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驿馆有两百狻猊军镇守,刺客短时间内还没有攻入内院。
魏姚腿疼的愈发厉害,但她心中的忧思盖过了那阵疼痛,她立在廊下望着明月街与宫门的方向,久久未动。
“魏姑娘。”
身边传来清冽的嗓音,魏姚回头竟见是云庭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旁。
“云世子。”
魏姚近距离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又难免失神片刻。
云庭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魏姑娘几次见我都会晃神,不知是何缘故?”
他先前便觉异常,却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询问。
魏姚眼眸轻动,半晌后,不答反问:“我听说云世子不是在京都长大?”
云庭点头。
“我自小身体不好,养在祖宅,五年前母亲才接我回京都。”
“我还听说云夫人很爱重云世子,那些年经常去看望云世子。”魏姚又道。
“是。”
云庭疑惑道:“魏姑娘问这些作甚?”
虽然知晓希望渺茫,魏姚还是又一次向他确认:“云世子去过渝城吗?”
云庭摇头:“不曾去过。”
魏姚眼中划过一道失望之色。
果然不是兄长。
“魏姑娘问我这些,莫非是将我认作了旁人?”
云庭猜测道。
“嗯。”
魏姚轻轻开口:“云世子的眼睛与兄长很像。”
云庭眸光微微动了动。
是那位被裴延闵害死的温少城主。
怪不得她每次看见他时都神色异常。
原来如此。
“只是眼睛像吗?”
魏姚点头:“嗯。”
云庭也嗯了声,沉默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有一惑,不知魏姑娘可否解答。”
魏姚:“云世子请说。”
“不知那日,季小将军去救楼姑娘时,用的是什么炸药?”云庭道。
魏姚一怔:“云世子问此事是?
云庭解释:“我有些好奇。”
“我见那炸药没有引线,有些好奇是如何引爆。”
魏姚闻言便没多想,道:“是兄长曾经研制出来的特制炸药,无需引线,在外力的作用下也可引爆。”
云庭瞳孔微震,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好半晌,他才缓缓出声:“竟是温少城主研制的?”
“嗯。”
魏姚点头。
云庭沉默了许久,才徐徐转头眼神复杂的看向魏姚。
那日,他亲眼见到季扶蝉扔出了一包炸药,炸药落地即爆,随着轰隆一声响,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认真的用炸药做着试验。
不慎炸药落地引爆,少年虽被人及时带出,但头发还是被烧焦了,衣裳也被炸成破布条挂在身上,这时,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
‘哥哥,你怎又在偷偷研制炸药,被母亲知道定要罚你天哪,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哥哥你没事吧,来人,快,快请大夫!’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没有看清少女的脸,但他清楚的记得,少女唤少年哥哥。
‘是兄长曾经研制的特制炸药’
难道,那个少年便是魏姑娘的兄长?
那他与那个陌生的少年又是什么关系?
‘我听说云世子不是在京都长大’
‘云世子的眼睛与兄长很像’
‘云世子可曾去过渝城’
不对,魏姑娘这些话像极了在试探他什么。
难道,魏姑娘真的认得他?
他是五年前回的京都,而魏姑娘也是在五年前去的风淮城,温少城主也死在五年前,且他在五年前,丢失了记忆。
这一切都发生在五年前!
他与他们到底有何关系!
魏姚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向他道:“云世子怎么了?”
云庭挪开视线:“没事。”
魏姑娘看他的眼神显然是陌生的。
她每次看他,都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旁人。
难道他真的只是眼睛像他的兄长?
可若真是如此,他怎么会想起那段记忆?
云庭正还要问什么,院外传来了打斗声。
刺客找过来了。
“云世子快些进去。”
魏姚边说边转身,可她站的太久,腿又疼了多时,这一动腿顷刻间便失了力,她不由一个踉跄。
云庭眼疾手快扶住她:“魏姑娘没事吧。”
魏姚微微摇头:“多谢,我没事”
突然,她视线一凝。
云庭扶她时衣袖轻晃,手腕处一个铜钱大小的很浅的伤痕在她眼前一闪而逝。
‘哥哥你怎么又偷偷研制炸药了天哪,哥哥怎么被炸成这样快请大夫’
‘幸得暗卫救的及时,只是手上受了点伤,不过伤口不浅,怕是要留痕迹’
魏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魏姑娘,你没事吧。”
云甯见魏姚似乎身体不适,大着胆子飞快跑出来,扶着魏姚往厅堂走,担忧询问道。
魏姚那一瞬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快要踏进厅堂她才猛地明白什么,正要抬头看向云庭时,云国公的声音传来:“魏姑娘,没事吧?”
与此同时,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魏零沉声道:“姑娘,刺客已经去过了王上的书房,此刻像是冲着你来的。”
魏姚停住了去拉云庭衣袖的动作,也咽下了到嘴的话。
她对上云国公复杂的视线,二人对视良久,有些东西在无声中隐约窥见了答案,唇角微微蠕动:“他”
云国公温声道:“我有件事想单独与魏姑娘谈谈。”
魏姚极力压住心中的惊愕和激动,嗓音沙哑的不像话:“好。”
云甯见魏姚脸色苍白,一时不敢放手,道:“我扶魏姑娘过去。”
“多谢。”
三人不紧不慢的走进了一个厢房。
云甯很有眼力见的停在了门外:“我在这里等魏姑娘。”
魏姚又朝她道了谢,才撑着进了房内。
云国公没关门,只将椅子拖到最远的墙角放下:“魏姑娘可有何不适?”
魏姚实在疼的厉害,也没过多客气,坐下后,将手放在膝上:“老毛病了,变了天就这样。”
云国公看向她的腿微微蹙眉。
早便听说魏姑娘为救风淮王落下旧疾,原来竟是伤了腿。
“云国公,他”
魏姚此时压根也顾不得疼痛,抬起头压低声音颤声询问:“是不是。”
人多耳杂,这里并非是绝对隐秘的地方,魏姚没将话说的太明白。
但她知道,云国公能听懂。
果然,云国公沉默几息后,点头:“是。”
早在厅堂云国公打断她时她便已经猜到了,可这一刻亲耳听到答案,魏姚的眼泪骤然落下。
五年的执念,思念,在这一刻尽数落到了实处。
五年中无数个夜里的懊悔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兄长。
魏姚喜极而泣,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了些心绪,问道。
“为何,为何脸”
云国公拉着椅子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道:“五年前,夫人去接庭儿回京,却带回了昭年。”
魏姚没听得太明白。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云国公:“即便那张脸与庭儿一模一样。”
魏姚不解:“国公爷如何认出的?”
“眼睛。”
云国公叹了口气,道:“我初见他时,便觉那双眼睛像极了故人,后来,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什么东西?”
魏姚急忙问道。
云国公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魏姚:“此玉佩,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半,可当年他记忆全无,不记得这块玉佩,也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我怕被有心人认出,便想办法藏了起来。”
果然是这枚凌霄花玉佩。
魏姚颤抖着手接过来,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落在凌霄花上。
“哥他怎么失忆的?”
“不知道。”
云国公道:“夫人去祖宅接他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为何他会用庭儿的脸,也不知道庭儿去了何处,更不敢细问,夫人对庭儿倾注了太多心血,若知晓接回来的并非自己的孩子,还不知会如何难过。”
“我后来暗地里派人去祖宅寻过,可什么也没发现,从祖宅过来的人都死在了路上,一切都无从查证。”
魏姚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为何万一”
云国公知道她想说什么,轻笑了笑,道:“不会。”
“他是魏禹郮的儿子,就不会做那般害人的事,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庭儿不是他害的。”
“况且那是云家祖宅,他不可能在云家的地盘上做的那样周全,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连我都无从查证,便只能说明那一切是庭儿自己做的。”
可至于当年真相如何,只有等他恢复记忆后才能揭晓。
第82章
云国公没再继续说祖宅旧事,看了眼魏姚握在手中的玉佩,道:“魏姑娘打算何时与昭年相认。”
魏姚抬手擦去眼泪,看向云国公道:“还请云国公暂且不要告诉哥哥。”
“眼下战况未明,若有心人得知哥哥的身份,对哥哥有害无利。”
云国公略作沉默,应下:“好。”
他方才打断她也是有此忧心。
魏姚勉强平复心情,站起身欲朝云国公行礼,云国公忙起身阻拦:“魏姑娘乃先帝亲封的郡主,臣万万当不得郡主如此大礼。”
魏姚却退后一步,坚持朝他郑重一揖,行的却是对家中长辈之礼。
云国公明知哥哥并非亲子,可还是为哥哥请封了世子之位,更是将哥哥当做亲子般疼爱,在乱世之中护哥哥周全,这样的恩情面前,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云国公见她竟是行的晚辈礼,一时怔忡:“魏姑娘”
“这五年,哥哥承蒙云国公府照顾,晚辈感激不尽。”
魏姚诚恳道:“若云国公不弃,可否容晚辈以世叔相称?”
