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午吃完饭歇过一阵,迟羿和祝君则先回老房子放东西,顺便把迟安临的房间收拾出来。
今年过年他们两个出去度假,弟弟就留在G市,一来是没事能去顾聆家蹭饭和陪孩子,二来是辛扬——
这人年轻时酒吧的工作早被姓范的家长暴力取缔,老大不小了又闲不住,不知找了什么门路,混进某所野鸡中学当了个人模狗样的体育老师。
他在那所中学混得风生水起,成日跟一帮十几岁的小子称兄道弟,还惦记着年少时要把篮球打到奥运的梦想,不忘初心地组建了一支名为卧虎藏龙,实为歪瓜裂枣的篮球队。
饭间他听说迟羿这个弟弟篮球打得不错,说什么都要把他拉去集训。
还拍着胸脯跟迟羿保证了,“嗐,你就放心吧!保管帮你把他给看好了,掉一斤肉我让姓范的赔你,你把他片儿成开花肠都行!”
迟羿对弟弟突然丰富起来的课余生活没有任何意见。
带孩子也好,打篮球也好,爱咋样咋样,别来烦他就行。
这幢G市的老房子久无人居,老得比周边更快,门口花圃自迟羿毕业之后便没再上心着人打理,处于冬季,更显萧条。
大门的密码锁按了好几遍没有反应,研究半天才发现是没电了,叫来物业充电后打开,里面也蒙着淡淡的灰尘。
重返旧地,迟羿没来由地有些惆怅。
踮脚拿到柜子上的花瓶,想看看里面的糖还在不在。
果然不在了,可能是祝君则请过人来打扫,把这容易招虫的东西全清理了。
把花瓶放回原位,指尖掠过架上一本本排列整齐的书。
正随意翻着时,却听祝君则在招呼迟安临,让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去隔壁。
隔壁?迟羿抬起头。
“不是说让他住这里吗?”他问。
“不是啊。”祝君则答得理所当然,“我跟小临讲隔壁是他哥哥上学时租过的房子,他就特别好奇,跟我讲想住那。”
他说着远远抛了颗糖过来,迟羿忙把手里的书夹到腋下,捧着双手接了个正着。
祝君则笑道:“何况这里是我们的家啊,他怎么住?——花瓶里没糖了,吃这个吧。”
迟羿把糖喂进嘴里,疑惑道:“那隔壁怎么住?又不是我们的房子。”
“不是我们的,是老范的。”祝君则走过来,“他给阿扬买在的我隔壁,只不过后来他们分手,阿扬搬出去了。我前两天跟他打过招呼了。”
迟羿再一次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呆到嘴里糖融了一半,甜味在舌尖渗开,他才后知后觉地锤了祝君则一拳,“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安排,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点不爽,“你跟迟安临说得倒是多,就瞒着我一个人。”
“哪有啊。”祝君则做出个受伤的表情,眼底还是笑。
“我每次跟你提弟弟的去向你都懒得理我,要么就讲‘随便’,问多了还跟我急,我能怎么办?现在倒成了我瞒你了,讲不讲道理啊迟总?”
“……”迟羿语塞。
为掩饰尴尬,他推开祝君则径自上楼去了,留给楼下两人一个高冷的背影。
……
作为难得的一聚,不仅午饭,晚饭还是在顾聆家吃。
辛扬和范钧寅带着大大小小三个孩子出门逛街,迟羿和祝君则就留在家里帮着顾聆处理食材,祝君则还自告奋勇说要露一手厨艺。
诚然两人在一起后祝君则经常做饭,但仅限于轻便的家常菜,能撑得起聚餐的硬菜,迟羿还没见他做过。
正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动画片理芹菜叶的时候,厨房传来顾聆的惊叫:“阿则别!排骨要冷水——”
扑嗵扑嗵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截断了她的后话,祝君则一声低咳,把盘子放下了。
迟羿抬头看去,正好对上祝君则尴尬看来的眼神。
顾聆看上去崩溃极了,手忙脚乱地把排骨从沸水里捞出,“排骨要冷水下锅的呀,你不是说你会的吗?”
祝君则讪讪给她递盘子,“对不起聆姐,我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迟羿低下头,不露声地笑了。
“你还是去帮迟羿理菜吧,这里我来。”顾聆给他甩了一大袋青菜,外加几颗大蒜,果断把这个闯祸分子赶出了厨房。
余光瞥见祝君则过来了,迟羿假装没听见刚才的动静,专心把芹菜叶从大到小一片片摆放整齐。
直到祝君则在身前的小孩折叠凳上坐好,连咳三声表示存在感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
明知故问道:“咦,祝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露一手吗?”
祝君则知道他是在故意揶揄,一把抢过人手里的芹菜,用叶子那端扫他的脸,“还装,看我被骂是不是好高兴?”
“什么,我没有。”迟羿一边躲一边忍笑,还是没忍住,挡着脸笑倒在了沙发上。
“不许笑,起来。”祝君则用芹菜点点他的屁股,“给你变个魔术。”
迟羿强绷着嘴角坐了起来,“什么魔术?”
祝君则把手里大蒜剥出两粒,又从旁边摸了颗牛奶糖,分别用三个纸杯罩住,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看准了啊,这里面只有一颗糖,最后谁开哪个杯子,谁就把里面的东西吃掉,敢不敢?”
迟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总感觉那笑眯眯的样子有猫腻。
可祝君则手上的道具都是身边现成捡的,简单到连做手脚的余地都没有,如果连这都不敢,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纠结不过一秒,迟羿俯下身盯紧了三个杯子,“来。”
祝君则满意一笑,移杯子的手法飞快,看着迟羿的眼珠跟着他的手左右移动,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逮着他逗的想法更强烈了。
十秒钟后杯子停下,祝君则双手环抱胸前,懒散问:“看清楚了吗?”
迟羿皱着眉,不太确定答案,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真的啊?”祝君则倾身过来,“那第一个给你选好不好?真的知道糖在哪吗,选错了可要吃大蒜的哦。”
迟羿张了张口,祝君则忙补充道:“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开了可就不能赖皮了,不然的话……”
他刻意隐去下文,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迟羿臀肌莫名一紧,嘟囔道:“谁说我要赖皮了。”
“噢,我当然相信迟总不会出尔反尔。”祝君则往后一靠,笑得一脸深意,“那选吧,请。”
迟羿总觉得那笑里没好事,想了想道:“能不能我第一次选你吃的那个,第二次再选我吃的?”
他第一次选中大蒜的概率比糖大,还是先把危险给祝君则比较好。
本以为祝君则会一口回绝,岂料他竟欣然应允,“好啊,但还是那句话,开了就不能反悔了哦,迟总,想好了?”
秉持着输游戏不能输气势的原则,迟羿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嗯,想好了。我选中间那个。”
“啊,中间啊——”祝君则拖长声音,“确定?不换了?”
即便知道这是魔术师的惯用手段,用来干扰观众心态的,迟羿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不受控制地犹豫了。
真是作弊,魔术师就不该长这么帅的!
“不换了。”迟羿强迫自己稳住,全神贯注地看着祝君则把手放在中间的杯子上,捏住慢慢上抬——鲜红色,是牛奶糖。
吊起来的那口气倏地散了,他懊恼地一锤大腿,“哎呀,怎么是糖啊!”
“对啊,怎么是糖啊——”祝君则学着他的语调,“迟总怎么这么好,还请我吃糖,谢谢啊。”
迟羿更恼了,哼声说:“谁请你了。”
祝君则已经把糖拆了吃了,还微笑点点剩下两只杯子,“还有两次机会呢,别气馁啊。”
“你别笑了。”迟羿郁闷地把两只纸杯一提,“不赖皮,不就是大蒜吗,我吃就是了——”
话音顿住。
意料中的大蒜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颗牛奶糖和一枚小巧玲珑的飞鸟胸针。
胸针线条温润而流畅,通体玫瑰金的色泽,既精致又贵气。
飞鸟昂首向上,眼睛一点朱红,是个张开翅膀、乘风而起的姿态,正合了他的名字——羿。
迟羿怔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猜。”祝君则眯眼。
迟羿将那胸针捧起来看了又看,“这是礼物吗。”
“这话问的,”祝君则失笑,“不明显吗。”
“那怎么……”迟羿抿唇,“这个时候给我,好突然。”
“拜托聆姐做的,很久了,一直没来拿,她中午刚给我。”祝君则说,“喜欢吗,这个颜色配你西装好看。”
“干嘛每次都问,我哪次不喜欢了。”迟羿把胸针往自己胸口比了比。
可惜他今天内搭外套都是浅色,胸针的颜色有点显不太出来,摆弄半天不满意,忽而灵光一闪,把它别在了祝君则的左边领口。
站远看了看,满意了,“祝哥,你好帅。”
“给我戴干什么,送你的啊。”祝君则说着就要取下。
迟羿忙拦道:“别摘,你戴着,你戴着好看。”
“噢。”祝君则依言停手,“好吧,听你的。”
除了好看,还有一个原因迟羿没讲。
讲出来有点肉麻,他觉得如果蝴蝶和飞鸟分别暗含了两个人的名字的话,那么蝴蝶耳钉归他,飞鸟胸针就该归祝君则。
尤其是胸针。
明目张胆地挂在胸口,离心脏好近。
两人游戏半天的结果就是芹菜没摘完,青菜没理好,大蒜除了作为道具的那两颗,剩下一粒都没剥。
顾聆都无奈了,点着两人数落道:“真是的,我就不该相信你们两个少爷能帮忙,快把桌子收拾好,马上吃饭啦。
“中午阿扬洗的碗,晚上你们两个洗,听见没有?”
祝君则难得心虚,忙一连声应了,趁顾聆转身对迟羿眨眨眼,“你不想洗没事,我来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迟羿斜他一眼,快速把乱成一摊的茶几收了个干净,“我哪有那么娇贵。”
“哇,哪有这么娇贵?”祝君则控诉道,“可平常在家做饭洗碗好像都是我啊,请问没那么娇贵的迟总,您有帮过忙吗,嗯?”
“你又没叫我。”迟羿理直气壮,“你叫我我就来了啊。”
“这可是你自己讲的啊。”祝君则揪他的脸,“下次耍赖怎么办?别装傻,讲啊,怎么办。”
“不怎么办。”迟羿小声嘟囔,肩膀一扭,寻求庇护似的跑去顾聆那帮忙端菜了。
甚至学会了恶人先告状,“聆姐,祝哥说他不想洗碗,让我一个人洗。”
他说得诚恳,平常又是正经居多,顾聆没有丝毫怀疑,当即袖子一撸出去训人了,“阿则你怎么回事?年纪越大越懒了?”
祝君则搞不懂状况,“啊?”
“啊什么啊,你怎么能让迟羿一个人洗碗?你不要仗着他懂事就欺负他。”
看到躲在顾聆背后笑得狡黠的迟羿,祝君则什么都明白了,扬起手作势要拍他脑袋。
顾聆见状,更是对迟羿说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一个眼刀飞来,“干什么,还想威胁人?”
祝君则吃了一瘪,“没有,我洗就我洗——阿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真慢。”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门铃响了。
几个人又是大包小包,最显眼的是范钧寅手上提着的两个巨大的玩具盒子,一个黑色的赛车积木,一个粉色的公主娃娃。
还有一大堆零食,蛋糕,烟花棒,杂七杂八品类不少,甚至还有一箱酒。
两个小孩一个被范钧寅抱着,一个被迟安临牵着,辛扬两手空空,门一开就跳了进来,“聆姐我们回来了!”
说着一副扑克牌甩在祝君则怀里,又哗啦啦摇了摇手里另一个麻将盒,“来来来,吃完饭都来打牌啊,妈的,老子好久没这么爽了,玩儿通宵啊通宵,都不许走!”
“别说脏话!”顾聆踹他。
辛扬嘻嘻一笑,又弹走了。
饭后迟安临带着弟弟妹妹们坐在地毯上搭积木,五个大人围在一边打牌。
对于多出的那一个人,范钧寅绅士地表示他可以旁观。
扑克牌无疑是祝君则的天下,此人拉牌洗牌发牌样样精通,兴致好了还能手法极快地换掉张别人的牌。
连赢三把后被迟羿看出了不对——跟他算的牌对不上啊!
辛扬虽然看不懂,但是开团就跟,极力主张把祝君则给踢了出去,换范钧寅上。
范钧寅的游戏风格就斯文多了,不争第一,只保第二,于是轮到迟羿连赢。
祝君则在一旁闲得无聊,一会儿指点下顾聆出牌,一会儿趁辛扬不注意直接把他牌打出去,虽然打的都是最优解,但辛扬就是不服气。
——他到现在居然一把都没有赢过!
同样是没赢过,比起他的七窍生烟,顾聆就心平气和多了,笑呵呵地跟他说游戏不重要,没什么好生气的,玩得开心就行了。
辛扬崩溃地表示自己不开心,并毅然决然搬出了麻将,放言扑克牌你们牛,麻将可是我老家绝活,绝对干死你们丫的!
这人为了赢已经不择手段了,一定要众人匹配着他老家的玩法,偏偏他那土规则讲也讲不清楚,在三人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确实赢了好几把。
这下他开心了,正要乘胜追击继续的时候,却发现迟羿两把下来,已经把规则全摸通了,甚至还指出了他讲的几处不合理的地方,并进行了修正。
规则修正过之后,范钧寅和顾聆也懂了,于是辛扬又开始输。
输到最后他把牌一丢,抓着正给小孩们变魔术的祝君则往回一丢,说你去替我,屁股一坐开始跟小孩儿搭积木玩。
辛扬一走,麻将又换了种玩法。
这种玩法顾聆精通,除却游戏态度一直不怎么积极的范钧寅以外,对上好胜心极强的迟羿也能赢个几把,面上不显,心里也是开心的。
吵吵闹闹一夜,扑克牌和麻将散落了一整个客厅,酒也开了不少。
小孩子们睡觉去了,辛扬喝醉了开始拖着祝君则哭,被范钧寅拉开后又对他拳打脚踢,闹腾得不行。
祝君则被迟羿看着不让喝酒,是在场最清醒的一个,在其他人闲话的时候默默把厨房和餐厅收拾了干净。
回来扶着迟羿问:“困了没有,要不要回家?”
迟羿醉得晕乎,嗯嗯呜呜几句,倒在了他身上。
范钧寅正被发酒疯的辛扬缠得不行,往他屁股上狠狠抽了几下,这人居然一点要醒的征兆都没有,还呕地吐了他一身。
这一来没了办法,只好告辞。
祝君则也推醒睡得迷糊的迟安临,抱着醉晕过去的迟羿告辞。
一场热闹的宴会,就在数不清的酒与话中归于静谧,悄然散了。
第102章
祝君则孤家寡人了大半辈子,没有国人过节那些年夜饭和守岁的传统。
今年身边多了个对过年同样没什么感觉的迟羿,春节权当是个长假,带着人飞南方某个海岛度假去了。
迟羿不爱出门,刚下飞机就在酒店睡了个死,任他怎么诱惑也不肯踏出酒店半步。
催得紧了还掏出电脑,找出最原始的日记版本《THE WAY》给祝君则看,说你把这关《DIGGER》一遍过了,我就跟你出去。
就这么光秃秃一个64宫格推过来,什么规则都没有,可怜祝君则连按哪个键都不知道,刚胡乱走出一步,就踩到了雷。
GAME OVER。
迟羿扑在床上大笑,拿过电脑给他演示了一遍,大发慈悲地表示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实话,看迟羿演示就像看学霸解数学题,没有步骤只有结论,聊胜于无罢了。
多亏了祝君则悟性不错。
收集到第一颗糖的时候摸清套路,一步一步走得谨慎,成功一次拿满5颗糖,获得了胜利。
正要迟羿兑现陪他去海边散步的时候,迟羿果不其然,耍赖了。
“说好了一遍过才跟你出去,你第一次都死了,第二次不算。”
迟羿暗恼自己看到祝君则吃瘪开心得忘了形,一时轻敌,居然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见祝君则脸色越来越黑,忙弱弱补道:“我顶多允许你再另外提一个要求,我看心情满足……”
“唰”一下,祝君则从他丢在一边的裤子里抽出皮带,啪地甩在被子上。
“信用值为负了啊小迟同学,还看心情满足?”
