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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陆澭这一番话不留丝毫余地,整个园内一时间静若寒蝉。

    裴家大公子翩翩君子,温润大度,是京都不少贵女抢破头想要嫁的如意郎君,如今被当众戳穿那层伪装,将心底的卑劣展示在人前,无数道复杂莫测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少城主虽从未来过京都,但他的名字世人并不陌生。

    那是魏温两家倾尽阖府之力供养出来的嫡子,在福堆堆里养大的金疙瘩,即便生来体弱,媒婆也能踏破两家门槛,魏温两家还在时,若只论身份,能与他般配的也就只有皇家血脉了。

    只是在继宫中各王府派人上门试探后,他亲口对外宣称已有心上人,这才让众人歇了心思。

    只是至今无人知晓,他那位心上人是何人。

    如果他还在世,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裴延闵。

    可如今却被告知这样一位天子骄子竟是被裴延闵害死了,这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也另在座许多贵女队裴延闵的印象急剧下降。

    虽说她们不曾见过那位温少城主,但裴延闵因此事记恨在心,趁人之危,已是毁了他在她们心中的完美形象。

    这事若旁人来说,她们定会以为是栽赃陷害,可是狻猊王说的直白些,裴大公子怕是还不值得这位构陷。

    裴延闵自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变化,脸色已经黑到没法看了,这件事他自认做的隐晦,至今无人察觉,包括陆淮。

    他清楚陆淮心中还有魏姚,所以这件事即便陆淮有所怀疑,他也会撇清关系,绝对不会承认,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陆澭竟会当众将此事抖出来。

    就在这时,陆淮突然出声道:“所以说到底,狻猊王并无实证。”

    裴延闵身形微僵,转头看了眼陆淮。

    陆淮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这不由让裴延闵心中微定了几分。

    陆澭轻笑着看着裴延闵道:“风淮王所言甚是,不过本王既已认定,此仇便是记下了。”

    言下之意是,他认定是裴延闵所为,有没有证据他都会报此仇。

    魏姚看了陆淮片刻,视线微垂。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陆淮知情,他也会率先为大局考量,不会为她与裴家为敌,至少现在不会。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上一世,她死之后到底是谁赢了。

    陆淮与裴家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陆澭。

    他呢,他最后得偿所愿了吗?

    陆澭转头,撞进一双疑惑复杂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一瞬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魏姚轻轻摇头,道:“谢谢。”

    只是,他是临时起意,还有早有计划?

    即便她此事心中诸多疑惑,但也明白是后者。

    若临时起意,便不会再进宫前全城悬赏。

    他素来不在乎名声,今日种种都只是在维护她。

    他不愿她被人误会,背上污名。

    而前世

    那杯毒酒,代表着她是风淮军的叛徒。

    她的死不仅是陆淮选择了裴家,还是陆淮给整个风淮军的交代。

    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魏姚心头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切她习以为常的权衡利弊在他这里好像都不存在。

    陆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放心,本王会让裴家付出代价。”

    魏姚这一次没有挣扎。

    她轻轻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裹在手心,就好像,他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内。

    乱世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心安。

    陆淮看见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面上不显,却几乎快要捏碎手中的茶盏。

    原来,她也会这样依赖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余光瞥见裴延闵,陆淮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如今还并非翻脸的时候。

    他还需要裴家。

    有陆淮开口解围,众人各自收回了视线。

    在场都不是蠢人,即便对裴延闵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都不会表现半分。

    只是气氛到底还是变得古怪起来。

    可陆澭却又开口道:“裴家之事暂了,那么请问风淮王,打算将本王扣押到何时?”

    陆淮:“本王只是要查清下毒之人,何来扣押一说?”

    陆澭视线环绕一圈,笑的意味不明。

    “是吗?”

    “可本王还是认为,在场除了风淮王,再无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风淮王这戏只做一半不知是何道理,说好听了是沉得住气,说的不好听就是胆子不够,若换作是本王,直接将这里围了取你项上人头便是。”

    “毕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陆淮盯着那双笑眼,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陆澭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方才他会突然提及温昭年,原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陆淮眼神一紧,当机立断道:“狻猊王的提议不错,不过狻猊王可莫要混淆视听,本王今日只为捉拿逆贼。”

    “来人,狻猊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立刻将其缉拿,生死不论!”

    不论他此刻是不是激他,都等不得了。

    陆澭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如此,还有几分王者风范。”

    陆淮命令一出,百花园立刻便被团团围住。

    有一人大步而来,他手握长刀,进来时目光朝魏姚的方向斜视,狂悖而嚣张。

    魏姚面色淡然迎向他的视线,而后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那是属于鸽影卫统领的腰牌。

    鸽影卫还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赫连秋与伏鲮怎么样了。

    不过眼下,该怎么脱困才是最紧要的。

    李鹊出现在了这里,足以可见陆淮是做了十全准备的。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小声道:“主上,小心此人。”

    眼下季小将军和雪雁都不在,也不知他一人可能应付。

    陆澭安抚般握了握她的手,道:“安心。”

    言罢,他微微抬手。

    顷刻间,数十道身影从暗处现身,挡在二人周围。

    魏姚一怔,不是只进来了十多暗卫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突然那么多的话。

    可是宫门被控,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魏姚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屏风后。

    ‘陛下贪玩,对政务不上心,而今年岁都还会从西侧宫墙狗洞溜出宫去,实难当大任,不堪一国之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会来见狻猊王’

    原来如此。

    李鹊转头看向护在陆澭魏姚身前的一众暗卫,手握在刀柄之上,唇角微弯:“昔日交战,有人拖了后腿,才叫魏姑娘的人逃了出去,今日再战,也好让魏姑娘看看如今的鸽影卫。”

    魏姚没想到这种时候李鹊竟然针对的是她。

    她思索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

    鸽影卫曾由创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他是鸽影卫的统领,难免被人拿出来做比较,对她抱有敌意倒也说的过去。

    可魏姚能想明白,众人却是不解。

    但这种时候自没人敢出声询问,正疑惑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奇怪了,魏姑娘一介弱女子,这位大人怎似乎将魏姑娘视为劲敌?”

    原本蓄势待发的战斗,因这一句询问生生停了下来。

    众人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是谁这么虎?

    待看清开口的是何人后,众人面露恍然,是云世子啊,那不奇怪了。

    这位胆大包天,放眼京都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魏姚侧眸望了眼,恰好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她努力平稳了心绪,在李鹊开口前,答道:“这位李大人乃是鸽影卫现任统领,而鸽影卫由我一手创立,只是没想到如今落到了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如此敌视我,许是想与我一较高下。”

    但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权利之争啊。

    随后,不少人反应过来又面露惊色,名声在外的鸽影卫竟是由魏姑娘创立?

    “听明白了。”

    云庭若有所思:“原来是改朝换代,心中不服气啊。”

    李鹊目光森冷的看向云庭,云庭仿佛感受不到危险,不解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众人眼角微抽:“”

    也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云国公侧首轻斥:“不得胡言。”

    旋即他朝陆淮拱手道:“犬子无状,还望王上海涵。”

    陆淮微微颔首,看了眼李鹊。

    云国公府虽不如裴家枝繁叶茂,但在京都也是说得上话的,将来占据京都,少不得有所依仗。

    李鹊冷哼一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气,他盯着陆澭拔出了刀,喊道:

    “捉拿逆贼!”-

    楼雪雁离席后,在宫女的带领下往长廊走去,走到一处亭廊时,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宫女。

    宫女道:“姑娘,就在前方。”

    楼雪雁却盯着她不语,也不动。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宫女止不住的心慌,难道这位姑娘已经猜到了什么?

    正在她茫然无措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先下去吧。”

    宫女松了口气,朝来人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楼雪雁看了眼来人,朝宫女比划一番,宫女意会道:“姑娘是要纸笔?”

    楼雪雁颔首,

    宫女看了眼来人,得到首肯后忙领命而去。

    “姑娘稍后。”

    宫女走后,二人静立望着对方。

    从宫女打湿衣裙时,楼雪雁便猜到了。

    百花园内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引她相见的人并不多,而那时见他的座位空了,她便知晓是他引她前来。

    “好久不见。”

    陆灼盯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声音发涩。

    楼雪雁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

    姑娘的神情坦然,好似与以往一样,可却又多几分疏离,而那几分疏离让陆灼的心一阵刺痛。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你,不愿意同我说话?”

    楼雪雁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陆灼面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楼雪雁往后退了一步。

    见对方愣住,她比划着解释。

    他们如今各奉一主,不适合走的太近,否则被人瞧见于他们都无益。

    可陆灼看不懂。

    他满眼焦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不能开口说话。

    幸得宫女很快端着笔墨回来,陆灼忙将纸张展开,将笔递到楼雪雁手中:“你告诉我,你怎突然不能说话?”

    ‘李鹊所伤,过些时日便好’

    陆灼神色一沉。

    他知道那一战她去了,却不知李鹊竟伤她如此重。

    ‘你引来前来,是为何事?’

    ‘叛逃?’

    陆灼忙摇头,而后又道:“曾经想知道,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今日见你,只是想问想问”

    楼雪雁静静等着,也不追问。

    过了好半晌,才听陆灼道:“我想知道,你可想见我?”

    楼雪雁目露疑惑之色。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我们如今道不同不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她承认她曾经将他视为朋友,可如今他们已注定背道而驰,并不适合再把酒言欢叙旧谊。

    陆灼眼底划过一丝沉痛,低喃道:“道不同,不为谋”

    他紧紧盯着楼雪雁:“若我说”

    楼雪雁静静看着他。

    陆灼看着那双坦然的双眼,心中酸涩难言。

    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表达,便就这样与她背道而驰。

    陆灼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们相见不易,若此时不说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开口了。

    定下神后,陆灼一鼓作气道:“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楼雪雁闻言面露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

    不知。

    她一直将他当做朋友。

    “那你现在知晓了,你”

    楼雪雁不等他说完,便低头写下:‘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

    ‘只是朋友’

    陆灼身形僵住,呆滞的看着那几个字。

    只是朋友吗?

    见他如此神情,楼雪雁思索片刻,飞快写道:‘不管我们曾经如何,现在,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有,也是战场上刀兵相见’

    少年情窦初开,年轻还尚轻,不会掩饰心绪,在第一次喜欢的人面前,理性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盯着面前喜欢了许久的姑娘,眼眶渐渐泛了红。

    楼雪雁面露无措的放下笔。

    你别哭啊!

    少年的两行泪潸然而下。

    他倔强的盯着她,问:“如果你仍在风淮军,你可会喜欢我?”

    楼雪雁刚从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听得这话她动作一顿,认真思索半晌,摇头。

    不会。

    姑娘坚决的态度让陆灼一颗心都凉透了。

    眼泪更如决堤。

    楼雪雁从不曾见他这样,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又写道。

    ‘你别这样,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陆灼伸手接过绣帕紧紧握在手心,却不去擦泪,带着某种执拗般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楼雪雁没有想过。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俊美的面孔,那人银色铠甲,指间捏着一朵绒花抬头递给她,光晕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鸽影卫的围困之下,那人手持长枪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陆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凉透了的心仿若顷刻间又覆上一层冰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有喜欢的人了?”

    楼雪雁回神,眼底闪过几丝迷茫。

    她方才为何会想到季小将军。

    难道,这是喜欢?

    对上少年沉痛的眼眸,楼雪雁心中一横,点头。

    他们曾是朋友,她不愿伤他更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见她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陆灼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他平复良久才艰难开口:“是谁?”

    楼雪雁没再回答。

    她自己都尚未看清,又如何回答他。

    她盯着面前痛苦的少年,压下心软,面上带着几分疏离。

    ‘我们注定形同陌路,你莫要执着,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写完,放下笔便欲转身。

    谁知刚走一步,身后的人便追上来从后方紧紧抱住她,在她要出手前,他带着哭腔祈求般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而就在这时,楼雪雁对上了一双黝黑的双眸。

    不知何时,将军立在了转角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楼雪雁心中顿感慌乱,她忙拉开陆灼的手,朝前方快步而去。

    她步伐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陆灼被无情的推开,抬头时看见了刚刚消失在转角的一抹衣角。

    银色

    今日满园中,只有一人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是他!

    银枪小将,季扶蝉。

    陆灼捏紧拳,苦涩而无奈的笑了声。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他们未曾蒙面时,她便对这个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自来慕强,而这样的年轻将军正是她所喜欢的。

    输给这样的人似乎理所当然,可,真是不甘心啊。

    -

    季扶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放慢了步伐。

    楼雪雁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着姑娘眼底露出的慌乱之色和着急的解释,他温声道:“你是想说,你与他只是朋友,并无男女之情。”

    楼雪雁飞快点头。

    谁知季扶蝉紧紧盯着她,而后俯身靠近她,意味不明道:“为何这么着急同我解释?”

    楼雪雁怔住。

    她怔怔的看着他,是啊,她方才为何那般慌乱,为何会怕他误会。

    季扶蝉也不着急,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盯着面前的俊脸半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季扶蝉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她瞳孔微震,心跳如雷,脸颊上被柔软触碰过的地方更是没来由的发烫。

    楼雪雁见他眼神晦暗,后知后觉自己行为越界,但她并不后悔,只直愣愣的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紧张。

    季扶蝉明白,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一直知晓她在这方面略有些迟钝,也无意逼迫,只是方才见她与旁人亲近,他压抑多时的情绪才不受控的外露,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直到她着急而坚定的吻了他的脸。

    他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

    突然,远处传来打斗声,季扶蝉神色一沉,一把握住楼雪雁的手,朝百花园急步而去。

    楼雪雁望着二人紧握的双手,唇角微微扬起。

    早在他们初次相见,他将花递给她时,她便想这么做了。

    第72章

    二人赶到时,百花园已经乱成了一团。

    文武百官皆四散躲避,鸽影卫紧紧将陆澭魏姚围在了中间,狻猊数十暗卫护在二人身前,因人数上的差距,隐隐落了下风。

    季扶蝉楼雪雁无法近身,只得从外攻敌。

    陆澭一手牵着魏姚,一手握剑而战,魏姚被她护的稳稳当当,而就在此时,魏姚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陆淮的弓箭正对准陆澭,魏姚心中一惊,迅速抬起袖箭,同时挡在了陆澭身前。

    箭在弦上,陆淮已来不及收力。

    袖箭与弓箭几乎同时射出。

    “鸢鸢!”

    陆澭硬生生收剑,将魏姚拽至身侧,砍断了弓箭,也因此他的手臂上挨了李鹊一刀。

    “主上!”

    暗卫迅速上前挡下李鹊又一次进攻,陆澭好似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疼痛,盯着魏姚冷眸沉声道:“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魏姚见他真动了气,沉默的挪开视线。

    他是她的主上,她有护他的使命。

    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清楚陆澭绝对不能死,至少今天不能。

    陆淮和裴家也绝对不能赢!

    否则她死不瞑目。

    魏姚曾在军营练过袖箭,极有准头,而陆淮大约是没有想到魏姚会对他下死手,看着那支袖箭朝他而来时,竟恍惚了一瞬,还是身边鸽影卫眼疾手快将他拉开。

    但还是晚了一点,袖箭擦过了他的手臂。

    陆淮缓缓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一片暗沉。

    袖箭是朝他心脏来的。

    她就这么想要他的命!

    许久后,陆淮深吸一口气,咬牙下令:“格杀勿论!”

    隔着人海,陆澭与陆淮的视线相交。

    二王眼底皆带着极致的愤怒,缘由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她竟为护他而对他痛下杀手!

    陆淮再次搭起了弓箭,因力道过大,手臂上的鲜血不止。

    他伤了她!

    陆澭紧握手中的剑,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二王对峙,气场过于骇人,百花园内被更加冷冽紧张的气氛笼罩。

    文武百官躲在暗处偷偷的望着这一幕。

    难道今日,便要分出胜负了么。

    突然,只见魏姚抬手再次对准了陆淮。

    工部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那支袖箭极其精巧,威力亦不同寻常,即便不会武功者也能轻易使用,更何况本就有些基础的魏姚。

    方才那一箭已让人知其威力,陆淮身边的鸽影卫此时握紧刀紧张的盯着魏姚。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停滞。

    陆澭魏姚并肩而立的画面,让三人曾令无数人遐想臆测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定论。

    云国公静静看到此时,不动声色往后退去,并朝云琅云庭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见之,双双随父亲离开。

    云庭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眼。

    多好的热闹啊,还没瞧够呢。

    父子三人走到无人的角落,云国公确认周遭无人,正色朝云琅道。

    “立刻出宫,去办一件事。”

    云琅一怔:“宫门已锁,眼下出不了宫。”

    云国公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拿着它。”

    云琅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风淮王的令牌?”

    他早知父亲投了风淮王。

    “不知父亲要儿子出宫办何事?”

    云国公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一句。

    云琅闻言脸色大变,诧异道:“父亲这是”

    “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云国公神情严肃道。

    云琅看着父亲郑重的神情,惊诧过后,努力的平复了下来,应下道:“是,儿子立刻去。”

    云琅走出几步,云国公突然叫住他。

    “阿琅。”

    云琅回身,恭敬询问:“父亲还有何吩咐?”

    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他片刻后,道:“你可恨过父亲?”

    云琅一惊后看了眼云庭,顿时明白过来,认真回道:“儿子从不曾。”

    云国公也是知晓大儿子的性情,面露欣慰之色,道:“好孩子。”

    “做好今日这件事,一切或许便能结束了。”

    云琅有些不解,但见父亲不欲多说,也就多问,颔首应下:“是。”

    目送云琅离开,云国公才开口:“不好奇我让阿琅做何事?”