云国公眼眶一热,看魏姚的眼神又亲切慈和几分,他沉默几息后,伸手将魏姚扶起来,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少时,以挚友相交,你若不嫌,我倒也担得起一声世叔。”
魏姚直起身子,感受到慈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透过她跨越了时光,重回昔年岁月中那段真挚难忘的旧谊。
她不由微微哽咽道:“云世叔。”
“哎。”
云国公微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喜悦,不自觉的多说了些话:“你比昭年更像你父亲,那日在寿宴上,我第一眼瞧见你便知你身份无误,尤其你身上那股清傲的劲,简直跟你父亲如出一辙,你父亲出身显赫,才华横溢,曾乃京中风云人物,同龄的世家子弟无一人能盖过他的锋芒,别看他外表谦和,那都是骗人的,把酒言欢时常说什么对手难寻,高处不胜寒,不要脸得很”
云国公自觉失言,忙轻咳了声。
他也真是一高兴就昏了头,哪有在人家闺女面前骂人父亲的。
“看得出来,父亲与云世叔情谊果真深厚。”魏姚轻笑道。
云国公闻言立刻道:“那当然。”
“他那性子哪里有人愿意跟他做挚友,也就我能忍受。”
说完怕魏姚误会,忙解释道:“如你父亲那样的天之骄子,身边有万人追捧,却难与人交心,面上瞧哥俩好,背地里不对他生嫉心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能入他眼的更是寥寥无几,放眼整个京都,真正与他交心的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然,我与你父亲的交情是最深的。”
最后一句话听着似颇感骄傲。
魏姚不由莞尔:“有云世叔这般挚友,是父亲之幸。”
云国公开怀笑道:“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在国子监时,我们还曾许诺让将来的孩子或定姻亲,或结拜兄弟,可谁料到你父亲那个见色忘友的为了你娘迁去渝城不说,还慢慢地与我断了联系”
说到这里,云国公脸上笑意散去,他停顿半晌,才道:“他最后一次来信,是告知我喜添千金。”
魏姚听到这里神情略显复杂。
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京都任何事,任何人,可她听得出来云国公与父亲的交情不是假的,还有英王,能一起做同一幅画必然也不是寻常交情,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从不曾提起过。
幸得云国公也没有问她父亲有没有同她说过他们,否则她真是不知该如何答。
“云世叔可知父亲与英王是否也是挚友?”
云国公冷哼一声:“算不上挚友,略有些交情罢了。”
魏姚闻言心中有了计较。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眼下的确不是详聊的好时机。
她担忧的望了眼外面,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不论如何她都要护好哥哥!
云国公也跟着看了眼外头,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转眼见此道。
“云世叔但说无妨。”
云国公犹豫了片刻,终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佩,递给魏姚。
与魏姚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魏姚一怔,忙接过来细细查探,确认是自己那枚后,讶异道:“这怎么会在云世叔手中?”
陆澭挖了她的坟,按理,这枚玉佩应该在陆澭手中才对。
魏姚抬头见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她心中猛地有了一个猜测:“难道,是陆主上交给云世叔的?”
云国公府住进驿馆当夜,陆澭便去见过他们。
毕竟云国公府突然倒戈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陆澭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去见了云国公了,回来后陆澭告诉她,云国公府曾与父亲有旧,与英王一样,是因为她才选择了陆澭,先前答应裴家投风淮王只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相助他们。
可陆澭没告诉她,他将玉佩给了云世叔。
“那主上知道哥哥”
云国公:“我只与狻猊王说过与你父亲有交情。”
昭年的身份特殊,他不敢随意告知。
“至于这枚玉佩”
云国公道:“你将这两枚玉佩重叠,细看其图案。”
魏姚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照做。
她举起来,透过光看清图案后,神情骤变:“这是”
“不错,正是温家军军令的图徽。”
云国公正色道:“更准确的来说,你与昭年这两枚凌霄花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军令。”
魏姚错愕的望向云国公。
“温家军军令?”
温家军军令的图徽和温家军军令可是天差地别的意思!
“是,狻猊王是这么说的。”云国公。
魏姚面露惊色:“主上怎知!”
连她都不知晓的秘密,陆澭怎会知道。
“昨夜,狻猊王离开驿馆时曾来见过我,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关键时刻告知你这两枚玉佩的秘密。”
云国公语气复杂道:“我当时便觉不对,为何狻猊王要将这枚玉佩交给我,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个秘密,我有心想多问几句,可那时情况危机,狻猊王并未多留”
云国公看了眼外头,道:“如今想来,或许狻猊王那时就已经认出了昭年,他猜到另外一枚玉佩可能在我手里,只要两枚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令。”
魏姚怔忡半晌,还是想不明白:“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如此重要的事他为何要云世叔转达。
“因为,温家军令,可调温家所有精锐。”云国公沉声道。
魏姚惊愕的看向云国公:“可温家军早就没有了”
话还未说完,她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难掩震惊道:“难道,还有温家军活着!”
果然,云国公轻轻点头。
“是。”
魏姚喜形于色:“他们在何处?”
云国公却摇了摇头:“不知,或在禁军中,或在皇城司中,或在城外驻军中,更或者可能在风淮军,狻猊军中,也有可能隐藏在民间。”
“但我能确定,他们一定在京都。”
魏姚听罢久久没有回神。
她从来没想过世间竟然还有温家军活着。
当年,外祖父离世,那场战役损失了大半温家军,余下的温家军后来随父亲救驾,守城尽数折损。
“那,云世叔可知要如何召唤?”许久,魏姚才喃喃问道。
云国公点头:“或许知晓。”
魏姚不解的看向他。
云国公又从怀里取出一枚信号。
“你父亲当年进京救驾,派人给我送来了这枚信号弹,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我一直不解其意,便小心存放着,直到昨夜狻猊王找过我后,我才隐约想明白了。”
“这或许是你父亲为你兄妹二人留下的保命符。”
魏姚颤抖着接过信号弹。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这一切?
这两枚凌霄花玉佩是她少年时父亲给她和兄长打造的,难道从那时父亲就将一切计划好了?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如此深远?
“云国公府被围那日,我差点就用了它。”
云国公道:“我那时虽然不知道它有何作用,但我知晓魏禹郮那人从不做无用之事,所以若真到了绝境,我定是要试一试的,幸得你们先来了,才将它保到了现在。”
“我猜测,狻猊王将玉佩交给我,是因为认出了昭年,确认我可信,也猜测我或许知道召唤温家军的方法。”云国公道。
魏姚捏着信号弹看了良久后,轻轻笑了笑。
“他是想让我保护好自己,因为一旦我提前知晓,定会让温家军去护着他。”
云国公一愣,随后释然一笑。
“我曾也以为你早不在人世,后来得知你这五年竟隐姓埋名留在了风淮王身边,你去了溧阳后,世人对你有多种猜疑,我认为最离谱的一种便是你假意叛逃为了获取狻猊王的信任,魏禹郮多高傲的一个人,若你真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共侍一夫。”
“直到寿宴上我见到你与狻猊王同席,便更加确定你与狻猊王之间并非作假。”
魏姚下意识问道:“云世叔如何看出来的。”
云国公冷嗤一声:“你瞧风淮王的眼神与你父亲瞧厌恶之人的眼神如出一辙,连看路边咬人的恶犬都不如。”
魏姚:“”
母亲也常说她与父亲的性子像极,从前她并不这么认为,现下却是有些相信了。
但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紧了紧手中的信号弹,道:“我去试试。”
云国公点头:“好。”
魏姚与云国公先后离开屋子。
魏零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来,目光复杂道:“姑娘。”
魏姚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应是都听见了。
魏零奉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方才她与云国公单独相见,他自然不敢离她太远,以他的耳力,足以听见他们的谈话。
“眼下如何?”