他眼疾手快捉住往被子里躲的迟羿,捏着脚踝把人从床头拖到了床尾。
“想这么美呢?”祝君则好笑道,“两个选择,一个是出门,一个是作为撒谎的惩罚,在这里挨打。自己选吧。”
“怎么这样。”迟羿瘪嘴,跪起来从背后抱住他脖子,讨好地在他后颈亲了亲,“别这么凶嘛祝哥,还有第三个选项嘛?”
“有,两个结合一下,出门挨打。”祝君则挑眉,“你要选这个?”
“呵呵呵呵……”迟羿干笑,“不是。”
“那就没什么好讲了,想穿哪件?”祝君则拨开他爬山虎似的手站了起来,去衣柜选衣服了。
迟羿趁他转身,不爽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三岁啊迟总?”祝君则背后长眼睛似的,“嗯,说话不算话,是挺像小孩子的,讲你三岁都嫌大。”
他自问自答完毕,提着件印花T恤和牛仔背带裤转过身,“那就穿这个吧,小羿小朋友。”
迟羿面色一僵,“你这什么衣服啊,好丑。”
T恤印花是粉色的卡通图案,背带裤上甚至挂着只毛绒熊。
祝君则假装没听见,把衣服甩他脸上,“给你五分钟时间换。”
冷不丁和毛绒熊亲了个嘴,迟羿脸色更臭了,一把将这两个幼稚玩意丢了出去,“我才不要穿这个。”
“那光着去?”祝君则俯身捧住他的脸,“就算你拉得下脸,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看啊。”
“……”迟羿扯了下嘴角。
最终还是妥协了,从祝君则臂弯里挤下床,赤脚跳到衣柜前,翻出件端庄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换上。
祝君则在背后偷笑,把背带裤上的毛绒熊摘下,趁迟羿蹲下身翻找墨镜时候,别在了他的裤腰。
关于海岛的各种活动,迟羿兴趣真的不大。
他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看玻璃似的海,看看夕阳,再看着祝君则各处撒欢回来,跟他分享碰到的趣人趣事。
时至今日,祝君则郁郁寡欢的样子是彻底看不见了。
刚复合的时候,他虽然心情也时常不错,看着没什么异样,但迟羿每每晚上醒来,都能察觉到身边人没了踪影。
祝君则经常失眠。
擅自停药的后遗症不是“爱情”就能解救的,一到深夜,情绪就会疯了似的反扑。
迟羿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又无计可施。
这人要强得很,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有事,问起时总喜欢转移话题,逼急了就开始装,晚上装睡也要躺在床上,憋得难受也一声不吭。
最初的转变是迟羿家里出事那会儿。
大约是能量守恒定律,当身边人开始脆弱,人就会自动变得强大。
不过迟羿后面冷静下来分析,觉得是自己当时对祝君则强烈的需要,给了他安全感。
祝君则没有开玩笑,他也是需要安全感的。
不管是主动提起的公开,还是天天高调的接送,甚至把他带去各种老友面前,名为介绍“异界公司的迟总”实则介绍“他祝君则的男朋友”——
无一不是在强烈地表达着对他的占有。
迟羿乐意配合他。
正经的场合戴上那副蝴蝶耳钉,不正经的场合戴上那副狐狸choker,在床上除非实在吃不消,也从不拒绝他各种霸道的要求。
就像年少时祝君则包容他的各种坏脾气一样。
起先,他还不放心地软磨硬泡,希望祝君则能回医院复查一下。
但现在,看到祝君则在海边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用沙子堆飞机,用流利的英文和人家聊天,迟羿突然就觉得好安心——
祝君则煞有介事跟男孩说:“你知道吗,有个男孩和你长得很像,他很喜欢看日落,你喜欢吗?”
男孩稚声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漂亮。”
“还有呢?”
“因为太阳下班去陪她的宝宝,妈妈也下班来陪我。”
祝君则笑了,“可是我认识的那个男孩,他说他只有在很伤心的时候才喜欢看日落。”
男孩说:“因为他没有妈妈,所以把太阳当成他的妈妈,想要太阳妈妈陪他,可是太阳妈妈要回家了。”
“所以不是伤心了才看日落,是看到日落才感到伤心。”祝君则若有所思。
他望向海平面灿烂的余晖,太阳彤红似火烧,水面粼粼如碎金,人夹在天地间那么渺小,他却不像以往那样感到难过。
男孩说:“叔叔,你告诉他不要伤心好吗?太阳妈妈是太阳宝宝分享给他的,他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太阳妈妈还是会陪他一个白天。”
“噢,好啊。”祝君则在沙滩上舒展四肢,“每天落日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太阳宝宝在开心,所以我们也不要难过啊,对不对?”
男孩嗯了一声,继续用心给自己的飞机堆翅膀。
不一会儿,男孩的妈妈来接他回去,祝君则也起身往回走。
迟羿坐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完,等祝君则走近时仰起头,说:“祝哥,他在教你知足常乐。”
“偷听。”祝君则靠着他坐下,往他脚上丢沙子。
迟羿躲不过,干脆把两只脚主动埋进了沙子里,“你们说那么大声,谁听不见?”
“那也不许听。”
和小孩子玩多了,祝君则也变得幼稚起来。
“噢。”迟羿笑道,“那我忘掉好了。”
两个人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太阳从四分之三露在海平面上,变成了四分之三藏在海平面下,天色渐渐沉了。
迟羿偏头看祝君则的侧脸,见他抱着膝盖全神贯注望向远方,莫名觉得好可爱。
“祝哥,你现在就像一个等太阳妈妈回家的太阳宝宝。”
祝君则扑哧笑了,没有转头,仍是看着远方灯光渐亮的海面,“学真快啊小迟同学,讲谁是宝宝呢?”
“你。”迟羿把脑袋倚在他肩头,“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每到傍晚就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已经好很多了。”祝君则轻叹口气,第一次没有否认,“至少今天没有。”
“为什么会不开心?”迟羿问。
“很多原因。”祝君则双手握拳、松开,又虚虚握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怕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很渺小,自以为能掌控很多事,但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迟羿:“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祝君则笑道:“都问多少遍了,还没听够啊?”
迟羿掰过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存在就会让你觉得很幸福,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祝君则,我真的真的已经不是小孩了,不是因为你给我糖吃才喜欢你的。
“渺小就渺小啊,谁不渺小?谁还能让太阳妈妈陪他一天一夜吗?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就一起做,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不够好’,你就是最好的。”
表白来得突然,祝君则很轻地眨了下眼皮,不会呼吸了似的。
迟羿一口气说了下去,“但是你有一点不好,你总是喜欢瞒我。我今天很严肃很严肃地跟你说,你难过我看得见,我会心疼,我也想保护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要和我分那么清楚,现在不是‘你’和‘我’,而是‘我们’,你答应我,不要在我面前一直装强大了好不好?”
祝君则目光直达他眼底。
良久,他说:“好。”
困扰他半生的线团被眼前人三言两语挑出一根线头,又轻而易举拆解开来,化为两人指间缠绕的红线,捆得紧紧,牢不可分。
知足常乐。祝君则把这四个字在口中无声嚼了一遍。
拥有整个白天的人不必为落日伤感,有过一份那么美的爱情,即便有一天会失去,也该懂得感恩。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海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
背后的灯将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好长,他们靠得太近了,影子成块融在了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祝君则把这张照片上传了微博。
在输文案的时候,还是把手机交给了迟羿,“跟所有人说我们已经是‘我们’了,好不好?”
迟羿正要接话,海面突然砰地炸响了一朵烟花。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源源不断的焰火在海面升空、绽放、飘落,黑夜被绚烂的火光照彻,亮如白昼。
除夕佳节在国外也流行过,远方传来异国语言的欢呼声。
迟羿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同样传上微博,即兴编了条文案:「还要和你一起看很多年的烟花」
编辑完把手机还给祝君则,“你也写。”
“好。”
祝君则接过,敲两下回车空出一行,写道:「也给你发一辈子的红包」
微博发出后几秒,祝君则说:“真想@你,可惜你没有账号,他们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可以注册一个。”迟羿拿出手机。
“别了。”祝君则按住他的手,“我怕有不理智粉丝来私信你讲难听的,没必要。”
搂过人在唇上亲了亲,“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迟羿被他亲得舒适,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没关系,我反正不看。”
“Hoo!!”远处又一阵欢呼。
两人扭头看去,见烟花下一群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中间簇拥着两个人。
从他们的嬉笑内容可以判断,那是一场求婚。
祝君则看了一会儿,戳戳身边的迟羿,问:“像那样好不好?”
“什么?”迟羿没反应过来。
“得有个仪式。”
“噗。”迟羿笑了,“祝哥,你要向我求婚吗?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祝君则一脸认真,看上去竟真有这个打算,“别人结婚都有仪式,我们为什么不能有?”
“我们怎么有啊?”迟羿忍俊不禁。
“你,户口本都没有第二页,我,比你好一点,有两页,全家加起来一共三个人,算上辛扬顾聆他们,结婚最多摆一桌酒,你不觉得很搞笑吗?”
“会有很多人的。”祝君则捏捏他的脸,又落下一个吻,“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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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正文完结
第103章
这年3月30号,三条热搜同时登顶。
#祝君则0330生日快乐#
#祝君则迟来的520演唱会#
#祝君则官宣恋情#
起源于这天早上5:20,祝君则工作室发布的一条微博。
【@祝君则「迟来的」520限定演唱会——
爱,是什么?
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一次汹涌的沉沦?
是一场勇敢的冲锋、一次痛苦的放手?
爱是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问号。
迷茫、猜疑、犹豫、挣扎……
爱让我们命运交错,又将我们引向分离。
幸而圣诞初雪,寄我一封迟来的信。
春夏雨水,秋日梧桐,
别后光阴里比问号更多的心跳,
每一声都是迟来的爱意。
5月20日、5小时20分钟,
5200个座位、52首歌。
为这一刻,我编织了太多520,
终抵不过迟来的一句,
——我爱你。
演出时间:5月20日
演出场馆:H市·襄江体育馆
本场是@祝君则为爱人迟羿打造的专属演唱会,意义特殊,全场免费,各位歌迷可凭申报通过后发放的实体票入场。
报名时间:3月30日13:14—5月2日13:14
报名方式:关注@祝君则工作室@祝君则官方后援会,按要求在报名表中填写个人信息,附上不少于520字的祝福语一则。
(注:本次审核员由@祝君则亲自担任,优质稿件提交者将有机会收到@祝君则亲笔签名一份)】
迟羿没想到祝君则过年随口的一句仪式,最终呈现的效果会这么轰轰烈烈。
不仅粉丝,连路人都知道了,微博瘫了半个,各大平台全都在传,热搜榜居高不下,闹得沸沸扬扬。
原本粉丝看到他微博时不时晒出的双人照片时,还能闭着眼睛安慰自己那代表不了什么,“谣言”和“辟谣”的说法层出不穷。
就算除夕那天的文案摆明了是两个人在对话,也能被生生解读成哥这是在变着花样给我们送祝福呢,看他多有心啊!
只要祝君则没有正面回应,那就可以当“嫂子”不存在,嗯!
可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是没得说了。
小部分毒唯原地脱粉回踩、破口大骂,大部分粉丝祝福99、研究抢票,更多只听歌不粉人,或是圈外单纯听过他名字的路人,则是被这一操作惊了个呆。
专属演唱会?包场请人看?第一个这么有种的男明星,是真他妈有种啊!
等等,听说那“嫂子”还是个男的?
操!更他妈有种了啊!!
一时间黑稿红稿纷至沓来,吃瓜群众们看热闹的同时也不由得被他敢于担当的人格魅力吸引,路人缘本就不错的基础上更上了一层楼。
这回不是炒热度,这回是真牛逼!这么牛逼的放眼整个娱乐圈也就这么一个,空前绝后!
细心的网友们再一深扒,发现“嫂子”竟然早在七年前就和哥有过绯闻!
哇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震撼的时候真的会失语。
与此同时,超话广场里,CP图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仅凭一些细枝末节,CP粉们自动脑补出了一出旷世绝恋,短短两百个字的演唱会官宣文案被玩出了花,“迟来的信”后来居上,一举抢占了当下最热的同人词牌。
「要脱粉的快脱,我要抢票」
「+1,路人根本抢不到票」
「大大方方公开,总比偷偷摸摸生娃强」
「看得出来他有在努力平衡事业和家庭,其实就算收钱也会有人买单的,但他选择请大家看,而且提前告知了,没有恶心介意的粉丝」
「路过,我担要是谈了,我不介意他这样公开」
「很真诚,祝福」
「真男人」
「不懂就问,演唱会是什么秀恩爱的地方吗[疑惑]」
「他不是流量爱豆,望周知」
「一直都是路人盘更大,光靠粉丝撑不起体育场」
「祝哥33了,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非要他单一辈子你们才高兴?」
「真粉丝,只希望祝君则持续产出,事业长虹」
「谈恋爱后低产是必然的,Echoes的时候就说要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复合的,事业粉是很不爽,但更希望祝君则永远幸福[爱心]」
「都这么直白写了520演唱会了,在台上亲嘴子都能理解,不接受不去不就行了[流汗]」
「某些人以为520是对他们说的[捂嘴笑]」
「就问你收钱没?收钱没?白嫖一场演唱会还叫,没嫂子连这场都没有,别活在梦里了ok吗宝贝们,跳脚的是什么绝世巨婴[白眼]」
「让我们一起说感谢嫂子」
「感谢嫂子[合十]」
「感谢嫂子」
「……楼上几个喊嫂子的,人男的」
「同性恋??[耳朵]」
「他同性恋不是几年前就曝过了吗」
「人尽皆知的秘密罢了[doge]」
「??别造谣」
「乐,梦女破防大赏」
「还有人记得谢声时期那次绯闻吗,好像就是当时那个,网上帖子都被删了,有人存图吗」
「翻到了!!![图片][图片]」
「我去,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
「当时扒出来就是姓迟」
「有一说一,祝君则眼光够行,抛开性别不谈,这嫂子很拿得出手,G大校友,异界老总,骂人的先把手机里tw卸了[doge]」
「抛开性别不谈???你们是怎么调理这么快的,一个女友粉默默心碎在角落[哭泣][流泪][大哭]」
「窝草是异界老总?这下不得不支持了,借楼蹲一个tw73级刷本队友」
「我我我,刚升73[举手]」
「牛逼[捂脸]」
「七年啊,这么看他真的很长情了」
「搞艺术的男同很多啊,那个谁不也是吗,娱乐圈里多了去了,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有些人表面上清纯大男孩背地里男的女的都玩,相比之下祝君则能公开真的很有勇气了,路人表示佩服」
「这波操作很博好感」
「cp粉说话!平常拉郎也要磕,真情侣来了怎么装死了?」
「0个人装死,祝迟99[图片]」
「不管了祝迟99」
「祝迟99」
「99」
……
旁观这一切的于垚心情复杂。
刚听祝君则说要办演唱会的时候,她还欣慰他没完全被恋爱冲昏头脑,事业心在夹缝中尚存一席之地。
谁知道这人一开口就说要办场免费的,她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别的歌手想秀恩爱,最多让爱人在演唱会上当个嘉宾,当众表个白合个唱什么的,哪有像他这样大操大办,还征集什么祝福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婚礼现场……
婚礼还收个份子钱呢!
