说,“书包给我吧,看着挺沉,装什么了?”
迟安临小声说:“书、水,还有饼干——哥不是说你不会……”
“放心,这点事我还能做主。”
祝君则接过他书包掂了掂,边往山下走边说:“我问你,如果你哥真不带你走,你怎么办?”
迟安临抿唇,“就自己走下去。”
“所以带了水和饼干?还知道怕自己饿死。”祝君则笑道,“然后呢,走去哪?”
“……随便。”
“可别随便了,我之前也认识个离家出走的,饿得差点死路边,你这点干粮能顶你几天?身上带钱了吗?”
迟安临摇头。
“为什么一定要走?”祝君则问,“家里不好吗。”
迟安临沉默着,最后还是摇头。
“唉,行吧。”
拐过个弯,迟羿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按下车窗靠在路边,不耐地瞪着两人。
先是冷眼锥着迟安临,“你怎么还没滚?”
然后大部分怨气都发在了祝君则身上,“你干嘛把他带过来,你知不知道他很麻烦?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要怎么解释?书包还给他让他滚!”
“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更没法解释。”
祝君则把书包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几瓶矿泉水和盒装饼干,“看看,弟弟都要离家出走了。”
迟羿愤怒的表情明显顿了瞬,偏过头哼道:“他离家出走关我什么事!”
想了想又气不过,拉开门下了车,抢过书包一把塞在迟安临的怀里,“你有病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给谁看?给我吗?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哥……”迟安临被推搡得脚步不稳,“我没有……”
“好了好了。”祝君则拉开缠在一起的两人,“要吵也别在这吵吧?能不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先?”
又哄着迟羿道:“别生气了,再怎么样也先问问清楚情况啊,毕竟才这么点大,总不能真把他丢了不管——你真舍得?”
迟羿眉心抽了抽,鼻子里重重喷了口气,绕回驾驶座坐下,车门狠狠拍上。
迟安临被那猛烈的碰撞声吓得一抖。
祝君则见状就知道迟羿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已经软了,给了迟安临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口型说“没事”,上前叩了叩迟羿的车窗。
迟羿烦躁道:“干嘛。”
“问你啊,真舍得吗,真舍得我就把书包还给他,让他一个人下山了。”
祝君则一本正经道:“不过他身上钱也没有,走到城区估计要晚上了,那点东西最多撑到后天。
“——以前阿扬就是饿晕在天桥下被我捡到的,头上还磕了个洞来着,还好我帮他包扎了,没有感染,不及时处理的话不知道会不会伤到脑子……”
“行了!”迟羿咬牙切齿,愤懑地看了眼迟安临,“上来!”
第98章
把人接上车后开了一段,果不其然,迟嵩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
迟羿看到那个备注就浑身一哆嗦,车载蓝牙都没连,直接把手机丢给了后座的迟安临,“找你的!”
迟安临拿着手机一脸纠结,显然也不想接。
迟羿冷声令道:“接,自己把事说清楚——别开免提,我不想听。”
迟安临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了。
拨通那刻整辆车归于死寂,只剩电话对面隐约的人声。
迟安临嗯嗯应了几句,说自己在哥哥这里,顿了会儿又说“知道了”,把手机还了回来。
祝君则替迟羿接过。
迟羿问:“他怎么说?”
迟安临说:“爷爷让我在你那住,还让我……别告诉妈妈。”
迟羿气喘得更不顺了——迟嵩是想通过他把迟安临给“藏”起来。
他买房是在公司选址下来之后,母亲并不知道他的住处,但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文昕有朝一日会主动询问,或许看到他简朴的日子,还会多两句……关心?
愧疚是他不敢想的东西。
可迟安临的出现把所有的期待都打破了——文昕现在就算来问,也只可能是为了迟安临。
明明很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可真相被血淋淋揭示的时候就是好难过,有时候宁愿捂着耳朵骗骗自己的。
不多时,文昕的电话也过来了。
迟羿烦躁得无法思考,这回直接连了蓝牙,女人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清晰传出,“喂?”
迟羿表情差点没绷住,吞了口唾液应道:“喂。”
“喂,小羿,你在忙吗?”文昕听上去很急,没多客套就问,“你看到弟弟了吗?”