    云庭收回视线,笑了笑:“父亲做事向来有章程,该告诉我的必然会明言。”

    只是他不明白父亲既然不愿意让他知晓,为何将他一并唤了出来。

    云国公也笑了笑,缓缓转头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云庭并不陌生。

    这几年间,父亲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有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在走神,有时候他还能感觉到父亲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其他人。

    他不懂,也不问。

    “从现在开始,不可离开为父半步。”

    良久后,云国公正色道。

    云庭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乖巧应下:“是。”

    整个云国公府,不,应该说整个京都,能让云庭乖巧几分的唯有云国公夫妇。

    父子二人言罢正欲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有位贵女正往这边瞧。

    目光直直落在云庭身上。

    见云庭望去,贵女面露羞涩的收回了视线。

    云国公不由看向云庭,却见云庭挑了挑眉,道:“有件事儿子心中始终不解。”

    “何事。”

    “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为何父亲不仅阻止母亲为儿子张罗婚事,甚至还拒绝了所有上门提前的媒婆?”云庭目光灼灼看着云国公道。

    云国公愣了愣后,又看了眼那位贵女的方向:“你喜欢?”

    云庭摇头。

    “那不就是了。”

    云国公意味深长道:“你是老大不小了,可这性子还跟顽童似的,我怕人家姑娘嫁进来受苦。”

    云庭:“”

    “有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父亲么?”

    云国公冷哼一声:“现在不就有了。”

    云庭无言以对。

    半晌后,云国公又道:“你若真想成婚,为父自会为你张罗。”

    云庭沉思片刻后,摇头:“不想。”

    “若遇不到钟情之人,儿子宁愿不生不娶。”

    “那为何大哥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云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良久才道:“世道太乱,说不准有了今日就没明日,何必连累人家姑娘。”

    云庭闻言心中一沉,笑意也渐渐消散。

    父亲到底在筹谋什么?

    “好了,别多想了。”

    云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深沉道:“是祸是福,只看今朝了。”

    说罢便抬脚离开,云庭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跟上云国公。

    与此同时,百花园内的战局已变。

    正在三人对峙之时,陆澭手中的剑微微发颤,身子几不可见的踉跄了下,魏姚察觉到后头也不回问道:“怎么了?”

    陆澭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眼。

    随后沉声道:“我的内力在消散。”

    魏姚心中不由一沉。

    她虽在武道上没有天赋,但也知晓陆澭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内力不可能无缘无故消散,除非,着了道。

    魏姚目光紧紧盯着陆淮。

    见陆淮的手臂也微微晃了晃,心中便明白着道的不止陆澭。

    “季小将军和雪雁如何?”

    陆澭闻声朝二人的方向望去,声音愈发低沉:“也中招了。”

    “还有最先潜伏在园内的十几暗卫。”

    魏姚明白了。

    问题只能出在百花园内。

    园内没有香炉,酒水饭菜都没有问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下药。

    电光火石间,魏姚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她眸色一沉,道:“是舞女!”

    百花园空气四散,便是下迷药也需要近距离方可得手,而靠近过他们的只有舞女,她记得舞女身上的香气很是浓郁。

    魏姚微微皱了皱眉头。

    陆淮面上并无异色,说明他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此行谨慎,若只针对陆澭,陆澭不可能中招,所以陆淮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不惜让自己也中了药。

    陆淮的武功远不及陆澭,且又在人数上占尽优势,他没了内力和陆澭没了内力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先离开这里。”

    魏姚当机立断道。

    陆澭立刻朝季扶蝉打了个撤离的手势。

    季扶蝉立刻便杀向楼雪雁的方向,道:“撤!”

    楼雪雁内力远不如他,此时已经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担忧的看了眼被困在中间的魏姚:“可姑娘”

    “先走。”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他们杀不进去,留在这里对主上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牵制主上,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在他内力彻底消失前离开。

    他相信主上能够出来与他们汇合。

    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季扶蝉最后看了眼陆澭和魏姚,果断带着楼雪雁飞奔而去。

    陆澭见他二人撤离,才下令道:“撤!”

    他命令一出,魏姚的袖箭也朝陆淮射去,陆淮的弓箭也在同时离弦而来。

    陆澭早有准备,揽住魏姚的腰身飞跃突围,在暗卫的掩护下成功离开了包围圈。

    陆淮躲开袖箭转头时,只看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百花园内。

    他的脸上有一丝血痕,是方才被袖箭所伤。

    “追!”

    暗卫一半护着陆澭魏姚离开,一半留下断后。

    陆澭用尽最后一丝内力翻越了几处宫墙,终是力竭倒了下去。

    魏姚忙将他扶住,担忧道:“还能走么?”

    陆澭手中的剑落地,身子几乎是靠在了魏姚身上,有气无力道。

    “不止内力消散,半点力也使不上了。”

    魏姚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剑,将他架住,道:“多久能恢复?”

    陆澭:“最少半个时辰。”

    “尽量往西墙去,与远安汇合。”

    “好。”

    魏姚没有感觉到不适,便明白那药只针对有内力的人,幸得她实在没有天赋,没练出什么内力,此时才能毫发无伤。

    越往前,陆澭的身子越重。

    魏姚也走的越发吃力,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西墙就会被追上。

    魏姚瞥了眼旁边废弃的宫殿,心中一横,带着陆澭推门而入。

    “等等”

    陆澭看向她手中的剑,道:“留暗号。”

    后头进来的暗卫没有中药,他们若先追上来,只要出了宫,还有一线生机。

    “是什么暗号?”

    “凌霄花。”

    陆澭:“轮廓便可。”

    魏姚沉默片刻,抬起剑在门上隐蔽的地方划了几下,问他:“可以吗?”

    陆澭默默挪开视线:“可以。”

    听天由命吧。

    他忘了她不止手工不好,画功也不见长。

    魏姚收好剑,带着陆澭选了一个最偏的小房间躲进去。

    小房间中已许久无人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椅子还是破损的,魏姚只能让陆澭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安顿好陆澭,她握着剑护在他的身前。

    陆澭抬眼看着身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提着鞭子为兄长来找他算账的少女,她微扬着头,也是如这般,面容冷冽而坚定。

    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如此模样是为了护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幸福而又心安。

    五年前,他以为她死在了丰栎,可每每听闻陆淮身边的魏姑娘时,他又总觉得魏鸢便是魏姚,她为了掩饰身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连带着他也被骗了过去。

    直到去岁,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他欣喜万分,又疯狂的嫉妒陆淮。

    以至于她到了狻猊王府后,他克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自虐般的提起陆淮,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是何时开始,他不再提及了?

    大约是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不会再回到陆淮身边的时候。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护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魏姚微微蹙眉,转头看着陆澭。

    他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双狐狸眼中少了许多星光,便也看不见诸多算计,但却被另一种深邃而取代。

    她自认并不愚钝。

    起初不过从未设想过,可慢慢地他的所有她认为的反常,都逐渐的显现端倪。

    否决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和真相。

    ‘主上曾派人寻你许久,后来听闻你死讯,亲自去过丰栎,挖了你的坟’

    ‘这些凌霄花是主上亲手做的’

    ‘姑娘最喜欢的花分明是凌霄花姑娘也从不爱甜食’

    ‘王上待姑娘可真好’

    ‘主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腿’

    ‘本王亲自陪你去带回温昭年的尸骨’

    ‘王上给姑娘的压岁钱有一万一千两’

    ‘这是主上亲自为姑娘提的匾’

    ‘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两家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他从不对她说喜欢,可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爱意,她竟迟钝到如今才明白。

    “本王,好看吗?”

    陆澭见魏姚盯着他走神,勾唇如以往般调侃道。

    魏姚长睫微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好看。”

    陆澭神情一僵,面上难得怔愣。

    魏姚直直的盯着他,缓缓道:“为何要我先走,你是狻猊之王,打下半壁江山,你的命难道还比我重要吗?”

    陆澭眸光微动,错开视线:“反正都走不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澭,直到陆澭神色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她忽而话锋一转:“为何寻我,为何挖我的坟,为何为我正名?为何方才愿意舍命护我?”

    他说无需她为他冒险,可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几分,砍中的便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进陆澭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还未回神,又听她道。

    “为何是凌霄花?”

    为何是凌霄院,凌霄绒花为谁而折,又为何种凌霄花。

    陆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生生咽下。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所以他喜欢。

    陆澭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坦白。

    她向往自由,心心念念要回渝城。

    而他注定要困在京都,亦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且即便他会同她表明心迹,也绝不会是现在,至少是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而非眼下生死不明,前路未卜。

    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他不愿在她的生命中再添一道伤痕。

    哪怕一丝一毫他也不愿。

    陆澭缓缓的偏过了头,可此时此刻的魏姚又哪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愈发的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能看穿他表象之下的真实。

    她抬手将他的脸掰回来,让他被迫直视自己。

    “堂堂狻猊王,何时这么怂了?”

    陆澭:“”

    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捏住他的脸,许久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可耳尖却红的发烫。

    魏姚看清他在虚张声势,变本加厉的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既一心要激出我原本的性情,那便应该知道,魏鸢与魏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魏鸢会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而魏姚生来骄傲,勇敢果决。

    “魏鸢会审时度势,会为前路算计筹谋,但魏姚”

    魏姚俯身靠近陆澭,坚定道:“只选自己想选的人,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澭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恢复本性,做她自己,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更希望她是魏鸢,能拼尽所有为她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澭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选择的是你。”魏姚盯着陆澭,认真道:“不论是君主,还是爱人,都只有你。”

    “陆澭,是你让我做回了魏姚,你便不能离我而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剖白,他恍若置身梦境。

    不,便是梦境,也没有这么美好。

    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渐渐红了眼眶。

    记忆中鲜明骄傲的魏姚回来了。

    魏姚说,她选择的只有他。

    良久后,陆澭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了口:“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出现幻象,本王该不会”

    还未说完,他的唇便被一片柔软堵住。

    周遭万物在一瞬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直到那股窒息感快要将他淹没,她才抽离开,认真看着他,道:“我知你在意什么,我曾经为陆淮挡箭,是为了活着,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带兄长回家。”

    “现在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第73章

    阳光透进窗户洒进来,落在二人的侧脸,眼前的姑娘浑身渡着一层光,熠熠生辉。

    时隔经年,陆澭仍记得此情此景。

    ‘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而此时此刻,陆澭轻声低喃:“好,我们生死与共。”

    魏姚粲然一笑,握紧手中的剑。

    这一次,我守护你。

    脏乱不堪的小侧间,萦绕着看不清摸不着却能填满整个心脏的幸福。

    陆澭贪婪的视线几乎未从魏姚身上挪开,而魏姚眼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她期盼着他们的人能先找来,否则今日他们便真的出不去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回头担忧道:“他们会认出我留的暗号吗?”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们见识过你的凌霄绒花,应是能认出来的。”

    魏姚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

    旋即她便回过味来,瞪了眼陆澭。

    这不是变相说她画功不好么?

    虽然,确实也算不上好。

    如此想着,魏姚又添几分心虚。

    若他们认不出来,怎么是好。

    但事实证明,魏姚的担忧是多余的。

    跟着陆澭出来的暗卫追至冷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暗行一盯着门边那道看不出形状的划痕陷入沉思。

    立春随他望了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询问:“怎么了?”

    暗行一仔细打量后:“有些熟悉。”

    立春:“?”

    他不明白这看不出轮廓的鬼画符般的划痕有甚熟悉的。

    “你见过姑娘折的凌霄花吗?”

    暗行一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不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立春:“!”

    他确实见过姑娘的凌霄花,要这么一说,倒是都有一个共性看不出形状。

    暗行一说罢便推开门进了冷宫。

    其余人纷纷望了眼那几道划痕,抱着疑惑复杂的心情踏入冷宫。

    “来了!”

    魏姚略显紧张的紧盯着被推开的大门,下一刻,见到熟悉的衣饰,她重重松了口气。

    “是我们的人。”

    看见暗行一的那一瞬,魏姚迅速走了出去,众人看见魏姚,皆是眼神一亮,赶紧飞奔而来。

    “姑娘。”

    “主上失去了内力,无法行动,事不宜迟,立刻从西墙出宫。”

    魏姚疾声道。

    鸽影卫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不能多做耽搁。

    “是。”

    立春进侧间将陆澭背出来,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墙去。

    身后的鸽影卫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行至西墙,立春已经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他飞快上前扒开被隐藏的狗洞,朝暗行一道:“先送主上和姑娘走!我们断后。”

    暗行一点头,动作麻利的将陆澭和魏姚送了出去,回头朝立春道:“活着回来!”

    立春勾唇:“放心,便是死也不会死在这里。

    言罢,脸色一沉,折身挥剑挡住鸽影卫的攻击。

    追来的人数众多,除了暗行一外其余的暗卫都留在了宫墙内善后。

    -

    暗行一背着陆澭一路往东城门疾行。

    忽而他脚步一顿,警惕的望向前方,下一瞬便从暗巷中涌出数人,将他们紧紧围住。

    魏姚扫了眼道:“是风淮军。”

    风淮军进了城,如今的京都怕是已经落入陆淮的掌控了。

    也就说明有人城中开了东城门,放了风淮军进来。

    暗行一小心放下陆澭,交给魏姚。

    “姑娘小心。”

    魏姚神色凝重的点头。

    风淮军人数过百,暗行一一人撑不了多久。

    战斗一触即发。

    暗行一一人应顾不暇,风淮军又都是冲着陆澭来的,魏姚索性扶着陆澭坐下,与暗行一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

    只她没有内力,招式也平平,应对的极其吃力。

    抵挡不住攻向陆澭的刀,只能用身子去刀,不过十几息,鲜血便染红了她的衣衫。

    可即便是痛出一身冷汗,她也没有退让半分,甚至用衣袖将剑缠绕在手腕上,似乎做好了豁出性命的打算。

    陆澭动不得,眼睁睁看着她为护他遍体鳞伤,泪水逐渐的模糊了视线,但他自始至终都没出声,因为他了解她的性子,不论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她都不会后退半步。

    他就那样目眦欲裂的看着,心头仿若受着千刀万剐之刑。

    她今日所受的一刀一剑,他必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暗行一也察觉到了,尽全力护着魏姚周全,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已伤痕累累。

    而风淮军的人数还在增加。

    魏姚看着朝他们涌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侧首低声道:“陆君照,我好像护不住你了。”

    陆澭双眼泛着诡异的猩红,声音低沉道:“若今日同死,我愿葬于渝城,墓碑上便刻,魏姚之夫,若能合葬,便是最好。”

    魏姚听的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狻猊王要入赘魏家不成?”

    陆澭抬眸望着她:“鸢鸢难道忘了,我们本就有婚约。”

    魏姚一怔,诧异道:“何时的事?”

    暗行一一边退敌,一边附耳听。

    没想到死前还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我们初次见面时。”陆澭道。

    魏姚不解:“初次见面不是在学堂,何来婚约?”

    旋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讶异的转头看向陆澭,果然,只见陆澭唇边带着浅笑,道:“初次见面你尚在襁褓,母妃与伯母定下了口头婚约。”

    可在场四人,只有他一人记在了心里。

    魏姚实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她看着乌泱泱的风淮军,身体已痛的麻木无力,她释然般笑了笑:“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所以,若论先来后到,亦是我在前。”陆澭:“你我本已有婚约,后来与旁人定的婚约便不算数。”

    魏姚:“”

    这种时候,怎还有心情吃这种醋。

    但都要死了,她也不介意说些好听的:“好,只与你的婚约算数。”

    陆澭似乎心情颇好,饶有兴致的看向已经支撑不住的暗行一:“看来,你得随我们下去,做证婚人了。”

    暗行一眼尾一抽:“”

    “属下的荣幸。”

    他一开口便有鲜血自唇边溢出,他抬手擦掉,眼神坚定的看着面前的风淮军。

    “可便是要下地狱,也是属下先走一步。”

    暗卫永远不会死在主子之后。

    包围圈越来越小,被护在中间的陆澭都已经能感觉到有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的世界仿若只剩下一片鲜红。

    从他踏出狻猊王府开始,便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同一个废人一样被人用性命护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可护他的人中有她,好像又没那么差劲,可又好像更令人绝望窒息。

    鲜红的视线中,有寒光闪过。

    “鸢鸢!”

    一把刀朝浑身是血的女子迎面而来,陆澭一阵心悸,眼底落下一行血泪。

    “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飞刀穿过人海而来,精准的替她挡下那致命一击。

    一道身影也随后跨越人海而来,落在魏姚身前。

    魏姚的脸上染满了鲜血,她费力的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楚面前的身形轮廓,喃喃道:“伏鲮”

    伏鲮眸光一亮,随后眼睛便湿润。

    她明明双眼被血挡住,压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是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忘记他!

    “姑娘,我来晚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姚的意识也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紧皱着眉头:“你疯了!”

    他知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

    这是她曾定下的规矩!

    伏鲮透过她的身躯看了眼被她护的毫发无损的陆澭,苦笑了笑:“许是吧。”

    “姑娘何时才能为自己而活。”

    曾为护主上落下腿疾,如今又为护狻猊王遍体鳞伤,她为何总是这样,为何不能爱惜自己。

    魏姚怔了怔,良久后道:“我今日,便是在为自己而活。”

    “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唯有今日,我心甘情愿。”

    伏鲮心神一怔,错愕的看着魏姚,又看向陆澭,他不是蠢人,知道她这话代表着什么。

    许久后,他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曾以为姑娘与主上两情相悦,可枫叶林一战后,他才隐约窥见了真相。

    姑娘送来的答案他看见了。

    ‘为了活着’

    所以,过往他们所有看见的美好和幸福,都仿佛是那两个人默契的演的一出戏。

    姑娘不爱主上,主上对姑娘也非绝对真心。

    “好。”

    伏鲮握紧刀,缓缓转身:“我护姑娘最后一程。”

    “不可!”

    魏姚厉声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此刻应该做的是杀了我!”

    伏鲮苦笑:“伏鲮因姑娘而活,岂会对姑娘刀剑相向,姑娘这话未免太过伤伏鲮的心。”

    魏姚还欲说什么,就又听他道:“赫连秋的命是主上救的,他不能背叛主上,今日不能来,姑娘不要怪他。”

    风淮军认出了伏鲮,沉声道:“你身为鸽影卫,竟要背叛主上!”