一切朝钱看的于垚百思不得其解,费劲吧啦倒贴这么一场,图啥?
不过反正是祝君则个人出资,她无奈归无奈,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算出柜对事业有影响,他肯定也不会在乎——都软硬兼施地逼粉丝写祝福了,还能咋地?
啧,真是不舍得他家那位受一丁点委屈。
随他去吧。
……
自打年后度假回来,祝君则就一门心思扑在了演唱会上。
从主题到文案,从选曲到程序,从服装到舞台,每处设计都要亲自过问,官宣后还多了一项审核祝福语的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有些粉丝为了签名照无所不用其极,质量不够数量来凑,要求520个字,直接往5200上飙。
迟羿也是佩服,这些人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居然能天花乱坠吹出这么多“天赐良缘”“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之类的话。
换他本人来,估计写52个字都费劲。
每晚睡前,都是祝君则的审稿时间。
助理在初轮筛选时就把不符合要求的稿件剔除了,可即便如此,他邮箱里每天还是要多个几千上万份,根本看不过来。
迟羿对此非常不满。
这些玩意已经严重挤占了他和祝君则相处的时间!
反正都是些套话,又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免费看演唱会而已,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在他一周发的第三次牢骚后,祝君则终于良心发现,光靠他一个人审不了这么多了。
于是大手一挥——把迟羿拉来一起审。
一边看祝福还一边乐,觉得每条都有趣,硬要迟羿跟他一起品鉴。
迟羿一旦拒绝,祝君则就搬出他那句“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就一起做”来博同情。
卖惨耍赖这一方面,算是把他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迟羿不堪其扰,连夜做了个程序把这些邮件全扒下来,自动整理排序成方便看的样子。
还确定了筛选机制:
大于1000字直接pass,凑字数,不诚恳;
有错别字的直接pass,写完不检查,不用心;
出现“祝哥”两个字直接pass,这是小迟同学的专属称呼;
……“哥”也不行!
大刀阔斧一通草菅人命,工作量总算小了很多。
那么多陌生人发来的稿件,大致看下来,其实也不无真情实感的。
有些是听着祝君则的歌度过了一整个青春时期,平常不怎么关注,这回偶然看到他的恋情,不为门票,专程来道声祝福的。
有些是新入坑不久,考古了他很多物料,为他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看到某些黑稿后气不过,特地来表达支持的。
有些则单纯是被他被这次公然出柜的勇气振奋到,来发表感慨并顺便祝贺一下的。
迟羿嘴上嫌麻烦,看的时候却很难不被感动。
七年前,他因为承受不住流言蜚语而和祝君则分手,没想到现在,全国各地飞来的不再是辱骂,而是祝福。
能达成今天的局面,不难想象祝君则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要等多久呢?十八岁的迟羿不知道,只觉得好长好长,看不见前路。
这一刻,他等到了。
5月20日前一周,演唱会所有事宜俱已准备妥当,观众确定好了,实体票陆陆续续寄了出去,彩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襄江体育馆,是大年初八分手那天,迟羿失约了的地方。
再次踏入,光景已大不相同。
他拒绝了祝君则邀请上台合唱一首的提议,只想安安静静坐在内场,看祝君则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再用那种样子宣布,这样的他,从今以后属于迟羿。
襄江体育馆不大,容纳一万人的体量,给出去的名额只有一半,座位都尽可能开得离舞台近,围住中间的四面台,祝君则就是全场的中心。
52首歌,他一首首唱过去。
盛夏酸红的糖、初秋清蓝的天、墨绿夜色、橘黄晚霞、深紫色江流、浅金色湖泊、梧桐叶老成枯褐、月季花洋溢淡粉。
骤雨打碎匿于黑暗的美梦,终至初雪飘下,落成天地一白。
布景和妆造自然地切换,到最后一个篇章,激烈的雨声渐弱,天空轻轻飘下了雪花。
舞动的荧光棒停下,全场都安静了。
祝君则一席黑色西装,站在舞台正中,一束长而细的白光斜打在他身上,胸口飞鸟闪闪发光,神圣而庄严。
大屏幕切到近景,他眼神温柔地望向一处,拿起麦克风,缓声道:“今天这场演唱会,叫做‘迟来的’。”
迟羿屏住了呼吸。
“相信很多人都发现了,‘迟来的’是一个双关语。我的爱人姓迟,因为某些不得已,我们分开了七年,我对他的那一声‘爱你’,也迟了整整七年。”
那嗓音低沉,每个字都郑重,迟羿一时呆了。
“在爱情中,我是个新手,做了很多错事,让他受了很多伤,真正陪伴他的时间也很短,很多重要的时刻都被草率地度过了。
“但他没有怪我,愿意等我,陪我一起履行未完的约定。这场演唱会,是我献给他的礼物,也是我对他的补偿,很感谢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去弥补当年许多的遗憾。
“在能力范围内,我想给他一个盛大的仪式,为他打造今天这场迟来的演唱会,把我作为歌手的这一部分灵魂与他共享,像很多步入婚姻殿堂的恋人们一样,被所有人见证。”
台下的观众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屏息凝神,和他一起沉浸在庄严的氛围之中。
“出道十多年,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也没有亲人。”祝君则顿了顿。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所以今天,我希望你们能作为我的家人,来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为我,和我即将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送出你们的祝福,好吗?”
台下一片静默。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渐起,随后连绵成片,排山倒海地震响了整个体育馆。
“祝福!”
“99——”
“他在哪里?”
周围开始骚动,迟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祝君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定住场面后笑道:“他就在台下,但是他很害羞,你们不要吓到他,好不好?”
台下响起揶揄的哄笑。
祝君则也笑,“他不想上台,所以由我来给大家介绍,他叫做迟羿。
“他是一个很沉静,很果决,很有智慧的人。和他相处的时候,你会不自觉被他身上那股气质所吸引,浮躁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他把我从过去向喧闹中求意义的生活里拉了出来,是他让我知道,原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哪怕什么话都不讲,什么事都不做,也不会觉得无聊。
“只要身边那个人存在着,能听到他的呼吸,我就会觉得好幸福。”
迟羿牢牢盯着他,几乎有种要站起来的冲动。
祝君则低头抚摸心口的飞鸟,指尖拂去落在鸟喙上的雪花,“你们看得到吗,这是他送我的礼物。”
大屏幕切到近景,台下一片哗然。
祝君则轻笑,“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
忽听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鸽子从他身后飞出,轻灵地绕场盘旋,导播镜头紧跟着它。
屏幕上清晰可见,它粉红的爪上挂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红包。
场内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白鸽绕着整座体育馆盘旋三周,飞回舞台,落在了祝君则的手背上。
祝君则顺毛摸了摸它的脑袋,柔声说:“去吧。”鸽子便张开翅膀,飞向台下,祝君则深情望着的地方。
迟羿心脏砰砰狂跳。
无形中与当年的场景重叠了,鸽子径直朝藏在人群中的他飞来。
他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红包既小也轻,描金画着蝴蝶与翠鸟,从鸽爪上取下时重量集中在下方角落,摸上去是一个小小的圆环
戒指。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从红包封口滑到了他的掌心。
镜头给到时场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尖叫与欢呼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破。
“七年里收集了太多礼物,以后一样一样,慢慢给你。”祝君则在工作人员的保护下慢慢走下舞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也欠了你太多话,其中欠的最多的,就是一句‘我爱你’,以后要多多讲给你听。”
画面里,祝君则托起迟羿的左手,帮他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捏住他手指,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迟同学,这次可不许耍赖了。”
戒指在指间折射出光芒,祝君则的眸光比之更亮,那双唇一开一合,最后归于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迟羿失神看着,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死在这灿烂的光里。
他踮脚在祝君则脸颊飞快啄了一口,张开双臂紧紧抱了上去。
“一言为定!”
————————
正文完
第104章
迟公馆里新进了个人。
事情还要从六月初八讲起,那天正值迟大少爷十八岁生日,老太爷南下前,特安排了戏班进府,为少爷庆生。
大少爷迟羿素来喜静,却不好拂了祖父一片心意,心里再多不愿,也只能欢笑应承。
岂料台上一出《群英会》唱毕,那演周瑜的小生实打实地撞进了他的心。
——两弯翎羽,一袭白袍,长眉飞入鬓角,双目炯炯有神,长剑舞得利落生风,真是俊俏得叫人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迟羿独自煎熬了半月,还是按耐不住,亲自定了银两贺礼,差人用轿子把那名叫祝君则的戏子给强硬抬回了府上。
彼时祝君则已是京城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便是某些有权势的,也客气称他一声“祝老板”,按说早已脱离底层被人玩弄的命运。
可谁让造化弄人,看上他的偏偏是权势里的权势,迟家那根宝贝独苗呢?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
当夜的厢房,电灯光燃得通亮。
祝君则静静坐在椅子上,手边是四方桌,桌上是丫头送来的饭菜果点,早已冷了。
窗外的月亮悬上枝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迟羿推门而入时,房内一片肃穆。
看桌上几碟东西依然完好,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不吃?”
祝君则见他进来,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自若坐在原地,脸偏向别处,没搭理他。
迟羿眉头皱得更紧,走上前说:“是不合胃口?我叫人给你再做一份。”
祝君则说:“不必了,我不是那半夜折磨人的性子。”
除了祖父外,迟羿几时瞧过旁人的脸色?当即动了气,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多金贵的性子?”
“不敢。”祝君则看都不看他,“比不上迟大少爷您金贵。”
迟羿一巴掌拍上桌面,震得几个描金瓷碟哐啷作响,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一个贱籍的戏子,你以为我要不了你的命?”
祝君则岿然不动,眼都没眨一下,“请便。”
迟羿搭在桌上的手掌握成拳头,指节发出恐怖的咔咔声,眼睛紧紧地盯着祝君则偏转过去的侧脸。
他很想一耳光扇上去,告诉这个不识好歹的戏子,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到底没舍得。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卸去粉黛后俊俏丝毫未减,更显出一种清素端庄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淡漠、不屑,深处含着忧郁,不像那些面对权贵奴颜婢膝的面孔,谄媚的笑容堆得他直犯恶心。
思及此处,迟羿心绪慢慢平了,紧攥的拳头松开,捏起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他简短作了点评,把剩下一半送到祝君则嘴边,寒声令道,“吃。”
祝君则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张嘴。
“你今天如果不吃,明天就不会有任何东西送来。”迟羿眯起眼,把糕点强堵到他紧闭的唇上,“后天、大后天,也一样不会。”
糕点被磨出了碎屑,一些沾在祝君则嘴角,一些掉在了他衣服上。
“威胁我?”祝君则冷声道,“你以为我怕吗?”
“人都怕死,你难道例外吗。”迟羿见人终于开口,扬起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趁机一把将糕点塞进他嘴里,用手捂住强迫他咽下,拍拍他的脸说:“你乖乖听话,有的是好处给你,不要自讨苦吃。”
祝君则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他拍自己脸的手上。
那只手白嫩,一看就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指节连着胳膊全都纤瘦,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两个手腕牢牢扣住。
起先收到来自迟公馆的消息,他还当是迟老太爷的主意,到这一看,居然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
就这样的,也敢大言不惭地威胁他?
祝君则简直想笑。
“你笑什么?”被无视的感觉很不好受,迟羿有些着恼。
“我笑你能给我什么好处。”祝君则嗤道,不掩眸中讥嘲之色,“小少爷,据我所知,迟公馆不是你当家吧?”
他倏地握住迟羿的手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迟羿低头俯视的境地随之翻转——祝君则比他高了有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阔,这一站气势逼人,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无谓的语气,再配上那寒意森森的目光,迟羿没出息地腿软了。
不会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拉着他破罐破摔吧?
手腕上的力道越收越紧,不断提醒着他现在正受制于人,迟羿干吞了口唾液,强撑着姿态命令道:“放开我!——你放肆!”
祝君则勾起抹笑,非但不放,还抓着他一路拖到床边,把他重重甩到了床上。
胯骨在床沿撞得一痛,迟羿龇牙咧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狼狈从床上坐了起来,恼羞成怒吼道:“你找死!”
“有吗。”祝君则淡声说。
他单膝跪进迟羿两腿之间,抓着他衣领道:“迟少爷不就是找我来伺候你的吗,奇怪了,我正要满足你啊,怎么还生气了?”
“你……!”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
祝君则一张帅脸近在咫尺,看得他心跳砰砰,可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快要羞愤欲死。
传说戏班那地方不好待,班头动辄打骂,便是成名的角儿也免不了权贵的骚扰。
他只是觉得祝君则好看,怕人在外面吃了苦头,想把他养在身边能常常看着而已啊,又没想过要……要做什么别的事!
“迟少爷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祝君则扯过床头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啪地抽在迟羿脸上。
“常听闻迟大少爷在学堂里品学兼优,从不混迹赌场牌场,连戏院也不去,是个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怎么私底下竟喜欢做这种勾当?学那些下三流之辈强抢了人来,还要百般侮辱?”
迟羿胡乱扒下脸上的布料,一看傻了眼。
——竟是件珊瑚红的旗袍,上绣了蝶恋花图案,特意做大到适宜男子的尺寸,开叉一直到腰。
“这不是我让人准备的……”他苍白地解释道,“定是底下哪个不长眼的,误会了,我,我不是……我没有要侮辱你。”
“哦,是吗?”祝君则应得散漫。
他食指点到迟羿的下巴,一路往下滑过喉结、锁骨,轻轻勾住衣领的扣子,再一颗颗挑开,附耳呵气说:“可我当真了啊,怎么办?”
迟羿今年刚从中学毕业,身边同学成家的都有,吹进耳朵的风流韵事自然不少,不至于不懂祝君则的意思。
但他自己从不同流合污,拿到毕业文凭前就拒了很多人家的议亲,与祖父商议要去南方某大学继续读书,将来还有留洋的打算。
什么花街柳巷佳人才子,对他来说都是极遥远的事,从来没想过的。
是以根本禁不起这样的挑逗,几乎立时就有了反应。
唾液咽了又咽,喉结不住滚着,他生怕叫祝君则看出异样丢了脸,试图把两条腿并拢。
偏偏祝君则的膝盖死死卡在他腿间,他想藏而不得,憋得难受极了。
“让我‘乖乖听话’,居然不是这个意思吗?”祝君则看他颤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不要告诉我,什么都不懂,就学大人们玩包养那套了,迟少爷,丢不丢人啊?”
某种程度上还真说中了,迟羿面红耳赤地打掉他的手,“你闭嘴!”
“我,我今天不需要你……伺候。”他好艰难才说出后面那个词,“你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那请问,什么是我分内的事?”祝君则挑眉。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小少爷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把他强抢了来。
——上午那军官趾高气扬,进门就把手枪往桌上一砸,把他院里收留的几个小孩吓得不轻。
他心知这一趟凶多吉少,多半是成了老爷少爷填房的玩物,回不来了,在收下贺礼时便转托好友,将他几个弟妹接走。
如今想是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也就懒得顾忌自己的生死,逮着这罪魁祸首的小少爷不放,定要在临死前玩个够本。
迟羿被他缱绻的嗓音迷得恍恍惚惚,平日里一张巧嘴派不上了用场,“你就在这里住着……不用,不用做什么。”
衣襟被祝君则慢慢解开,只剩下最里面一件薄衫。
祝君则掌心按上他左胸,笑问:“那怎么行呢?白吃白住不合规矩,少爷既然迫我来了,想必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
“祝某一介贱民,于旁的不能给少爷助力,唯有风月场上一点事还懂得,可要……”
“不……”迟羿握住他的手,脸上已泛起了红晕,“你别弄了……这也不合规矩,我是说,你不用做旁的,安心住着就是。”
祝君则冷笑,“少爷这般出尔反尔,是否过分了些?你当我想在这里住吗?”