瞥了眼后视镜里装死的迟安临,迟羿面无表情道:“没有。”
“噢……没有啊。”文昕激动的声音一下子回落了,“你……”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妥,想找点寒暄的话来使场面好看些,可到底生疏,“你”了半天,最后只道:“你忙吧。”
电话断了。
迟羿的烦躁程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寒声讽道:“听见了吗,还是找你的。”
迟安临垂头不置一词,一副躺平挨骂的模样。
这可怜的样子反倒叫人下不了口说什么重话,迟羿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强迫自己专心开车。
祝君则介于这场家庭纷争之间,亦是觉得无力。
若是一场双方的争吵还好,他多少能劝个架,明里暗里帮着迟羿说两句不是难事,可现在不是。
迟安临已经是“弱势方”了,全程一句嘴都不顶,乖得不像话,他还能帮着迟羿一起骂他吗?毕竟才十二岁。
护着就更不可能了,他深知迟羿在家庭中受的伤害,这个弟弟并不“无辜”。
可人总是矛盾。
从过去只言片语的提起中,他完全听得出来,迟羿一方面讨厌这个弟弟,一方面又同情他,甚至是需要他。
他们有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出身,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跟他们一样恶心的父母,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像的两个人。
正是因为如此,幼时不一样的五年,永远是迟羿心里的一根刺。
一路无言回到住处,迟羿把迟安临按到客厅,坐沙发上腿一架就开始审。
“离家出走?你怎么这么能?迟安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还给我打电话干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安临瞟了眼旁观的祝君则,别扭地抱着书包不肯抬头,“……我想哥。”
“。”迟羿扯了下嘴角,“你有病?”
“……我去切水果,你们聊啊。”祝君则识相地退开,给两兄弟留出空间。
又在迟安临看不到的地方给迟羿做了个消消气的手势。
迟羿摆手让他快走。
迟安临见“外人”走了,绷紧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咬着嘴唇说:“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迟羿见人示弱,心情不好反坏,“迟安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迟安临摇头,坚持一句,“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靠近的,但迟羿脸上满满的不耐,又不敢了,站在原地说:“我不喜欢妈妈,我不想跟她走,我想跟着哥,哥对我好,我想跟着哥。”
重复的两句“我想跟着哥”像是在表某种忠心,成功让迟羿气消了大半,胸膛的起伏弱了下去。
“我没有地方让你跟。”迟羿偏过头不看他。
他望着窗外,自语似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妈,她……她对你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迟安临还是摇头。
“……不好。”
他在这点上和迟羿依然像,讲起逻辑来条理清晰侃侃而谈,打感情牌的局面就接不住招。
嘴笨,但心是敏感的,小孩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那个。
一方是不顾他的想法,总是随心所欲把他当个洋娃娃打扮的母亲,稍有不合意便横眉竖眼的父亲,一方是会和他说“想哭就哭,没关系”的哥哥。
前者平常温言柔语再多,也能在某天把他抛下一走了之,后者是嘴硬心软,总说要他滚,却每次都把他带上了。
如果没有从前很多次的纵容,他怎么敢一遍遍地去拉他的衣袖呢。
他只认这一个亲人。
耳朵里钻进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迟羿蹙眉看来,那双眸里压了太多不可言说。
“迟安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别不开心了,小羿。”
是夜,祝君则在被子里抱着迟羿,轻拍着他的背。
“人的感情又不是公式,没人规定对别人好一定要有个理由,顺着心做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我没和自己过不去,我就是……”迟羿翻了个身背对他,“哎呀,和你说不清楚。”
“怎么,你以为我不懂啊?”祝君则把他翻了过来,别住他腿不让他逃。
“不就是既放心不下他,又不想对他太好吗。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他好?就是在闹别扭啊,不要太明显咯。”
“我凭什么对他好啊?”迟羿不爽,“他以前……他以前还抢我糖吃。”
祝君则笑了,“那现在呢?我看他都有点怕你,哥哥,你好凶啊。”
这声哥哥叫得迟羿心花怒放,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压着上扬的嘴角道:“你别帮他说话,我本来就不喜欢他,让他留在这是没办法,过两天就把他送学校去。”
“真的吗,哥哥。”祝君则拿迟安临的腔调拿上瘾了,“那你哪天要是不喜欢我了,准备把我送哪里去?”
迟羿一下子破了功,笑着掐了把他的手臂,“你别学他,烦。”
“已经烦了啊?”祝君则揶揄,“看来很快要把我送走了,送哪里呢,可千万别把我送到酒吧,让我伺候别的什么张总李总……”
“我烦了也只会把你关起来,”迟羿截断他的话头,“才不给别人看。”
“噢,这样啊,那下个礼物送你手铐好不好?”
“铐你吗?”迟羿笑弯了眼,“好啊。”
祝君则挑眉,“你觉得呢?”
不待人答,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讲真的小羿,我总觉得你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你弟弟,而是你妈妈——你觉得你妈妈更爱你弟弟,所以吃醋,对不对?”
迟羿笑意顿敛,扭了下肩缩进被子,“谁吃醋啊,我没有。”
“真没有吗——”祝君则轻松看穿,拉长声音逗他,“你吃他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帮迟羿掖了掖被角,“但是想想,你弟弟其实也挺可怜的。有时候真是很难讲清楚,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得到了再失去,哪个更残忍一点。
“何况你妈妈走的那会儿他才七岁吧?小孩子四五岁开始记事,你在他记忆里待的时间可能比爸妈还长,不怪他黏你。”
迟羿从被子里冒出头,幽幽地说:“可他又不是我生的……这算什么。”
“噗。”祝君则手伸到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跟了我这辈子是生不了了,白捡一个儿子不好?”