魏零回道:“刺客身手不弱,狻猊军快拦不住了,我点了一半暗卫前去。”
魏姚轻轻点头。
她看了眼手中信号,深吸一口气,对着空中毫不犹豫的拉响。
所有人听到动静,都迎了出来。
包括云庭。
他望着在空中炸响的信号,有一瞬的失神。
曾几何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信号。
待信号消散,他状似随意般道:“这是什么信号?”
云琅摇头:“从未见过。”
云庭沉默几息后,道:“大哥,我年少时可去过渝城?”
云琅摇头:“没有啊,你自小身子弱一直养在祖宅,期间哪里也不曾去过。”
“那大哥可知渝城温少城主可曾去过祖宅?”
“没有。”
云琅仍是毫不犹豫的回道:“世人皆知温少城主自幼身体羸弱,在渝城被破前,从不曾离开过渝城。”
云庭眸中划过一抹沉思。
他前两日也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样的特制炸药闻所未闻。
所以他几乎能确定,那炸药就是他记忆中那位少年所制,可魏姑娘说那炸药是她兄长研制而成。
可他没去过渝城,温少城主没有去过祖宅,按理,他们不可能见过。
那么他那段记忆从何而来。
云庭缓缓看向魏姚。
既然这信号不是云国公府的,那便是魏家的。
就算那段记忆有误,眼下他又为何会对魏家的信号似曾相识。
云庭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云国公身上。
魏姑娘与父亲密探许久说了什么?
可是与他有关?
魏姚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时,云庭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望着那张陌生的侧脸,眼泪不自觉的汹涌而至,她怕被人发现,连忙转过头用帕子捂着眼睛。
“魏姑娘怎么了?”
离她最近的云甯担忧问道。
魏姚:“信号弹有些冲,熏了眼睛。”
云甯并未生疑。
云国公却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云庭。
眼下他记忆缺失,实在不是告知他身份的最好时机。
让他什么也不知晓,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信号炸响在高空,整个京都能瞧见。
明月街鏖战已久,许多人都看见了这道信号,包括陆澭。
季扶蝉皱眉道:“是驿馆的方向!”
可这信号不是他们的。
陆澭缓缓勾起了唇。
他赌对了,云国公果然有召唤温家军的方法。
季扶蝉见此,便猜测陆澭认得这信号,遂按下心中担忧。
而就在此时,风淮军中突然乱了起来。
陆澭定睛看去,竟见风淮军中竟有人砍向了自己人,风淮军顿时大乱。
陆淮错愕之下,怒目瞪向陆澭
他何时在风淮军中安插了奸细。
不对,若有奸细早该出手,为何等到现在。
陆淮突然想起了方才空中那道陌生的信号,是在那道信号响起后,才突生的变故!
那是谁的信号?
他们是谁的人?
驿馆
信号的方向是驿馆!
陆淮心底快速划过一个名字。
魏姚!
怎会这样
可眼下陆淮已经无心多想,因这突然的暴乱风淮军军心大乱,生怕杀敌时身边同袍的刀砍向了他们。
好在很快,便陆续有风淮军闯出,收刀往东城而去。
陆澭立刻明白了什么:“放他们过去!”
没想到风淮军中竟还有温家军潜伏。
狻猊军听令让出一条路,与此同时,狻猊军中也陆续有人转身离开。
陆澭:“”
他们是什么时候潜伏进狻猊军中的!
陆澭很快回神,看向仍旧错愕的陆淮,高声下令:“取风淮王首级赏万金!”
“是!”
与此同时,禁军,皇城司还有本来闭户的百姓也打开了门,有农户,有商户,有铁匠他们取出封存已久的刀,急速往驿馆而去。
第83章
“姑娘,先退回厅中。”
魏零沉声道:“刺客有备而来,对姑娘势在必得。”
两百狻猊军所剩无几,魏姚的贴身暗卫除了魏零和四个队长都已加入战斗,眼看已经拦不住了。
刀光剑影近在咫尺,魏姚沉色道:“是鸽影卫。”
“陆淮先前派人刺杀过我,他们知道我身边有多少暗卫,想要拿我要挟主上,自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而来。”
这一次来抓她的人中没有熟面孔。
赫连秋,魏一等都没来。
可见陆淮此次确实对她势在必得。
生死关头,所有人都齐聚厅堂,神色紧绷。
未出阁的小姑娘还不经事,没见过这等阵仗,吓的脸色一片苍白,眼泪挂在眼眶要落不落的,但都抿着唇咬紧牙关忍着,不知何时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心。
她们怕死,但不懦弱。
若此刻真闯进来,她们也敢奋力一搏。
魏姚瞧在眼里,却也没心思安抚她们。
她紧紧盯着院中的战斗,刺客已经破院而入,魏零五人死守在厅前阶梯之上,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
魏姚手指不自觉攥紧,信号已经放出一刻钟了,若京都真有温家军,也该来了。
可若一切并非她与云国公所恻,那今日她怕是在劫难逃。
魏姚偏头看了眼守在云国公夫人身旁的云庭,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陆淮要的是她,是活着的她。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只能跟他们走,先保住驿馆中的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云国公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
二人目光相触,不必言说,便心中明了。
云国公轻轻朝魏姚摇头。
她若被陆淮的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魏姚自然明白。
她落到陆淮手里,必定会成为陆淮要挟陆澭的软肋,眼下已是二王决胜之际,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魏姚低声道:“若我有意外一切就交给云国公了。”
云国公哪里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瞳孔一震。
“不可!”
魏姚露出一丝苦笑。
她自也有千百个不愿的,她素来惜命,更何况眼下这一切就要熬到头了,她怎不想好好活着。
云国公能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他神情复杂的回头看了眼给夫人递上茶水的云庭,面露挣扎。
要么,两个孩子保住一个,要么,都命丧于此。
不论哪种,都令人绝望。
“魏姑娘其实可以走”
云国公艰难道。
她有三十二个暗卫相护,若不管他们她是可以自保的。
云国公这话一出,厅中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姚身上,或紧张,或若有所思。
魏姚正要开口,云庭先她一步道:“父亲说的不错,魏姑娘可以先离开这里。”
魏姚缓缓转头看向他。
听他正色道:“眼下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姑娘断不能落入风淮王手中,大局当前,魏姑娘不必顾及我们。”
“况且,他们要的是魏姑娘,或许魏姑娘一走他们也没空对我们动手,所以,值得一赌。”
魏姚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的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哥哥在这里,她输不起。
她已经失去过哥哥一次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魏姚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云庭,道:“云世子不必忧心。”
“大局和情义,我都会护住。”
云庭目光一沉。
“魏姑娘怎么护,用你的命吗?”