倏然冷下的语调犹如一盆凉水,哗地把迟羿从暧昧的情绪里浇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祝君则把他翻了个身,拽着脚踝拖到床下,小腹卡在床沿,屁股高高翘起。
祝君则踩住他两条小腿,将他两只手反剪在背后,松垮的上衣被轻而易举掀起,单薄的底裤也被一拉而下——
迟羿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睛猝然睁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居然被一个低贱的戏子扒了裤子!
凉风一缕缕钻进股间,惹得他瑟缩不止,当即猛烈地挣扎起来,“你、你竟敢……!”
他既愤怒又恐惧,下半身不着寸缕地露在人眼皮子底下,这人还算不上人,只是个他抢来的玩物!
灭顶的羞耻快要将他整个吞没。
而后是一声更使他绝望的清脆声响——啪!
第105章
抬戏子进门这件事,迟羿不敢和别人说。
时局愈发动荡,越来越多的同学吸收了新思想,变成进步青年了,若此事传扬出去,不知学堂里那些喜爱他的老师、学生,会怎样看待他!
一定当他是个迂腐不化的遗少,仗着权势欺压百姓,在背地里耻笑!
故而他并不大张旗鼓地宣扬,只将祝君则安置在后花园的偏僻厢房中,留了个小丫头照看。
刚才来时为防谈话叫她听了去,也叫她退去外间了。
岂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眼下被祝君则反制在床上,居然连个求救的对象都没有。
即便有,他还能让自己这副样子叫人看了去吗?!
迟羿难堪得涨红了脸。
祝君则一掌一掌落得欢快,浑然不顾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口吻比起恼怒泄恨,竟更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迟少爷嘴上讲得好听,若没存了旁的心思,怎么会想到将人迫到家中?连正头夫人都没定下,便要使那娶姨太太的伎俩了,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迟羿下巴抵在叠好的软被上,死死咬紧牙关,不让痛呼泄出齿隙。
胸口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没什么遮挡地压在坚硬的床板上,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刮蹭,胸脯被磨得生疼。
“京城地界,谁人不知迟老太爷是出了名的严苛痴情,夫人过世后再未续弦,对姨太太之风更是鄙夷,底下儿孙虽然不多,却个个端正,都称是一家子清白的人物——”
祝君则铺垫许多,终于切入正题,“却不知少爷寻花问柳之事,老太爷他知晓与否?”
迟羿瞬间打了个哆嗦,“呜……”
祝君则眯眼瞧手底下那团不复白皙的软肉,上面斑驳错杂着鲜红的指印,两条白嫩的大腿瑟缩地并在一起,依稀能看出他小幅度的颤抖。
戏院的规矩,徒弟犯了错,师父是要打的。
还不是轻飘飘的巴掌,是正儿八经用两指粗的棍子狠抽,但凡有个字唱得不对,那棍子就紧跟着咬了上来,痛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更严重的时候,还会拿绳子把你绑到天井里,捆在一人宽的长凳上,让许多的师兄弟们围观着你挨打。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面子里子全都掉了个干净,却没一个人敢替你求饶,人人都自危着。
祝君则是从小没了爹娘的。
小时候被班头捡到收作徒弟,跟着一帮小子同吃同住,见惯了师父训人。
冻掉耳朵的数九寒天,他亲眼瞧师兄只着单衫跪在院里,被师父拿着沾了盐水的柳条抽。
哭嚎声冲破了院子,一通铺的男孩们全都不曾安眠,直到冷得蜷缩睡去,也没等到师父心软。
时至今日,城市里渐渐兴起了“跳舞厅”,茶馆戏院都在走下坡路。
师父前年冬天死了,徒弟们唱出名堂的很少,大多改了行,那段黑到看不见白天的岁月早已埋在了记忆深处。
没想到,眼前的场景还会与幼时的某一瞬间重叠。
迟小少爷的皮肤白,比他从小见过任何一个师兄弟的皮肤都白,是娇养出来的孩子,跟他们苦出身不同。
瘦倒是瘦。
上流圈里的富家子弟们不愁吃喝,赶时兴的还学西方,讲究什么纤瘦挺拔。
迟羿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跪趴,大腿的肉还贴不住,中间留出好大块空隙,愈往上愈收窄,直连到臀上开出的那一条过分旖旎的细缝,被他夹得紧紧。
祝君则顿了好久,突然落了记重的。
“啊!”迟羿毫无防备地叫出声来,“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死命地扭身后的手腕,屁股随着挣扎一晃一晃,倒是顾不上夹紧了。
祝君则心莫名一动,揽住迟羿两条大腿一抬,把他下半身甩到了自己腿上。
“啊!”迟羿一声惊叫。
祝君则膝盖顶起他小腹,使他整个人半悬空地趴在自己腿上,两团斑驳成为全身制高点。
这个姿势没有着力点,且更加像犯了错误被大人惩罚的小孩,迟羿本就破碎的安全感更破碎了。
他整张脸烧得滚烫,脑袋晕晕乎乎地用尽力气扑腾,可腿被祝君则别住,动弹不得,逃也逃不掉。
祝君则才不管他的挣扎,手上巴掌甩得更起兴,自顾自接着刚才的话头道:“月初才给少爷唱了一出《群英会》,看得出来,老太爷对少爷的前程是很上心的,这辱没家风的事,想必他是决计不肯应允的。”
“呜……你别说了……”迟羿痛得厉害,委屈地哽咽了。
起先羞臊占了上风,他还记得要咬住嘴唇不出声来保持最后的颜面,可随着身后痛楚越来越强烈,他已经没有空闲的脑子去思考什么面子了。
他只想让祝君则停下,停下!
“你不乐意住,回去就是了,这样算什么……!
“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不然你就等着……啊!””
迟羿挣不开他铁钳一样的手掌,干脆伏在他膝头不动了,语调低弱又可怜,“我什么时候欺辱你了……明明是你先,这样待我……”
祝君则不搭话茬,手上力道更重,皮肉击打的声音也从清脆变得沉闷。
迟羿被生生逼出了生理泪水,两滴眼泪掉在旗袍上,沾湿了蝴蝶的须子,又滑到底下的团簇牡丹上,晶亮如朝露一般。
“呜……不要了,不要打了。”见威胁不管用,他拉下脸,开始和祝君则商量。
祝君则置若罔闻。
迟羿悲伤地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楚更浓。
他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啊,这人居然还不领情,一下赛过一下的重,手是铁板做的吗?呜,好痛……
“我放你走还不行吗?你放开我。”他扭着腰躲避,可祝君则的手掌跟长了眼睛似的,每一下都精准落到他快要承受不住的那点上。
祝君则终于开了金口,凉声哂道:“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知道放开你了你不会反悔?就算今天我能平安走出这个院子,你又怎么保证日后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迟羿根本没做过这种假设,一时懵了,慌张道:“我不会,我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的。”
祝君则一嗤,“谁信。”
迟羿头疼不已,难挨极了,退而求其次道:“你,你轻点……”
话音刚落,自己先羞得抬不起头了。
求人就算了,求的还不是什么有气势的话,只是叫人打轻一点,这不是默认人家可以打他了吗?
自尊心一片片被剥了个干净,迟羿委屈地呜咽着,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上,把旗袍上的蝴蝶和花全洇湿了。
抽噎声没换来一丝一毫的心软,祝君则根本就是铁石心肠,看他示弱的哭泣,不停就算了,连轻一点都不肯。
嘴上还嘲笑道:“小少爷身娇肉贵,这才哪到哪啊,就受不住了?我们戏班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都比你能抗,鞭子上身也一声不吭的。”
他掰过迟羿的下巴,强迫那垂下的头高高抬起,露出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蛋。
迟羿咬着嘴唇,惊恐地看着他,眸子藏在水里颤动。
祝君则拇指拂去他脸上的泪,力道堪称温柔,“哭成这样,只会被打得更厉害——想试试?”
迟羿仓皇摇头,努力收住哭音,道:“不要……”
他才发现手腕没了禁锢,却也没了挣扎的力气,软绵绵地抓住祝君则的衣袖,“不要了,别打了……”
仿佛有根细针在心口戳了一下,祝君则膨满怨愤的心房突然就漏了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被这不受控的反应惊了一跳,目色倏然一凛。
迟羿以为他生气了,吓得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扭下来,啪地摔在地上,红得凄惨的屁股在木床脚踏上重重一磕,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祝君则朝他伸出手。
迟羿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地上脏都顾不得,“你别过来……”
祝君则不耐地“啧”了声,直接过去把他胡乱提裤子的手拍掉,抱着人仔仔细细拍了遍灰,拎起来放回床上。
迟羿一点力气都没了,红着脸窝在他臂弯里,任由他摆弄。
祝君则看上去是真的停手了,扯掉他脏了的裤子,让他平趴在床上。
迟羿赤着两条腿不好意思,拉过被子把下半身遮住了。
祝君则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给他隔着被子轻轻揉伤。
听着那轻如游丝的抽气声,心里那点怨不知怎的,竟真的在这娇贵小少爷的一串串眼泪和隐忍痛呼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揉了一会儿,道:“我去叫小箫送你回房。”
“小箫?”迟羿支起一点脑袋。
“你差来服侍我的婢女。”祝君则说。
“哦。”迟羿闷闷道,脑袋放了回去。
忽然身下一凉,再是一痛,他猛地拔高脑袋,“嘶——你干什么!”
祝君则淡定地把他被子盖了回去,语气平平,仿佛刚才作恶的不是他一样,“我知道,记住下人的名字对你们来讲很难,当然,对你们来讲,我们也根本不算人就是了。”
迟羿觉得冤枉,他家里的丫鬟那么多,贴身服侍的几个算熟不就好了,哪能个个记住名字的?
可他不打算辩解,鼻子里喷了口气,用后脑勺对着祝君则。
祝君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用不着别人服侍,也不习惯服侍别人,小少爷想找乐子别找到我头上来。
“今天就当是个教训,不算重的,比这更难受的苦也有的是人在吃——小少爷,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迟羿头没转,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他的动静,听人真的拉开了木门,蹭地爬了起来,“等等!”
祝君则顿都没顿一下,径自跨出门槛走了。
“喂,等一下!”迟羿慌了,跳下床随便套上裤子就冲了出去,在走廊尽头捉到了那枚高大挺拔的身影。
圆月高悬,凤尾竹沙沙作响,夜很静谧,也很长。
他不顾身后撕裂般的疼,哒哒跑过去拉住祝君则的胳膊,“你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祝君则好笑道:“不是你讲的我想走就走吗,怎么,真的反悔了?看来我事先预料得不错。”
迟羿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蛮横道:“打了人还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祝君则觉得荒谬,抱臂靠在廊柱上,枕着月色打量这个泪痕初干的小孩,“不是给你揉过了吗,你还想怎样?”
“我、你……”迟羿结结巴巴。
总不能说他觉得事后祝君则给揉的那两下很舒适,不想就这么断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反正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拽着祝君则的手不放,红着脸低下头,“那里还,还痛……我怎么回房啊……你至少等我好了才能走。”
祝君则不解,“我在这儿会让你好得快点吗?”
迟羿羞恼得攥紧了拳头,“我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你不是很有经验吗!”
“噗。”祝君则轻笑,“睡一觉就好了,怎么娇气成这样。”
“我是受伤了!”迟羿急得要跺脚,“你不许走,你就是不许走!你要是敢走我就叫人抓你,你小心……”
“好啊。”祝君则眯起眼,“叫人吧,让大家都知道你被我打了屁股,我是无所谓啊,但少爷你的面子呢——就不好讲了,对吧?”
迟羿气得够呛,“你敢!”
“有什么不敢?”祝君则挑了下眉,手拢在嘴边唤道,“小箫,你家少爷叫你——”
迟羿忙跳起来捂他的嘴,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算是琢磨透了,祝君则吃软不吃硬,狠了狠心,拧出一副可怜的语气道:“我不威胁你了,你别走,今天太晚了,我明天送你出去就是了……”
祝君则捉住他手腕,居高临下问道:“当真?别是耍诈吧。”
迟羿眨了眨眼,“真的,不骗你。”
祝君则深深地看他一会儿,扑哧一笑,抬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掌,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行,那就信你一次。”
第106章
迟羿也不知自己是中了哪门子邪。
被按着欺侮的时候那么疼,那么恨,可当祝君则抱他上床,还轻柔关照着他的时候,他又一点都恨不起来了。
戏台上的初见,祝君则带着挑不出错的笑容,光芒四射,但多少有点距离。
这会儿私下无人,两人外在的身份标签都被剥离,他发现祝君则脸上最多的,其实是一种暖人的傲气。
不是骄傲到盛气凌人,也不是疏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亲切的,自信的,给人一种安心的照拂感。
祝君则好像天生会照顾人。
给他揉伤的力道适中,积聚刺痛的肿块被挤压散开,化为一团酥酥麻麻的热意,软乎乎罩在身后。
迟羿趴着趴着,有些困了,眼皮耷着耷着,渐渐合上了。
祝君则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去关电灯。
刚一站便惊动了床上困倦的人,迟羿迷迷糊糊地,凭感觉拽住了他的手,“别走……”
祝君则只好又坐了回来,随口笑道:“不走,我睡哪呢?”
迟羿呢喃道:“你,睡床上……”
“既然答应了明天要放我走,今晚怎么好乱了规矩。”祝君则小心捋掉他的手,“床你睡着,我去椅子上靠着歇一夜就是。”
“不要。”迟羿揉揉惺忪的眼,把他往床上拉,“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让你睡就睡,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房间。”
“那你呢,”祝君则啼笑皆非,“按你这么讲,你岂不是把我的床给占了?要不要我送你回自己房间?”
迟羿抄起手边的旗袍往他脸上甩,“这也是我的房间!让你睡就不错了,你还想赶我走?不识好歹!”
祝君则一把抓住那块红色布料,猛地一拽。
他力气惊人,迟羿冷不丁被拽得扑到他胸口,鼻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撞得生疼,“呜!”
祝君则钳住他下颌,似笑非笑,“小少爷,我还以为有了教训你就会听话呢,怎么还是这么张牙舞爪啊,啊?”
他并起两指,眸色幽幽地拍了拍迟羿的脸,最后滑到他嘴唇上用力一按。
“这张嘴实在学不会讲话,就把它打烂。”
迟羿不明显地一颤,慌乱辩驳道:“本来就是……”
对上祝君则温度骤降的眼神,他很没出息地怂了,滑坐到床上,捂着鼻子倒打一耙,“你都弄疼我了,还没道歉,你先跟我道歉。”
“行,对不住,弄疼你了。”祝君则敷衍说完,拿被子把他胡乱一裹,推到大床的最里面。
随后按灭电灯,只留床边一盏油灯,长腿一跨上了床。
他和衣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和迟羿隔着不小一段距离,没有半点要亲近的意思。
油灯光昏沉沉的,随着灯芯的燃烧一晃一晃,清浅的兰花香薰在空气里弥漫,把夜衬托得愈发沉静。
迟羿把自己从被子里蛄蛹出来,支着脑袋看祝君则的睡颜。
学堂里的外国教/员信教,常跟他们提“主”,说天神都是慈悲的,眼里含着对众生的怜悯,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他是个唯物主义的“新青年”,相信科学,才不搞神神鬼鬼那一套。
但在祝君则的脸上,他好像真的能看见一种名为“慈悲”的东西。
和身边那些高举拯救民生大旗的知识分子不同,祝君则是个实实在在的底层人。
他吃过苦,享过福,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自己熬出头后,又回去帮过数不清的人。
身上那种坚毅而不失柔和的气质,使他哪怕是冷脸凶人,甚至动手,迟羿也不认为他会真拿自己怎样。
如他所说,只是个“教训”罢了。
迟羿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他知道祝君则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跟他不一样,没关系,他可以原谅。
“看够了吗?”祝君则突然说。
迟羿撑着下巴的手肘一滑,“啊?啊,啊……哦。”
祝君则翻个身面朝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盯我到现在,有那么好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高挺的鼻梁在唇边投下一片影,那双眉眼愈发柔和,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迟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看看都不行啊。”
祝君则不跟他纠缠,把头转了回去,“当然行,人都是你抢来的,想怎么都行。”
“真的?”迟羿脱口道。
“你想怎样呢?”祝君则笑了,“小少爷,订婚了吗,什么时候成家?夫妻之事懂得多少,会玩几个花样啊?”