“不好。”迟羿想也没想就说。
他忽然来了兴致,搂上祝君则的腰,眨眨眼道:“祝哥,你不想有个孩子吗。”
祝君则呼吸瞬止,盯着他眼睛,指尖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摩擦着打圈。
“在床上问一个男人这种话,迟总,想干嘛?”
指腹带着薄茧,擦在久不见风的柔嫩腰窝,掀起一阵酥麻。
迟羿痒得闷哼一声,往他怀里挤了挤,“不干嘛,就好奇,问问。”
探进衣摆摸着祝君则结实有力的背肌,迟羿咽了咽口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结婚,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祝君则笑道:“就不讲性取向天不天生的事了,为了孩子才结婚很不负责任啊,感情的事应该顺其自然,太功利性了不好。”
他答得爽快,又问:“你呢?”
“我?”迟羿顿了下,“我也不知道。在碰到你之前,我都没喜欢过别人,不过每次别人和我说哪个女生好看,我都没什么感觉……唔。”
搭在他身上那只安静良久的手倏地动了起来。
“这样有感觉吗?”祝君则笑问。
迟羿敏感地缩紧了,绷直脚背不语。
祝君则又换了个方式,指甲刮过他颈后,轻轻挠着,问:“这样呢?”
迟羿痒得厉害,又不肯示弱,抿着嘴不说话,但忍得着实辛苦,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不同于手上的不正经,祝君则语气竟是正直的,“真的没感觉吗?啊,看着也不像清心寡欲的……迟总是不是骗我啊,嗯?”
“……你好烦。”
迟羿受不了他嘴上调戏,羞得耳垂通红,像颗雪地里遗落的红果。
祝君则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又顺着下颌亲了亲他软而热乎的颈窝。
迟羿终于忍不住了,蹬腿朝后躲着,推他胸口道:“痒。”
祝君则捉住他的手,带着按回他的胸前,隔着睡衣罩住心口,“你喜欢。”
虽然是自己的手指,但力道是由祝君则控制的,迟羿感到左胸的温度明显上升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想吗?可迟安临还在……”
被改造成一居室的平层里找不到第二张床,迟安临被他毫不留情赶去睡了沙发,仅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什么声音都不好藏。
弟弟的存在无疑加重了迟羿的羞耻,脸红更甚,整个脑袋都成了颗红番茄。
他在迟安临面前一向严肃,从没露过怯,哥哥的架势十足,实在没勇气让他知道自己在床上的样子,更不要说……哭出声音。
理智占了上风,迟羿正想强硬从祝君则的手里挣出来,便听头顶干脆的一声:“不想。”
“……”迟羿觉得自己那点纠结成了笑话。
祝君则忍笑哄他,“做太多不好,迟总,注意节制啊。”
迟羿没好气哼了声,把他作乱的手从腿间挤了出去,身子一扭道:“我也不想!”
……
夜凉如水,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透进,影绰朦胧。
迟羿翻来覆去睡不着,双臂枕在脑后,听枕边祝君则渐渐匀停的呼吸,心始终记挂着这间房子里的第三个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祝君则的出现,他会和迟安临相依为命。
没错,相依为命。
像他这种留不住任何关系的人,大概只有血缘能给他绑到个牵绊,而这个人恰好和他一样脑筋不正常,能玩得到一起去。
可是祝君则出现了,他不必把生命寄托在一个他又爱又恨的人身上。
他不禁想起了初次见到弟弟的时候。
那会儿他和祝君则也刚认识不久,正是好感暗生的阶段,满脑子想着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真有个哥哥能懂我、关照我,那该多好。
没想到这个愿望最终实现在了迟安临身上。
迟羿无声吐了口气,轻着动作掀被下床。
祝君则与他无亲无故,尚能给年少时的他带来家人般的关怀,他既然享受过,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关怀传递下去?
——不能双标啊。
从冰箱里取瓶水胡乱灌下几口,越过岛台看沙发上迟安临熟睡的身影。
如果可以,他想,如果迟安临能永远不和父母往来……
他也不是不愿意养他一辈子。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两兄弟都不善于说肉麻话。
——迟安临本性应该是活络的,但在迟羿面前一点都发挥不出来,小小年纪学着哥哥板着张脸,没事就自己窝着看书,倒也不吵。
幸而元旦假期够短,不尴不尬过了两天,就到了他返校的日子。
迟羿总算是松了口气。
渐渐步入年底,公司上下都忙,祝君则尽职尽责做着他的司机,每天上下班接送,偶尔刷新束花和小礼物,偶尔是回家放着的小惊喜。
这举动高调,毫不避人,大家都知道迟总有个年轻力壮的小男友——祝君则年岁越大,穿衣越来越花里胡哨了,比起每天西装革履的迟羿,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有人说看见迟总每天下班都上一个男人的车。
有人说那个男人侧脸神似某个明星。
有人说迟总把人堵在车里强吻,把人欺负到哭之后,第二天那男人手腕上就多了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于是异界大楼内部悄然吹起了一阵八卦的风。
迟总是个同性恋,包养了个小明星,玩一次给一百万!