    伏鲮淡声道:“我只是想救姑娘。”

    “若你们要赶尽杀绝,叛了又如何。”

    风淮军领头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杀气:“那就别怪我们清理门户!”

    言罢,刀剑声起。

    魏姚站立不稳,身子往后倒去,被陆澭稳稳接住:“鸢鸢”

    倒下时,她余光瞥见血泊中的一抹寒光,抬手抹净眼角鲜血,终于看清那物。

    是一把巴掌大小的飞刀。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姑娘别怪罪他’

    可他明明来了,还出手救了她。

    魏姚终于失控,泪流满面的费力的去够那把飞刀;那是赫连秋贴身之物,不能落入风淮军手中。

    而暗处,有人目睹她用尽全力艰难的爬出一条血路,捡起那把属于自己的飞刀,想要为他藏起他背叛的证据。

    ‘我今日应诺转告姑娘,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再无关系’

    那人握着半块玉佩,手背青筋暴起。

    还回来的玉佩终究斩不断昔日那份情谊。

    他是,她也是。

    只恨天意弄人,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陆澭目睹一切,沉默的将魏姚半抱在怀中,他接过她递来的飞刀,稳稳放入怀中:“放心。”

    魏姚安心的垂下手,吃力的转头看向那道身影,她早就支撑不住了,可她无法安心的闭上眼。

    她离开奉安,便迅速斩断与过往一且,怕的就是会有这一天。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卢坚,赫连秋她是放心的,他们与陆淮羁绊太深,他们足够理性也知道该如何抉择,可伏鲮不同他曾经太过依赖她,理性占不了上风。

    “五年前他只是个孩子”

    陆澭抬眸看向为她拼死而战的伏鲮。

    他认真向她承诺:“我会救他。”

    他的力气在渐渐的恢复了。

    陆澭紧紧抱着魏姚,目不转睛看着那道厮杀的身影。

    她在乎他,他便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时间缓缓的流逝。

    身形矫健的少年动作开始迟缓,但即便如此,也无人能越过他的剑。

    陆澭低喃:“鸽影卫,名不虚传。”

    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培养的鸽影卫,名不虚传。

    一人一剑,以一敌百。

    忽而,一道杀气直奔少年而去。

    那道内力雄厚,少年抵挡不住,却也不能躲,因他一躲,伤的便是他身后的魏姚。

    “伏鲮!”魏姚敏锐的察觉到,疾声喊道:“让开!”

    伏鲮分毫未退。

    他今日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魏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瞧时,陆澭已站在了伏鲮身前,替他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陆澭的内力还未完全恢复,他是强行打通筋脉救下了伏鲮,因此受了不小的内伤。

    伏鲮微微一愣,皱眉道:“你疯了!”

    陆澭擦去唇角的血,扯唇:“不用谢。”

    伏鲮古怪的看着他:“谁要谢你,你若伤了,谁来保护姑娘!”

    陆澭:“”

    “不愧是鸢鸢亲手教出来的,性子都像她。”

    这时一道阴狠的声音响起。

    “伏鲮,你可知背叛鸽影卫是何下场!”风淮军有序让开,李鹊大步而来:“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这可是你的姑娘亲自定下的规矩。”

    伏鲮厌恶的看向他:“既是姑娘定下的,与你何干!”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李鹊冷笑一声,抬手:“一个不留!”

    伏鲮握紧剑,偏头看了眼陆澭,皱眉:“还能打吗?”

    陆澭:“试试?”

    他回头朝暗行一道:“护着鸢鸢。”

    暗行一顿了顿后,收回剑,退至魏鸢身侧:“是。”

    新一轮战斗又拉开了序幕。

    扑鼻的腥味也愈发的浓郁。

    -

    东城门

    守在城外的狻猊军看到了宫中的信号,当即下令攻城。

    钱朔与钱昉兄弟各带一队攻向城门。

    城门守卫是裴家的人,也早有准备。

    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城门。

    就在战况焦灼之时,城内一人一骑疾速而来,来人手持风淮军令牌,扬声道:“开城门!”

    守城将士认得来人,他看了眼城外的狻猊军,皱眉道:“云大公子,狻猊军军临城下,如何能开城门?”

    云琅面色平静道:“我从宫中来,奉王上之命传令,缘由并不清楚。”

    守城将士知晓云国公府早已投靠风淮王,但这种情形下他却是不敢全信,盯着云琅试探道:“宫中如何了?”

    云琅:“王上已经控制住狻猊王。”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风淮军已经从南城门入城,如今京都都已在王上掌控之中,若我没有猜错,王上应是想要瓮中捉鳖。”

    “若不趁此时一网打尽,难免他日狻猊军卷土重来,毕竟,狻猊王虽已受制,可季小将军逃脱了。”

    守城将士闻言陷入沉思。

    云琅看他一眼,将令牌丢了过去:“军令已送到,若误了王上要事,与云国公府无关。”

    “我还要回宫中复命,请大人尽快决断!”

    守城将士仔细查看了手中令牌,确认确实是风淮军令。

    他沉吟的看着云琅。

    狻猊王已经被控宫中,风淮军也已进城,这种时候云国公府没有必要冒险背叛风淮王。

    况且狻猊王在此之前从未进京,亦与云国公府没有任何交集,云国公府没有弃明投暗的理由。

    再者,若误了风淮王的事,他的项上人头可保不住。

    心中有了决策,他当即抬手下令:“退兵,开城门!”

    看着城门打开,云琅提着的心落下。

    城门突然退兵,钱朔钱昉立在城门外,同时警惕的看向云琅。

    云琅平静的盯着二人,牵着马绳的右手几不可见的做了一个手势,在守城将士看过来时,他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道:“狻猊王在宫中遇险,尔等速去救驾。”

    钱朔怀疑的盯着云琅:“你是何人,为何信你?”

    钱昉却缓缓眯起了眼。

    那个手势他认得,那是在神弓队时魏姑娘教过他们的,也是魏家暗卫曾经用的暗号。

    云琅闻言心头一沉。

    父亲让他出宫后先寻云叔,这些话和这个手势都是云叔教给他的,难道狻猊军的人不识得!

    就在他想要继续开口时,却听另一人道:“王上遇险,我等立刻进宫救驾,还请郎君带路。”

    云琅深深望他一眼。

    “请。”

    钱朔皱眉看向钱昉,见弟弟朝他微微颔首,钱朔便知他心中有数,没再多言。

    二人并肩骑行进城,就在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瞬,云琅突然挽起马背上的弓箭,对准守城将领,扬声道:“风淮军已占据南城门,请诸位务必攻下东城门!”

    钱朔面露疑惑,不是进宫救驾吗?

    钱昉却迅速撂下一句:“这里交给大哥了。”

    言罢,带着一半人马与云琅疾驰而去。

    守城将士堪堪躲过那一箭,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

    该死的!云国公府竟然叛了!

    第74章

    城中戒严,刀剑声四起,百姓纷纷闭户,不敢出门行走。

    胆子大的透过窗户张望,只瞧见堆了满街尸身血流成河,心悸之下,又加一道门栓。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陆澭伏鲮的剑锋都隐露卷翘。

    暗行一给魏姚喂了药,简单处理了伤口,魏姚昏睡过去一次,又惊醒过来,杀戮还未停止。

    不远处,赫连秋目光沉沉的看着这一幕。

    满目可怖的鲜红,血腥味愈发刺鼻,不知多了多久,他侧目看向暗处,道:“风淮军与鸽影卫都已出手,你还要等到何时?”

    话落,暗处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魏姚曾经的贴身暗卫,魏一。

    他默默行至赫连秋身侧。

    赫连秋挑眉:“来盯着我的?”

    魏一没作声,便是默认了。

    赫连秋唇边划过一抹苦涩,主上疑心他了。

    “伏鲮活不了。”

    魏一突然开口。

    伏鲮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狻猊王更胜他许多。

    可肉体凡胎终有力竭之时,他二人战败只是迟早的事。

    且即便侥幸活了下来,鸽影卫的规矩也容不下伏鲮。

    赫连秋面色淡淡。

    “是吗?”

    魏一闻言面露诧异。

    “你有后手?”

    赫连秋没再多言。

    战况愈来愈艰险,陆澭的玄袍已经被血染透。

    李鹊紧紧盯着他,似饿狼寻找破绽。

    终于,在陆澭分心为伏鲮挡下一击时,他动了。

    弓箭带着翻涌的杀气朝陆澭迎面攻来。

    陆澭刚躲过,李鹊便已至身前,陆澭飞快提剑拦下他的刀。

    李鹊眼底泛起一丝阴狠:“狻猊王,认输吧。”

    陆澭冷笑一声,左掌翻转全力一击,逼的李鹊不得不后退,也因这猝不及防强劲的一击吐出一口鲜血。

    李鹊站稳后,错愕而震怒的盯着陆澭。

    苦战许久,他竟还如此强大。

    而陆澭只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什么脏东西?”

    李鹊怒不可遏,再次提刀朝陆澭攻来。

    伏鲮目睹这一幕,突然就将陆澭看顺了眼。

    陆澭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鹊更不是。

    魏姚眼看李鹊盯上了陆澭,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若陆澭全盛时期自不用将李鹊放在眼里,可现在陆澭受了重伤,又鏖战许久,而李鹊出手阴毒,招招致命。

    不过眨眼,已过十数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李鹊即便投机取巧,也终是无法重伤陆澭,反而十几招过后,被陆澭一掌击退,踉跄后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来。

    可这并没有让李鹊心生退意,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

    一人强大又如何,还能胜得过千军万马不成?

    今日,他一定要将陆澭留在这里!

    然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伏鲮心下一沉,若他们再来援军,神仙也难救。

    他沉凝一息,朝陆澭道:“若我掩护你,你现在能带姑娘逃出去吗?”

    陆澭却闭上眼仔细听了片刻,睁开眼,勾唇道:“我们已被团团围住,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的出去。”

    伏鲮眼底浮现一丝绝望。

    然下一刻就听陆澭又道:“但不必逃了。”

    伏鲮皱了皱眉,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眼眸一亮:“是狻猊军。”

    动静是从东边而来。

    早在他们逃出宫时,他就看见季扶蝉放了攻城的信号,此时,他们也应该攻进来了。

    李鹊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心中一冷,扬声道:“全力击杀狻猊王!”

    若等他们的援军到,再捉拿狻猊王就难了!

    阁楼之上,赫连秋看了眼东城门的方向,微微皱眉。

    魏一眸光也略显暗沉,状似随意般看了眼被狻猊王护在身后的女子。

    女子半倚着暗卫,强撑着清醒,目光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动,眼底全是担忧。

    堇色的衣裙已染成一片红,褴褛残破。

    魏一紧了紧拳。

    姑娘不该是这样,她就该运筹帷幄,稳坐后方,而非现在这样。

    若姑娘没有离开

    魏一微微呼出一口气,世间之事,哪有如果。

    “赫连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周遭还有数十暗卫。”

    赫连秋缓缓收回视线。

    “主上的意思?”

    魏一没答。

    赫连秋自嘲般笑了笑。

    魏一这一队暗卫只听命于主上,他这话问的多余。

    “我不会动手。”

    “不会背叛主上。”

    魏一得到他的承诺松了口气。

    他并不想与他动手。

    “不过狻猊援军将至,若此时你们动手,必能将姑娘带回。”

    赫连秋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魏一:“可你为何不动?”

    魏一神色一沉,道:“我今日的任务,只有看住赫连大人。”

    “那赫连大人呢,若此时赫连大人出手,必能擒住狻猊王,算得大功一件,也能从李鹊手上夺回统领之位,赫连大人又为何不动手?”

    赫连秋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我被停职了,今日行动由李鹊负责,与我何干?”

    魏一:“那赫连大人为何来此?”

    “自然是”

    赫连秋看向伏鲮:“放心不下弟弟。”

    魏一也跟着看了眼伏鲮,没再言语。

    有些东西何必问的太明白,看破不说破对谁都没有坏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鹊便愈发的急切。

    他很清楚若此时不能击杀狻猊王,等狻猊军到了,就更不可能了。

    可他越急破绽便越多,即便有风淮军鸽影卫配合,也无法再短时间内击杀陆澭。

    长街尽头,马蹄声至。

    “王上!”

    钱昉拔出马背上的剑,高声喊道:“杀!”

    与此同时,季扶蝉带着楼雪雁还有几个暗卫飞檐走壁赶至,落到了陆澭周围。

    “属下来迟了。”

    局势顷刻间便得到了扭转。

    李鹊目光阴森的望了眼陆澭,捂着手臂往后退去。

    他清楚,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楼雪雁飞快跑向魏姚,见她浑身鲜血淋漓,一时不敢碰触,哽声道:“姑娘,怎么样了?”

    魏姚朝她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伏鲮。

    “伏鲮,跟我走。”

    伏鲮身形僵了僵,才回头看向魏姚,凌乱的发丝带着血贴在少年额头,唇色隐隐发白,他低声道:“姑娘,我得回去。”

    他若走了,赫连秋活不了。

    魏姚眼底泛着泪光,混着鲜血猩红一片。

    “伏鲮”

    他若回去,必死无疑。

    魏姚闭了闭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陆澭道:“打晕他,带走!”

    阁楼之上,内力深厚的二人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赫连秋轻轻勾起了唇。

    魏一了然:“你算到姑娘不会不管他。”

    “可伏鲮被禁足,他随姑娘离开,叛逃的罪总得有人认”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看向赫连秋:“你早就做好了替他受罚的准备!”

    他不能背叛主上,所以将伏鲮放走,姑娘知道伏鲮回去必死无疑,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将伏鲮带走,如此,姑娘和伏鲮都能活下来。

    而伏鲮叛逃的罪责,便会落到他赫连秋身上。

    这怎不算得忠义两全。

    魏一神色复杂:“值得吗?”

    半晌,赫连秋轻笑,低声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心甘情愿。”

    陆澭明白魏姚之意,抬手干脆利落劈向伏鲮,可就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慢着!”

    “不可!”

    一道来自伏鲮。

    一道

    打斗暂停,两军对峙,一行人疾驰而来,为首者是陆淮的军师,邱自华。

    “吁!”

    邱自华喝停马,沉声道:“主上有令,伏鲮虽被蛊惑心智,以至行差踏错,但念在年纪尚小,可从轻发落。”

    “伏鲮,还不回来。”

    伏鲮怔了怔,大抵是没想到陆淮竟会绕他性命。

    他心底微松,回身看向魏姚,语气轻松般道:“主上已下令轻罚,姑娘不必为我担心了。”

    罢了,他又低声道:“我被禁足,是赫连秋将我放出来的,我若不回去,受罚的便是他。”

    魏姚闻言便知她无法阻止,只得轻轻点头:“好,你保重。”

    伏鲮灿然一笑:“姑娘也是。”

    说罢,他转身朝风淮军走去。

    他浑身遍布伤口,行动也颇有些迟缓,看着步伐踉跄的少年,魏姚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她也知晓陆淮既开了口,就不会食言,他此番回去不会丢了性命。

    再者,还有赫连秋护着

    “噗!”

    一道极轻的声音让魏姚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阁楼之上,赫连秋见到邱自华出现,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松了口气。

    主上亲口下令不追究,也好。

    如此,伏鲮不必背上叛逃的名声。

    见少年伤势太重,走的艰难,他道:“我先走了。”

    可他的话音才落,变故突生。

    伤痕累累的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风淮军中,可就在与李鹊擦肩而过时,一把刀猝不及防的穿透了他的心脏。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喷溅而出,手中的剑缓缓落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空气仿若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两道凄厉绝望的呼喊声同时响起。

    “伏鲮!”

    “伏鲮!”

    魏姚瞪大双眼,用尽全力挣扎着站起来朝伏鲮跑去。

    阁楼之上,赫连秋也顾不得隐藏,径直从阁楼跃下。

    可没等到他们奔向他,刀从少年身体抽走,带出一串血花,少年重重跌在了地上。

    魏姚脚步一滞,眼神空白的望着地上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鹊握着刀,神情冷冽。

    “鸽影卫背叛者,死!”

    邱自华这时才反应过来,怒目看向李鹊:“主上已经下令轻罚伏鲮,你怎敢擅自做主!”

    李鹊面目狰狞盯着凭空出现的赫连秋,咬牙道:“主上问责,我担着就是。”

    赫连秋疾步奔向伏鲮,将他抱在怀里,颤声唤道:“伏鲮,伏鲮!”

    伏鲮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不断的溢出鲜血。

    不要报仇

    至少不是现在。

    他现在是罪人,赫连秋为他报仇,便也成了罪人。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

    赫连秋看懂了他想要说什么,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伏鲮放下心,最后朝着魏姚的方向看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便永远的闭上了眼。

    一个字也未留下。

    “伏鲮!”

    魏姚再也受不住,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陆澭眼疾手快接住她,她失了所有力气,只呆滞的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楼雪雁也已是泪流满面,轻声低喃着:“伏鲮”

    一片死寂后,赫连秋抱起伏鲮,缓缓起身,他没去看李鹊,只问邱自华:“我可能带走伏鲮?”

    邱自华面色难看的点头。

    主上轻罚伏鲮,是为保下赫连秋的命。

    可如今伏鲮死在李鹊手上,赫连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二人之间,王上怕是要痛失一臂。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

    立春回过神来,轻声提醒道。

    陆澭看向魏姚,却见她眼也不眨的盯着赫连秋怀里的少年,眼神悲悸,绝望,自责。

    “鸢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魏姚才僵硬的移转目光,落在李鹊身上,冰冷的视线让人不寒而栗。

    李鹊只觉浑身犹如被冻住般,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朝魏姚缓缓勾唇一笑。

    挑衅之意甚浓。

    魏姚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似无悲无喜,无波无澜,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鸢鸢!”

    陆澭轻唤了声,迅速将人抱起后,下令:“撤!”