迟羿懵然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红了一片,嗫嚅着说:“还没订婚,下半年要去南方读大学。”自动忽视了后面两个问题。
祝君则拿起床尾的旗袍,随手往迟羿脸上一蒙,“你没想到的事,底下人比你更急,看看,东西这么齐全,你既然不知,想必是另有人授意咯?”
迟羿扯下眼前遮挡,见祝君则手掌上托着一个小圆盒。
时下顶时兴的一款香膏,落款迟羿眼熟,去年祖父还跟他商量过,要他毕业后去那家实业公司领个差事做,尽早锻炼起来。
“这个怎么了。”迟羿伸手接过,凑在鼻边嗅了嗅,“兰花味,我挺喜欢的。”
祝君则盯着他茫然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眸色深了深。
良久,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怎么,睡吧。”
……
迟羿是后来才明白,祝君则那晚别有深意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不曾反悔,如约把祝君则护送了回去。
送祝君则的还是一开始接他来的那名军官,粗犷的脸上拧满迷惑,心想这戏子有点本事,竟能让大少爷亲自送到门口。
是以一路上手枪老老实实地别在腰上,不敢有一句不敬的。
自那以后,迟羿就成了戏院的常客。
倒不是去看戏的,祝君则成角后也不常上台,大多是被贵人请去府上唱个一出。
迟羿帮他把闲杂人等的邀约全挡了回去,问就是迟家请人在先,被拒了的敢怒不敢言,只当祝君则傍上了新的靠山,只得拂袖作罢。
迟羿了解到祝君则养着好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把银子一筐筐地往他房里送。
人家不收他就换成衣服和米粮,有次还搬了个好大一个留声机过去,咿咿呀呀放着洋场流行的小曲儿,把孩子们逗得拍手大笑。
祝君则心里感激,时不时请他用个茶点,带他回家坐坐。
听迟羿讲学堂里的见闻,读他一摞摞拿来的报纸书籍,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他发现这个小少爷并非只知贪玩逗乐,对时局竟别有一番见解,谈起民生并不高高在上,不由得逐渐改了观。
一来二往,两人也算是处了朋友。
朋友的称号不多时,就被暗生的情愫吞噬。
其实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只不过碍于世俗一直压抑,祝君则更是瞧着迟羿高贵的身份,不敢逾越半步。
转机出现在迟羿南下念书的前一天晚上。
彼时迟羿已和祝君则暗中厮混一月有余,正是情浓之时,难舍难分之际,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攥着多买一张的火车票百般纠结。
终于他下定决心,趁夜溜出迟公馆,直奔祝君则住的小洋楼。
见面就把车票塞进祝君则手里,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明天和我一起走!”
晚上没碰到黄包车,他一路是跑过来的,累得站都站不稳,祝君则忙心疼地搂住了他,关门把他抱进了房间。
车票被汗湿得皱皱巴巴,祝君则把它展平,拿到电灯下看了又看,不确定地问:“这是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迟羿气得要跳起来,“我都跑来给你了,还能是给谁买的?你快点收拾东西,明早六点要去火车站了!”
“我……”
“你什么你!”迟羿把他往衣橱上推,“不许拒绝,你这里的小孩子另外找人照顾,我出钱,你不许因为他们留下!快点整理衣服!”
祝君则后背砰地撞上橱门,见迟羿着急到满头湿汗,心软得一塌糊涂,含笑捏了捏他红扑扑的脸蛋。
“好啊,不拒绝,其实……”他顿了顿,把衣橱门打开。
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了,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皮箱,迟羿愣住了。
祝君则又走到书桌前,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崭新的船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说:“前段日子听你讲快要开学,我就留意着要去南方了,没好意思跟你讲。”
迟羿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他几乎彻夜难眠,想着祝君则和他分别在几千里外,赶一次路最快也要三天,传一封信又要好久。
他不能像暑假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立刻和他分享,想他了就跑去找他。
何况时局不安定,祝君则没有背景,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出事?他会搬家吗,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后发现人去楼空,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这样的日子,迟羿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浑身发寒,难受得要掉眼泪了。
可这一刻,祝君则拿出了那张船票。
所有的惆怅都迎刃而解了,原来祝君则没有不思念他,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他们在南方还会会面,未来的四年里,他不是一个人在异乡,他不会孤独,有一个了解他、爱他的人陪伴着他,而这个人刚好也是他所爱的!
迟羿激动地扑到祝君则怀里,仰起脸,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
眼眶飞速聚起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下,瘪起的嘴角看着是委屈,眼睛里却洋溢着闪亮的光彩。
“你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哭又笑地捶祝君则的肩膀,“害我每天都担惊受怕,都怪你!”
祝君则任他出气地打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我不敢和你讲啊,怕我自作多情,不知道迟大少爷在大学里要遇到多少优秀的女孩子,到时候肯定把我忘了。”
“你才把我忘了!”迟羿气呼呼地反驳。
“怎么会。”祝君则托住他后脑,“想你都来不及,每天都在愁去南方后怎么和你碰面,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没文化,把我乱棍打出去。”
“噗。”迟羿被逗笑了,“谁敢打你?我找人帮你打回去。”
“真的吗?”祝君则低头一点点靠近,快要和迟羿的鼻尖贴在一起,“你真的喜欢我吗。”
眼前压下阴影,迟羿下意识想偏头,可后脑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感受到喷薄在脸颊上的呼吸,温热的气流像一个个浪,卷上他的嘴唇、鼻子、眼睛,痒痒的,催得人心跳愈发快了,打在肋骨上砰砰作响。
他睫毛颤了颤,垂下眸子,支吾道:“真、真的……”
“真的什么?”祝君则问。
“唔,真的……”迟羿舔舔干涩的嘴唇,“喜欢你。”
祝君则弯起眼睛,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哑声说:“我也喜欢你。”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含住了他的嘴唇。
七月流火,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相拥的一双人时,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火热染得滚烫。
迟羿大脑一片空白,迷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僵硬地站立着,任祝君则支配他的身体。
嘴巴贴着软绵的触感,祝君则吻他温柔,一点点将他两瓣唇用唾液沾湿,舌头撬开他合得并不紧的牙关,舔/弄他湿润柔软的口腔。
“唔……”迟羿艰难喘着气,闭上眼睛,搂住他脖子,把重量挂了上去,笨拙地学着回应。
祝君则另只手摸上他的腰,顺着脊柱抚向上,四处流连着,毫无章法地来回揉捏,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想用力地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迟羿双腿不由控制地发软,体内仿佛有把火烧了起来。
他享受眼前人对他的侵略,身上那只游移的大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他知道祝君则是多么地想要他、珍惜他、爱他。
呼吸慢慢重了,祝君则的动作也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有些粗鲁,把他的唇瓣吮吸得水淋淋的。
交换唾液的声音粘腻交缠着,迟羿脸上温度随着心跳一起飙高,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祝君则干脆把他抱了起来,让他两腿叉开,夹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把身一转,让他后背贴着衣橱。
唇舌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迟羿额上再次沁出了汗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软软地靠在祝君则的肩上。
祝君则用牙齿咬他胸前的排扣,一粒一粒解开,风丝丝缕缕灌进胸口,迟羿下意识一抖,两腿夹得更紧了,弱声问:“干嘛啊?”
祝君则捕捉到他的颤抖,喘着气笑道:“喜欢吗。”
“什么……”迟羿装傻。
祝君则在他颈窝亲了亲,“这个,喜欢吗。”
迟羿臊得不敢认,含糊说:“我不知道。”
祝君则咬着他耳垂,嗓音低哑,“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许讲不知道。”
威胁意味浓郁,迟羿忙道:“喜欢,喜欢的。”
混乱中他听到祝君则一声餍足的笑,接着被抱到了床上,祝君则吻他,从鼻尖到嘴唇,再到喉结、锁骨。
迟羿再迟钝,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羞得拿手背覆住了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鼻子就更加灵敏,轻浅的兰花香伴着清凉而来,晕染在空气里,冲淡了靡乱的春光,渗透进每一寸娇嫩的皮肤。
迟羿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知到了几时,迟羿早已累得一身虚汗,瘫软在祝君则身上,牙齿没什么力气地咬他的胸口。
祝君则把他紧紧揽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身后新伤,突然问:“你的那所学校,是不是南边最大的一所?”
“嗯……”迟羿眼睛都睁不开,“开学那天你送我去,我们一起看。”
祝君则说:“好。”
过了会儿又道:“要是能和你一起读,才更好。”
这声音轻飘,自语一般,迟羿没有回应,可能是没有听清。
祝君则合上眼,想象着如果他投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能和迟羿在学堂中结识,那他们会是多么平等,多么和谐。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认识的途径简直是……
祝君则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简直是荒谬,他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这种人,和迟少爷上同一所学堂,怎么可能?
等到下辈子说不定可以。
看着怀里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迟羿,他最后一点杂念也没了,在人额头上落了个吻。
反正这辈子,也不算完全糟糕。
他知足了。
第107章
过了春分,气候逐渐转暖。
路边桃花开着小苞,河边新柳吐了嫩芽,白茫茫的冬日过去,春天像个提着鲜亮衣裙的小姑娘,翩然而至了。
在这明媚的季节里,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袄,步子变得轻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春天的光彩。
只有小江镇上,迟木匠家那个小掌柜不同。
——迟羿这两天不开心。
蔫头耷脑,胃口都变小了,一天就啃一个白面馍,客人上门也爱答不理。
他的神思恍惚大家有目共睹,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天下午,迟羿照旧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腮,痴痴地望向青石板的尽头。
街上路过的婶婶姐姐们逗他,“小迟掌柜!别噘着嘴啦,你爷爷去社里拿补贴,回来给你买花生糖吃!”
迟羿皱了皱眉,嘴噘得更高了,背过身不理她们。
女人们哪里肯放过他,追着调笑道:“成日家往东边儿瞅,是不是瞧上人豆腐坊的小姑娘啦?”
“一定是!听说兰蕊她爹正给她议亲呢,要嫁城里干部的儿子,咱们小迟掌柜心里不痛快!”
“嘿,小迟可不比干部的儿子差!单论这模样就出挑,瞧瞧,比豆腐还白,再喊你爷爷买块手表戴上,就是大城市的千金来了,也挑不出错儿!”
迟羿恼了,“噌”地站起来道:“你们胡说什么,谁要和干部的儿子比了!”
他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举起来轰人,“走开,走开!再说我就叫爷爷不给你们家修桌子了!”
女人们嘻嘻哈哈散了。
迟羿憋了一肚子气坐回门口,眼睛还是牢牢地盯着东边巷尾。
她们有一点没说错,他的确瞧上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城里的大官儿子,也不是镇上的知识分子,连厂里的工人都不是。
他叫祝君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来自隔壁的小水村。
日头偏西落了,迟羿再一次开始思念他。
祝君则有着高直挺拔的身材,孔武有力的臂膀,两条腿笔直修长,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深麦色,两只手掌宽大而结实——
起码两个男人一起抬的八仙桌,他一下就抓起来扛到了肩上,还稳稳当当走路呢,一点都不吃力!
每个月的初一,祝君则总会准时出现,来拿他上个月定好的东西,再定下下个月要来拿的东西。
有时候是桌椅板凳,有时候是木橱木盆,更多时候是木制的小玩意,木陀螺、竹蜻蜓、拨浪鼓……
这些东西容易丢也容易坏,价钱又便宜,他经常来买。
迟羿心想,他家里肯定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可这个月都到初五了,祝君则还没来。
赤金的晚霞逐渐铺满了道路,迟羿连候五天,再一次失望了。
他收起屁股底下祝君则上个月拿来修的小板凳,兴致恹恹地往里间走,突然眸光定住。
——来了!
祝君则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好些油纸包,正晃悠悠地朝这边来呢!
迟羿失落的心情陡然回升,心砰砰跳了起来,两只手端着小板凳,呆愣愣站在门口迎他。
“小羿!”祝君则单手冲他招呼。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忙招手回应,“哎……”
没下文了。
他一贯笨嘴拙舌,不像祝君则那么能说会道,开朗又外向,来过几次问了他的名字,就娴熟叫起“小羿”来了。
“怎么傻站着,”祝君则骑得近了,轻巧下车,利落把车梯一别,笑盈盈打趣道,“在等我啊?”
这话原是个玩笑,听在迟羿耳朵里却不得了,以为是自己的心思叫人看穿了,急忙忙否认道:“不是!”
“不是?”祝君则曲指叩了叩他端着的板凳,“这不是我的东西吗,难道还有别人来拿?”
他真事儿似的往回看了看,“咦,没人了呀。”
回头刮了下迟羿的鼻子,笑道:“不是等我,那跟我讲讲,在等谁?”
“唔……”被刮过的地方好像被火烫过,热腾腾地烧了起来,迟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音量很低地说:“没等谁。”
祝君则忍俊不禁,解下车把上一个小油纸包,拆开从里面取了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小板凳上。
彩色的糖纸映入眼帘,迟羿惊奇地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睛。
“送你的。”祝君则从他手里接过板凳,顺手把糖塞进他空落落的手掌。
“这两天去了趟县城,刚好过年的糖票还有的剩,就换了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糖是个稀罕物,只有在过年,大人才舍得买两块麦芽糖和芝麻糖给小孩子解馋,平常日子里哪有糖的影子。
像那县城百货大楼里的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简直是王母娘娘宴上的蟠桃,只能听得,不能看得,更不要说吃了!
迟羿捏着糖果,手上仿佛还留着祝君则掌心的温度。
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津津了。
“好贵的,”他咽了咽口水,克服本能把糖递还回去,“君则哥,还是你自己吃吧。”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啊。”祝君则不接,拍了拍重新扎好的油纸包,“你看,我还有好多呢,你先帮我尝尝味道。”
迟羿执拗地摊手归还,“爷爷说了,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啊……这样啊。”祝君则眯了眯眼,“那好吧。”
他两指捏起糖果,沙拉拉捻开糖纸。
迟羿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糖纸在晚霞中反着五彩的光,在祝君则指间粼粼泛亮,像一只晶莹的,扑簌翅膀的蝴蝶。
看得正出神呢,突然蝴蝶朝他扑了过来,径自跃上他的嘴唇。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经渗开了丝丝甜蜜。
祝君则指尖抵住他两片唇瓣,见他把糖吞吃进去,才满意地抽开手指,捏了捏他一侧鼓起的脸颊。
“这样就不算你拿了,对不对?”
频繁的肢体接触,让迟羿快要不能呼吸了,他舔舔唇,迷迷糊糊道:“嗯。”
“真乖。”祝君则摸了摸他的脑袋,伸脖朝屋里看,“你爷爷呢?”