众人皆哗然。
对此唯二见过小男友正脸的秘书和前台妹妹:“……”
市面上的八卦果然不可信!
日子忙碌而充实,两位当事人对风言风语一概不知,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每天最愁的大概是年节该去哪里度假。
——直到迟誉华一个电话打来。
————————
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99章
迟羿几乎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老人清瘦锐利,做事永远雷厉风行,像根苍老而不朽的树干,牢牢扎在名为“迟家”的土壤里。
正是他太过强势,所以底下的儿辈、孙辈,无一不是在他的阴影下苟活,又不约而同在有能力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最后让迟家众人聚在一起的,是一纸病危通知书。
迟嵩今年八十一,生在农历腊月底,过了年就是八十二,可他走不完这完整的一岁了。
算起来他已是高寿,要强了一辈子,命运也眷顾,病魔绕身多年,折磨却都被压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爆发。
长痛不如短痛,离开的方式也像他——风风火火,炸得身边人统统不得安宁。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迟羿起先是不相信。
爷爷病了?爷爷怎么会病呢。
他就是个祸害,祸害要遗千年的。
赶到医院时母亲守在走廊,爷爷的病床边仅有父亲一人。
周围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药味,所有繁华生命都在此褪了色,包括文昕。
那个香水喷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女人,头一次出门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披在脑后,碎发垂下,挡住了她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
迟羿第一次见这么憔悴的母亲,尽管本来也没见过多少次。
听到脚步声,文昕把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迎道:“小羿,你来了……”
看到祝君则她明显一怔,随即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祝君则也与她握手,说:“你好,阿姨。”
迟羿淡淡叫了声,“妈。”
文昕温婉笑着,用了然的语气道:“看到你们还在一起,我很高兴。感情往往依赖陪伴存在,就像藤蔓要攀缘而上,必须仰赖高大的乔木,但是,祝先生,你是一条很不一样的藤蔓。”
迟羿没来由一阵反胃,岔开话题道:“爷爷怎么样了?”
“他……”文昕脸上闪过不自然,坐回长椅上说,“他不好。你爸爸在里面陪他。”
“妈怎么不进去。”迟羿问。
文昕仰起脸看他,两弯柳叶眉往下垂,淡淡地哀愁着,“你爷爷不想看见我。”
话音刚落,那缕哀愁浓了,被颗石子打碎的水面似的,她眼里蓄起了眼泪,其中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我和他……起了一些争执。我……”
她哽咽着,忽而问:“小临呢?”
“上学。”迟羿言简意赅,“我没告诉他。”
诚然,文昕这样的女人,连落泪都是美的,像花瓣上垂下了滴露水,花容没有失色,反因凄美的破碎而更加让人心动。
可对迟羿来说,文昕不是女人,她是母亲。
母亲的泪只会让人心碎。
文昕点点头,黯然说:“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愿意来的……小羿,进去看看你爷爷,他想见你。”
仿佛被只手抓住了胃部,迟羿那股若有若无的反胃感更强了,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推门进了病房。
空旷的走廊上仅剩了文昕和祝君则两人。
比之迟羿在时,文昕轻松不少,取出纸巾擦去泪痕,优雅地朝祝君则招招手,说:“祝先生,过来坐吧。”
祝君则依言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我叫祝君则,阿姨。”他微笑说,“您好像知道我,也知道我和迟羿的关系。”
“今天,他肯让你陪着来医院,一切就已在不言之中。”文昕说,“——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亏欠小羿太多,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幸好有你,祝先生,我和誉华都该谢谢你。”
祝君则沉默着没说话。
在长辈坦陈“错误”的时候,做晚辈的最好闭嘴,因为他们往往不是要得到你的谅解,只是想宽恕自己的良心。
但显然文昕没把他当晚辈。
“你也许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我也在你的演出现场。别出心裁的布置,让人想到很多。诗言志,歌咏言,情就在其中了。
“一个敏感的人,通过文字和曲调,就能从灵魂上认识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文昕转头看他,眼神是一根柔软而锋利的丝带,“祝先生,也许我们从未相识,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祝君则心倏地一跳,突然明白了迟羿身上那一身尖锐的毒刺从何而来。
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
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
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
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
“迟羿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空洞的人,只要填补完他的‘空洞’,很容易就能探究到他的‘丰富’。”
“他的‘空洞’?”文昕面上浮起疑惑,“是因为我吗。”
她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嗯,是因为我。我剥夺了他完整的童年,造就了他残缺的灵魂,我是最没有资格去填补他的人。”
“但您是最容易填补他的人。”
收了打抽象哑谜的腔调,祝君则直说道:“小羿很想要妈妈,母爱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感情都没办法替代,就算是我也给不了。”
“在这点上,我倒是羡慕您。”他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
“你想错了。”文昕淡淡说,“我也给不了。”
“为什么?”祝君则听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眉头登时蹙起,“你是他的妈妈,你——”
他收住即将出口的不敬,转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您二位不肯要他?我认识他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叫我别不要他,别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没和你说吗。”文昕不为所动,“我原本不打算生他,是病房里那位逼我的,你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许是提及恨事,她声音陡然冷硬下来。
“我对他的关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人’,而不能是一位‘母亲’,七年前我尝试过去当他的母亲,但我失败了,我当不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为了给他生命,我受到了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我曾经爬上过那么多高山,看过那么多云海,因为他,我活得像一根虚弱的小草,你以为——”
“可那不是他的错!”祝君则猛地站了起来。
“所以呢?”文昕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依然淡漠,“我又做错什么了?”