    季扶蝉出声询问:“出城吗?”

    “撤回驿馆!”

    陆澭沉声道:“占东城。”

    季扶蝉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布防。”

    楼雪雁最后恨恨的看了眼李鹊,抬手抹干泪转身离开。

    此仇,她必报!

    这场寿宴至此终是暂时告一段落。

    二王各占东南一方,京都也被一划为二,但陆淮把控了皇宫,暂且略胜一筹。

    第75章

    “伏鲮!伏鲮!”

    魏姚惊从噩梦中坐起,额间渗着一层薄汗,脸上泪痕未消,打湿了被褥。

    她回到了驿馆的房间,有那么一刻,她希冀那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全身钻心的疼痛让她明白那不是梦。

    伏鲮,真的没了。

    “鸢鸢醒了。”

    陆澭端着药快步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将要放下,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想哭便哭吧。”

    魏姚依偎在他怀中,肩膀耸动,呜咽不止。

    陆澭无声的拥着她,任她将心中的悲痛发泄出来。

    不止过了多久,屋内归于平静。

    陆澭低头轻声道:“先把药喝了。”

    魏姚就着他的手将药喝干净。

    陆澭才又道:“你身上伤口太多,需要静养些时日。”

    许久后,魏姚问道:“现下什么局势?”

    “英王与小皇帝还未醒,陆淮控制了皇宫。”陆澭缓缓道:“我与他以明月坊分界,各占东南。”

    “松林可传来消息?”魏姚又道。

    陆澭刚要开口,季扶蝉与楼雪雁便过来了。

    “姑娘,醒了。”

    魏姚从陆澭怀里抽身,看向楼雪雁,见她身上都有包扎,问道:“伤势如何?”

    楼雪雁摇摇头,缓慢开口:“无碍。”

    魏姚眼神微亮:“你可以说话了。”

    楼雪雁点头。

    不知是不是眼睁睁看见伏鲮死在面前,受了刺激,她突然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嗓子仍有些不适,还不能多说。

    等二人言罢,季扶蝉道:“刚得到消息,桦树岭守住了,但柳公子受了重伤,危急时刻被一个女子救下。”

    陆澭蹙眉:“人如何了?”

    “眼下已无性命之危,正在桦树岭营帐修养。”季扶蝉道:“胡柴已经攻下了松林,截断了风淮王的奉安援军,谢先生,苏医师,宋管家已带着溧阳大军连夜出发,最快两日便能抵达城外。”

    陆澭魏姚视线一触即分。

    他们早料到此行有难,也知晓不管带多少人都不可轻易进的了皇城,所以将狻猊军主力用在了松林与桦树岭。

    眼下看来,计划很顺利。

    “但还是太冒险了。”

    季扶蝉皱眉道:“差一点便”

    似乎想起什么,余下的话他没说完,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魏姚眼底又划过一丝悲色。

    关键时刻,是伏鲮救了他们。

    屋内沉寂许久后,陆澭才开口:“有裴家为陆淮拉拢朝臣,朝中半数以上都是陆淮的人,而我们在京都可以说毫无根基,这一局,本就凶多吉少。”

    早在接到圣旨时,他与鸢鸢便探讨过。

    可思来想去,都无解。

    违抗圣旨,便给了陆淮发兵的由头,且若陆淮一人进京,帝位便是他囊中之物,于陆澭更是不利,可若进京,京都如今几乎是裴家的天下。

    陆澭必成瓮中之鳖。

    抗旨静待时机或可稳中求胜,但时间必然会拖的更长。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而今外敌又蠢蠢欲动,大昭耗不起了。

    陆澭最终决定冒险一搏。

    他自然也知道陆淮不会打无准备的仗,陆淮能占据半壁江山,绝不是没脑子的人,且他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这一行必然艰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葬身京都。

    但他不得不入局。

    人生哪有处处万无一失,有时富贵还得险中求。

    一切几乎都如他所料。

    只有些地方稍有出入。

    比如伏鲮,比如

    “云国公府眼下有何动静?”

    他没有想到云国公府会在关键时候倒戈相助。

    魏姚昏迷之时,钱昉已经禀报了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云国公府今日一早便被围了。”

    季扶蝉沉声道:“奉命围府的人是陆灼,但暂时没有其他动静,想来还在陆淮的命令。”

    魏姚不由又想起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皱了皱眉头后,看向陆澭:“主上有何良策?”

    不管云国公府出于什么原因相助,眼下落难,他们都不能不管。

    陆澭对此心中已有计较。

    “闻颂来了吗?”

    季扶蝉:“已在侧厅等候。”

    陆澭点头,看向魏姚:“我们今日便将云国公府的人接过来。”

    季扶蝉楼雪雁都面露诧异。

    云国公府帮了主上这么大的忙,风淮王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们?

    只魏姚心中清楚,陆澭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魏姚穿戴整齐,与陆澭一并去了侧厅。

    闻颂恭敬向二人见了礼,又朝楼雪雁拱手行礼:“表姐。”

    楼雪雁颔首还礼。

    “家中可还太平?”

    “表姐放心,并未引起怀疑,一切都好。”闻颂道。

    旋即他反应过来,惊喜道:“表姐嗓子好了?”

    楼雪雁轻轻点头:“嗯。

    眼下还有正事,不适合话家常,二人简单言罢,便在陆澭的示意下落座。

    “你对京中朝臣府邸可有了解?”

    闻颂忙回道:“先前了解不多,但自见过王上后,草民便私底下暗中查探过,如今对大半朝臣府邸所在都略有了解。”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赞赏。

    “你可知如今明月街以东住着哪些要臣?”

    闻颂闻言眼神微转,回道:“回王上,草民所知有工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裴家姻亲,成国公府。”

    陆澭听罢,看闻颂的眼神愈发清亮。

    “你知道本王要做什么?”

    闻颂一顿,沉默下来。

    似乎有所顾虑。

    自古妄测君心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说无妨。”

    闻颂这才试探道:“草民听闻,云国公府今日一早因昨日相助王上被围困,主上眼下问起此事,可是想要与风淮王做交易?”

    所以他答的这三家,都是与裴家和风淮王关系匪浅的。

    工部尚书的夫人是裴家的姑奶奶,鸿胪寺卿曾奉旨迎风淮王入城,而成国公府更不用说,如今裴家夫人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

    当然,住在明月街以东的投靠了风淮王的朝臣自然不止这三家。

    但换云国公府,这三家便足够了。

    越多,反而会引起城东混乱。

    陆澭与魏姚对视一眼,轻笑道:“你比你父亲更有慧根,本王且问你,若此事交给你办,你可能办妥?”

    闻颂惊了惊,静思片刻后,正色道:“回王上,闻家势单力薄,草民又与官身,若只草民前去,恐怕无法镇压。”

    “哦?那你以为,可与谁协同为上?”

    闻颂当即便知这是对他的考验。

    若答好了,闻家前途无量,若答的不好,闻家虽或许也能沾表姐的光出人头地,但绝不会被赋予要职。

    他开始认真思索。

    陆澭也不催,由他慢慢想。

    过了许久,闻颂恭敬开口道:“草民听闻昨日功进城门的是两位姓钱的将军,草民可协同一位将军前去办此差事。”

    这回,开口的是魏姚。

    她问道:“既要镇压,眼前不是有最好的人选,为何选钱家兄弟?”

    闻颂自然知晓魏姚指的是谁,他看了眼季扶蝉后,镇定回道:“世人皆知,季小将军乃王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大将,若季小将军前去,怕叫对方认为云国公府对王上极其重要,反而可能更不顺利,而来位钱将军昨日攻入城门,眼下在京都也有些名头,更何况昨日云大公子协助二位占据了东城门,由他二位之一前去,更为恰当。”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

    “主上以为如何?”

    陆澭意味深长道:“鸢鸢认为呢?”

    魏姚对上他的视线,便知他猜到了她所想。

    顿了顿,她看向楼雪雁:“钱朔镇守城门不宜离开,钱昉年纪轻,血气方刚的,难免脾气犟些,你经历数次战役,有经验,便由你与钱昉协同闻颂去办此事。”

    楼雪雁当即应下:“是。”

    虽然她对她和钱昉协同闻颂有些诧异,但姑娘的决定她向来不会质疑,只是有些为难道:“姑娘,我脾气也不大好,万一”

    魏姚轻笑,没作声。

    这时,闻颂心领神会的朝魏姚颔首:“魏姑娘放心,草民会盯着些。”

    他无功名在身,何德何能能请两位将领协同他办差事。

    而如今东城门已经攻下来了,钱朔将军并非不可离开,若他猜的不错,姑娘是有意点了性子更烈的钱昉将军,而表姐他早瞧出来了,表姐可非软柿子。

    这二人同去办这份差事,脾气一上来,天都得捅个窟窿。

    魏姑娘心中有气,自不肯好生去换人,但也不能误了事,所以才让他领此重任,好让他在关键时候出面阻止时能说得上话。

    否则,两位谁肯听他的?

    魏姚见他一点就通,心中更对他赞赏几分。

    “你既心中有数,便即刻去办吧。”

    闻颂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对方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意识到魏姑娘越过他而下令,心中更是有了计较,恭敬应下:“是。”

    二人离开,季扶蝉也很有眼力劲的褪下。

    魏姚挺直的腰慢慢地松散下去,她正要往旁边靠,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带你回去休息。”

    魏姚伤的不轻,也无力挣扎,干脆便顺势靠在他的怀里。

    “奉安援军绕路最慢也就不过十日,此战宜早不宜迟。”

    陆淮已经错失杀他们最好的时机,而眼下风淮军主力被阻拦在奉安,则是他们杀陆淮最好的时机。

    “本王知晓,医师说你近日不宜多思,好生将养,其他的有我。”

    魏姚却道:“不成。”

    “有些事我得亲自做。”

    比如,杀了李鹊。

    陆澭自明白她心中恨意执念,点头:“好。”

    “我想给赫连秋送一封信。”

    魏姚道:“要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好。”陆澭:“正好将他的飞刀一并送去。”

    那日定还有人瞧见了那柄飞刀,等李鹊醒过神来去查证,若赫连秋拿不出来,一样要落下背叛的罪名。

    魏姚:“如此,得尽快送。”

    陆澭想了想,半途改道前往书房。

    到了案前,他也不放魏姚下来,就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给她铺好纸张:“现在便写,我即刻让人去送。”

    魏姚:“”

    “行。”

    虽然确实比坐冰冷的椅子舒服,但也幸得书房此时没人伺候,不然脸往哪搁。

    魏姚提笔写完,陆澭便自然而然拿起信吹干,封入信封中,在魏姚来不及阻止时唤道:“立春。”

    魏姚挣不开,下意识将脸藏进他怀里。

    立春不敢多看,结果信便离开了。

    等他出了门,陆澭才好整以暇开口:“你将脸藏起来,他就不知道是谁了?”

    魏姚沉默片刻:“不要脸。”

    她眼下心里装着满腔仇恨,也没心思儿女情长,很快便恢复平静,道:“得让人将闻家人带进驿馆。”

    昨日在寿宴上,几次出口引导舆论的都是闻颂。

    闻家的席位在末尾,又向来没什么么存在感,当时少有人听出来闻颂的声音,但如今回过味来,裴家必定会追查到底,且今日之后也不用他们查探,闻颂已出面去拿三家换云国公府,裴家自然会便猜到昨日是闻家出言相帮,怕是很快就会知道闻家与雪雁的关系。

    派人去保护她不放心,不如将人接到眼皮子底下护着。

    陆澭:“已经让人去办了,眼下应该将人接来了。”

    果然,陆澭话音刚落,就有暗卫禀报闻家的人尽数接来了。

    “现在放心了?”陆澭抱着魏姚起身道:“闻家住在驿馆,不可能让人劫了去,我送你回去好生睡一觉。”

    魏姚正要反驳,就听他正色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尽快养好身体。”

    魏姚知他言之有理,便没再反抗。

    她是该养好精力,给伏鲮报仇。

    她现在不奉行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想立刻送李鹊下地狱!

    第76章

    驿馆,小院。

    闻老爷子与老夫人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重兵把守,不由心惊胆战。

    虽他们也经历过乱世,可这一次不一样。

    闻家向来秉持着无人问津便是最安全的宗旨,可这一次闻家却立在了风口浪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啊。

    闻谦亦是坐立不安。

    昨日宫中大变,狻猊王被围困时他可是捏了一把冷汗,直到听闻狻猊大军救驾成功,他一颗心才落下,折腾到天黑了,风淮王才放百官出宫。

    今日一早他正更衣去上朝就被狻猊王的人拦下了,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接到了驿馆来。

    听了那将士的解释,他方才一阵后怕,幸得狻猊王思虑的周全,否则他今日进了宫,可就没命回来了。

    “颂儿出去快两个时辰了,怎还没回来?”

    闻夫人焦急张望着外头道。

    闻姝安抚道:“母亲宽心,哥哥是被狻猊王的人带走的,不会有事的。”

    可话虽如此说,她心底也很是不安。

    她不懂朝政,但从父亲分析的来看,如今狻猊王已经落了下风,魏姑娘也身受重伤,万一此时风淮王发难,狻猊王又有多少胜算。

    狻猊王若败,闻家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兵过来传话。

    “闻家大郎君托我传话,他已奉命去救云国公府,请诸位静候佳音。”

    一句话惊的闻家众人呆若木鸡。

    许久后,闻夫人才颤声道:“颂儿又不会武功,如何救得了云国公府!”

    还是闻老爷子强压下错愕,询问道:“敢问,颂儿与谁同去?”

    士兵:“有楼姑娘与钱大人协同。”

    闻家众人闻言,心稍微定了定。

    昨日钱家兄弟一人攻城,一人救驾,他们已有所耳闻,颜颜的本事他们今日一路过来已经同士兵们探过了。

    没想到颜颜竟然救下过季小将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有劳小兄弟了。”

    闻谦起身道谢。

    士兵拱手:“举手之劳。”

    这闻家虽籍籍无名,但瞧着将来怕是有大造化的,想到此便又多说了句:“诸位安心在此等候,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多谢小兄弟了。”

    闻谦客气道。

    士兵走后,闻家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风淮王一早就围了云国公府,岂是愿意轻易放人的,这趟差事听着就危险重重,可颜颜和颂儿都领了这差事,要是有个岔子可怎么得了。

    良久后,闻老爷子沉声道:“颂儿一向是有主意的,他既然有此造化,我们就该信任他。”

    “且颜颜也是有大本事和运道的,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闻老夫人也慢慢的沉下心来,道:“是啊,闻家的将来皆依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事已至此,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给他们拖了后腿,大局未定之前,都好好的待在驿馆,哪里也不许去。”

    闻谦与闻夫人闻姝皆恭敬应是。

    闻家众人虽强行镇静下来,可在得知楼雪雁绑了成国公等三位大官后,还是吓的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楼雪雁几人先带人去了鸿胪寺卿的府上。

    鸿胪寺卿府门紧闭,看起来也已经意识了处境不妙。

    楼雪雁看向钱昉:“百夫长,怎么说?”

    钱昉头一歪:“劈了。”

    众兵卫下意识看向楼雪雁。

    二人虽说都是百夫长,但今日跟着他们出来的都是只属于陆澭的精锐,他们没见过钱昉,但都见识过楼雪雁的本事,与她也更为相熟,所以下意识去请示她的命令。

    “那就劈吧。”

    楼雪雁道。

    “是。”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在大门被砸的稀巴烂后,终于,将鸿胪寺卿许璠震了出来。

    许璠盯着稀碎的大门,眉眼直跳。

    可当他满脸怒色的抬头却对上一张明媚的笑颜:“许大人,又见面啦。”

    许璠唇角一抽:“楼姑娘这是何意。”

    昨日宫宴,楼雪雁与季扶蝉同席,其分量可想而知,自然引得百官多侧目思忖几分,昨日连夜查探之后,又得知她曾闯龙鸣山奇袭风淮营地后又救走了季扶蝉,心中对其更是忌惮。

    因此如今整个京都,怕是已少有人不知狻猊军有位英勇善战的女将了。

    是以即便许璠心中怒火冲天,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与楼雪雁硬刚。

    他能做鸿胪寺卿,很会识时务。

    “只是奉命来请许大人走一趟,可却见许府大门紧闭不愿配合,才出此下策。”楼雪雁笑意盈盈道。

    许璠深吸一口气:“楼姑娘未曾让人通禀。”

    她给他配合的机会了吗?

    楼雪雁一怔,看向闻颂:“表弟,你方才没叫人通禀吗?”

    闻颂:“”

    他二人上来就砸门,给他时间了吗?

    只还不待他开口,楼雪雁面色一变,笑容尽消:“见你,也配让本姑娘差人通禀?”

    闻颂默默闭上了嘴。

    许璠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楼姑娘今日来到底想要作甚?”

    楼雪雁却不答,只看向他身后:“本姑娘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带上你的家眷,随我去南城,晚一息,这许府就不必存在了。”

    许璠心中一定,迅速思索着,很快就有了答案:“楼姑娘莫不是想拿本官去换云国公府?”

    如今云国公府倒戈狻猊王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日一早云国公府就被围了,狻猊王的人此时带他们去南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楼雪雁没否认:“这是你的荣幸。

    许璠眼神一沉:“若本官不愿呢?”

    “呵许大人怕是太高看自己了,莫不是以为就你一个许府能换的回云国公府?”

    楼雪雁不甚在意道:“这东城中投靠风淮王的官员可不少,若许大人不愿活,那本姑娘就去寻愿意活命的。”

    许璠刚还要开口,只见落后楼雪雁半步的马背上的青年抽出刀干脆利落的劈向他,他吓得腿肚子一软,闭上了眼。

    只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随着‘砰’的一声,许府牌匾落地,碎成两半。

    钱昉目光森冷的盯着许璠:“再多说一个字,下一刀劈的就是你的脑袋。”

    许璠吞了吞口水,与楼雪雁对视几息,果断转身下令:“所有人半刻钟之内到前院集合。”

    如今整个东城都在狻猊王的掌控下,但凡风淮王的人无不惴惴不安,他能有幸成为交换的筹码,恐怕是因风淮王进城那日,是由他接引。

    半刻钟内,许府的人尽数出了门。

    闻颂拿起册子点过之后,确认人数无误,便道:“走吧。”

    许夫人这时嘀咕了句:“不是去换人吗,没有马车吗”

    钱昉听了颇觉好笑。

    “要不要我去将王上的轿辇抬来?”