“爷爷去社里了,他说要明天才回来。”
“行。”祝君则从衣兜里摸出一角五分钱的纸币,“把这个给你爷爷吧,帮我谢谢他,记住不要弄丢了啊。”
“噢。”迟羿点点头。
看祝君则是要走了的架势,他连忙道:“是我修的。”
“什么?”祝君则没听清。
“我说这个,”迟羿指指他往车后座上绑的小板凳,“不是爷爷修的,是我修的。”
“哇。”祝君则眼睛一亮,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像第一次见似的,“小迟掌柜,你都会修东西啦?
“年前还听你爷爷讲你不喜欢做木工,要送你去县城念高中呢,才一个年不见,变厉害那么多了,嗯,是该给糖奖励。”
说着又拆开油纸包,抓了两颗给他,“吃吧,但不要贪吃,今天一天吃完了可不行,省着后面两天再吃,听到没有?”
迟羿不喜欢他叮嘱小孩子的语气,嘟囔道:“我知道,糖吃多了要蛀牙,谁不知道。”
都是大人们为了省钱,编出来骗小孩的鬼话,才吃这么一点,怎么可能蛀牙?
“怕你不知道。”祝君则没忍住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爷爷不回来,自己一个人也要记得吃晚饭啊,进去吧,我要走了。”
祝君则下手没轻没重,迟羿被他捏得有点疼,捂着脸躲开了,“哦。”
相处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才说了几句话,祝君则又要走了。
既然惦记他不吃晚饭,干嘛不……不留下来陪他一起吃呢?
他都不会做饭,只能吃中午留下来的白面馍,都干了。
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诚意。
迟羿莫名有点生气,这气站不住脚,所以没法表现出来。
他掩藏得很好,所以祝君则也没看出来。
祝君则啪地踢起车梯,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一只脚撑在地上,跟他挥手拜拜,“别愣着了,快进去吧,天都要黑了。”
然后一踩脚蹬,走了。
迟羿目送他的背影慢慢缩小,眨眨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慌忙把自家店门拉紧锁好,揣着钥匙就追了上去。
祝君则忘了定下个月要什么东西!
对,他肯定是忘了!
得去提醒他!
迟羿手心攥着糖,在青石板路上飞快跑着,眼中只有祝君则骑车的身影,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两个轮子,祝君则离他越来越远。
迟羿吊着口气不松,一直跑一直跑,跑出了镇子,跑到了土路上。
这是去小水村的路,迟羿认得,他以前应爷爷差遣,去小水村送过货。
往村庄去的路少有人烟,坡上的草褪了枯黄,冒出了很多鲜嫩的绿,桃花粉嫩嫩地点缀在山道上,把厚黄沉闷的土地衬得温柔又多情。
迟羿卖力追着,一步步踏在土地上,震出哒哒的回声。
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叫住祝君则的。
但他没有。
许是知道“提醒你忘了下个月的东西”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他不好意思当件正经事跟祝君则讲。
追来那刻没想太多,现在想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再有一点就是,迟羿有自信就算追不上,他靠自己也能打听到祝君则住在哪里。
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想看看祝君则的家长什么样子。
如果提前叫住他,那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天幕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山里没有灯,很快就看不清路了。
迟羿循着记忆拐进一条岔路,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到记忆里的下一处地点。
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还回过头去尝试走另一条岔路,绕着绕着,把自己弄糊涂了,彻底绕不出去了。
下坡时还一个没注意,踩到块尖锐的山石,脚一崴,摔了。
脚踝刺痛钻心,祝君则早没了影子,迟羿又累又饿,无助地坐在原地,一个人对着漆黑可怕的山谷。
耳边冷风飕飕,不知名的鸟兽扑着翅膀,在黑夜中发出恐怖的呜咽。
他忍住疼痛的泪水,强撑着爬起来,想要走出去。
夜里的山风吹在身上刺骨地冷,他走了两步,实在是痛得不得了,吸吸鼻子,挑了块石头坐下,想休息一会儿。
屁股刚沾到冰冷的石面,肚子就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叫唤。
迟羿越想越委屈,拿出口袋里的两颗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吃。
到底挨不过生理饥饿,剥开一颗吃了。
很快又剥了第二颗。
糖根本不管饱,早知道就把白面馍拿来了,干的也比没有强。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没有人知道他陷在了这里,祝君则不知道,爷爷更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还会有谁来救他呢?
难道真的要在山里过一夜吗?他原本想的是能让祝君则收留他一晚的啊!
他开始想念自己柔软的床铺,暖烘烘的炉子,蒸笼里又白又大的面馍馍……
什么都没了。
心里酸得直冒泡泡,迟羿终于忍不住,抱腿呜呜哭了起来。
忽然附近的草丛沙沙一阵响动。
迟羿吓得赶紧止住哭声,竖起耳朵进入警戒状态。
是他的声音吸引了什么吗?草丛里,难道是……蛇?
沙沙声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近。
迟羿汗毛倒竖,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唉。”一个人叹气的声音。
“啊——!”迟羿顾不上脚踝疼,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又啪地摔在地上。
屁股好像摔成了四瓣,他痛得五官皱在了一起。
“别叫。”那人啧道,“唉,怎么这么笨呐?”
嗓音有点耳熟,迟羿小心地睁开眼。
见祝君则正一只手拨着人高的杂草,站在山阶上,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第108章
撞进那束视线时,迟羿心头猛地一震。
月牙露出云层,鸟兽啼鸣倏止,万籁俱寂中,一丝哭音混着气声从喉咙里溢出,“呜……”
委屈成片地翻涌而来,迟羿瘫软在原地,之前强忍住的泪水决堤似的往外涌。
“呜呜……怎么,是你啊,呜呜呜……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哽咽着,话音破碎说不清楚,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以为什么?诶,”祝君则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别哭啊,我在这儿呢。”
他两步跃到迟羿跟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小羿,为什么跟着我?”
迟羿吸了吸鼻子,慢慢停住哭声,难堪地蜷起腿,把脸埋在腿间,不让他看自己。
“我没有跟着你,我就是……就是,自己找不到路了。”
好丢人,他撒谎了。
“天都黑了啊,怎么还乱跑。”祝君则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一手卡住他肩膀,想把他提起来,“来,别坐在地上——嗯?”
迟羿犯了犟,使劲抽回胳膊,“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乱跑,”迟羿瘪着嘴小声说,“没有。”他把腿抱得更紧了,一副防备的姿态。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为什么偏偏这副模样被祝君则撞见!
祝君则瞧他闷闷不乐的,无奈半跪下来,摘掉他头上一根草屑,柔声道:“好啦,知道你没有乱跑。”
注意到迟羿紧攥的拳头里露出来的糖纸,问:“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他这一提,饿扁的肚子存在感顿时强了起来,迟羿羞赧地点点头,“嗯……”
这声应得斯文,祝君则愈发觉得眼前人像只腼腆的小猫,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天这么黑,送不了你回家了,你爷爷也不在……要不要去我家睡一晚?”
为了更有吸引力,他补充道:“我前天新背了两袋白面回来,做了馒头,我炒菜也还不错。”
迟羿心跳了跳。
祝君则居然主动邀请他去他家里住!
他生怕祝君则反悔,飞速仰起脸应道:“好!”
祝君则见他小脸上满是泪痕,水渍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一亮一亮,更像只花脸的小猫了,不带恶意地笑了笑。
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窘态令人更觉羞耻,迟羿胡乱挡住脸说:“你别看我!”
祝君则更想笑了,不再言语。
托住迟羿双臂,像抱孩子那样把他抱了起来。
迟羿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已经腾空离地,惊呼着搂住了祝君则的脖子,两条腿自然地夹在了他的腰侧。
祝君则托着他屁股稳住身形,趁着月色往山下走。
迟羿实在不习惯这个动作,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手长脚长,祝君则怎么能像抱三岁小孩一样抱他呢?!
他别别扭扭晃着,撑着祝君则的肩膀想跳下来。
“别动。”祝君则一巴掌招呼在他屁股上,“想摔啊?”
“啊!”迟羿耷拉下脑袋,“呜……”
祝君则听人唤痛,安抚性地拍了拍,快步下了土坡。
山路崎岖难行,他抱着迟羿虽不费力,却禁不住他手脚扑腾,万一踩空掉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迟羿有苦说不出。
他刚才在地上摔得狠了,后面不碰都隐隐作痛,更不要说迎上祝君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而且祝君则抱他着实不算温柔,是紧箍着的那种方式,他想扭个腰都费劲。
崴了的脚踝还没好,悬在空中,跟着祝君则步伐一晃一晃,牵扯出撕裂般的疼痛。
迟羿痛得厉害,眼里又泛起了盈盈泪花。
不过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他就没再喊疼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丢人的声音——祝君则一定会嫌他烦的!
祝君则没注意到怀中人诸多的计较,找到自己停在坡下的自行车,把迟羿放到地上,解开后座的小板凳塞到他手里。
“来,你坐后面,凳子抱好,我载你回去。”
迟羿乖乖接过小板凳,忍着疼说:“好。”
祝君则发现他站姿别扭,话里还含着哭音,奇怪地皱了眉,“怎么了,还疼?不至于呀。”
那么轻的一下,这小孩真有那么娇气?
不对不对,不是娇气,小孩是镇上迟木匠用白米白面喂大的,跟他们田里庄稼人不同,细皮嫩肉的,手上一个茧都没有,当然受不了半夜风餐露宿的苦。
估计是一个人吓着了,还没缓过来呢。
刚才他骑车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远地回荡在山谷里,回头一看,竟是迟羿追来了,惊得他连忙调转车把回去。
一转头,迟羿却不知拐进了哪条岔路,找不见人了!
这下可把他给急坏了,急急忙忙到处寻人,还好在夜更深前,听到了山间隐隐的哭泣声。
那哭声细弱,抽抽嗒嗒,气也喘不匀,真像只可怜的猫儿。
听得他的心也仿佛被只手揪住,生生疼了起来。
正想开口安慰,却见人眼尾泛红,要哭不哭的,疼痛不似作伪,他又不确定他到底是吓着,还是真疼了。
——难道是刚才摔的那一下?
是了,就是那一下!迟羿坐在地上好久没站起来,肯定不是要面子那么简单!
“真摔着了?”祝君则急得掰过他肩膀,要查验他身后伤势,“我看看……”
迟羿忙绷着肌肉躲开,故作镇定地往车后座坐,“没有疼。”
祝君则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沉下脸说:“是不是屁股疼?伤到骨头了吗?我带去你去找郎中。”
迟羿瞬间红了脸,忽视他直白的字眼,拼命摇头道:“不要!不是,不要找郎中。”
拉祝君则手说:“君则哥,我们快回去吧,我好饿。”
祝君则将信将疑,但迟羿坚持没事,他也只好作罢。
让小孩环住自己的腰,骑车带人回了家。
……
迟羿是真饿坏了。
他从来没觉得白馒头是这样香,这样软,直接吃带着丝丝的甜,夹着肉与菜吃则鲜香无比,胃口较前几天直接多了一倍。
饭后,祝君则在灶上洗碗,收拾零落的柴火,厨房间里飘出淡淡的禾草香,混合着炉膛里温热的煤灰味。
迟羿窝着被子坐在床上,透过掀开的布帘,看祝君则忙碌的身影。
他才知道祝君则是个单身汉。
这个“单身”,不仅指祝君则没有娶妻,也指他没有爹娘,更没有他想象中的很多弟妹。
祝君则一个人住在不大的一间房里,有一个同样不大的小院子,站在院里远眺,能看见无垠的天空与连绵的梯田。
他家人口虽少,力气却多,一个人能顶别人一家的劳动。
记的工分不但够他换粮过活,还能有剩余的换些糖票,不时去县里买糖,分给村里的小孩子们。
去迟羿家定做的木制玩具,也是拿来逗小孩的。
迟羿刚听说时很不爽,哼哼着不搭腔。
但祝君则笑眯眯把那装糖的油纸包拿出来时,他又喜笑颜开了。
还顺着杆子往上爬,端出自己脚扭了的惨事博同情,蛮横让他不许把糖分给别的小孩,这一次的糖全部都要给迟羿。
祝君则想着哄他开心,便由他去了。
收拾完后,祝君则拉灯转进里间,从衣橱里取了套干净的单衫和裤子给迟羿。
“新做的,我没穿过。”他说,“身上那件换下来吧,在山上肯定摔脏了。”
迟羿道谢接过,正捏着下摆要脱衣服时,却见祝君则迟迟不走,连身都不转一个,又不自在地把衣摆拉了回去。
“你看我干嘛啊。”他忸怩道。
祝君则还疑惑他怎么突然不动了,闻言笑道:“怕我看吗,你又不是女孩子。”
“那你也不能看!”迟羿往床里退了退,“转过去!”
祝君则哪惯着他的臭讲究,他们田里做活的,哪个不是成天一身汗,赤着上半身再正常不过,谁还怕人瞧了?
他还惦记着迟羿脚伤,还有屁股摔的那下,会不会真伤了骨头?
反正最后都是要检查的,换个衣服还扭扭捏捏,等下让他怎么看?
想到这里,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捉住迟羿,强制把衣服从人身上扒了下来。
迟羿惊得大叫,“你干嘛!”
起初他还捂着胸口挣扎,后来挣扎无果,干脆把脸埋进被子,衣服也不肯穿了,只露一个光溜溜的脊背对着祝君则。
祝君则眯起了眼。
小孩虽是娇养,肉却没长多少,腰细得他一只手都揽得过来。
埋头的动作很好地抻开了背上的皮肤,勾勒出蝴蝶骨和脊柱的形状,一条突出的脊骨从中间滑下,成一道沟壑没入裤腰。
如此半隐半露,更是成就了好一番美景风光。
迟羿好像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浑然不知落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视线有多么灼人。
祝君则一阵口干舌燥,转身去倒水喝。
听见身后的咕嘟嘟的水声,迟羿警惕地抬起脑袋,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飞快套上祝君则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衫,把自己藏进了被子。
祝君则马上折返,也上了床。
扯下被子一角,把迟羿的脑袋捉了出来,笑问:“藏什么?嗯?”
迟羿眨眨眼,睁眼说瞎话道:“没藏。”
祝君则捏住他鼻子轻轻拧了把,“又撒谎,再这样要打了。”
“……”迟羿瘪道,“你凶什么啊。”
“我凶?”祝君则好笑道,“明明是你不讲道理,刚给你的铜壶呢?脚痛还不听话,明天走不了路,看你怎么办。”
迟羿讪讪把枕边的铜壶拿了出来。
铜壶不大,装满冷水后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捧不住,就把它放在床上,脚伤处隔了一层枕巾,靠在上面冷敷。
结果看祝君则看得上瘾,不自觉把崴脚这事给忘了,铜壶也被踢到了一边。
祝君则让他趴在床上,一边控制他脚踝抵住铜壶,一边把他裤子拉下半截,查看尾椎骨的伤势。
迟羿感受到他指尖冰凉,不耐地哼唧一声,扭着腰想躲。
祝君则威胁性地点点他的腰窝,淡声令道:“趴回来。”
迟羿顿住两秒以示抗议,回头不服气地瞪着祝君则,“你不许脱我裤子,也、也不许……打我。”
后两个字低若蚊蝇,令祝君则想欺负他的念头更甚。
流氓似的把人拖回来按住,偏要做他不让做的,挑眉道:“不许什么?听不见。”
“唔……”虽然不疼,却格外羞耻,迟羿两只手抓紧了枕头,在上面掐出道道皱痕。
憋了半晌,直到耳尖通红,他终于受不住周身腾起的热意,细声求饶道:“不要,呜……打我,啊!”