祝君则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
“错在生而不养,错在把上一代的恩怨惩罚在下一代身上。阿姨,你知不知道迟羿有多少次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是为了践踏,那生下他本身就是犯罪!”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文昕垂下眼,“至于惩罚,谁又没受呢?如果再来一次,我……”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想出生。”迟羿不知何时隙开了门缝,推门走了出来。
“妈。”他握住祝君则的手,直直看着文昕,“不用为难你自己给我关心,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母亲,我都不需要。”
文昕的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好的。”她说。
空气诡异地沉默着,迟羿憋了再憋,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你后悔吗。”
生下我,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
得到否定的答案,迟羿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后悔,却感到遗憾。”文昕说,“遗憾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小临,那不是我的本意。”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肯爱我。
后话堵在喉咙,尖刺似的,迟羿生生吞下,见文昕呆坐许久,迂回地唤了声,“妈?”
“迟羿。”文昕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以后不要再叫我‘妈’了。”
那语气平静,绝非情绪化的责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迟羿瞳孔瞬间失焦。
感受到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地往他心脏输送,这才能勉强站稳,不至于腿软到当场跪地。
文昕的声音忽远忽近。
“迟嵩去世后,你的户口独立出去,迟安临的户口迁到你的名下。
“迟嵩留下的所有遗产全部归你,我和迟誉华在国内的所有财产归他。
“从此你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冷静通知完后,她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婉的笑,“迟羿,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不再见’了。
“迟安临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
迟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扑在冰箱前,往肚子里灌了整整三瓶的冰水。
如果不是祝君则拉着,他可能会给自己的电脑也喂几瓶,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会抛弃他的朋友。
反胃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趴在马桶边,吐得胃里只剩酸水,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坠,嗓子黏腻发苦,还在不停地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大概是一只可怜的驴子,终于失去了眼前吊着的那根胡萝卜的难过。
迷蒙中,他听见祝君则焦急的声音:“小羿,小羿!别睡……”
他在睡觉吗?他明明好清醒,好冷……
怎么这么冷啊。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直到傍晚才渐渐消退,醒来时房间昏暗,安静如死,祝君则不知去向。
巨大的遗落感将他笼罩,迟羿猛地惊醒,扑下床一把扯开紧闭的窗帘。
窗外灯火辉煌,但墨黑的夜色更浓。
他鼻子一酸,靠窗坐下,哭了。
像个小孩子那样放声痛哭,哭得很惨,哭得很丑,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混合了衣服上黑色的绒毛,像只杂毛的流浪猫。
祝君则被他的哭声惊动,忙开门冲了进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小羿,我在,我在这里。”
迟羿被抽了骨头似的黏在他身上,眼泪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蹭,“祝哥……呜,祝哥……”
抽噎着失了声,字句零碎不清。
祝君则拍着他的背,温声哄道:“祝哥在,在抱着你,抱着小羿呢,别怕,别怕……”
迟羿跪坐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流泪吻住他的唇。
眼泪湿咸,浸在嘴里发苦,又被爱人柔软的唇舌染得甜。
迟羿用力地吻他,也可以说是咬,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吞下,才能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被丢掉。
迟羿反手扯过窗帘,把两人笼罩在逼仄的角落,灼热的呼吸缭绕不散,把温度烘得滚烫。
他把祝君则压在落地窗上,透明的玻璃后是深不见底的高空,明灯荧荧是无数迫人的眼睛,他们被刺得千疮百孔,躲在暗中接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唇贴着唇,舌头战斗般缠绕着,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都快要喘不过气。
唾液在唇间拉出银丝,迟羿粗喘着放开他,喉结上下一滚,眼睛红得像某种发狠的动物。
“祝君则,你不许不要我。”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眼睛,“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们一起死。”
第100章
迟嵩是旧社会的人,抽烟斗,喝老茶,也和旧社会很多老人一样,死在了年关将近的时候。
一如去年冷清的寿宴,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脾气古怪,亲朋好友在晚年断了个干净,执着了大半生的开枝散叶也不得圆满,所余家眷寥寥,到场只有迟誉华和迟羿两人。
——文昕主动避开,迟安临则是根本就没被告知。
算上花圈里躺着的,在场一共两对父子,每一对都像陌生人。
程序一路无话,没有告别,也没有眼泪。临别前,迟誉华也仅是看了迟羿一眼,便离开了。
迟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停下回头,看向那个他儿时无数遍幻想过的背影。
那个人叫迟誉华,他从小到大在“家长”栏中填过好多遍,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概念与现实对上号。
童年时小伙伴和他分享趣事,说骑在爸爸脖子上能看得很高,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撞到门框,头上会起一个大包,超级痛!