    许夫人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工部尚书府而去。

    今日太阳虽不烈,但在京都养尊处优的夫人贵女们,出行皆有车马,哪受过这样的苦,一路磨磨蹭蹭,年纪轻的更是委屈的直抹泪。

    难免拖慢了行程。

    若是以往,楼雪雁或许会心软几分,可如今她上过战场,见惯了生离死别,又刚眼睁睁看见昔日好友死在面前,那颗曾经柔软的心不知不觉已经冷硬了许多。

    更何况如今云国公府岌岌可危,晚一步说不定便来不及了。

    云国公府如今是京都唯一主动相助王上的,他们绝不能出事。

    且每每想起昨日楼雪雁便觉一阵后怕。

    她不能再让王上与姑娘陷入那般寂静之地,她也非常清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加快速度,落后者,杀。”

    许家姑娘错愕的瞪大眼看向楼雪雁。

    怎会有如此狠心肠的女人!

    但即便心中再愤恨,脚步也不自己的加快了。

    谁也不想死在这里。

    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工部尚书府。

    各朝中要臣府邸早被围困,工部尚书得不到外头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外头传来嘈杂声。

    工部尚书刚要吩咐人去查探,便见大门外升起寥寥青烟。

    小厮惊恐的跌跌撞撞跑来,结巴道:“大大人,他们烧府来了!”

    工部尚书心中一凛,快步往前院去。

    到了工部尚书府外,闻颂看了眼楼雪雁,见她脸色冷凝,眼中弥漫着骇人的杀气,他乖觉的咽下让人通传的话。

    工部尚书的夫人乃是裴家主家的姑奶奶。

    表姐与工部尚书素不相识,不会有这么大仇恨,那就只能是与裴家结了仇。

    突然,闻颂想起了什么。

    昨日宫宴上,王上曾指控是裴大郎君围杀了温少城主。

    原来如此。

    钱昉的神色也暗了许多。

    王上说是裴延闵杀了温少城主,那就一定是真的,魏姑娘的仇人便是他的仇人!

    楼雪雁盯着朱红大门看了几息,淡声下令:“烧。”

    狻猊军毫不犹豫,立刻便取来油泼在门上,点燃了火折子。

    随着火光亮起,许璠一阵后怕之后,心里舒坦多了。

    这么比较起来对他可真是温柔太多了。

    等工部尚书张涣赶到大门时,大门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两边还有少量的火焰,透过青烟,他看见了马背上张扬而冷冽的女子。

    随后,他的目光在钱昉和闻颂脸上划过。

    最后落回了楼雪雁身上。

    他带着人马大步上前冷声道:“楼姑娘好大的威风!”

    楼雪雁淡淡看着他:“还有更大的威风,大人想不想见识?”

    张涣一哽,才道:“楼姑娘这么大阵仗,意欲何为?”

    楼雪雁不愿耽搁时间,直截了当:“来请大人随我去南城做个交易。”

    张涣自不是蠢人,立刻便想明白了,冷笑一声:“若本官不愿,楼姑娘还能烧了本官府邸不成?”

    楼雪雁微微皱眉。

    钱昉也忍不住轻嗤了声:“大人试试呢?”

    张涣却是不惧。

    “便是如今本官落入狻猊王辖区,也不代表着能任人宰割,本官乃工部尚书,若狻猊王随意屠杀,恐怕会引起暴乱,这东城稳不稳得住,可说不准了。”

    闻颂闻言微微蹙眉。

    魏姑娘正是因有此忧虑,才派了他来盯着。

    他见楼雪雁盯着张涣良久不语,正要开口调解,就听楼雪雁道:“我劝大人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莫要尽说些脑袋不保的话,我耐心不多了,惹急了,屠你满门,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贵府,定不叫人指摘王上。”

    不等张涣开口,又见她看向他的身后:“给你半刻钟,将你阖府家眷带到本姑娘跟前来,尤其是,你的夫人。”

    张涣面色微变,咽下将要出口的言语。

    若说前头他还只觉得是虚张声势,可是夫人

    昨日宫宴之后已人皆尽知是裴大郎君杀了温少城主,而眼前的楼姑娘是随魏姑娘一起叛逃至溧阳,其对魏姑娘的忠义可想而知。

    用她一命屠府为温少城主报仇,也不是没可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张涣冷静思索良久,吩咐身边小厮。

    “按楼姑娘吩咐去做。”

    “是。”

    很快,张家所有人便面带惊恐的被带到了前院。

    楼雪雁一眼便锁定了张夫人。

    张夫人对上她冷冽的眸子,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但还是努力的维持好身为主母的体面。

    “绑起来,带走。”

    “你敢!”

    张夫人惊恐间下意识斥道。

    楼雪雁:“若不配合,带着你的人头去也行。”

    张夫人腿一软,差点儿倒在地上,幸得儿媳迅速扶着她,轻声劝道:“母亲,眼下受制于人,且稍微忍耐。”

    张夫人没好气瞪了眼儿媳,但也知道她所言没错。

    这种时候逞强没有任何好处!

    想通之后,张夫人忍气吞声的任由士兵将她带走,她恨恨的看了眼楼雪雁,待狻猊王败了,她定要将这个女人千刀万剐,以偿今日之辱!

    楼雪雁压根没将她的恨意放在眼里。

    王上不会输,裴家也永远不会有出头时日。

    许璠见工部尚书府的人尽数被捆着推搡出来,心里又舒坦几分了。

    心里不由庆幸,幸得与裴家联姻的不是他们。

    等张家所有人出了府,楼雪雁道:“抄家,所有钱财,充公。”

    张涣登时怒声道:“尔敢!”

    钱昉抬手:“让他闭嘴。”

    立刻便有人上前用帕子塞了张涣的嘴,张家大郎想要开口见此硬生生将骂声憋了回去,一时间,张家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闻颂默默跟在楼雪雁身边。

    一行人往成国公府去。

    成国公爷在察觉到自己处境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狻猊军是在入夜后才布的防,成国公府好死不死刚刚好在分界之内。

    成国公醒来得知二王已分东南而治,当即便集齐人马欲带家眷闯界去南城,可就算成国公府兵力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狻猊军。

    楼雪雁等人赶到时,成国公府已是尸横遍野。

    镇守此处的兵卫见到楼雪雁,上前禀报:“楼姑娘,他们要闯界,被拦下来了。”

    楼雪雁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握着长剑一脸戒备盯着她的成国公,挑眉:“干的不错。”

    她往成国公身后望了眼。

    “人可整齐?”

    兵卫回道:“国公府的主子皆在此处。”

    楼雪雁这才又将视线落在成国公身上:“国公爷想去南城?”

    成国公未言,只是将视线落到队伍后头时神色一变。

    张涣对上他的视线呜呜的喊着什么,成国公压根没听清,反倒是一旁的兵卫嫌弃他吵反手给了他一拳:“闭嘴。”

    张涣顿时乖若鹌鹑。

    成国公:“”

    这人仗着娶了裴家的姑奶奶,历来拿鼻孔看人,今日倒是栽了个大的。

    “国公爷应该不想这样吧。”钱昉看了眼他在滴血的剑,眼中一片寒凉。

    成国公比张涣识时务。

    他只思忖了几息,就放下了剑。

    楼雪雁见此脸色却并未见多好,唤来此间兵卫询问:“可有人伤亡?”

    兵卫回道:“两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楼雪雁淡声回了句知道了,带着三百来人到了边界处。

    其中一百多来自三家。

    声势之浩大,惊动了整个京都。

    守卫早已听到动静去通传了,先赶来的是陆灼。

    陆灼神情复杂的仰头看着她:“雪雁”

    楼雪雁面色冷冽,没心情与他叙旧:“成国公府家上下六十七口,工部尚书府四十一口,鸿胪寺卿二十五口,共计一百三十三人,换云国公府上下十七人。”

    “换是不换?”

    钱昉忙道:“我已派人去送消息了。”

    楼雪雁与钱昉对视一眼。

    他们方才早就着人透了消息给南城守卫,给足他们时间去通禀,陆灼都赶过来了,按时辰算,眼下宫中的消息应该已经来了才是。

    陆淮还在试探。

    楼雪雁沉默几息后,抬起手。

    狻猊军立刻将刀架在了一百三十三人脖颈上,传来一片呼救声。

    “雪雁,不可!”

    陆灼意识到什么,连忙出声阻止。

    楼雪雁却压根没看他,直朝闻颂道:“点人。”

    闻颂从怀里取出一个名册。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今日不可能兵不见血,想要成功将云国公府所有人换走,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多余思考的时间。

    否则拖的越久,于他们越无益。

    所以楼雪雁让闻颂准备了一个册子,册子之上是三家手上沾着无辜人命的名字。

    “鸿胪寺卿幼子,许颉。”

    楼雪雁眼也不眨的抬手。

    立刻便有狻猊军将人带到了前面,许璠意识到什么,吓的赶紧大喊:“楼姑娘手下留情!”

    “噗!”

    随着血迹喷溅,许颉的哭喊求救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静若寒蝉,而后便是一阵哭喊和谩骂。

    “谁再吵,就地斩杀。”

    钱昉扬声道。

    下一瞬,街头恢复死寂。

    “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刻钟,杀一人。”

    楼雪雁冷冷看着陆灼:“若云国公府少一人,东城还有十五家要臣,我不介意让送他们全部去陪葬。”

    陆灼震惊错愕的望着楼雪雁。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弑杀了。

    “你怎变得这样”

    楼雪雁淡淡看他:“你有与我闲话的功夫,还是快些去催一催,半刻钟过的很快的。”

    陆灼望着那张熟悉而又冷漠的脸,唇角蠕动片刻,道:“你在怪我吗”

    昨日他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是想到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如今身处敌营,注定是要不死不休的。

    这一刻,陆灼终于意识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楼雪雁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想的明白,也不再多言。

    半刻钟,的确过的很快。

    闻颂拿出册子,念道:“工部尚书府,次子,张肴。”

    “噗!”

    眨眼之际,又多一具尸身。

    胆小的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嘴泪流不止。

    胆子大小的着急喊喊道:“快去通报风淮王,救救我们,我不想死啊。”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快放了云国公府的人啊。”

    “一百多人难道还不能换十七口人吗?”

    “”

    楼雪雁这回没有制止,任由他们朝陆灼发难。

    长街没有被封,不少人都在探听消息。

    整个京都除了闻家只有云国公府公然站在陆澭一边,而陆澭如今鼎力相救,若陆淮再无动作,怕会寒了不少人心。

    就看陆淮是要出那口气,还是要名声了。

    “下一个是”

    楼雪雁突然打断闻颂:“将张夫人带上前来。”

    张夫人惊恐的睁大眼,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呜咽求救。

    陆灼身边的将领神色骤变。

    陆灼察觉道,皱眉道:“怎么了?”

    那将领低声道:“这位是裴家的姑奶奶。”

    复又补充一句:“裴大郎君的亲姑母。”

    陆灼闻言急声道:“雪雁,等等”

    裴家的人断然不能死在这里。

    楼雪雁没理他,只盯着香看。

    似乎只要香一燃尽,刀就会砍断张夫人的脖子。

    那将领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不时的朝暗处看去,楼雪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

    果然早就来了!

    眼看香将要燃尽,楼雪雁已经拔出剑,突有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定睛瞧去,见两位郎君带着人疾驰赶来。

    楼雪雁认得二人,前头的是裴家二郎裴延林,后头的是裴庾。

    昨日在宫宴上见过。

    裴延林与裴延闵一母同胞,他看了眼亲姑姑,冷声道:“放了姑母!”

    楼雪雁盯着他,徐徐将剑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只要我没有见到云国公府的所有人,半刻钟,杀一人。”

    说罢,她又看向即将燃尽的香。

    裴延林早在暗处仔细大量过楼雪雁,他很清楚她不是在吓唬他,他们今日若不放人,这三家连带着东城所有王上的人,怕是都没有活路。

    陆澭的人真是跟他一样疯!

    裴延林深吸一口气:“我放人。”

    “但带人过来需要时间。”

    楼雪雁明白他的意思,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道:“裴二郎既然这般好说话,我便给你个面子,暂且留你姑母性命。”

    裴延林与张夫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也是此时,香燃尽了。

    楼雪雁看向闻颂,闻颂一怔才明白她的意思,默默低头看了眼,继续念道:“成国公府,嫡长孙。”

    成国公神情大骇:“尔敢!”

    可他此时没有阻止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嫡长孙被带走。

    裴延林脸色剧变:“住手,你方才才说不杀人!”

    “我答应暂且放你姑母,又没说不杀人。”楼雪雁:“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救我,救我祖父,父亲,我不想死,裴二,表哥,救”

    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延林目眦欲裂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随后双眼猩红的瞪着楼雪雁:“疯子,真是疯子!”

    闻颂若有所思看了眼楼雪雁。

    裴延林的母亲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虽然眼下局面非他有意为之,但不可否认,在成国公府眼里,死的原本该是裴延林的姑母,而非成国公府的嫡长孙。

    即便两家是关系密切的姻亲,经此一事,必然会起隔阂。

    且这三家又非蠢人,眼下局势谁看不明白。

    裴家兄弟早就到了,但他们没有现身,而是眼睁睁看着三家的人死于刀下,直到威胁到他裴家的人,他们才出来阻止。

    就算他们兄弟是奉了风淮王的命,试探拉扯,可他们的人就是死了就是死了,这笔债他们也会记在裴家头上。

    自然而然,他们也不可能对风淮王毫无微词。

    表姐此计,很是漂亮。

    “裴二郎的面子,最多值半刻钟。”

    在楼雪雁的示意下,士兵将刀重新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然这一回,除了张家,两外两家的神情冷漠。

    他们第一次希望这半刻钟过的快些!

    凭何他们的人死了,裴家的人毫发无伤!

    裴延林也知道他们得罪了另外两家,但事已至此,只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裴庾气不多,恨恨瞪向楼雪雁。

    “你若敢伤姑母,我便杀云国公府的人。”

    裴延林脸色一变,斥道:“闭嘴,蠢货!”

    裴庾低下头,眼底却不甘:“我们也可以威胁他们”

    钱昉好笑的接过了话,道:“云国公府是帮助主上的功臣,我们自然要尽全力相救,可若实在保不住,主上自会为他们报仇,但我们手上这些人可是裴家的至亲啊。”

    “你若敢伤云国公府一人,我们就送成国公府满门陪葬。”

    钱昉想了想,又道:“云国公府十七口人,而东城之中封淮王的人加上这三家,怎么也能凑够十七家,一人用一府陪葬,云国公府想来泉下有知,不会怪罪主上的。”

    “裴郎君,你敢杀吗?”

    裴庾脸色一片惨白,许久只骂出一句:“疯子。”

    “谢谢夸奖。”钱昉。

    裴庾气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而他没发现,楼雪雁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她离开时,姑娘差人给她传过话。

    ‘南城门是裴家的人开的,若无他们放风淮军进来,昨日伏鲮不会死,姑娘说可以先讨些利息’

    而就在此时,一行人转过巷子而来。

    正是云国公府的人。

    钱昉眼尖的察觉到,其中一位郎君深深望了他一眼,他不由一滞,完了,方才的话不会给他们听见了吧。

    他那是攻心为上,不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命啊。

    随后见云国公府其他人面色如常,他又放松下来,他们肯定知道这只是他谈判的手段,不会放在心上的。

    想到此,钱昉彻底放下心来。

    楼雪雁不动声色点了人数,确认没有少人,方才看向裴延林。

    裴延林也紧紧盯着她。

    他来时并未将她一个女子放在心上。

    即便会些功夫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可没想到此女竟如此杀伐果断!

    “楼姑娘,人带到了,放人吧。”

    楼雪雁挑眉:“今日是我们来要人,自然得你们先放。”

    裴延林眉头紧锁。

    “莫要得寸进尺。”

    楼雪雁缓缓将剑又架在了张夫人脖颈上,淡笑不语。

    裴延林气的闭了闭眼。

    “我也不为难你,一起放,如何?”楼雪雁道。

    他的亲姑母在她手上,还能如何!

    裴延林咬牙开口:“好。”

    “放人!”

    同时,楼雪雁也示意兵卫让路。

    一百多口人眼见能活命了,不惊吓的抬脚就往南城跑,生怕慢一步就死在了那个疯女人手上。

    楼雪雁看向云国公,二人视线相交一瞬便错开。

    云国公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拨人在中间相遇。

    可十七人与一百多口人,速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延林也是在这时猛地意识到了不妥,当即喊道:“将他们抓回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喊出声时,云国公大喊道:“跑!”

    与此同时,楼雪雁马鞭一扬,与钱昉先后冲了出去。

    狻猊军众将士亦默契的围了上去,迅速将云国公府的人保护了起来。

    “先带他们走!”

    楼雪雁头也不回的下令。

    “是。”

    而后,只见楼雪雁径直冲向裴庾。

    陆灼意识到不妥急忙上前阻止,却被钱昉拦住,裴家护卫迅速护住了裴延林二人,可裴延林与裴庾不一样,他是裴家主家嫡子,而裴庾只是旁支。

    两边的保护自然是天差地别。

    “唔!”

    闷哼声淹没在了嘈杂的呼喊和脚步声中,裴庾捂着脖子倒下了马背。

    楼雪雁将裴庾一击毙命,径直朝裴延林而去。

    “郎君,快走!”