最后一下格外响,祝君则掰过他下巴,笑眯眯道:“小羿自己讲,今天不该打吗?”
迟羿眼巴巴看他,昧着良心嘴硬,“不该。”
祝君则“嗤”地笑了,一条条把他罪状数来,“一个人乱跑,不好好吃饭,无缘无故闹别扭,脚受伤了不好好敷着还乱动——”
他拖长声音,粗暴把迟羿半拉下的裤子往上一提,弹在肉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要是我家的,今天一百下板子跑不了。”
迟羿被他说得耳热,硬着头皮辩驳道:“哪有乱跑,我是追着你来的!谁让你住这种地方,你要是……”
话没说完,祝君则眼神已经变了。
“哦?”他慢悠悠的,“可我记得,有些人讲他不是跟着我来的啊,怎么,原来这个也是撒谎吗?”
“又多错一样啊小羿,”祝君则似笑非笑地歪头,手指在他腰际流连,“这里没摔坏,是专门留着晚上挨打呢,对不对?”
迟羿哆嗦了一下,紧张地侧了身,“不是。”
又推了祝君则一把,蹬着腿道:“你走开,我不要你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好凶,好坏,还会打人屁股!他认识的祝君则才不是这样的!
祝君则瞧他受惊到眼红耳红的模样,更觉可爱非常,扑哧笑了出来。
在他头上摸了摸,说:“好啦,不逗你了,早点睡觉吧,明天早上送你回家去,哪里会真打你啊,你回头跟你爷爷告个状,他以后该不卖我东西了。”
听熟悉的语调回来,迟羿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涌上了被人捉弄的羞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相比之下,祝君则的心情就愉悦多了,把铜壶放到床下,拉灭灯,和迟羿一人一条被子躺在床上。
春寒料峭,夜里气温还低着,迟羿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冷得缩起了腿。
睡意朦胧间感觉身边有个火炉,不自觉就抱了上去,还拱着脑袋蹭了蹭。
祝君则以为他有事,“嗯?”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才知道迟羿是睡迷糊了,把自己的被子蹬了个精光,冷得直往他这边挤。
祝君则长腿一伸,把被子勾了过来,正要给迟羿盖回去,忽然胸口一痒,贴着了个湿热的东西。
——迟羿居然蹭开了他的衣服,舌头在舔他!
祝君则浑身一僵。
这小子,长这么大了没断奶吗?!
犹豫几秒,到底没舍得推开——迟羿睡着的样子比醒时更可爱了,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浓又密,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流,紧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又轻又痒。
祝君则勉力控制住周身的战栗,纠结片刻,把迟羿完全搂进了自己的被窝。
迟羿得寸进尺,这下不仅脸贴过来,腿也过来了,小腿像条又冰又滑的小蛇,死命地往他腰上腿上缠。
这份冰凉没能让他有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深夜里,祝君则艰难地喘了口气。
手指已经慢慢滑到了迟羿的背上,皮肤真是细腻得不像话,手感更是棉娃娃似的软。
祝君则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强迫自己把手从迟羿身上抽了回来,打算拿床下的铜壶给自己降降温。
就听迟羿嘤咛一声,“好硬……”
【是床硬啊!】
祝君则:“!”
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屏住呼吸问:“什么?”
迟羿打了个哈欠,翻身伸了个懒腰,嗓音黏糊,说梦话似的,“床……好硬。”
祝君则:“。”
他背上瞬时吓出了一层冷汗,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掐着迟羿的腰把人搂了回来。
狠狠往他身后连落几下还不解气,直把人打得左扭右晃、眉头皱起、眼睛惺忪地隙开了一条缝才停。
迟羿表情茫然,看着无辜极了。
祝君则牙根发痒,真想在他身上咬上一口。
“唔。”迟羿困着,喉咙咕噜一声,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祝君则喉结上下一滚,吞下一口唾液,凑过去,在他鼻尖克制地舔了舔。
然后掀被、穿鞋、下床——
他是该冷静一下了。
第109章
“迟羿,男,18岁……未分化。”
医院诊室中,祝君则拿着体检报告单,一边看一边观察架腿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少年,顿了顿道:“预测性别是,Alpha?”
少年面沉如水,对上他眼神时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祝君则淡声问:“有家族隐性疾病史吗。”
少年抱臂,“没有。”
“青春期有受过什么重大刺激吗,比如……”祝君则斟酌了下措辞,“受过伤,或者谈过恋爱?”
除了基因遗传,暴力流血、缠绵情事一类的,都容易使体内激素紊乱,造成分化迟缓。
“这跟我还没分化有什么关系?”少年坐直身子,皱眉道,“你有什么资格探听患者隐私?”
祝君则放下报告单,转头在键盘上敲字,“医院是最不该保留‘隐私’的地方,在我眼里,你只是万千病人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要打听的。我问的都是病情相关,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迟羿倒回椅子,哼声更重了,“最好是。”
“一般来说,Alpha最迟在16岁前就会完成分化,既然单子上写了你的既定性别是Alpha,而你到现在还没有分化征兆,整整迟了两年——”
祝君则瞥他一眼,“我不得不排除你身上有什么没被查出来的隐性病症,最大可能就是青春期受到刺激的后遗症,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我不是来问你原因的。”医院色调清冷,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迟羿倍感压抑。
他近期情绪一直不稳,被祝君则一逼问,烦得抓起手边的纸巾就朝他丢去。
“我只想知道办法,可以快点完成分化的办法,连重点都抓不准,你怎么做医生的!”
啪嗒!水杯被撞翻了。
“哦?这样吗?”祝君则淡定扶起水杯,从那包纸巾里抽出两张来擦拭桌面,“你听起来似乎很急,却对身体异常的原因漠不关心,看上去倒更像另一种可能。”
迟羿目色一凛,警惕道:“你说什么?”
先前的无礼还能说是年纪小不懂事,这次就纯粹是挑衅了,祝君则懒得再跟他迂回,目光直锥入他的眼底。
“自己坦白,还是我来讲?”
他语气笃定,迟羿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装作无谓道:“你打什么哑谜?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
祝君则嘴角牵起洞察的笑,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小孩。
迟羿只觉那眼神分外灼人,心虚地别开了眼,“那你说关心原因有什么用?反正已经发生了,我想快点解决问题也有错吗?”
在祝君则看不到的地方,他无声地捏住了裤缝,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还嘴硬。”祝君则轻笑,“人撒谎的时候脸会红,自己感觉不到,但在别人看来已经很明显了,你要不要摸一下自己脸烫不烫?”
“我没有!”迟羿猛地跳了起来。
他冲到祝君则办公桌前,想抢回自己的报告单,“还给我,我不找你看了!”
“小朋友,没礼貌也要有个度。”祝君则飞速站起,眼疾手快地捉住他小臂,照着人胸口往后一推。
他手掌一点点用力,微笑看迟羿的脸因疼痛而逐渐变形。
Alpha身高腿长,高大的身材就足够给人压迫感了,更不要说祝君则还有着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神光锐利而具有攻击性。
迟羿被逼得连步后退,后背抵到了墙。
祝君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缓缓移到他后颈,“没分化,预测性别是Alpha?——阻隔贴的痕迹还在,没有分化的人,居然怕闻到别人的信息素吗。”
迟羿语塞,“我、我以防万一……”
“报告单的印章是伪造的,档案里根本没有你的体检记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是在赌我不会细看?”
祝君则几乎要笑了,“这位姓迟的小朋友,你这是拿我当傻子啊,我看起来很像吗?”
小动作被一一指出,这下迟羿的脸是真红了——被气的。
他恼羞成怒地踹上祝君则的小腿,“你管我!”
狠狠一脚飞出,祝君则纹丝不动,反而他的脚背撞上那坚硬的腿骨,痛得他头皮发麻,差点叫了出来。
祝君则冷笑着甩开他,“像你这种自作聪明,喜欢隐瞒真实情况的患者,我见得多了,但还没有哪个像你一样傻的。
“要科普多少次性别是天生的,不是后天找医生开药或者做手术就能改变的,怎么,分化成Omega了,对自己不满意?”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愤恨瞪着这个将他心思尽数戳穿的男人。
他是在几天前发现自己分化成Omega的。
那天学校组织体测,他从一千米跑道上下来就觉得头晕,连灌两瓶冰水都不见清醒,下午的微机课干脆请了病假,一个人回宿舍休息。
六月天气燥热,他习惯性开了冷空调,谁知睡到一半被生生冻醒,体内不住发寒,额头却烫得吓人。
接着闻到空气里一股股的香气,又浓又密,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起初是花束似的甜,像母亲摆在家里的成簇的玫瑰,闻得久了,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一缕一缕,毒蛇般躲匿在嫣红的玫瑰丛中,吐着血红的信,危险而迷人。
未分化的青春期少年都分在Beta宿舍中,根本不会有Alpha或Omega的出现,宿舍里也从没有人喷过香水。
那么这股香味从哪里来,可想而知。
迟羿心里咯噔一声,后背迅速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身冷汗地裹紧了被子。
活到现在十八年,他家世、样貌、成绩,几乎是样样得意。
他期待过自己会是个强大的Alpha,十六岁还没分化后消沉过一段时间,也接受了自己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分化成一个Omega。
一个娇弱的,需要人保护的性别,还会定期受到发情期的折磨。
他很想否认,可空气里的甜香骗不了人。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这股香味愈发浓郁,像置身于一个硕大的玫瑰园,甜玫瑰酒的味道勾得人头晕目眩,直想醉死在这漫无边际的花丛里。
迟羿没有醉,但真的有点想死。
都不必想爷爷失望的眼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宿舍是待不下去了。
比起分化成了Omega,他更怕别人知道他分化成了Omega。
当即不顾发情期虚软到无力的手脚,挣扎着爬下床,收拾东西逃出宿舍,也不敢回家,在外面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下了。
不管怎样,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之前听人说有些医院能开压抑自己的性别特征的药物,除了伤身体外没有任何副作用,也许他可以试试!
说试就试。
他两天跑了H市好几所大型公立医院,接连碰了壁,私立医院又不敢去——爷爷会知道。
他只好一个人跑到G市来碰碰运气。
吸取之前的教训,他特地找人伪造了体检报告,只要让医生相信他未来的性别是Alpha,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分化晚了,就能拿到促进激素分泌的药物。
就算变不成真的Alpha,压制一下他身上的Omega性征总没问题吧?
他算盘打得啪啪响,谁知被祝君则一眼看穿了!
“拿这种事占用医疗资源,真是闲的。”
祝君则冷冷下了结论,把他那份体检报告摔在办公桌上,“抑制剂一楼药房能配,电梯出门左拐,不送。”
迟羿胳膊被他一甩,狼狈地扑到一边,闻言红了眼。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抽过自己的体检报告,站直身体,脸色倔强地盯着祝君则,“你是Alpha,高高在上,当然不懂别人的处境。”
祝君则不想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屁孩多做纠缠,眼神都没分他一个,自顾自在纸上勾勾画画,叫了下一位病人的号。
迟羿最恨被人无视,趁人进来前啪地把门拍上,动作极快地从内锁住了。
门把被人从外面转了转,门外传来明显的疑惑声,祝君则笔尖一顿,蹙眉抬头,“开门。”
迟羿冷哼,“我不。”
“开门。”这声更冷了。
迟羿攥紧拳头,想着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也好过白来一趟,梗着脖子道:“给我开药。”
祝君则彻底没了耐心,尽力压下怒气,自己起身来开门。
迟羿挡在门前,执着道:“给我开药!”
他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门锁,祝君则还真不好跟他动粗,心情差到了极点,寒声道:“一定要这么无理取闹吗?”
迟羿口风不松,“你给我开药,我马上就走。”
“你要那种药干什么?”祝君则不耐道,“你一点问题都没有,盲目服药只会给身体造成损伤。”
“这跟你没关系。”
“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什么毛病?”祝君则试图跟他讲道理,“每种性别都是一样的,只是生理构造不同,没谁比谁高贵。”
“你根本就不懂,少来教训我。”迟羿眼红红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你到底开不开?”
“不开。”祝君则斩钉截铁,“我不会给你开的,你再怎么闹我都不会。青春期叛逆也别叛逆到这种地方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没人惯着你。”
“你少自以为是了!”不知戳到了哪个痛处,迟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要你惯着了?我有单子,我正常按程序来找你的,让你给我开药怎么了?我哪里占用医疗资源了?又不是不付钱!”
“啧,跟你真没话讲。”祝君则冷声警告,“快点让开,后面还有病人,你再捣乱我就叫保安了。”
易感期将近,他想在这之前多接诊一些病人,跟迟羿在这每多浪费一秒钟,他就多一分焦急和烦躁。
迟羿一动不动。
见迟羿软硬不吃,根本说不通,祝君则焦躁更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诊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味,闻上去很甜,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清甜糖果的味道,闻得久了,似乎还有点醉人。
他口里发干,很想快点结束上午的工作,去楼下买瓶冰饮喝。
一时着急,竟不顾体面地直接伸手去掰迟羿肩膀,想把人直接拎开。
“你别碰我!”迟羿打掉他的手,后背抵门更紧。
他现在也不指望拿到药了,只想恶心祝君则,“祝医生,我可是一个Omega,你能不能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吧。”
祝君则头有点晕,空气被那股惑人的甜香填满了,每一口呼吸都逃脱不过。
恍惚间听到“Omega”这个词,他猛地惊醒——
完了,信息素!
来医院的人大多身体抱恙,容易控制不好自己的信息素,按照规矩,Alpha医生只能接诊Beta或同为Alpha但不在易感期内的病人,就是为了防止信息素的对撞。
祝君则自打工作以来就没出过差错,都快忘了这种可能,没想到今天来了个装Alpha的Omega,叫他在阴沟里翻了船。
更不妙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热了起来。
……他被眼前这小孩的信息素催动,易感期提前了!
更更不妙的是,小孩的面色越来越红,小脸皱成一团,腿从绷得笔直变得弯曲发软,指甲掐着手心,唇抿得紧紧,像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他的信息素也泄露了!!
更更更不妙的是——
祝君则:“……。”
迟羿:“……!”
他们的信息素,怎么好像,高度匹配啊?!!
————————
第一次写ABO题材,私设多多(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别问,问就是私设!)[奶茶]
第110章
门口的病人敲了许久不见门开,看着显示屏上自己的叫号信息,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刚背过身打算去前台问问,就听砰的一声,门被什么人暴力砸了一拳,一个人从里面踉踉跄跄地撞了出来。
病人连忙弹跳避开,拍拍胸脯,小心地把重新拍上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前台护士也闻讯赶来,“怎么了?!”
诊室中,祝君则站在洗手池边,水流哗哗不止,水珠顺着他的发端滴下,撑着台面的手臂青筋暴起。
祝医生何时有过如此失态?护士惊呆了。
“祝医生,刚刚那个人……”
“没事。”祝君则平复呼吸,擦了把脸,坐回办公桌前。
空气里属于Omega的信息素依然存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可能地减少信息素对自己的干扰,同时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释放。
他接过病人递来的单子,一边看一边问护士,“下午的病人中,有多少Alpha,多少Omega?”
“Alpha一个,不在易感期,没有Omega。”
护士隐约猜到了点什么,担忧道:“祝医生,是不是刚才那个病人Omega装Beta,没控制好信息素?您……”
这类事件屡见不鲜,Omega因为数量稀少,且生理构造脆弱,就医条件更加严格。
同样的病症,放在Alpha或者Beta身上,可能只需要挂一个普通医院的普通号就能解决,而Omega却需要找更加专业的医生,用更加昂贵的药才能治愈。
所以很多经济紧张的Omega就会抱着侥幸心理,伪装成Beta就医。
这种行为是被医院严格禁止的,但还是有很多人铤而走险,没控制好信息素造成混乱已经是里面最轻的后果了。
更严重还有医生被隐瞒病情,开的药不对症,造成患者死亡,所以被迫停职的。
护士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义愤填膺道:“真是太过分了,我这就去把他拉进黑名单!就知道欺负我们Beta,有本事去装Alpha啊,好歹有些药还是能共通的……”
“咳。”祝君则扯了下嘴角,“不是。
“他就是装的Alpha。”
护士:“……”
靠!O装A,什么奇葩!!