他方才开口,就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众人闻言皆面露惊色。
魏姚亦怔然。
她愣愣地看着云庭。
哥哥是在担心她。
即便哥哥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她了,可他潜意识中还是在为她考量。
“魏姑娘是狻猊王的谋士,该以大局为重,自古帝王之路哪有不流血的,魏姑娘何必为我们牵住手脚,魏姑娘聪颖无双,心中定然明白什么才是当下最有利的选择。”云庭看着她道。
他虽然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站狻猊王,但若是让他选,他也会选狻猊王。
虽然他也没多喜欢那位性子张狂难测的狻猊王,但他更不喜风淮王,寿宴之局,他便隐约窥见了风淮王的伪善和心狠手辣。
若天下落入这样一位君王手中,于百姓无益。
他也并非不惜命,愿引颈受戮,而是他清楚狻猊王只能赢。
若最后胜的是风淮王,他们也一样会死。
如此,不如一赌。
而他能想到的魏姑娘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魏姑娘宁愿用自己的命去赌,也不愿放他们去赌。
说到底,他们与她往日无交集,也并无多少情谊。
虽然不知为何,他心中不愿意她涉险,更不愿她丢了性命。
魏姚看着云庭眼眶微微泛红。
其中利害她自然很清楚,大局,利益,决策,她最是擅长计算的。
可是,哥哥你在这里啊。
她的心上人在前方厮杀,她的哥哥在她的身后。
所以,她心中的一切大局决策,都是要如何保住他们的性命。
若她的命能换他们平安,她愿意。
魏姚强行挪开视线,声音微冷。
“我自有我的决断。”
云庭微微皱起眉。
她到底为何愿意舍命护他们。
可见父亲朝他轻轻摇头,他也就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时间缓缓流逝着,最后护在魏姚身侧的只剩下了魏零。
魏零神情复杂的看着魏姚:“姑娘”
是走是留,该做抉择了。
否则等处于绝对的劣势,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魏姚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云国公,云国公欲言又止。
厅中其他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皆下意识唤道:“魏姑娘。”
魏姚回头安抚般的朝众人轻轻点头,目光似不经意般从云庭身上掠过,而后她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厅堂。
“我跟你们走。”
打斗声霎时静止。
暗行一等人都早已挂彩,闻言皆皱眉道:“姑娘。”
魏姚径直看向鸽影卫领头的那人,语气坚定:“所有人退出驿馆,我跟你们走。”
鸽影卫盯着魏姚,迅速在心里计算了番。
他们来时,主上下令不计一切代价带走魏姑娘,另云国公府背叛了主上,也要尽数除之。
“若你们不同意,那便继续打。”魏姚淡淡道:“我身边的暗卫统领还未出手,且其他暗卫虽都负伤,但若他们拼死一搏,你们短时间内带不走我。”
鸽影卫面露沉思。
主上说过,要用最快的速度带走魏姑娘,若再拖延下去于主上不利,且只要主上赢了这一仗,再处置云国公府这些人也不迟。
如此想着,鸽影卫当即道:“魏姑娘请。”
“阿鸢”
云国公情急之下脱口唤道。
云庭身躯一顿。
阿鸢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魏姚闻言脚步一滞,转头看向云国公,却见云庭立在云国公后侧面色沉疑,魏姚缓缓转身,对着云国公微微屈膝。
云国公下意识要去扶她,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前时不经意般往侧边走了一步。
众人见此皆感不明。
魏姑娘乃先皇册封的郡主,为何会对云国公行礼?
只有云国公知晓,魏姚那一礼是向何人。
“多谢云国公。”
魏姚直起身子,朝云国公道了声谢,便折身走下台阶。
云国公眼眶微红,下意识追上前几步,却又说不出阻拦的话。
她要护她的兄长,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云庭望着那道纤弱的背影,一些画面不受控的直往脑海钻。
‘哥哥,我走啦’
‘阿鸢,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可胡来,千万小心’
‘知道啦哥哥’
‘哥哥,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阿鸢,路上小心’
少女一次又一次离开的背影在脑海中重叠,云庭只觉一阵恍惚,脚步踉跄了下,云琅察觉到,忙伸手扶着他:“二弟,怎么了。”
云庭稳住身形,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走向院中。
那个陌生的少年到底是谁,他与他们兄妹到底有何关联,为何近日频频看见他们的过往。
而就在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时,他心中蓦地一痛,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喊着。
不,不能让她走,快拦住她!
她会死!
她不能死!
“不要”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动静,眨眼间,便见数道身影涌入院中,这些人的打扮皆不相同,有狻猊军,有风淮军,有皇城司还有农户,商人
但唯有一点相同,他们的头上都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他们进来时,魏姚刚要走下最后一个台阶。
她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们穿着什么衣衫,而是他们头上系着的红发带。
那是温家军的标志!
短短两息,魏姚就反应了过来。
她当即收回脚,喊道:“魏零!”
鸽影卫也察觉到什么,欺身就要去抓魏姚,却被魏零眼疾手快拦下,其他暗卫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魏零动手,也都相继出招。
闯进驿馆的人脚步未停,但眼神却迅速的锁定在了魏姚身上,魏姚见他们目光在她身上迟疑,似乎还在寻找什么,她心领会神,忙从怀中拿出两块凌霄花玉佩高举。
“温家军军令在此!”
随着话音落下。
闯入院中的人脚步齐齐一顿,就地半跪下:“温家军见过姑娘。”
院子小,还有声音从院外传来。
声音整齐洪亮,震耳欲聋,穿透整个驿馆,厅中的人惊愕过后,陆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步台阶之上,魏姚高举令牌,而底下跪着乌泱泱一片,一眼看去数不到头。
而只有云庭,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魏姚高举的凌霄花玉佩之上。
‘这是为父亲手为你们打造的玉佩,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块’
‘切记,不可离身,不可赠人’
云国公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仿佛落下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魏禹郮,我总算不负你所托。
“杀了他们。”
魏姚声音清亮的声音传来。
“遵令。”
之后一切顺利非常。
鸽影卫已苦战多时,不论是在人数上还是个武力上都没有任何优势,不过小半刻,鸽影卫已无一人存活。
甚至院外还有许多温家军挤不进来,根本没机会出手。
一切重归于静,血腥味笼盖着整个院子。
望着满地的尸身,再看满院立着的温家军,魏姚一时竟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随外祖父征战的时光。
“姑娘,我们总算将您等来了。”
魏姚回神,看向最前方朝她开口的温家军,他一身狻猊军铠甲,满眼激动。
紧跟着,又有数人开口。
“是啊,总算等到了姑娘。”
“前几日我便感觉温家军令或许要出了,直觉果然没错。”
“姑娘,对不住,虽早便知你来了狻猊军,但魏城主有令,军令不出,不能与姑娘相认。”
“你们倒是好,我们这些兄弟蛰伏在风淮军,明知姑娘身在狻猊军却不能相认,还得与姑娘对立,简直是种折磨。”
“”
魏姚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她一一望去,泪水不自觉的落下。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的如此深远周全。
这一刻,她找回了久违的归宿感。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羁绊。
她收好军令,郑重朝着他们屈膝。
“魏姚,多谢诸位。”
众温家军话音顿止,随后齐齐跪下。
魏姚一怔,还未回神,便听最前方的温家军道:“姑娘折煞我们了。”
“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派出我们三千人各处蛰伏,只为今朝听令而出,我等一日是温家军,便终身是温家军,担不得姑娘大礼。”
魏姚热泪盈眶,只得直起身子。
“诸位请起。”
温家军这才纷纷起身。
魏姚有心多了解他们一些,可眼下战况激烈,容不得多耽搁。
温家军看出她欲言又止,抱拳道:“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造此军令,派遣我等出城,便是预料到今朝局势,我等皆听姑娘吩咐。”
随后众温家军齐声道:“我等听姑娘吩咐。”
魏姚定了定神,开口道:“原本与诸位得以相认重逢,本该摆宴庆贺,可眼下时局紧张,还要请诸位出手相助。”
“姑娘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温家军声音齐整洪亮。
魏姚这才道:“眼下狻猊大军未至,正处于劣势,请诸位分别前往明月街与栖凤门相助狻猊王与柳公子。”
温家军:“遵令!”
云国公看着这一幕,心中万分欣慰。
魏禹郮若在天有灵,见着阿鸢长成如今模样,怕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对,他已经在天上了。
目送温家军离开,魏姚才缓缓转身拾阶而上。
可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云庭深不可测的视线,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欢快的庆贺声逐渐消失。
在一众疑惑的视线中,只听云庭对着魏姚道。
“我与姑娘是何关系?”
第84章
栖凤门
京都战乱四起,临近宫门的梧桐街却异常寂静,平素守在此处的货郎摊贩也都不见踪影,临街所有门窗尽数关闭,整天接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忽而,长街尽头出现一人。
长身玉立,白衣翩然,气质出尘如仙君临世;他的怀中抱着一把琴,琴身刻着一朵漂亮的牡丹,角落处还有一个狻猊图徽。
如此装扮,这世间仅一人。
白衣琴师,柳羡风。
自他踏入这条街,静若寒蝉中杀气四溢,越靠近栖凤门,杀气越重,可他却似未有半分察觉。
更准确的说,他浑然不在意。
夏风阵阵,云遮金乌,掀起白衣乌发飘拂,更显几分仙气脱俗,仿若误闯凡尘俗世。
世人皆知,柳羡风爱世间一切美色。
美景,美物,美人。
而他自身亦是世间罕见的美人。
他不允许自己狼狈,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人生中走的最后一条路,更是要漂漂亮亮,惊艳万分的。
即便此处只有杀手,无人欣赏。
世人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若是两者皆占,哪怕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也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惊艳和迟疑,由此,足能证明白衣琴师柳羡风,美的名副其实。
柳羡风缓缓停在了宫门。
他抬头目视着宫门之上的字刻,片刻后,掀唇一笑:“栖凤门,好名字,此处作为本公子的归宿,竟是应景得很,诸位觉得呢?”