    众人护着裴延林连连后退。

    被狻猊军护在界限之内的闻颂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阵混乱,杀戮便开始了。

    他望着那道鲜艳矫捷的身影,怔忡不已。

    他原本还觉得此行顺利,没想到是放心的太早了。

    随即追上去的狻猊军拖住了陆灼,钱昉则快马去追楼雪雁,眼瞅着二人是不杀裴延林不罢休的架势,闻颂赶紧大声喊道:“不可再往前!”

    再往前会落入风淮军的包围!

    “住手,回来!”

    但二人杀红了眼,压根不听他的。

    闻颂无助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所以有什么用呢。

    便是给了他主将的身份,遇上这两个比他强悍太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云国公有些不忍心的开口。

    “算了吧”

    闻颂求救般看向他。

    云国公:“那位楼姑娘与魏姑娘情谊匪浅,与裴家这仇,她不会罢休的。”

    而很快,一觉醒来的魏姚得到了消息,她猛地翻身坐起来。

    “我只让她杀裴庾,没让她追着裴延林不放!”

    陆澭安抚道:“无妨,我已经让远安去了,他会将雪雁平安带回来的。”

    就在这时,陆澭身边暗卫现身禀报:“主上,季小将军带走了一些魏姑娘特制的炸药。”

    这些炸药都是在攻下东城门后送进来的。

    陆澭一顿,与魏姚面面相觑。

    良久后:“你确定他是去带回雪雁的?”

    陆澭:“现在不确定了。”

    二人面无表情的深吸一口气。

    陆澭咬牙吩咐:“让我与魏姑娘身边的贴身暗卫全数赶过去。”

    “是。”暗卫迟疑道:“是去将他们带回来,还是去支援。”

    陆澭没好气道:“支援?怎么,是还要去炸了皇宫吗?”

    暗卫飞快跑了。

    没过多久,听着隐约传来的轰隆声,陆澭魏姚双双面无表情走到廊下。

    “季小将军以前也这样吗?”

    “没有,最近才这样。”

    魏姚:“”

    她怎么那么不信。

    又过了会儿。

    “他们该不会真去炸皇宫了?”

    魏姚唇角一抽:“你当风淮军是摆设?”

    皇宫真这么容易炸,他们还至于现在按兵不动?

    “诸天神佛保佑,炸了风淮军营帐吧。”

    魏姚:“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白日梦了?”

    特制炸药并不好制作,就算把眼下所有的炸药都运去,也炸不了风淮军营帐。

    “你不担心吗?”陆澭双手合十,万分虔诚。

    魏姚沉默片刻,闭上眼。

    “若诸天神佛有灵,让他们平安归来,最好将李鹊炸的尸骨无存。”

    旋即二人睁开眼对视一眼,同时笑开。

    苦中作乐,莫非如此。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驿馆外传来了动静。

    二人双双迎出门去。

    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还没看得清楚,几个一身漆黑乌发乱如鸡窝满身褴褛的人带着一身焦味到了二人跟前。

    唯有几双眼睛亮晶晶的。

    “主上,姑娘。”

    陆澭魏姚安静了很久。

    直到闻家的人得到消息赶过来,见着这一幕,老太太两眼一黑:“天爷诶,这是怎么了。”

    “祖母!”

    其中一个黑炭慌忙跑过去。

    魏姚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们三人就算了,闻郎君为何也会这样?”

    身形纤细的黑炭提着一颗人头。

    “表弟非说奉了姑娘的命保护我们,跑过来被殃及了。”

    “对了姑娘,这是裴庾。”

    魏姚:“”

    她不忍直视的错开视线,却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从佩刀辨认出对方身份:“钱昉?”

    “姑娘。”

    他一动,一团黑尘邀功般的萦绕在周围:“我们炸了裴家的大门和库房。”

    魏姚缓缓错开眼:“厉害。”

    另一边,陆澭盯着面前的人。

    要是柳羡风看见了,大概会立即请画师来给他画像留作纪念,并挂满狻猊府和寝房,以确保所有人都看得见。

    陆澭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平稳着音量:“来人,请军医!”

    当夜,分界守军气呼呼来报。

    裴家派人在分界处骂了半宿。

    第77章

    裴家

    裴延林被楼雪雁钱昉追了整整一条街,虽最后保住了命,但也受了不小的伤,包扎时痛的破口大骂:

    “疯子,那就是个疯子!”

    裴蓉坐在旁边担忧朝医师道:“轻点。”

    医师一边恭敬应着,大气也不敢出。

    裴延闵得到消息急急从宫中赶回来,见府中大门被炸,库房也一片狼藉,气的眉心直跳,咬牙问管家:“不是换个人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管家还未答,裴延林便看到了院中用白布覆盖的尸身。

    他脚步一顿,欲上前查看,被管家拦住:“大公子,还是别看了,尸体不全。”

    裴延闵皱眉看向管家,管家语气艰难解释道。

    “那楼姑娘追着二公子到了裴家,原本可以将她活捉,谁料那季小将军带着炸药赶到,炸了大门不说,库房也被毁了大半,他们折返后,底下的人亲眼瞧见,楼姑娘带走了裴郎君的头。”

    裴延闵重重吸了口气。

    楼雪雁!

    不过一个女子,竟让她给了他们大一个下马威,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二公子伤的极重,幸得暗卫拼死保护,才保住性命。”

    管家又道。

    裴延闵最后看了眼裴庾的尸身,沉声道:“你亲自送回去,好生安抚四叔,风波过后朝上必定会有不少位置空出来。”

    管家心领神会,应道:“是。”

    裴延闵安排好便疾步朝内院而去。

    刚走到裴延林院中,便听到他的怒骂声。

    “她不是冲我性命来的,只是迫我逃回裴家,好知道裴家的位置,该死的女人,我必要将她千刀万剐!”

    裴延闵微微皱了皱眉,踏进房中。

    裴蓉眼尖的看见他,忙起身:“大哥回来了。”

    裴延闵嗯了声,走近裴延林:“伤势如何?”

    “死不了。”

    裴延林脸色阴沉道:“大哥,王上怎么说?”

    他不能吃这个闷亏!

    裴延闵坐在他身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才道:“放心,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眼下党务之急是寻到玉玺,只要主上登基,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

    裴蓉眉头微蹙。

    “还没有找到玉玺吗?”

    “没有。”

    裴延闵:“整个皇宫都翻遍了,始终不见玉玺下落,而英王与陛下仍旧昏迷不醒,眼下只有等他们醒来,才知道玉玺在何处。”

    裴延林冷声道:“若他们醒不过来呢?”

    裴延闵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他们必须要醒一个。”

    没有玉玺,便名不正言不顺!

    英王和陛下这毒中的实在不是时候!

    “若毒是狻猊王下的,他们会有解药吗?”裴延林:“不如派人去驿馆找找?”

    裴延闵面色复杂:“如今整个东城都在狻猊王的掌控下,想进驿馆几乎不可能,而且”

    松林被攻下,桦树岭也失手,眼下他们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然。

    松林被占,奉安的主力军短时间内无法前来支援,若狻猊援军先到,皇城落在谁手里还是未知,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找到玉玺,顺应天命。

    “二弟先好生修养,我还有要事与王上商议。”

    裴延林目送兄长离开,眼底杀气弥漫。

    早知那个女人如此狂妄,当初就该将她弄死在奉安城!

    -

    驿馆

    魏姚喝完药,嘴里就被塞来一颗蜜饯。

    其实她如今不太怕苦,这几年都已经习惯了,但陆澭变着花样的给她买蜜饯,她也不好拂他的意。

    “主上,这是刚送来的认错书。”

    立春突然出现,将一叠认错书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就递给了魏姚,魏姚瞥了眼其中一张那狗爬的字,嗤笑了声。

    昨日回来确认那几个身体无碍后,便罚去闭门思过写认错书。

    今日天都要黑了,才磨蹭出来这些东西。

    立春不动声色看了眼二人神情,试探道:“主上,姑娘,几位认错态度端正,且身上都还有伤,不如先放他们出来?”

    见陆澭魏姚不语,他又道:“闻郎君只是一届柔弱文人,再关下去,怕是受不住”

    本来受罚的人里没有闻颂,是他自称失职,没办好差事,硬要一同受罚。

    魏姚看了眼陆澭,缓缓将一叠认错书收了起来,半晌才道:“罚也罚了,既然他们都知道错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陆澭仍不做声。

    “大战在即,先让他们出来养好身体才是最紧要的。”魏姚温声道。

    陆澭这才冷哼一声,沉声道:“下不为例!”

    立春面上一喜,忙恭敬应道“是。”

    出了门,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笑的眉眼弯弯。

    还是头一次收到季小将军的贿赂。

    有意思。

    之后京都安静了两日。

    可所有人却都觉得悬在上空的那把刀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第三日早晨,开始落起了雨。

    魏姚梳妆好带着楼雪雁出门。

    目送她们二人离开,暗处的立春担忧道:“主上真的不出手吗?”

    陆澭盯着那道雨中那道纤弱的身影,轻轻摇头。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仇,我相信她。”

    立春默了默,道:“刚收到消息,柳公子已经往京都来了,今日夜里就到。”

    陆澭眼神微紧:“知道了。”

    -

    明月街

    李鹊缓缓踏入茶楼。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密报,赫连秋与魏姚在此密会。

    他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相见!

    那日他的人亲眼瞧见关键时候救了魏姚的是一把飞刀,属于赫连秋的飞刀!

    虽然最后赫连秋拿出了他的贴身飞刀自证,但这也更让他确定他们私下有往来!

    否则那把飞刀不可能无缘无故回到赫连秋手中。

    而他那日杀伏鲮,也就是为了将赫连秋逼向魏姚,只要他背叛主上,他就能名正言顺的除掉他!

    鸽影卫只能有一位统领!

    果然,终于让他等到了!

    这间茶楼位于明月街中间,刚好在分界处,两边的人想要偷偷会面,这里是最好的地点。

    茶楼掌柜见到李鹊,四下张望了眼后忙迎了上来,低声道:“在天字一号房。”

    “天子一号房有暗门,若要抓现行,不好提前惊动他们。”

    李鹊唇角轻弯:“知道了。”

    他示意身后的人放轻脚步,往天子一号房而去,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让人去了暗门出口守着。

    确认一应布置妥当,李鹊一脚将门踢开。

    他大刀阔斧踏入房间,迎面就见魏姚坐在茶台边,听得动静抬眸朝他看来。

    李鹊眉峰一沉,怎只有一人。

    “赫连秋呢?”

    李鹊边朝魏姚走去,目光在房间内迅速搜索,发下一无所获后,他眼神阴沉的看向魏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魏姚目光清亮的盯着他,缓缓勾起唇。

    那一瞬,李鹊背脊涌起一股寒意。

    不好,有诈!

    李鹊虽还没想明白,但多年的警觉性告诉他不对劲,他立刻转身朝外走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秋缓步出现在了门口。

    而他身后鸽影卫已经动了手。

    李鹊的人尽数被赫连秋的人拦在了外面。

    李鹊脚步一顿,看了眼赫连秋,又转头看了眼魏姚,旋即勾唇:“你二人联手给我做局,想杀我。”

    赫连秋死死盯着他片刻,徐徐道。

    “我收到密报,今日有叛徒在茶楼与狻猊王的人会面,没想到,竟是李统领。”

    李鹊唇边的笑意满满散去。

    意识到他中了什么陷阱后,他唇角抽搐:“赫连秋,你为了给伏鲮报仇,做这样漏洞百出的局,你认为你这套说辞,谁会信?”

    谁人不知赫连秋与魏姚曾经关系密切,谁人不晓他恨不得除掉魏姚。

    诬陷他背叛主上,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赫连秋淡笑不语,这时,魏姚开口道。

    “信与不信,重要吗?”

    “眼下大战在即,你认为以陆淮顾全大局的性子,会在你死后杀了赫连秋吗?”

    李鹊眼底的戏谑终于淡了下去。

    “众所周知你不会背叛陆淮,但同样陆淮心里也清楚,赫连秋不会背叛他。”

    魏姚:“他就算知晓今日是赫连秋与我联手除掉你,但同样也明白赫连秋这么做只是为替伏鲮报仇,你可知道,陆淮那么小心眼的人为何愿意轻罚伏鲮”

    李鹊皱眉:“不是因为你吗?”

    也不知道这个女儿到底给主上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要保住伏鲮!

    “当然不是。”

    魏姚轻笑:“是因为如果我带走伏鲮,那么赫连秋便要替他受罚,伏鲮叛逃,赫连秋必死无疑。”

    李鹊瞳孔微震。

    所以

    “所以,陆淮哪怕知道是赫连秋放走了伏鲮,也要保他。”魏姚徐徐道:“那么你认为,今日你死后,陆淮会杀赫连秋吗?”

    “今日你我密会,不过是给陆淮一个向外界交代的理由罢了。”

    李鹊握紧腰间的刀,咬牙道:“我不曾与你密会!”

    “那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楼雪雁缓缓从门外现身,看李鹊的眼神犹如看死人一般:“李鹊,受死吧!”

    说罢,楼雪雁便拔剑攻向李鹊。

    李鹊反应极其迅速,他拔刀挡下这一攻击,便折身跃下破窗跃下。

    要解此局不难,只要他活着离开这里!

    可今日之局三人势在必得,又怎会放他活着离开。

    赫连秋楼雪雁先后从窗户跃下。

    明月街两边守卫见此纷纷拔刀警戒,幸得此时雨还算不得太大,能够瞧清面容,看见那颤抖在一起的二人后,众人面面相觑。

    “李大人,赫连大人”

    这二人怎打起来了。

    狻猊军这边见此阵仗放松下来。

    “哟,窝里斗呢。”

    正在他们看戏时,一道人影又落了下来。

    众人看热闹的心情顿时消散无踪:“楼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赫连秋扬声道:“李鹊叛变,与狻猊谋士魏姚在此密会,我今日便清理门户。”

    众人闻言神色各有古怪:“”

    谁叛变?谁和谁密会?

    这时,茶楼窗边出现一道人影。

    众人远远瞧去,不是魏姚又是谁。

    魏姚道:“雪雁,助李大人杀了赫连秋。”

    楼雪雁唇角一勾:“是。”

    言罢,她抬手朝赫连秋攻去。

    李鹊眉眼抽搐了好几下,他实在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坦然的颠倒是非,栽赃陷害。

    而楼雪雁看似是在帮李鹊,却根本不对赫连秋用杀招,反倒暗暗的算计李鹊。

    李鹊有苦难言,怒喊喊道:“都愣着作甚,看不出这是栽赃陷害吗?”

    风淮军自然看的出来。

    风淮军中谁不晓得鸽影卫是魏姑娘一手创立,赫连秋和伏鲮都是第一批鸽影卫,与魏姑娘情谊匪浅,尤其是伏鲮,最爱黏着魏姑娘,而伏鲮前两日死在了李鹊手上。

    只要不蠢的离谱的都看得清楚今日这二位联手,是要替伏鲮报仇。

    今日谁赢,道理就在谁手里。

    如此倒是将他们架着了。

    这该帮谁呢?

    赫连大人与李大人都深得王上信任。

    这时,狻猊守军那边有人高声喊道:“我瞧这事倒像是你们两位大人之间的私仇,依我看,还是两边都别参与吧,免得惹来一身骚。”

    风淮军守卫统领眸光暗了暗。

    他们都不知道赫连大人与李大人谁更得王上信任,万一要是帮错了

    还不如干脆不动手,谁赢了听谁的。

    况且,李鹊此人手段阴毒,为达目的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对面的,楼姑娘可是我们的人,你们要是动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狻猊军这边又有人喊道。

    雨越下越大。

    风淮军守卫统领终于做了决定。

    “李大人,赫连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要打了,要不去请主上做主呢。”

    态度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

    李鹊气的额间青筋直跳。

    一群蠢货!

    “赫连秋,你可不要贼喊捉贼啊,与我们密会的不是你吗,关李大人什么事?”楼雪雁扬声道:“赫连秋,念在我们昔日情分上,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话虽这么喊,可另一只手里的短刃却从反方向朝李鹊划去。

    雨势渐大,隔得远,根本没人瞧得清。

    李鹊的武功本就不如赫连秋,再加上一个在中间捣乱的楼雪雁,不过几息,他身上就挨了好几刀,在二人一明一暗的配合下,他无处可逃,应接不暇时,一个晃神都有可能丢了命,也根本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第一批鸽影卫厉害之处并非单打独斗,而是相互之间的配合。

    楼雪雁虽碍于风淮军的规矩没有加入鸽影卫,但在魏姚的默许下,她曾与第一批鸽影卫一同受训,此时此刻,竟与赫连秋配合的天衣无缝。

    魏姚立在窗台边淡淡看着。

    若是赫连秋,今日绝不会中计,可李鹊太过狂妄自负,又被赫连秋压了多时,他太想除掉赫连秋了。

    所以即便他心中或许有过一瞬的猜疑,也不会不来。

    而他们选在今日动手,是因今日分界守卫统领的人曾因李鹊见死不救而死在了任务中。

    魏姚将手伸出窗台,感受着击落在手心的雨滴。

    伏鲮,今日,便拿李鹊人头祭奠你。

    这场战役不能持续太久,若等到陆淮派人赶到,就来不及了,所以魏姚早同二人交代过,半刻钟之内,必须除掉李鹊。

    血水落在地上,又很快被大雨冲走。

    李鹊握着刀的手不停的颤抖着,他终于寻到空隙,警惕的盯着二人,寻找逃脱的一切可能,而此时,他前方是赫连秋,身后是扬言要保护他的楼雪雁。

    赫连秋与楼雪雁穿过李鹊对视一眼。

    楼雪雁缓缓抬手做了个手势,那是只属于魏姚培养的鸽影卫的暗号。

    李鹊看不见,且就算看到了也看不懂。

    赫连秋眼神微微一紧,提刀朝李鹊攻去,刀尖在大雨中划出一道水花。

    “李大人小心!”