……
迟羿分化太迟,此前不光他自己,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个Beta。
Beta也好,虽不像Alpha那样高大有力,但胜在不受信息素的干扰,能够永远保持冷静。
所以他根本没有接受过Omega的生理知识,信息素控制得一塌糊涂,刚分化时迎来第一次发情期,整个酒店房间都飘着玫瑰酒的甜香。
期间甚至接到前台来的电话,说保洁路过他房门口时闻到气味,担心他一个人失控,也怕信息素扩散影响到其他房客,询问是否需要提供抑制剂。
他强撑着,说不用。
许是发情期激素的作用,他对别人的关怀分外敏感,总觉得他们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成了一个Omega,一个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Omega,真没用。
对自己的性别更多了一层厌恶。
意乱情迷间忍着羞耻,迟羿努力回想着班上其他Omega在发情期时是怎么做的。
除了注射抑制剂以外,好像就只有……标记?
被一个Alpha标记。
更绝望了……这两种方式无论哪一种都令他脊背发凉。
他太害怕打针了,是听到这个词都会腿软的程度。
细长尖锐的针头发着森寒怵人的冷光,挑破血管时会伴着可怖的刺痛……光是这么想着,他心尖便不由得发起畏惧的颤。
可他又怎么能忍受被一个Alpha咬破腺体,在身体里注入信息素呢?
且不论根本没有Alpha的人选,他根本就无法接受自己弱小的一面示于人前,他太骄傲了,向别人摇尾乞怜,还不如自己硬抗……
“呃啊……!”
又一波情动汹涌袭来,他不受控制地喘叫出声。
身体似乎更烫了,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着,发端都散出掺着香味的汗水,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成珠滚滚流下。
难以言喻的感觉令迟羿羞愤欲死,他拭去眼角憋出来的生理泪水,虚握了把拳头,憎恨这么无力的自己。
叮铃铃——
前台的电话再次响起。
迟羿啪地摔掉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他掐着大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把被子卡在两腿间紧紧夹着,妄图用摩擦来缓解难挨的生理反应,口中不断泄出痛苦的呻/吟。
砰!啪!
迟羿勉力睁开眼朝床下看去。
——他无意中踹到床头柜,原放在床头的玻璃香薰摔在地上,玻璃碎裂,液体淌了一地。
玻璃碎片的尖角裹着液体粼粼亮着,他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他挣扎下床,拾起一片玻璃,尖角对准手腕,划破,用力,加深……
“嘶……呃啊!”
他低吼一声,求生的本能和发情期的迷乱像两股力量,在体内地疯狂纠缠、拉扯,几乎快要把他整个撕裂。
鲜血汩汩从破口中涌出,蛇似的攀上他雪白的手臂,糜烂而狰狞。
迟羿手臂颤抖着,神智在剧烈的疼痛逐渐苏醒。
失血多了,身体机能下降,信息素分泌功能也随之变弱,房间的气味很快淡了下去。
他瘫软在床边,艰难吐出几口粗气,虚弱地看着手腕上的血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虽然痛,但总比注射强。
如此过了两天,好容易将耻辱的发情期熬了过去,迟羿还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恶心的信息素泄露了。
谁知道被一个Alpha迎面压制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更先感到兴奋啊!
发情期这种东西居然还会去而复返的吗??
都怪那个破医生!
叫什么来着?祝君则!
迟羿咬牙发誓,他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
吩咐过把余下的病人推掉,提前进入易感期休假后,祝君则查了下迟羿的资料。
户籍所在地是H市,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来G市看病呢?
他眯眼看着电脑上助理发来的信息,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后颈的抑制贴。
单身多年,易感期都是靠抑制剂度过,还从没试过标记别人。
何况是匹配度这么高的Omega。
甜玫瑰酒的味道让他成瘾,那天回来后买了好几款类似味道的香薰,都没有Omega带给他的冲击力强。
那是生理上的吸引,反抗不了,也没必要反抗。
祝君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光速打定主意,他要认识这个Omega。
如果各方面都合得来,不是不能发展为长期伴侣。
可那个Omgea……
他好像对自己的性别很不满意啊。
刚分化没尝过好处,不满意很正常,他理解。
没关系,教教就懂了。
给迟家送去的就医报告在三天后得到了回信,迟老爷子果然不知自家乖孙做的好事,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
根据祝君则的提示,迟嵩成功逮到了迟羿用放血来抑制发情期的现场,一看手腕,血痕新旧错落,早已是个惯犯了。
盛怒之下将迟羿关了禁闭,请来专门的医生给他检查身体。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因为发情期错误的处理方式,迟羿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短时间内不能以注射抑制剂的方式来压制信息素了。
——用失血来对抗正常的生理现象过久,再用抑制剂的话,长此以往,很有可能会失去分泌信息素的能力。
作为一个Omega来说,无异于半个残废。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找一个信息素跟他高度匹配的Alpha,在发情期时对他进行安抚。
迟嵩就是有再多不愿,看着愈发虚弱的迟羿,也只能捏着鼻子给祝君则发去邀约,问他愿不愿意接受聘请,成为迟羿的家庭医生,薪水待遇都好商量。
这个Alpha既然主动在信件中提起两人的信息素高度匹配,想来也是愿意进一步相处下去的。
祝君则抽出信件里附带的合同,粗略一眼,就知迟羿这个好爷爷将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细则里甚至写道,无需担心在医院就职走不开,他那边已和院方交涉完毕,捐赠了一套国外生产的大型医疗设备,作为交换。
祝君则不免有点想笑,难怪早上接到消息,他的假期从一周延长到了一年,还是带薪的那种。
按这么算的话,他还卖得挺值钱的。
不管怎样,他能有时间去会会那个一看就欠教训的小少爷了。
也好。
……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片昏暗,飘着股刺鼻的酸苦味道。
酸中夹杂着过腻的甜,像是果子熟过了头,也像是发酵过度的玫瑰酒,清新的玫瑰花香完全被杂味掩去,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腐烂。
房门刚被打开的时候,迟羿被刺眼的白光晃了眼。
他抱腿坐在床边的角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光芒,因不适而眯起的眼睛慢慢张开。
不是爷爷,那是张陌生的面孔。
又是来帮他检查的吗?他不要!
迟羿把屁股往墙角挪了挪,整个人藏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迟羿。”那人唤他温柔。
迟羿:“……?”
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是谁?
“怎么不睡在床上?”一进来就是这副颓靡的景象,祝君则皱起眉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房间里的这股气味,会是那天的清甜可口的少年发出来的。
只是一次分化而已,怎么会给他如此重的打击,乃至于要用自毁这么极端的方式抑制信息素,现在又这样一蹶不振。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迟羿意料中的没有回应,祝君则轻轻带上门,留出一条采光的缝隙,抬步朝迟羿走近。
“你别过来。”迟羿紧张地蜷起身子。
祝君则依言停住,听到迟羿低弱的声量与微哑的颤音,面上多出一丝不忍。
他停在迟羿十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身高带给他的压迫感,放柔嗓音道:“愿不愿意跟我讲讲,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迟羿警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手指把裤子扯出了一道道皱痕。
祝君则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
他以前有个同学是专门研究自闭症的,他跟着实地走访过很多患病儿童,别的没学太多,耐心是练到位了。
看出迟羿还是紧绷着,他干脆学着他一样,也在地上坐了下来。
还将颈后的抑制贴掀开半边,适当地露出了一点属于Alpha的信息素,用以安抚发情期前后,敏感不安的Omega。
迟羿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观察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虽然也很奇怪,但他跟前几天那些强硬控制他探查他身体的人不一样,只是坐着而已,好像不会对他做什么。
而且,这个人好看极了,五官立体,面部线条流畅分明,像一座完美的雕塑,比雕塑更完美的,是他还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深黑的瞳仁像是一颗荡在水波中的星子,明亮而温和。
迟羿几不可察地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缕清冽的香味,是凛冬松林里的味道,新雪干净的冷中,夹着古老松针的沉厚绵长的木质香。
闻着就像到了一个静谧的无人之境,天空高阔,枝影摇曳,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教条和规训,只有前所未有的自由。
好舒服……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舒展四肢,在雪地中奔跑、安睡……
迷蒙中,他感觉到头上罩下一只大手,顺着他的发丝轻抚,那只手上,也有他喜欢的冷冽香味。
缩在一个柔软而芬芳的怀抱里,令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迟羿不由得卸下了所有防备,舒展眉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窗户开着,暮春的风徐徐吹进房间,把夜里浊重的气味逐了个干净,雪白的纱帘轻轻晃着,迎着阳光拂上窗台上一盆生机勃勃的花。
慢着,花?他房间里什么时候种过花?
迟羿坐起身来,他这时候才发现,房间里被爷爷强制收走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大如电脑,小如摆件,只要是他常用的喜欢的,都被冠之以尖锐、有伤害他的风险的名头,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被搬离了。
迟羿心知肚明,其实根本不是伤不伤害的问题,爷爷只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成了一个丢人的Omega,惩罚他自作主张的撒谎。
这些东西为什么又回来了?
爷爷改主意了吗?
迟羿心跳了跳,赤脚跳下床,尝试给电脑开机。
显示灯刚刚亮起,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高挑帅气的Alpha走了进来。
“吃早餐吧。”祝君则把餐盘放下。
两个拳头大的面包,一杯牛奶,一碟果切。
“你是谁?”迟羿坐在电脑椅上转了转,狐疑地打量他,“新来的管家?”
祝君则轻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不是管家,是管你。”
他把餐盘往迟羿那边推了推,“吃吧,不一定要吃完,填填肚子,不要空腹太久,不利于体能恢复。”
“什么意思。”迟羿一脸戒备,“你凭什么管我?你是什么人?”
“真忘了?真么快?”祝君则挑眉,“这么讲我可要伤心了,好像还是你主动挂的我的号吧,小少爷?”
“还挂号,你真有脸说。”迟羿冷笑道,“是爷爷让你来的吧?怎么,他改策略了,发现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他撑着桌子往后一滑,主动与祝君则拉开了段距离。
“你去告诉他,我就是一个Omega了,让他感到丢人我很抱歉,但我已经努力过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要实在看不惯我,那就继续把我关到死,或者把我赶出去自生自灭都行,不要再假惺惺地‘为我好’了。”
迟羿攥紧拳头,语气恨恨,“反正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刚好趁这次机会,我们彼此……”做个了断好了。
“饭都没吃,哪来这么多力气讲话。”祝君则捏起果盘里一颗蓝莓走近,“啊,张嘴。”
“滚!”迟羿伸开条腿挡在两人中间,“我不需要,你离我远点。”
这人语气轻飘飘的,明显就没认真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还张嘴,哄小孩呢?神经病。
“由不得你要不要。”
祝君则直接无视了他的腿,一个箭步上去卡住他下巴,迫使他把嘴张开,把蓝莓丢进去,再托着他下巴往上一合。
“唔!”迟羿两只手抓他手臂,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双颊涨的通红,徒劳地瞪着他。
“唔唔唔!”你干嘛!
祝君则微笑令道:“乖,咽下去。”
“唔唔唔!”我不要!
祝君则钳制他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食指轻轻地扫过他的鼻尖,弯眼笑道:“还讲不要?小羿啊,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呜呜……”这声弱了。
祝君则力气惊人,温柔的语调在此衬托下非但失去了原有效用,反而更加瘆人。
Alpha的气势扑面而来,迟羿心跳漏了一拍,生理性的有点害怕。
一边又忍不住羞恼,这可是他自己家,怎么能让一个外人耀武扬威到他头上?
下意识抬脚向踢祝君则,“唔唔唔……!”你松手!
祝君则另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边微笑不减,“小羿,听话一点,跟我对着干是可以,但不要拿自己跟我赌气啊,你讲对不对?”
“唔……哼。”
蓝莓在口中被轻易抿碎,迟羿喉结滚了滚,把软烂的果肉咽了下去。
祝君则松开对他的钳制,指腹擦过他的唇角,愉悦地点了点,“嗯,这样不是很乖?晚点会有奖励。”
“谁要你的奖励!”迟羿耻辱地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
“管教你的人。”祝君则轻描淡写,递出一张名片,似笑非笑道,“在我们医院大闹一场,结果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是该说你记性太差,还是心太大呢?”
迟羿扫到名片上的名字,眼珠一颤。
祝君则?祝君则!
刚松开的牙又咬了回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居然是你!你,你怎么敢来,我……”
他气得语无伦次,胸膛剧烈起伏一阵,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就是你把我的体检单送到我爷爷手上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我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现在还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要不是祝君则多管闲事横插一脚,他早就约好了另一家医院开药了,就算变不成Alpha,也能做到永远不释放信息素,跟普通Beta根本没什么两样!
迟羿越想越恨,眼睛里慢慢爬上了红血丝,生生克服本能的畏惧朝祝君则打去。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Omega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拳头砸在胸口跟撞上团棉花没什么区别,祝君则垂眼看了会儿他怒极的样子,没有阻止,也没有动。
“要不是我,你这辈子不会好过。”祝君则沉声道。
迟羿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好不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因为你才不好过的,你哪来的脸!”
“信息素退化的Omega和Beta是不一样的。”祝君则道破他心中所想。
“有周期规律的发情期和信息素,是一个Omega健康的象征,虽然会给生活带来很多不便,但只要注射正规机构所生产的抑制剂,就可以很大程度地减少影响,所以——”
他严肃道:“会教你‘一劳永逸’的,一定是不正规的,明白吗。”
“不正规又怎样……”迟羿刻意避重就轻,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自己不给我开药,我找别人也有错吗,就算医疗事故死了,也用不着你来哭坟好不好!”
祝君则沉下脸,“迟羿,我在认真跟你讲,没跟你开玩笑。”
“哦!”迟羿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我也在认真啊,谁跟你开玩笑了吗?我就是喜欢不正规的医院,我就是喜欢找死,这跟你有关系吗?”
祝君则面若冰霜,寒声警告道:“迟羿,注意你的言辞。”
“呵。”迟羿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注意言辞,你算什么东西?祝君则我告诉你,你脚下站的这个地方姓迟!
“医院是你的地盘,你能叫保安抓我,我认了,但在这里,有资格报警抓你的人是我!你少在这边摆什么长辈架子,趁我没翻脸之前赶紧滚!”
祝君则静静等他宣泄完情绪才开口,“抱歉,我现在是你爷爷为你聘请的家庭医生,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你的长辈。”
“你放什么……”迟羿话头卡住,眼睛一瞬间张大了。
他看见祝君则慢条斯理地从衣袋里取出一份合约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抬头字眼显著,签名和印章他再熟悉不过:迟嵩。
祝君则欣赏了会儿他惊愕的表情,笑眯眯道:“所以我确实有资格管教你,小羿。”
迟羿脊背窜上一阵刻骨的凉意,呆在原地,连说话都不会了。
“你爷爷告诉我,他不排斥我使用棍棒教育,既然不爱吃早餐,那就先给别的地方来盘开胃菜吧,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
迟羿根本不敢细思这话的含义,嗫嚅道:“你说……什么。”
“嗯?没懂吗。”祝君则懒散往椅背上一靠,拍拍自己的腿说,“自己趴上来,还是等我去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