无间门杀手唇角一抽。
他这是自诩为凤?
可每个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认同,随后才都发现不对,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他们埋伏在此,他是冲着他们来的。
杀气愈发浓郁。
柳羡风却恍若未闻,只道:“素闻无间门杀手在江湖之中无人能与之争锋,我好奇得紧,特来一会。”
话落,周遭仍是一片寂静。
杀手的话向来都少,自是无人回应他。
但他们也很好奇,为何这人明知他们来自无间门,却敢只身来闯,明知来此没有归途,又为何要来?
“啧,闻这杀气,至少一千。”
柳羡风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是跃跃欲试:“无间门尽数出动了吧?”
周遭气息皆沉。
无间门杀手一千五,五百此时已经混入了风淮军,欲取狻猊王首级,即便不成,也能折损狻猊不少良将,一千埋伏于此,哪怕最后狻猊王得胜,此处也会是他的死地。
他们是风淮王最后的杀招,本该密不透风,为何眼前的人却对他们了若指掌。
那是否代表,狻猊王也已经知晓了。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他缓缓从暗中现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柳羡风,狠戾的目光中掺杂着几丝疑惑。
柳羡风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笑道:“不错。”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这话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夸奖,果然,只听他继续道:“雪雁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在风淮王地界斩裴庾首级不说,还能将裴郎君伤成这般全身而退,啧,也不知风淮王后不后悔。”
宫墙之上立着的正是裴延林。
他重伤未愈,本该在府中等消息,可他执意要来,他要亲眼看着狻猊王如何败在他的手中。
谁知狻猊王没等来,等来了白衣琴师。
裴延林一生锦衣玉食,顺风顺风,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磨难,在明月街被一个女子追杀重伤至此是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大的屈辱。
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可偏偏眼前人不怕死!
风淮王后不后悔他不知道,他却是悔青了肠子,早知此女如此疯癫,当初在风淮府时他就该将她弄死!
裴延林咬牙道:“王上帐中良将无数,区区一个女子,有何可悔?倒是狻猊王,素闻其杀伐果断,怎会妇人之仁,违世异俗,封一个女子为将领。”
柳羡风挑眉:“可正是你口中的区区女子曾带兵突袭风淮军,火烧粮仓,又在风淮王最得力的鸽影卫手中救走季小将军与我军三位良将,而眼下她正带兵攻北城门”
话刚落,北城门上空炸开一道信号。
柳羡风眼底笑意更浓:“说错了,是已经攻下了北城门。”
“裴郎君既瞧不上女子,试问,裴郎君能做到否?”
裴延林望着北城门的方向,面色扭曲,紧要牙关。
守北城门的是二叔与裴家部将,北城门北攻下,那也就是说,他们没了!
“呀,看裴郎君这反应,守北城门的有裴家的人啊。”柳羡风好整以暇道:“如此看来,雪雁姑娘是你们裴家的克星啊。”
不等裴延林回答,柳羡风笑容慢慢的淡了下来。
“不止雪雁姑娘,还有魏姑娘。”
“我今日来此本只是替主上分忧,没成想竟还能在这里遇见裴家的人,正好,柳某也帮魏姑娘讨回点利息,相信很快,魏姑娘就能手刃裴家替兄复仇。”
“不过,在柳某眼里,便是你裴家满门,也比不得一个温家郎君,算起来,还是你们裴家占了便宜。”
裴延林死死盯着柳羡风,语气讥讽:“你既知晓此处千余杀手,竟还敢大放厥词,莫非柳公子以为你真是什么神人降世,能一人敌一千无间门精心培养的杀手?”
柳羡风又笑了。
笑的如沐春风:“裴郎君怎知,我是一人?”
“轰隆!”
天边炸响一道雷音,混着柳羡风的笑意,不由叫人背脊生寒。
无间门的杀手闻言皆沉心静气搜寻,可半晌无果。
他们确认整条梧桐街再无旁人闯入!
裴延林自是相信他们。
这世上不可能有连无间门都察觉不到气息的高手!
随着几道雷鸣声,雨滴骤然而至。
柳羡风一手抱琴,另一手伸出,看着雨滴落在手心,他缓缓勾起唇:“这场雨,来的妙极。”
裴延林这时候还听不懂他的话,但很快他就亲身体会了。
“郎君小心!”
雨降下的几息后,十几枚暗箭朝裴延林破空而来,内劲十足,无可阻挡!
无间门的杀手眼疾手快推开裴延林,几个杀手现身拦下暗箭,可就在此时,琴音骤响,杀气顺着琴音如绵绵细雨攻向了裴延林。
无间门杀手早有防备,数人从暗中涌出,纷纷挡在裴延林身前,忽而,眼前白影一闪,霎时没了踪迹,再发现时,琴音从他们头顶响起,他们上空的大雨骤然加速,在一瞬之间凝结成细碎而尖利的冰雨铺天盖地的降落。
柳羡风的轻功天下第一,不是虚言。
哪怕是无间门的杀手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所以当他们察觉到上空的袭击时已经晚了,就算是反应最快离裴延林最近的杀手抬手替他挡下了无数冰雨,也还有数道以势不可挡之势穿入裴延林的身体。
血花在雨中喷溅而出,裴延林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白影,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竟在想,难道此人真是神灵降世。
“砰!”
身躯倒下,砸在雨水之中,溅起极为细微的小水花。
裴延林始终都睁着眼,目瞪口呆,不敢置信,最后一口气落下时他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郎君!”
无间门的杀手脸色阴沉的看着身体被无数道冰雨穿透倒在血泊中的气绝身亡的裴延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他们一千杀手眼前用不道十息的时间杀死郎君。
可再不敢置信,这也已成事实。
无间门的统领缓缓抬头看向落在宫墙之上的那道白影,握紧手中的刀,咬牙下令:“杀了他!”
郎君已死,唯有杀了此人,他们才能活!
可不知何时那人身前已经落下十三道身影,将他稳稳护在身后。
是柳羡风的逍遥卫。
无间门的杀手彼时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只因为他们还没有赶到,柳羡风的轻功无人能抵,包括逍遥卫。
大雨落下之际,他们赶到了,听到了柳羡风最后一句话。
他们守护公子数年,早有默契。
不必柳羡风吩咐,便纷纷出手助配合他击杀裴延林。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此时是杀裴延林最好的时机,同为顶峰高手,十三人不可能抵过一千,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方有可能在他们的保护下击杀裴延林。
雨水顺着发丝落入眉眼,唇边,金泽回头看了眼宫墙之上的身影,其余人也都在同时回头望去。
接下来,便是殊死一搏了。
这一次,不同于以前所有的战斗。
这一次,没有归路。
这是他们护公子的最后一程了。
柳羡风抱着琴也望着逍遥卫。
隔着大雨,他们彼此对视,最后都默契的勾起了唇角,就连最不苟言笑的金泽,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曾经柳羡风嫌弃他太过冷脸,用手指掰着他的脸,都只得到了一个假笑。
“公子,再会。”
今生缘尽,盼来生再聚。
逍遥卫齐齐转身冲下了大雨之中,刀剑声中,他们始终有琴音相伴。
一曲奋战,一曲离殇。
最后,一曲共赴黄泉。
逍遥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金泽惊慌的转头:“公子!”
公子轻功天下无双,即便无间门杀手一千不,还剩八百,公子也必能从他们手中逃离,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公子总是最先离开的。
所以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只竭尽全力尽可能的多斩杀无间门的杀手。
直到那曲琴弦不完整的共赴黄泉响起,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不,每次都是这样,这一次,不能不一样!
“公子,走!”
最后几根琴弦断裂,周遭一切仿若都寂静了下来。
可那道白影始终未动。
“砰!”
琴身损毁,一把剑落在了柳羡风手中,他终于动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朝他们而来。
他落在金泽身旁,盯着他片刻,道:“你们血糊糊的样子的确不好看。”
从前每一次经历过厮杀之后,逍遥卫都会将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他。
因为柳羡风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也不允许他的人邋遢狼狈。
逍遥卫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俊。
他们都是柳羡风亲手挑出来的。
“公子”
金泽察觉到什么,声音微哽,其他逍遥卫也都红了眼眶:“公子,快走!”