年仅六岁的小迟羿面上不显,学别人笑着捧场,无人时却做过蠢事。
——他好奇坏了磕到门框究竟是个什么体验,自己搬了椅子踩高,却怎么也够不到上面,只能把脑袋在侧边框上撞了一下。
不痛,也没有起包。
他就狠下心,闭眼用力一撞——依然没有起包,他撞到了门框的竖边,额角多了一条小小的斜疤。
第二天他故意把伤口露得明显,引得小伙伴们问起,又照猫画虎,状似不经意地对父亲一通抱怨,意料中地收获了一阵嬉笑和关心。
寒风飘着钻进领口,迟羿冷得一颤,拢拢衣服,把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拔出。
仅从客观来看,他和迟誉华其实很像。
相貌、性格,都是冷的,少言寡语到像天生被剥夺了喜怒哀乐,又都为一个温柔得像阳光一样的人神魂颠倒,甘心付出一切。
目送迟誉华背影消失在拐角,迟羿转回头,看见祝君则在不远处等他。
考虑到特殊的日子,男人脱去平时各式各样的配饰,一身黑衣妥帖,手插衣袋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朝这边招了招手。
头上笼罩的阴云不自觉散了,迟羿懊恼地敲敲脑袋,把刚才那个想法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
——他和迟誉华不一样。
他和祝君则在一起从来不以伤害别人为代价,他才没有迟誉华和文昕那么自私。
“刚想什么呢,干嘛好端端打自己脑袋。”
祝君则念叨了句,接过他摘下的围巾放到后座。
“回家,还是先吃饭?想吃什么?”
迟羿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自动无视了前一个问题,“没胃口,回家。”
“那就是让我做了。”祝君则目视前方踩下油门,“小临快放寒假了,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迟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房子找好了,阿姨请好了,饿不死他不就行了。”
“他一个人啊。”祝君则说,“过年我们走了,留他一个人在H市吗,你放心?”
迟羿有点烦,抱着手臂把头偏到窗户一侧,“有什么不放心的,谁没一个人过过年啊,他估计早就习惯了。”
祝君则笑道:“我看未必。你这个弟弟不像你,一个人抱着电脑也能玩一天一夜,上次去他学校送东西,看他跟同学打篮球挺棒,很外向的。”
“我抱着电脑怎么了?”迟羿没好气地转过头。
“祝君则你今天干嘛?你心疼他你就去陪他,我走行了吧,这个家让给你们好了!”
他脸上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未褪,生气之下血色上涌,看着更是明显。
祝君则趁红灯停下,揪住他脸狠狠拧了一把,“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啊小迟同学,啊?重点是这个吗,这种时候思维就发散得这么快?”
迟羿捂着脸瞪他,“那你说重点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
“就算是,我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好吧,不是你讲的的吗,抱着电脑怎么了,能抱出个公司抱出个迟总呢,多出息啊,干嘛生气。”
祝君则好气又好笑,捞过他脑袋亲了一口,“真属刺猬的,扎人。”
迟羿作势要咬他,不想这人躲得飞快,上下牙齿一磕没能成功,重重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待着反正无聊,不如把他带去个人多的地方。”红灯跳绿,祝君则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开车上,“小孩子们一起玩热闹些。”
“哪来的小孩子,你给他报个冬令营算了。”迟羿暗自翻了个白眼,闷声嘟囔,“十二岁了还小,小什么。”
祝君则假装没听见他的不满,笑得神神秘秘,“这阵忙得差不多了,等休息两天就回G市吧?回去看看,跟阿扬聆姐他们聚聚。”
“哦。”迟羿倒回椅背,闭眼睡了,“随便你。”
“我说迟总,讲话能不能好听点?”祝君则幽幽看他一眼,“不然我会以为你不好意思开口,想作一顿打呢。”
迟羿眼睛没睁,睫毛轻颤了颤。
“嗯?又闭嘴了?”祝君则好笑道,“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回家找块地方跪好,屁股自己撅起来啊。”
字眼直白,迟羿耳垂羞成了粉色,一个挺身坐起,“祝君则!!”
“哎。”祝君则淡定地应了声,“怎么了迟总,还有要补充的吗,工具你定也行啊,硬的软的自己选,包您满意。”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办法地攥紧了拳头。
扯过后座围巾往脸上一蒙,把祝君则的笑声隔绝在外,继续装死。
直到出发去G市的那天早上,看迟安临在祝君则的指导下开始收拾东西了,迟羿才明白祝君则说的“小孩子们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顾聆生孩子了?”他惊得张大了眼,“她结婚了?”