    楼雪雁惊呼一声道,从李鹊身后攻向赫连秋。

    就在此时,魏姚掀起衣袖,将袖箭对准了中间的人,毫不犹豫的发射。

    李鹊察觉到了危险,可三面夹击他根本躲无可躲,只本能的提刀挡下速度最快的袖箭,袖箭擦过他头发,发冠落地。

    可就是在一息之间,赫连秋的刀锋划破了他的脖颈,楼雪雁剑尖穿透了赫连秋的肩膀,可左手的短刃却深深的扎进了李鹊的心脏。

    周遭一切仿若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边的人只瞧得见几道身影停住了,却看不清是谁赢了。

    刀落在地上,溅起了几朵雨花。

    楼雪雁拔出短刃,血花消失在了大雨中,她眼神冷冽的看着倒在地上断了气的李鹊,头也不回的往狻猊军方向跃去。

    陆淮派的人到了。

    与此同时,魏行一从茶楼将魏姚带了回去,与楼雪雁几乎同时越过分界处。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看向对面。

    “住手!主上有令”

    来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一幕生生止住了。

    赫连秋捂着肩膀上被楼雪雁所伤的伤口,目光森冷的看向他们:“李鹊叛变,我已清理门户。”

    来人盯着他几番张口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这句话,他自己信吗?

    来人看了眼赫连秋身后躺在血泊中的人,沉寂良久后,拱手:“主上要见赫连大人。”

    他来时见过邱先生,邱先生嘱咐过,若来不及救人,不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都要平安带回去,所以即便这借口再苍白,也不是他能质疑的。

    “好。”

    赫连秋扔下手中的刀,头也不回的离开。

    魏姚楼雪雁也收回了视线,二人接过身旁替他们撑着的伞,并肩往回走。

    “姑娘,他会没事吧。”

    “风淮主力军被阻奉安,皇宫岌岌可危,陆淮不会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至少现在不会。”

    楼雪雁轻轻颔首:“嗯。”

    “但若再相见,便是在战场上了。”魏姚:“你们若遇上,不可留手。”

    楼雪雁握紧伞柄,点头:“是。”

    走出一段路,二人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大雨之中,两匹马背上的人似乎静候多时。

    四人隔着大雨遥遥相望,眼底皆是一片柔光。

    她们想要自己报仇,他们便在后方默默守护,迎接她们归来。

    马蹄声起,溅起一地水花。

    魏姚窝在陆澭怀里,侧首朝后望了眼。

    下一个,便是裴延闵。

    “鸢鸢为何如此相信赫连秋?”

    今日若赫连秋倒戈,死的便是魏姚和楼雪雁。

    “我忘了告诉主上,我和雪雁逃离奉安那日,赫连秋追上了我们。”

    陆澭没再问下去。

    “驾!”

    只恨天意弄人,今日并肩作战,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注定要你死我活。

    陆淮救了赫连秋性命,魏姚倾囊相授,让赫连秋站在了鸽影卫的巅峰。

    欠魏姚的恩他已还清,从此以后,他的命是陆淮的。

    第78章

    入夜,书房。

    魏姚靠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陆澭准备的毛裘。

    今日变天,又淋了雨,膝盖隐隐作痛,陆澭回到医馆便传信让苏翎霜尽快进京。

    “陆淮近日将宫中翻了个遍,怕是在寻玉玺。”

    魏姚目光落在桌案上,缓缓道:“而眼下,英王和小皇帝还未苏醒。”

    只见桌案上赫然摆着陆淮苦寻不得的玉玺。

    这是赵锴那日来见他们时,带来的诚意。

    陆淮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翻遍了皇宫也没想到的玉玺,早就落在了陆澭的手里。

    “他们昏睡一日,就安全一日。”陆澭。

    楼雪雁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难道,英王与小皇帝毒,是他们自己下的?”

    “不然呢?”

    陆澭哼笑道:“难不成还真是本王下的。”

    楼雪雁:“主上和姑娘早就知道了?”

    魏姚:“宫宴之上便有所猜测。”

    “陆淮或许已经起了疑心。”

    “就算起疑又能如何,他还要从他们口中知道玉玺的下落,如今他非但不敢下杀手,反而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醒过来。”陆澭。

    英王这步棋走的高明。

    但凡那日他与小皇帝没有中毒昏迷,他们如今就算不死,也会被陆淮严刑逼问玉玺的下落。

    “但小皇帝为何也会中毒。”

    季扶蝉有些不解道。

    小皇帝中毒等于保命。

    可按照英王先前的设局,他明显是要拿小皇帝祭旗以求活命的。

    魏姚沉思片刻,道:“他们二人都昏迷不醒,陆淮便无从知道玉玺到底在谁的手中。”

    “若小皇帝清醒着,严刑逼供下万一说出不该说的”

    倒也是这个理。

    “但怕是拖不了多久。”陆澭道:“陆淮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将他们唤醒。”

    魏姚看向季扶蝉:“谢先生与胡将军到哪里了?”

    季扶蝉回道:“谢先生最迟明日夜里便会抵达京都。”

    柳羡风受了伤,谢观明与胡柴各领狻猊军正急速往京都来。

    “风淮军虽暂时被阻奉安,但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速战速决。”

    魏姚想起什么,又道:“柳公子回来带了多少人马?”

    季扶蝉:“五万兵马,其余镇守松林与各个要道。”

    魏姚暗自思忖。

    五万加上谢先生与胡将军各带的十万,足以将陆淮困死在京都。

    “胡将军绕路从南城门进,要晚一日抵京。”季扶蝉。

    魏姚看向陆澭:“我自小与苏姐姐在一处,知道些猛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醒过来,可药效之后,对身体伤害极大,英王本就病痛缠身,若陆淮选择这个方法,他必然活不了。”

    “但对我们而言,多等两日其实胜算更大。”

    等胡柴将南城门围住,陆淮便绝对逃不出去。

    可两日,他们能等,陆淮绝对等不了。

    众人不由都沉默了下来。

    是要应诺救英王,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陆淮有逃走的可能。

    就在一片沉寂中,暗卫来报,柳羡风回来了。

    与柳羡风一道进京的还有一个女子。

    所有人在确认柳羡风没有大碍后,将视线落在了搀扶着他的女子身上。

    那一瞬,魏姚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她早知柳羡风带回了一个中毒的姑娘,是江湖最具盛名的无间门的杀手,但没想到竟生的如此出挑。

    女子面色冷清的任由众人打量。

    “主上。”

    柳羡风拱手行了礼,向众人介绍:“这是初九,此一战,也是她冒险救了我。”

    冒险二字他说的格外重些。

    众人听明白了。

    他在护她。

    陆澭挪开视线,道:“坐。”

    初九却并未落座,而是安静立在柳羡风身侧。

    柳羡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主上很温和的,坐吧。”

    初九垂目不语,而后走向中间,朝陆澭跪下。

    柳羡风惊的站起身:“初九?”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才道:“初九姑娘救了玉穹,本王甚是感激,何必行此大礼。”

    初九却朝他磕下一个头:“求狻猊王救英王。”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无间门,是英王的?

    初九是英王的人,那她接近柳羡风,就不是意外。

    陆澭看了眼如遭雷击的柳羡风。

    “你你不是说你被无间门追杀”

    初九目光坦然看向他:“我没骗你。”

    柳羡风:“那你”

    魏姚扫了眼二人,道:“初九姑娘先起来说话吧。”

    楼雪雁离她近,见她不动便上前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不管有什么事先说清楚,不论你是谁,你救了柳公子就是我们的恩人。”

    初九被她不由分说按在椅子上,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陆澭面色如常,才垂下视线没有反抗。

    柳羡风则目光复杂的盯着初九,半晌才缓缓坐下。

    而后,在一众视线中,她开口如惊雷。

    “无间门背后是裴家。”

    众人:“”

    这还不如是英王的。

    “初九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姚回过神,温声问道。

    初九缓缓将原委道出。

    “我父母死于战乱,我晕倒在街头,醒来时在一片暗无天日的地方,与我一起被关起来的还有很多少年和小姑娘,他们逼我们训练,杀人,若有不愿便要遭受毒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当时我们共有五十余人,活着出来的只有十人,我是第九个,所以得名初九,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培养杀手,我们身处的地方叫无间门,门主说,只要出够任务,就可以获得自由身,这让心如死灰的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初九停顿了半晌,才继续道:“刺杀英王是我接的最后一个任务。”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英王还活着,她的任务失败了。

    “我原以为会死在宫中,可没想到英王没有杀我,他告诉我那一切都是骗局,我就算完成任务也活不了,我本是不信的,直到我见到了初一。”

    “初一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悍的,也是最先完成任务的,我们都以为他功成身退得到了自由身,可没想到我见到他时他已是风烛残年之态。”

    众人怔住:“怎会如此?”

    “无间门背后的人是裴家,明面上放他自由,却在他离开后派人追杀,是英王碰巧救了他,可他那时已经中了毒无可解,英王只能为他延续一年的寿命,也是他求英王救一救我们,英王才会留下我的性命。”

    初九说到这里不自觉的握紧拳:“我眼睁睁看着初一死在面前,为了弄清楚他所言真假,我扮作丫鬟暗中潜伏进裴家,可没想到不知道何时竟被裴延林盯上,而因裴延林暗中对我的关注和我的容貌引来了裴蓉不喜,她不动声色的给我下了毒,裴延林欲对我动手那日药效发作,毁了我半边脸,裴延林大怒之下要杀我泄愤,幸得英王暗中潜伏在裴家的人出手相助,我才得已逃出了裴家,英王将我藏在宫中,替我解毒,虽毒未清,但我在那里过了人生中最安心的一段日子,可好景不长,裴家很快得知我是无间门的杀下,下令满城搜寻,眼看要查到宫中,我怕连累英王决议离开皇宫,没多久就遇上了无间门的人,我逃亡到山上,遇到了柳公子。”

    原来是这样。

    魏姚沉凝片刻,突然开口:“你那日逃向那座山上,当真是意外?”

    初九沉默了下来。

    众人便明白了。

    “是英王授意?”

    良久,柳羡风开口道。

    初九没有否认。

    “我被追杀几日,眼看已无生路,英王派人告知我狻猊军的柳公子即将返回溧阳,让我往溧阳方向逃,若有幸能遇见柳公子且柳公子愿意出手相救,我或许还有条活路。”

    “所以那日你看似对我动手,实则只是为了打消我对你的怀疑。”柳羡风看向她道。

    初九轻轻点头。

    “除此之外,英王没有给你别的任务?”柳羡风。

    初九摇头。

    顿了顿,解释道:“我离开前曾问英王为何要救我,英王说,我与他死在战乱之中的女儿一般年纪。”

    魏姚不由一怔,看向陆澭。

    陆澭沉声道:“英王早年确有妻女,但自他入京都后,便再不见踪影。”

    原来,是死在了战乱之中。

    突然,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抱歉。”

    柳羡风一怔,转头看向初九,眼底神情不明,直将初九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才语气轻佻:“再说一次。”

    众人:“”

    初九:“

    “你在我身边这许多日从来都是冷若冰霜,今日这般倒是少见,快,再说句好听的。”

    柳羡风倾身凑近她:“或者你愿意叫声好听的。”

    “自古不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主上在此,不如就请主上为我们当证婚人?”

    陆澭缓缓错开视线。

    魏姚默默低头饮茶。

    季扶蝉楼雪雁也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

    柳羡风还是那个柳羡风。

    一阵死寂中,初九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下什么。

    她看向陆澭道:“我知道一条通向宫中的暗道,还有一样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到狻猊王。”

    “什么东西。”

    初九看了眼书案:“一道没有玉玺的禅位圣旨。”

    话落,满屋皆惊。

    魏姚迅速与陆澭对视一眼,才勉强回神:“初九姑娘为何会有禅位圣旨?”

    “我离开京都时英王派人给我的,说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初九:“我知道这道圣旨很重要,怕落入裴家,便将它藏在了城外。”

    初九的视线再次落在书案上的玉玺上。

    “我猜,眼下就是英王所说的合适的时机。”

    禅位圣旨没有落玉玺便无用。

    可现在,玉玺就在陆澭手里,这道圣旨便成了。

    “狻猊王或许不需要这道圣旨也能赢,但我想,英王应是想给狻猊王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初九。

    “英王还说,大昭内乱已久,经不得风波了。”

    陆澭盯着玉玺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缓缓看向魏姚,若有所指:“按时间推算,这道圣旨是在鸢鸢来溧阳之后下的。”

    英王在魏姚前往溧阳后就布下了这局棋。

    若魏姚没有选择陆澭,那么此时这道空白圣旨和玉玺,应当就在陆淮的案前了。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眼底微沉。

    那么前世,她认下背叛的罪名死在牢中后,英王帮了谁。

    “初九姑娘可知,英王与家父家母有何渊源?”

    初九下意识摇头:“不知。”

    可随后她似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我曾在宫中见到过一幅山水图,落款是英王和魏姑娘父亲的名字,还见到过一本温老爷子亲笔所书的兵书。”

    第79章

    原是如此。

    魏姚此前虽没有来过京都,但她知晓父亲长在京城,是后来遇见母亲才举家迁往渝城。

    她还曾问过父亲为何愿意舍弃相位离京,父亲说他已经看过最高的风景,更喜欢渝城的烟火,最重要的是,渝城有阿锦。

    阿锦,是母亲的名讳。

    她几乎不曾听父亲说过京中的人或事,可既然能同作一幅画,想来早年间父亲和英王是有些交情的;而外祖父也曾同她提过英王,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外祖父的评价很中肯。

    “圣旨我藏在了城外,现下便可去取来。”初九起身道。

    陆澭点头:“我差人护你去。”

    “不用了。”

    初九直接拒绝道。

    陆澭遂没再坚持。

    柳羡风盯着初九的背影,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

    季扶蝉若有所思看着柳羡风。

    “你真的对初九姑娘有意?”

    柳羡风眉眼一弯,笑着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对每个姑娘都有意,也都很真心。”

    季扶蝉:“”

    他就多余问这话。

    但还是忍不住道:“初九姑娘救过你性命,你若无心思,莫要辜负人家。”

    柳羡风听得好笑,摊开手不敢置信般道:“你难道没瞧见这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吗?就算是辜负也是她辜负我对她的一片赤诚和真心。”

    季扶蝉不说话了。

    难得再搭理他。

    初九两个时辰后才回来。

    除了那道圣旨,她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魏姚本要睡下了,听得消息惊得赶紧疾步往书房来,其余人也都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初九立在中间,眼眶隐隐泛红。

    柳羡风拢着披风在她周围转:“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而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椅子上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那谁啊,你们都盯着他作甚。”

    “初九,你大半夜怎带回来个小郎君,不是,这小郎君年纪也太小了些,初九,你就算不喜欢我,可这也不适合吧”

    初九冷嗖嗖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魏姚最先反应过来,她先是上前探了探呼吸:“活着。”

    随后看向初九:“你进宫见了英王?”

    初九轻轻点头。

    “英王醒了?”

    初九:“嗯。”

    “那条暗道连着陛下的寝宫,英王与陛下都昏睡不醒,为了方便看管,风淮王将二人一起软禁在陛下的寝宫。”

    柳羡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好奇的走到小郎君跟前:“这莫非就是小皇帝?”

    没人回答他。

    屋内寂静一瞬后,陆澭看向初九:“为何不是英王。”

    魏姚也正有此疑问。

    英王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何今夜不随初九离开。

    眼下对于小皇帝和英王来说,离宫才能保命,而小皇帝突然消失不见,陆淮定会很快就查到暗道,也就是说,那暗道只能用一次。

    这不等于直接断了英王的生机?

    不对

    “就算暗道连着陛下寝宫,那么多人看守着,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陛下带走的?”

    初九抿了抿唇,拳头微微握紧。

    许久,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道:“英王苏醒后被带走去见风淮王,陛下寝宫的人就少了很多。”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世人皆知小皇帝没有实权,这种时候,英王的分量自然比小皇帝更重,相比起来,他更有可能知道玉玺的下落。

    初九看了眼昏睡的小皇帝,继续道:“英王来不及与我说什么,只交代一句,请狻猊王应诺。”

    一屋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小皇帝,顿时神色各异。

    此时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英王与陆澭的交易,竟然是保小皇帝的命。

    是啊,从头到尾,英王都没说过是要陆澭保他自己的命。

    “那英王”

    他交不出玉玺,小皇帝也失踪了。

    陆淮自然就会明白这一切出自英王之手,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可不妙。

    初九垂首不语,向来冷漠的眼底尽显悲伤。

    陆澭和魏姚缓缓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英王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小皇帝。

    “宫外的暗道在何处?”

    许久后,陆澭问道。

    初九:“在明月街茶楼后院。”

    魏姚一怔,那间茶楼竟是英王的。

    “小皇帝失踪,陆淮必定会以为是小皇帝带走了玉玺,此刻恐怕已经顺着暗道查到了茶楼。”陆澭沉声吩咐:“传令,明月街增强守卫,全军戒备!”

    大战要提前了。

    眼下狻猊军只到了五万,与陆淮在人数上相差不大,可若再等下去,等胡柴和谢观明带领的二十万狻猊主力军到了,陆淮就没有抵挡的余地了。

    陆淮很清楚,这已是他最好的时机。

    魏姚自也明白,当机立断走过去,将玉玺落在圣旨上,交给陆澭:“英王说的不错,名正言顺能安抚民心。”

    陆澭无声地接过圣旨。

    “那这怎么办?”