柳羡风却目视前方,徐徐道:“我自知命数不长,所以给你们取名逍遥卫,亦不让你们随我姓,怕你们被我的命数影响。”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金泽眼眶一片猩红,声音坚定:“逍遥卫为护公子而存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愿为公子赴死!”
整齐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大雨之中。
柳羡风手中的剑颤了颤,良久后,他道:“吾愿同生共死。”
“那便加我一个!”
忽而,一道清冷的嗓音穿过大雨而来,落在了柳羡风的身侧。
女子的毒已解,容貌恢复,即便在大雨之中,也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柳羡风此时却无半分欣赏的心情,眼神骤冷:“你来作甚!回去。”
初九却转过头不看他,只盯着无间门的杀手,冷冷道:“我来复仇,报恩。”
说罢,不等柳羡风反应,她的双刀已经出鞘。
柳羡风望着那道穿梭在刀剑中的身影,心底仿若压了块巨石。
这一站是狻猊军与风淮军的最后决战,与她无关,他不愿牵连她,所以有意将她支开,可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
相处数日,他知她性子,她既然了,便不可能走。
柳羡风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半晌后,无奈的嗤笑了声。
他下山之时决意孑然一身,谁知临了还是有了牵挂。
-
明月街
大雨来的突然,模糊了视线,也冲淡了血腥。
陆澭身上的铠甲已有数道裂痕,半刻钟前,风淮军中突起一支精锐,杀了他们措手不及,若他没有猜错,那应就是裴家精心培养的无间门杀手!
他目测发现约有五百。
可是不对,他调查过无间门,不可能只有五百,这一战是决胜之战,裴家不可能不尽全力,那么剩下至少几百人去了哪里。
难道
驿馆?
陆澭的心越来越沉,这些人个个招式狠辣,不知温家军到底有多少人,能不能护得住她。
“主上”
季扶蝉冷眼看着战场上的厮杀,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战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艰险:“靠近不了风淮王。”
他们在人数上落了几万差距,想要获胜最快的方式就是进贼先擒王,可他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靠近陆淮。
陆澭扫了眼战场,冷声道:“有无间门的杀手混入,先杀他们。”
季扶蝉心中一沉,顺着陆澭的视线望去,果真发现了不对劲。
怪不得仅仅半刻钟,他们的人数肉眼可见的减少,原来是混入了无间门的杀手!
“是。”
陆澭看了眼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的陆淮。
陆淮想用人海战术来消耗他的战力,始终都与他保持着距离,而眼下人数上巨大的差距让这场战都更为艰难。
他必须得想办法擒住他。
就在此时,陆澭感觉到身后有数人急速而来。
他忙回头望去,却见是温家军去而复返,着风淮军铠甲的都已褪下,以防被狻猊军误杀,其中一个身着狻猊军铠甲的温家军对上陆澭的视线后,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了他的跟前,不等陆澭询问,他便禀报道。
“姑娘命我等前来支援狻猊王。”
陆澭皱眉:“你们来了多少人,她身边留了多少?”
“温家军共三千,我们来了两千。”
陆澭心中松了口气。
她身边有一千温家军再加上她的暗卫,必能护她周全,可下一刻就听那温家军道:“还有一千去了栖凤门,支援柳公子。”
陆澭神色一紧:“什么?”
狻猊军中只有一个柳公子,不用问也知是谁,可他下了军令让他留下驿馆养伤,他去栖凤门做什么!
温家军道:“我所知不多,只知晓栖凤门有无间门的一千杀手埋伏,欲在最后围杀狻猊王。”
陆澭心中猛地一沉。
明月街若得胜,他会从栖凤门进,彼时经历大战,皆是力竭之时,若此时还有一千杀手,必给他带来重创。
可柳羡风怎知
初九。
初九是无间门的杀手,柳羡风必然早就调查过,比他们更了解无间门。
“真是疯了!”
陆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柳羡风轻功卓越,可实战功夫却弱得很,就算加上逍遥卫也就十四个人,他怎么拦得下一千无间门杀手!
离的不远的季扶蝉也听见了,他沉声道:“他既知晓埋伏,为何不先禀报主上!”
因为他们人手不够!
陆澭握紧手中的剑,望向栖凤门的方向。
就算他得知栖凤门还有杀手,在巨大的人数悬殊下也不可能再分出兵力过去,只能奋力一搏,知与不知改变不了什么。
柳羡风前去迎敌,就算战败他也必然会知道栖凤门有杀手,不会在最后落入他们的埋伏。
“柳玉穹!”
陆澭咬牙道。
他这是去送死!
“远安,掩护我!”
季扶蝉立刻变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应下:“是。”
-
驿馆。
廊亭中,魏姚与云庭迎面而坐。
魏零带了几人守在廊亭外,以防再有杀手潜入,也为不让其他人靠近。
自云庭当中问出那句话后,魏姚便猜到他或许想起了什么,亦或许是因什么起了疑心。
她不知道云庭知道多少,不敢当众询问。
毕竟眼下大局还未定,他们并不安全。
此时,此处只有二人。
魏姚问道:“云世子为何方才有此一问。”
若说方才云庭只是试探,那么现在,魏姚避开众人单独与他说话,他便确定,他与他们兄妹定有极大的渊源。
且父亲也知道。
第85章
“我于五年前失忆,这些年不曾想起过往半分记忆,而自见魏姑娘后,我想起了很多陌生的画面。”没有试探,没有隐藏,云庭如实道来。
他相信父亲,父亲不会害他。
他相信魏姚,虽不记得她,但看见她他的潜意识中没有任何排斥,甚至没来由的觉得亲近,想靠近她。
魏姚瞳孔微微一震。
兄长竟已恢复了一些记忆,怪不得会起疑。
魏姚尽量用平稳温和的声音询问:“云世子想起了什么?是何时想起来的?”
云庭感受到了她释放出来的善意和亲近,语气也不由更加温和些:“那日我看到季小将军用炸药时炸药落地而爆的一瞬,我看到了魏姑娘的少年时期,还有一位陌生的少年,魏姑娘唤他哥哥。”
“我后来知晓,季小将军所用炸药特殊,正是由魏姑娘的兄长研制而成,而在我的记忆中,那位陌生的少年正在研制炸药,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炸药引爆,他满身焦黑”
云庭的话缓缓顿住,因为他看见魏姚的眼泪夺眶而出。
魏姚忙低下头,用绣帕擦净眼泪。
“然后呢?”
云庭见她如此模样心中酸涩不已,似心疼,似着急,他不明白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后面的没有想起来。”
他想起的片段记忆在这里终止,所以他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视角和身份存在,又和他们兄妹二人有着怎样的联系。
原来如此。
魏姚的视线不动神色从云庭手腕扫过。
若他再想起多一点点,就会发现他记忆中陌生的少年手腕处受了伤,与他手腕上的疤痕在同一个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吗?”
云庭点头,神情略有些复杂道:“方才,见魏姑娘为救我们要同风淮王的人走,我心痛难忍,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喊着要阻止你离开”
所以,哥哥即便失忆,也仍想要护着她。
“轰隆!”
天边乍响一道惊雷,云庭的身躯微微一颤。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哥哥自小怕黑,怕惊雷。
她强忍着扑进哥哥怀里的冲动,刚想说进屋,便听云庭继续道:
“我还想起好多次魏姑娘同温少城主道别离开的背影,后来,我看见了魏姑娘手中的凌霄花玉佩想起那两枚玉佩乃温城主在魏姑娘生辰时为魏姑娘与温少城主亲手打造而成。”
“这些记忆都只有些片段,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存在见证这一切,我确认过我没有去过渝城,而魏姑娘与温少城主在乱世之前亦没有离开过渝城,可若真是这样,我就不应该有这些回忆,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惊雷大雨忽至,云庭心惧之下脑海里迅速闪过了很多混乱的画面,令他突感头疼
‘叛军杀进来了!’