“是啊。”祝君则一边往门口搬行李一边道,“就前几年的事,那男人比她小三岁,人还不错——诶,书包别忘。”
后面那句是跟迟安临说的。
迟羿还怔愣着。
分手后他总是远远避着那些容易触发回忆的地方,律让、小水街、疼痛事务所,不仅摘了耳钉,连蟹黄汤包都不吃了。
因祝君则而结识的人们也像秋天里的一场梦,随着别去枝头的梧桐叶一起,飘扬腐烂,在记忆的最深处消解了。
“聆姐最近可愁了,两个孩子放假在家,没事做就打架,也不好好写作业,我就问小临想不想去和弟弟妹妹们玩,他说想——是不是啊小临?”
迟安临刚好提着书包过来,闻言灿烂笑道:“嗯!”
迟羿淡淡扫他一眼,“嗯什么嗯,你知不知道小孩子有多烦?你小时候——”
祝君则忙推他进电梯,“走啦迟总,小孩子烦也烦不到你,您就赏脸到场吃个饭好不好啊?聆姐还说想你呢。”
迟羿被推着还要回头念迟安临,“告诉你,别想太好了,小孩子是天底下最烦的东西,你最好别被气得跟他们打起来,到时候你是哥哥,占不到理的,你可别哭着——”
后话被祝君则一巴掌拍了回去。
闷闷的一声在电梯里荡开,屁股上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酥麻感,正好是个巴掌的形状。
迟羿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见迟安临还在冰箱里拿饮料,没往这边看后才放下心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祝君则。
“祝、君、则!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祝君则挑眉,“迟总,话太多了啊,不带这么泼冷水的,换你高高兴兴出门被大人这么讲,你开心吗?”
“我……”迟羿自知理亏,别扭地扯了下嘴角,“那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吧!”
“打我屁股”四个字自动吞了音,脸上温度烧得更烫,他恼羞成怒地把祝君则推出电梯,“你搬东西去。”
祝君则笑眯眯地挡住电梯门,“没办法啊,谁叫迟总嘴巴太硬,不用点手段撬不开,不用点手段也闭不上,下回记得乖一点不就好了?”
见迟安临拿完饮料过来了,迟羿生怕弟弟看出自己的异样,忙把祝君则手掰掉甩了出去,飞快按下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对夹缝里的祝君则扬眉道:“你想得美。”
……
到达G市时正值中午饭点,祝君则先把车开去了顾聆家。
她这些年的日子看起来过得不错,买了套地段不错的学区房,比从前楼道掉灰的老破小强上太多。
进门就是扑鼻的香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和水果,顾聆迎上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又拿出三双早就准备好的拖鞋。
迟安临刚递出手中书包就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迟羿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在人控诉眼神来前率先低头换鞋,淡淡说:“叫聆姐。”
“没关系,我这个年纪是该叫阿姨了。”顾聆笑得弯了眼,认真端详他一阵说,“没看错吧,这是迟羿?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迟羿点头微笑,“聆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顾聆见人堵在门口,忙让开位置让他们进去,“阿则也好久不见了,快坐吧,坐,阿扬说要等会儿才到。”
话音刚落,就听角落里发出一声孩童的尖叫。
迟羿偏头看去,见这里的客厅比顾聆以前的家宽敞了两倍不止,中间铺了一大块地毯,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正对的电视机里在放弱智动画片。
尖叫声就是从窗帘里发出来的。
那布料鼓鼓囊囊,蛄蛹一阵爬出来个小孩儿,接着又爬出来第二个。
大些的是个男孩儿,约莫五岁,圆圆的脑袋盖着一层薄刘海,眼睛滴溜溜像两颗黑葡萄,细声细气朝顾聆告状:“妈妈!妹妹把我的积木弄坏了!”
小的才两三岁,梳了满头五彩绳编成的鸡毛辫子,正拿着根长积木给自己“梳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门口一群奇怪的陌生人。
顾聆忙走过去,把腰一叉开始断案,“妹妹,把积木还给哥哥,妈妈不是给你买娃娃了吗,看,小梳子在这里呢。”
“还有你,哥哥。”她把积木塞回男孩手里,“妈妈是不是跟你讲过不许大叫?怎么又忘记啦?来,起来,带着妹妹过去叫叔叔好。”
许是看到外人在场,两个小孩听话非常,男孩见拉不动在地上爬的妹妹,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抱得跌跌撞撞,快走到时啪唧一下,摔在了迟羿的皮鞋前。
迟羿谨慎地缩回脚,犹豫着要不要扶一把。
可是小孩子皮白肉嫩,碰一下就像要断个胳膊腿的,迟羿手伸了又缩,纠结得脸色发绿,觉得这声“叔叔”不听也罢。
迟安临看着跃跃欲试,但碍着迟羿不敢动手,也杵在原地一脸纠结地不动。
祝君则乐不可支,一手一个把地上两个爬不起来的小家伙捞了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逗道:“怎么这么乖啊,告诉叔叔,你今年几岁啦?”