    柳羡风指着小皇帝道。

    几人同时望向小皇帝。

    自古皇位更迭,被牵连的人有多少不知,但被拉下皇位的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英王正是知晓这点,才设下此局保小皇帝命。

    否则他一开始便不会有意让他们误会是他自己想要活命。

    “哼他倒是会算计,就不怕本王出尔反尔。”

    柳羡风这时倒是机灵了:“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赌主上是否重诺,而是在赌魏温两家后人”

    众人纷纷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沉凝的盯着小皇帝。

    为大局考量,他留不得。

    日后若朝臣知晓小皇帝还活着,必会给陆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为江山社稷考量,她宁愿毁诺。

    可望着眼前那张稚嫩的脸

    罢了。

    “主上若是放心,便将他交给我吧。”

    陆澭勾唇:“看来,英王赌赢了,那就将这个麻烦交给鸢鸢了。”

    魏姚无奈的微微颔首。

    大战在即,陆澭带着季扶蝉楼雪雁连夜点兵,柳羡风伤的重,暂且被留在了驿馆。

    “劳烦初九姑娘。”

    初九会意,走向了小皇帝。

    夜色中,柳羡风提着灯笼,初九肩上扛着小皇帝,跟着魏姚往闻家所住的小院走去。

    “闻家可信吗?”

    初九迟疑道。

    柳羡风笑着道:“闻家籍籍无名,又是楼姑娘的外祖,将人放在他们这里是最安全的。”

    闻家与楼姑娘一荣俱荣,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会将消息按的死死的。

    就算将来真起了异心,又有多少人会信他们呢。

    这就是为何驿馆住着云国公府和闻家,魏姚选择闻家的理由。

    云国公府底蕴深厚,枝繁叶茂,他们将来若起异心,想要利用小皇帝做什么必然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提起此事,魏姚的心尖隐隐一颤。

    云国公府的人住进驿馆那日,她又见到了云世子,除了那双眼睛和他惹祸的本事,不论怎么看都不似兄长,可她心里还是起了疑。

    只不过她伤的重,陆澭不许她多思多虑,勒令她好生修养,且她又筹谋着为伏鲮报仇,便将此事暂且耽搁了下来。

    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云国公了。

    闻家的人深夜点灯爬起来就看见昏睡不醒的小皇帝,一家人惊的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这这”

    闻谦哆嗦半天没说出句有用的,老爷子嫌弃的将他拉开,将得意的孙儿推上前去。

    闻颂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魏姚:“魏姑娘,陛下怎在此?”

    魏姚眼眸一沉:“陛下?”

    “闻夫人不是有位侄儿暂住在此么?”

    闻家人皆面面相觑,闻夫人亦是没有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臣妇是有位侄儿,可是并没”

    “咳!”

    闻老爷子一声咳嗽打断了她。

    闻颂立刻道:“是,前几日确实有位表弟来京省亲。”

    魏姚神色微松:“大战在即,外头兵荒马乱,莫要让他乱跑,否则一个不慎就得丢了命。”

    闻颂正色应道:“是,草民定看顾好表弟,绝不会让他离开驿馆离开小院半步。”

    魏姚满意的点头。

    “除此之外,一应起居尽量满足。”

    “是。”

    闻颂。

    目送魏姚离开后,闻谦才忍不住出声道:“这这到底是何意啊?”

    从前他们连跟高门大户搭话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倒好,直接将大昭之主交到了闻家,这简直是令人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闻颂目光沉着。

    “从今日起,他就是闻家表公子。”

    这位运道真真是好,也不知是怎么保下这条命的。

    闻谦夫妇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

    这可是陛下啊,他们怎敢

    “若此事出了岔子,闻家前途尽毁。”闻颂神色凝重的看向父母:“还会连累表姐。”

    这个秘密必须要按死,所以他有意说的严重些。

    果然,闻谦夫妇闻言大惊,而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壮士断腕般点头:“嗯!”

    暗卫很快将闻颂的话传到了魏姚耳中。

    此时初九柳羡风还没离开。

    魏姚看向初九:“现在可放心了?”

    初九忙垂首道:“人交给魏姑娘英王能安心了。”

    提起英王,几人面色各异。

    良久后,魏姚道:“乱世出枭雄,英王算一个。”

    若他兵力更足些,底蕴再深厚些,身子更康健一些,谁是最后的赢家还说不准。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魏姚望着天边骤亮的火把光忙,低喃道:“最迟明日一早,京都就要血流成河了。”

    柳羡风与初九皆抬眸望去。

    魏姚离开后,柳羡风突然道:“待一切安定,你想去何处?”

    初九一愣,侧目看向他。

    可他好似没有察觉,只还是凝望着天边,道:“你若想留在京都,我送你一处宅子,你若想离开京都,我送你万金,或者,你有其他什么想去的地方?”

    初九皱眉垂眸不语。

    耳边响起英王最后对她说的话。

    ‘柳公子是个不错的归宿’

    柳羡风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挑眉道:“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那你可惨了,本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心里装的姑娘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若留在我身边,能受得了这个委屈?”

    “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万一我哪日带回来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你可不能揍人家。”

    初九眼底划过一丝冰霜,头也不回的离开。

    英王这回看错了,这就是个混蛋!

    初九远去,柳羡风眼尾的戏谑才缓缓消散。

    ‘你若执意下山,前功尽弃’

    ‘国将不国,多活一时有何用,我要下山择一良主,与他共襄盛世’

    第80章

    初夏雨水多,才停了两日的雨又在入夜后骤然降下。

    雷鸣闪电透过窗户,仿佛能直击人心。

    魏姚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哥哥不用送了,我很快就会将魏妧妹妹带回来’

    ‘真不要哥哥陪你一起去?’

    ‘这又不是什么艰险的差事,旁人不知哥哥还不知吗,我素来向往外面的世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去丰栎,怎能错过’

    ‘好,阿鸢路上定要万分小心’

    ‘知道了哥哥’

    少年翘首张望的身影伴着渝城渐渐的消失在了视野中。

    这个时候的魏姚完全没想到她以为的一次寻常分别,竟会成了永别。

    “别去,魏姚,别走!”

    “回去,快回去!”

    魏姚想要去阻止这一切,可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只能焦急而无力的看着马车远去。

    “郎君,回去吧”

    “嗯”

    若此时的魏姚回头,一定能察觉到少年眼里的不舍和悲伤。

    ‘杀!’

    ‘叛军闯城了!’

    ‘救命啊!’

    满城尸身遍野,血流成河。

    魏姚踉跄的闯过尸身血海,泪水模糊了双眼。

    ‘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在哪里’

    ‘城主与城主夫人已经战死,快逃吧’

    魏姚身形猛地恍惚,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将她包裹。

    ‘不,不可能!’

    ‘爹爹,娘亲!’

    ‘哥哥呢,哥哥还活着吗?’

    ‘少城主逃出城了!’

    “轰隆!”

    一生惊雷炸响,猛地将魏姚惊醒。

    她额上渗着缕缕薄汗,艰难的坐了起来,捂住双腿,目光担忧的望向窗外。

    她许久没做这个梦了,不知今夜为何又会做了这个噩梦。

    此时,看着外头的雷鸣闪电让她没来由的不安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不知道眼下城内如何了。

    雷鸣间隙间,忽而,她听到了喊杀声。

    魏姚一惊,连忙忍着疼痛起身,随手拿了披风披上便出了门。

    院中大雨倾盆,也难以掩盖那震天的厮杀声。

    “今日何人值守?”

    “姑娘。”

    魏零不知从何处现身。

    魏姚忙问:“外头如何了?”

    魏零料到魏姚醒来会问,将得到的战报一一禀报:“根据暗影队带回的消息,半刻钟前,楼姑娘与钱昉已带兵攻向北城门,钱朔镇守东城,柳公子带回的五万大军已尽数进城,王上亲自领军,此时正于明月街与风淮军正面交锋。”

    魏姚担忧的看向明月街的方向。

    “可已确定风淮军有多少人?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英王被风淮王控制,皇城的兵力和禁军在裴家的运作下早已投了风淮王,英王部将半数以上倒戈,剩下只忠心于英王的将士以田将军为首,因受制于英王被困金銮殿,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魏零:“眼下风淮王可用兵力加起来,足有九万。”

    而他们只有六万。

    三万兵力的悬殊,加上陆淮有裴家的帮扶,他对京都的熟悉程度远超于陆,还有,裴家有一个无间门

    魏姚越想心中越不安。

    据她所知,无间门的杀手皆是顶尖,又经受过诸多残酷的训练,不同于寻常的将士,他们不死不休,在战场之上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柳公子和初九呢?”

    “柳公子先前一战伤得重,主上下令不许他参战,眼下正在院中休息。”魏零顿了顿,道:“入夜前,初九姑娘似乎与柳公子吵了一架,愤怒离去后,遇见了云家的姑娘,今夜住在云国公府的院里。”

    说来也怪,初九姑娘性情冷清,也不知怎地竟与云四姑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魏姚微微拧眉。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望向东南方向,一片黑暗,而西南与西北都已亮起了灯火。

    她心中一沉,道:“你确定柳公子此刻正在院里歇息?”

    魏零一怔后,当即吩咐:“来人,速去查探柳公子是否在房里!”

    恰在这时,兵卫来报:“姑娘,柳公子院里的小厮来报,柳公子不见了。”

    魏零惊讶的看向魏姚:“姑娘怎知柳公子不在房里。”

    魏姚脸色微沉,西南西北分别住着云国公府和闻家,今夜这般动静就连闻家都惊动的睡不着,柳羡风怎么可能安眠。

    “去找初九姑娘。”魏姚脚步飞快。

    一行人刚到云国公府院外,云国公府的人得到消息已迎了上来。

    风大雨急,一众人到了厅堂说话。

    “魏姑娘深夜来访可有要事?”大公子云琅问道。

    魏姚:“初九姑娘可在?”

    话音刚落,初九便与云四姑娘到了。

    她闻言顿了顿后,大步上前:“魏姑娘寻我?”

    魏姚盯着她道:“柳公子去了何处?”

    初九性子冷清,绝不是会随意与人交谈的性子,她被云四姑娘带走,不论怎么看都不对劲。

    初九一怔:“柳公子在房里”

    她话音猛地顿住,眸中闪过一道讶色:“他不见了?”

    魏姚观她神情不似作假,微微蹙眉。

    柳羡风失踪与初九无关,那么他会去何处

    “初九姑娘为何来这里?”

    初九脸色略显怪异:“我”

    柳羡风同她说完那番话后,她心中很是愤怒,虽然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妄念,可当她亲耳听见他说她不过是他万花丛中一朵时,还是被愤怒占了理智。

    她愤而离开,遇见了云四姑娘。

    若是寻常时候她自不会理会,可听见云四姑娘问她是否为情所困时,她鬼使神差的答应与她同行

    不对!

    初九猛地看向云四姑娘,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魏姚随着她的视线望向云四姑娘云甯。

    云甯眼神迅速闪烁了下。

    魏姚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沉声道:“说!”

    云甯双手紧握,下意识看向长兄。

    云琅温声安抚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四妹如实说便是。”

    云甯这才小声道:“我受柳公子所托,留初九姑娘一夜。”

    初九脸色一变。

    “原来如此,他是故意支开我!他为何这么做?”

    魏姚沉思片刻,想到什么朝魏零道:“逍遥卫可在?”

    魏零赶紧吩咐人去查看。

    很快便传回消息:“逍遥卫全都不在驿馆。”

    连何时离开的都无人知。

    魏姚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柳公子的轻功天下第一,跟在他身边的逍遥卫也以轻功为长,他们想要离开,有的是法子不惊动任何人。”

    “他会去什么地方”

    魏姚直直看向初九。

    “那就得问初九姑娘了,柳公子去什么地方才会特意支开初九姑娘?”

    初九凝眉沉思良久后,瞳孔蓦地一紧:“难道”

    “何处!”魏姚。

    初九握紧双拳,神情复杂:“无间门。”

    柳公子知道她极其厌恶无间门,更不想与无间门扯上任何关系。

    他还曾同他承诺过,只要她不想,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见到任何无间门的人。

    云琅等人皆不明所以。

    “无间门是什么地方?”

    “一个杀手组织。”

    云国公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径直走到魏姚跟前,语气凝重道:“诸位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柳公子当真去了无间门,怕是凶多吉少。”

    魏姚与初九脸色骤变。

    “想来魏姑娘也已经知晓了无间门的背后是裴家,作为江湖第一杀手门派,初略估计,无间门杀手已过千数,个个以一敌百,堪比一支精锐,若用在战场上,将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云国公道。

    初九面上一惊:“已过千数”

    她竟不知无间门有如此多杀手!

    “你不知?”魏姚。

    初九摇头:“无间门每一批杀手都是分开训练,面对面都不一定相识,且门中规矩森严,除了一起受训活下来的九人,其他的我都无从知晓。”

    云国公等人听到这里,都惊讶的看向初九。

    她竟然是无间门的杀手!

    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初九姑娘可知无间门的杀手此时在何处?”

    初九摇头:“不知。”

    她尚在无间门时就知道的不多,叛离无间门后,对他们的消息更是无从得知。

    “这是最后一战,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裴家必会调无间门至京都,更有可能,他们早就隐藏在了京中各处,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魏姚。

    可如今谁也不知晓他们藏身在何处。

    “那么柳公子是如何知晓的?”云琅疑惑道。

    是啊,就连初九都不知道,那么柳羡风又是怎么知晓的!

    魏姚在心里迅速思索着。

    “或许,柳公子并不知道?”

    突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

    众人回头,便见云世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云国公身旁,他无视众人的视线,只看着魏姚道:“魏姑娘不如想想,裴家将无间门用在哪里最合适?”

    火把之中,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魏姚不由一阵恍惚。

    “魏姑娘?”

    魏姚回过神,不动神色的挪开视线,云国公将她片刻的失神看在眼里,眼中划过一道沉思。

    “陆澭。”

    魏姚突然开口。

    众人一怔,不明白魏姚为何突然提起狻猊王,且竟还直呼狻猊王名讳。

    云庭最先反应过来:“魏姑娘的意思是,裴家会用无间门的杀手去杀狻猊王。”

    “这是他们最厉害的杀招,自然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魏姚沉声道:“陆澭一死,陆淮再无阻碍。”

    “可明月街有五万大军,他们很难靠近狻猊王。”云琅道。

    “宫门!”

    魏姚突然又道。

    “什么?”

    “无间门的杀手虽然厉害,但也只有千数。”魏姚冷声道:“若是我,我必然将他们用在大战之后这场大战千数人不足以定胜负,可一旦陆淮战败,陆澭攻下了明月街,必然是直朝宫中去,而这时所有人历经大战,皆是力竭之时,此时一批顶尖的杀手埋伏在宫门,效用是最大的”

    云国公皱眉道:“明月街离皇宫最近也最快的路是梧桐道,栖凤门”

    云国公话音刚落,初九就已疾步往外走去。

    “初九姑娘!”

    魏姚下意识叫住她。

    初九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头也未回道:“我知我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得陪着他,至少,我武功比他好。”

    “可柳公子这么做,显然是想护你”

    初九转身打断魏姚。

    她看着魏姚,许久后,轻轻扯开唇角:“我说谎了。”

    魏姚皱眉:“什么?”

    “初一不是在离开无间门后被追杀时中了毒,而是从一开始,从训练结束正式接任务时就中了毒。”初九。

    魏姚听到这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你”

    “我也一样。”

    初九苦笑道:“初一离开时,我们都以为他拿到了全部的解药,直到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我们中的毒,世间无解。”

    “我们每月都要吃门中给的药压制,若不吃,毒性在三月内便会发作。”

    魏姚想起了初九提到过的初一的结局。

    风烛残年

    初九缓缓挽起衣袖,那本该如柔嫩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皱纹。

    “初九”

    “魏姑娘不必为我感到难过,我本就不能在柳公子身边多留,也不该起妄念,这样也好,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见到我老去的样子,我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最美的模样。”

    “毕竟,白衣琴师柳羡风,爱世间一切美色。”

    魏姚阻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这是初九的选择,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云甯和云五姑娘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远去,都偷偷抹了泪。

    云甯更是哽咽低喃道:“初九姑娘这一生怎会如此悲惨,他们明明心意相通,为何会是这样结局?”

    良久后,云国公开口道。

    “魏姑娘,援军还有多久能到?”

    魏姚:“谢先生最快今夜到。”

    怕是赶不及的。

    “魏零,你带上所有暗卫去宫门。”

    魏零毫不犹豫跪下:“属下不能从命。”

    不等魏姚开口,魏零正色道:“眼下我们的兵力分在东城门,北城门,明月街,驿馆因处中间,防守本就松懈,若属下离开,驿馆遇袭,驿馆中的两百兵卫根本无法阻挡。”

    “王上离开前下了死令,在王上回来前,属下三十二人都不得离开姑娘身边!”

    魏姚清楚驿馆并不十分安全。

    可是她担心柳羡风。

    自从知道柳羡风不在驿馆后,她心中就慌的厉害。

    无间门千数人柳羡风身边暗卫只有二十,如何敌得过。

    “魏零,分出一半”

    “有刺客!”

    魏姚的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高呼,随后护卫驿馆的狻猊军便拉响了最危险的预警信号。

    魏零立刻起身拔出剑护在魏姚身前,喊道:“保护姑娘!”

    几乎是同时,隐在暗处的三十二暗卫将厅堂围的密不透风!

    魏姚反应过来,忙道:“闻家!”

    “魏行一,将闻家人以最快的速度带过来。”

    魏零沉声吩咐道。

    驿馆遇袭,不能再分散兵力,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更方便保护。

    “是。”

    魏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闻家可千万不能出事!

    好在很快,魏行一几人便闻家众人尽数带了过来,包括昏迷不醒的小皇帝,云国公看见小皇帝那一刻,瞳孔猛地一震,但很快他便平息下来,在国公府其他人探头去望被披风掩盖的人时他飞快侧身挡住,不经意般拉下帷帽挡住了小皇帝大半边脸,随即他看了眼魏姚。

    “这些人是难道是冲着”

    “陆淮没有在宫中找到玉玺,怀疑到了驿馆。”魏姚简短道:“另,也是冲我来的。”

    不论是拿到玉玺,还是抓住她,都可以用来要挟陆澭。

    众人闻言皆神情凝重起来。

    云国公却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