‘救命’
‘爹爹,娘亲’
‘救命啊,夫君醒醒’
‘爹爹快醒醒’
‘孩子快跑啊’
满城厮杀声,百姓的哭喊声尸横遍野,血腥刺鼻他的头疼愈发剧烈。
这场战乱发生在何处。
云庭搭在膝上的手紧攥着衣袍,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紧紧盯着魏姚:“有人在说谎。”
他想不起过往,可每逢惊雷他都忍不住心惧。
他不清楚他堂堂世子,怎么会怕惊雷,且云国公府所有人对此都似乎并不知晓,他曾猜测多是他为了体面不曾声张。
“魏姑娘与温少城主没有离开过渝城是众所周知的,且我在回忆看见中房屋瓦舍皆不是京都模样,而我我失去了记忆,所有所知的过往都只来自于云国公府,显而易见,必然是父亲瞒了我什么,我一定去过渝城。”
“对吗,魏姑娘?”
‘带少城主出城!’
‘父亲,母亲’
‘无漾,走,去找妹妹’
是渝城
发生在渝城。
他怎么会有渝城之战的记忆。
云庭强撑着等着魏姚的答案,可眩晕中他没听见魏姚说了什么,只隐约见她点了点头,而后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她惊慌失措的喊着什么朝他扑了过来。
他倒在了温暖的怀抱中,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所以,他没有听见魏姚情急之下唤出的:“哥哥!”
-
栖凤门
最后一战,逍遥卫将毕生功力发挥到了极限,可即便如此,人数上的巨大差距还是改变不了战局,但无妨,于他们而言多杀一个都是赚。
半个时辰的厮杀,逍遥卫所剩不到半数。
柳羡风看到一个又一个倒在他的眼前。
“公子,来世,还是跟公子姓吧。”
“公子,属下先走一步。”
“这一次属下没法收拾干净了。”
“得遇公子,此生无憾。”
“公子,属下羡慕他们都有赐姓”
“公子,属下尽忠了。”
“属下现在不好看吧。”
“公子,替属下去再去看一次腊梅吧”
他浑身也都是伤,鲜血早已染红了白衣,他的手腕愈发沉重,快要提不动剑了。
他还不能放弃,今日一战兵力悬殊,一旦明月街呈战败之势,陆淮极有可能召这些人前去支援,他不能放他们走!
“公子,下次不给公子带难吃的烧饼了”
“下一次,属下一定练好轻功”
“好遗憾,没看见公子成婚”
“公子为了要属下,在主上跟前撒泼打滚公子,下一次,记得也要带走属下”
“公子,活下去”
时间缓慢而艰难的流逝着,逍遥卫只剩下了金泽。
初九金泽一前一后将柳羡风护在中间。
直到
“金泽!”
柳羡风身躯一僵,缓缓回头。
被血迹模糊的视线中,金泽倒下了。
大雨迅速的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他最后望向他家公子的方向,对上公子的视线,他用最后的力气抬手理了理额间贴着的发丝,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
柳羡风看不真切,但他就是觉得他在笑。
所以,他回了他一个微笑。
‘公子,快走!’
‘公子,走’
‘公子公子人呢’
‘公子已经走了’
‘追上公子’
‘公子应该已经回府了’
‘’
‘公子,再会’
大雨之中,金泽永远的闭上了眼。
“再会。”
柳羡风轻声呢喃了句。
他的身边只剩下初九。
“后悔吗,要死在这里了。”
初九的峨眉刺只剩一柄,她向来冷若冰霜的眉眼,不知何时柔软了下来。
“我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柳羡风的视线落在她微皱的容颜上,有一瞬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抬手擦净眼眶的血迹,入眼之处那陌生而熟悉的脸让他的目光凝滞。
她仍在奋力厮杀,好似要护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初九”
初九于间隙中回头,对上那双惊疑不定的双眸,她猛地察觉到什么,飞快掀开衣袖,只见原本柔嫩的肌肤已起了大片褶皱。
她心底惊沉,竟这么快吗?
那她的脸
忽而,带着杀气的利刃从耳边飞过,她的动作比意识更快,那一剑携着浓厚的内力,她用尽毕生功力才堪堪挡在他的身前。
她保下了身后的人,但抵不过内劲的冲击,整个人朝后飞去,连带着身后的人也被击飞。
柳羡风揽住她的腰身,在二人落下城门前用尽全力稳住了身形。
峨眉刺脱力的落在了地上,主人亦脱力的倒在了柳羡风的怀中。
“初九!”
柳羡风半跪在地,一手撑着剑,一手揽住怀里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绝世的容颜亦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不同于方才轻微的皱纹,她的皮肤上褶皱遍布,不过眨眼,便从大好年华跨越至耄耋老人。
“别看”
初九隐约明白了。
因她内力用尽,加快了她衰老的速度。
柳羡风却眼也不错的盯着她,良久后,道。
“你骗了我。”
‘初一离开后中了毒,以极快的速度老去’
他确认她在他身边这些日子没有遇见过无间门的人,也没有中过毒,所以初一也不是在离开后中了毒,她如此说,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在最开始就中了毒,而她,也一样。
‘此毒无解,英王无能为力’
他们所中之毒一样,她的毒,也无解。
初九没有否认。
她只是下意识将脸藏了起来。
他最爱美人,她不愿他看见她这般模样。
冷冽的刀锋裹挟着杀气朝他们疯狂的席卷而来,初九动了动,却实在没有了任何力气阻拦,她想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用身体为他挡下,可却被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不是说要与我同生共死?”
“那就同生共死。”
初九无力挣扎,只得垂下了手。
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在他的血衣之上。
他说他见一个爱一个,他说他无心。
可真是无心,还是不敢有心?
‘我自知命数不长’
所以他总以浪荡轻佻示人,是不愿与任何人结下更多的羁绊,想走时孑然一身,逍遥卫是,她也是
初九缓缓地闭上眼。
她从未奢求与君同生,却没曾想最后却与君共死。
早知这样
没有早知,一切都仿佛是命定的结局,无可更改。
“砰!”
几道人影拦在了他们身前,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柳公子,可无碍?”
劫后余生,柳羡风强硬的抬起头。
大雨挡住视线,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知不似狻猊军。
“我们是温家军,姑娘派我们来支援柳公子。”
柳羡风长睫动了动。
“温家军”
这世上,竟然还有温家军。
良久,他问:“你们有多少人,明月街战况如何?”
“三千人,明月街去了两千。”
温家军迟疑几瞬,才继续:“人数悬殊过大,两千人增援也只能拖延些时间,就算北城门一千人尽数赶去支援,眼下情况也不容乐观。”
柳羡风却神情不变。
他笑了笑,低声道:“够了。”
“什么?”
“栖凤门杀手除尽,两千温家军支援,即便仍有万数悬殊,主上也能赢。”
柳羡风抱紧怀中不知何时昏迷过去的人,看向明月街的方向:“他可是陆澭啊。”
他下山之处地处中心,也不是没有过迟疑,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东境。
一个温润君子,一个凶名远扬。
可乱世之中,哪有绝对的温润和善,不凶又如何镇得住叛乱?
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
陆君照,一定会赢。
-
驿馆,侧屋。
魏姚守在床边,紧紧握住云庭的手,担忧道:“怎么会这样?这些年哥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云国公道:“只是体弱些,并无其他什么不适。”
云庭突然晕过去,魏姚没有惊动其他人,只让魏零去请了医师和云国公过来。
“哥哥也从未想起过什么?”
“从未。”
云国公已经从魏姚口中得知云庭想起了一些昔日的片段,只是他的脸被他请人改动过,而他一醒来看见的就是如今这张脸。
所以他不认得记忆中的少年,也不知晓那是他曾经的模样。
“我猜想是因昭年从未来过京都,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所以难以恢复记忆,而今见着阿鸢,见到了他最熟悉最放心不下的人,才会陆续想起了过往。”
魏姚也是这样猜想。
这时,魏零带着医师来了。
他一路不敢耽搁,架着医师飞檐走壁来的,幸得请来的医师正值壮年,但进屋前还是在外头晕眩了好一阵子。
魏姚让开位置,请医师诊脉。
她眼看着医师眉峰越来越紧,心头忐忑不安,忍不住询问:
“如何?”
医师看了眼云国公,又看了眼焦急不安的魏姚,斟酌着道:“云世子可受过什么重大的刺激?”
魏姚想到了渝城城破,盘碣山围杀
她心疼的点头:“是。”
随后见医师面露惊疑,又欲言又止,她忙道:“医师不必顾及,但说无妨。”
医师却迟疑的看向云国公。
云国公道:“医师但说无妨。”
事关重大。
医师还是仔细斟酌后,才道:“观脉象,云世子似是心脉受损,又受惊吓之后才致突发昏厥。”
魏姚云国公皆是一怔。
云国公对上魏姚疑惑的视线,摇头道:“我先前也请府医诊过脉,并无这个说法。”
医师也愣了愣。
国公府的府医医术定不会差,他误诊了?