男孩道:“妈妈说,我过了年,就是六岁了!”
说到“六”时,他还骄傲得挺起了胸脯,等人夸似的。
祝君则当然顺他的意:“哇,真的啊,你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
女孩见哥哥得了夸,急得挥起了手臂,“我,我,我……”
迟安临见她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扑哧笑了出来。
女孩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坐在祝君则手上回头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嘲笑了,嘴一瘪就要哭。
这下迟安临急了,受惊般举起了手,“对不起,我不是……”
女孩听不懂他的道歉,气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却在眼泪掉下前被人握住了小手。
那指尖冰冰凉凉,捏她手指的力道很轻,软软的,像妈妈给买过的冰激凌。
大眼睛里的水珠如有神助般收了回去,迟羿很小心很小心地碰了碰她软糕似的手掌心,笑得温柔而耐心。
“别哭,我也想知道,你几岁啦?”
女孩小鼻子一拱,呆了一会儿,朝他张开双臂。
迟羿一愣,求助地看向顾聆。
顾聆一直在旁边笑看着,见状担当了幼儿行为解说员,“她喜欢你,要你抱抱。”
“啊?”迟羿心一紧。
顾聆鼓励道:“抱吧,他们两个都很皮,一点都不怕生。”
迟羿如临大敌,他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下意识就想拒绝,可看着女孩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又狠不下心了。
正逼着自己做心理建设呢,祝君则一把将孩子塞给了他。
活像手里被塞了团软到不像话的面团,迟羿心直接吊到了嗓子眼,震惊地看着一脸看笑话样子的祝君则,用眼神质问:你干什么!
祝君则手里只剩了个男孩,他双手一提,让男孩坐在了自己肩头,笑道:“迟总,妹妹在跟你讲她几岁呢,您倒是看一眼啊。”
迟羿震惊的眼神下移,见怀里的女孩正掰着手指比“4”,忙捧场道:“啊,你四岁了,你……你好厉害。”
他说不出祝君则那么自然的哄孩子话。
果不其然,祝君则笑得更开心了,坐在他脖子上的男孩也觉得他窘迫的样子好玩,腿一甩一甩地哈哈大笑。
迟羿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幸好迟安临很喜欢这个小孩,拿了一早准备好的玩具哄她,把她从他怀里接了出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到了沙发上。
顾聆把水果都端了过来,又回厨房忙碌去了。
房间香气四溢,布置一如从前般温馨,墙上的贴画、纸袋里的鲜花、地毯上散落的各种儿童图画书,阳台上晾的小狗和小猫毯子和各种五彩斑斓的小衣服。
迟羿看着祝君则和迟安临一手一个小孩,坐在地毯上逗得他们咯咯直笑,竟觉得电视里的弱智动画片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冬日阳光明媚,家的温度更暖。
不一会儿就听门铃阵响,辛扬带着范钧寅大包小包到了。
这是个比小孩子还人来疯的主,三十岁跟三岁没有任何差别,和四岁的妹妹比起来,他看上去居然要更幼稚一些。
范钧寅也融不进这一屋子的欢腾,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边,试图找迟羿聊天。
没想到迟羿看动画片入了神,对他爱答不理,他无趣得要长蘑菇。
突然辛扬带着两个孩子冲过来,拿一个奥特曼面具硬往他脸上戴,说是他穿一身黑,好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必须要配一个白面具!
范钧寅挣扎不过,只好就范。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恐怖的时候了,被三个小屁孩追着打扮,直到顾聆响亮的一声“吃饭了”,才把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迟羿和祝君则笑话还没看够,颇有些依依不舍,屁股都没抬一下。
顾聆叫了两遍没人应,一眼找到罪魁祸首,撸起袖子揪住辛扬的耳朵骂道:“叫你吃饭了没听见?还要人三请四请吗?”
祝君则赶紧拉迟羿溜到桌前,装乖巧道:“对啊聆姐,骂他,看他把孩子都带坏了!”
“喂!”辛扬瞪他,只可惜耳朵还在人手里,忙识相道,“错了聆姐,我错了,我这不来了吗,痛痛痛!”
正想朝范钧寅求助,却见这人早已把奥特曼面具一丢,斯文地到餐桌前就坐了。
仅剩一个迟安临也拉着两个小孩逃了。
辛扬:“……”
这场“家宴”,顾聆贴心地让丈夫回避,把空间留给了老友们,不过有辛扬在,一顿饭想也知道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这人居然还想给小孩儿舔舔沾了酒的筷子!
被顾聆逮了个正着,于是光荣地就职了饭后的洗碗工。
当然,他还拉上了“见死不救”的范钧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