于是,他再一次搭上云庭的脉搏。
半盏茶后,他收回手,正色道:“确是心脉受损,若是方便,可否告知云世子在昏厥前有何反应?”
魏姚仔细想了想,道:“云世子怕惊雷,昏厥前响了几道惊雷。”
医师眉头紧皱。
几道惊雷不至于有此脉象。
电光火石间,魏姚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忙开道:“心脉受损,会有什么症状?”
医师愣了愣,道:“心脉受损后多是精神不济,生命迅速流逝,若得不到有效救治,短则月计,长则也不过短短几年。”
魏姚看向云国公,云国公轻轻摇头。
自昭年到云国公府后,虽不记得过往,但性子却仍是明朗的,身体亦是康健。
魏姚眼底暗光闪过。
“那若是,失去了记忆呢?”
医师闻言心中一惊,迅速看了眼云庭,沉默好几息,才道:“若是失去记忆,忘记曾令心脉受损的经历,按理,与常人无异。”
魏姚云国公对视一眼。
他们明白了。
温无漾是因心脉受损才失去了记忆。
以往没有此脉象,是因他从未想起过往,而今见到魏姚,他频繁想起曾经的画面,记忆逐渐开始恢复,此时又遇上他自小惧怕的惊雷,所以才会突然昏厥。
许久后,魏姚攥紧手指,轻声开口:“那若是再恢复记忆,是否还会因心脉受损而折损命数”
医师此时心中已有所了然。
他晓得云国公府这位世子爷的事迹,却从未听闻这位有过失忆之症,可眼下看这其中还有外界不知晓之事。
他仔细思索后,道:“若因巨大的冲击之下心脉受损,患上失忆之症,便不宜再受刺激,若曾经经历仍是他现在无法承受之痛,那么恢复记忆就不见得是好事。”
魏姚一颗心沉了下去。
随后她又有些庆幸,幸得她没有直接同哥哥坦白身份,诉说过往,否则刺激之下还不知会如何。
“可若是这段记忆很重要呢?”
云国公看了眼魏姚,询问道:“医师可有什么法子?”
医师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头:“我医术浅薄,无两全之法。”
云国公担忧的看向魏姚,果真见魏姚脸色暗淡无光,他无声叹了口气,唤人将医师送走。
“阿鸢,你如何想?”
魏姚唇边溢出一丝苦笑,道:“哥哥活着已是极好,若那些记忆太过痛苦,不想起来也好。”
“可是你兄妹二人好不容易重逢”
“无妨。”
魏姚反倒安抚道:“只要哥哥还在就好,且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过人的军医,她很快就要来京都了,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云国公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如此便是最好。”
“云世叔,眼下还不能同哥哥相认,还得请云世叔继续帮我隐瞒哥哥的身份。”魏姚道。
“这是自然。”
云国公承诺道:“阿鸢放心,若昭年最后不能恢复记忆,便永远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魏姚心中却另有计较。
哥哥并非云国公府血脉,不能一直占着云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更不能占了云国公的爵位,若苏姐姐也认为哥哥不能恢复记忆,此事还得另做打算。
-
明月街
楼雪雁攻下北城门,留下镇守的兵力,便与钱昉迅速带人赶往明月街支援。
二人到时明月街已是尸横遍野,好长一段路马匹都无法跨越,他们只得下马从尸身血海中趟过。
而正如赶至栖凤门的温家军所言,人数悬殊过大,即便北城门的兵力增援,这一战也很难打。
楼雪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陆澭和季扶蝉。
她观了二人位置,又穿过人山人海确认了陆淮的位置,当即就明白陆澭季扶蝉的目的,她立即朝钱昉指了个方位,道:“掩护我杀去主上右侧!”
钱昉与她联手几次,闻言什么也不问。
“好!”
陆澭季扶蝉很快就发现了楼雪雁。
二人看了眼她要去的方位,当即就明白她看穿了他们的计策,若两队先锋左右掩护,的确会增加陆澭突围的胜算。
可他们也明白这还是不够。
一旦失败,陆澭,季扶蝉楼雪雁都得命丧于此。
这是一场豪赌!
可人数悬殊下更经不起久战。
且风淮军谁不想取狻猊王人头,不论陆澭到哪里,都面临着最激烈的战斗。
陆澭闭了闭眼,看向了胡柴。
眼下还有一计。
胡柴感知到陆澭的视线,偏头望过来。
他跟着主上征战多年,默契非常,有时候仅仅一个眼神,他便能心领神会。
且胡柴也早就发现主上和季小将军的目的,也清楚的知晓此计的弊端,他的心里本就在焦急的思索对策,突然对上主上的眼神,他蓦地明白过来什么。
胡柴不再多思,迅速杀到了陆澭身边。
“主上,与我换铠甲!”
主上的身高太过优越,与主上身形和身高相似的将士都不多见,更遑论还得有不弱的功夫,至少要在短时间内不被风淮军察觉。
放眼望去,符合这些条件且离陆澭最近的,只有胡柴。
陆澭深深了看了他一眼。
“活着!”
眼下大多将士脸上都被血染红了,光看脸很难分辨出容颜,所以一旦换了铠甲,胡柴的处境会迅速艰难数倍。
毕竟,只要哪方主将一死,这场战役便结束了。
胡柴面容坚定点头:“是!”
战况严峻,不容详赘,在狻猊军盾牌的掩护下,二人迅速交换铠甲,连长枪佩刀都换了。
一直关注着陆澭的季扶蝉和楼雪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了路线,朝已经换上陆澭铠甲的胡柴杀去。
有他们在主上身边,更不容让人疑心。
且,胡将军的功夫不如主上,他无法在无尽的追杀中坚持太久,他们得确保在主上靠近陆淮前,胡将军不被人发现!
陆澭悄无声息的只身朝风淮军后方靠近。
而即便他此时不是狻猊王,但在战场之上残酷的厮杀之中这条路依旧艰难万分。
喊杀声,战鼓声,厮杀声在明月街上空经久不绝。
即便有季扶蝉楼雪雁的保护,胡柴也快坚持不住了。
他快握不住刀了。
季扶蝉楼雪雁迅速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胡将军,怎么样?”
胡柴满身血迹,嘴里的鲜血也已经止不住的往外溢。
“不行了。”
他费力的抬眼去看陆澭的方位,但已经看不清了。
季扶蝉察觉到他的意图,低声道:“不到半步。”
且风淮军似乎察觉到了主上的意图,已经不少人在向主上的方向围攻而去了。
胡柴心下一沉,他坚持不了了,但很快他心中浮现一个计策。
“我活不了了,但可以再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他说完,一把拉住季扶蝉的手臂。
“让我,出去。”
季扶蝉当即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低声唤道:“胡将军。”
“再晚,我就站不起来了。”
季扶蝉自然明白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计策,可是
“与有荣焉”
耳边传来胡柴的低喃声。
季扶蝉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闭了闭眼,提枪杀了出去,似乎是无暇顾及间将胡柴暴露在了风淮军的面前。
楼雪雁咬牙砍向风淮军。
“噗!”
身后传来兵器穿入身体的声音,楼雪雁眼中落下一行泪,旋即她猛然回头与季扶蝉同时扑向胡柴,惊慌的呼唤道:“主上!”
“狻猊王死了!”
一道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骤然响彻上空,惊得所有刀枪都停滞了。
“噗!”
季扶蝉与楼雪雁手中兵刃同时穿过杀死胡柴的风淮军,可这并没有阻拦狻猊王已死的声音。
“狻猊王阵亡!”
“狻猊王阵亡!”
“”
一道高过一道的声音迅速蔓延在战场上。
不论是狻猊军还是风淮军全都呆在了原地,就在众军慌乱无措间,风淮军主将岑遼兴奋高喊道:“狻猊王已死,尔等投降不杀!”
狻猊军面色一片灰败。
不可能,王上怎么可能死了。
王上那般英勇,必然是会战到最后的,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可当所有人看见季扶蝉双眼猩红的抱着那具尸身时,他们又都恍惚了。
难道王上真的
与此同时,陆淮听到了狻猊王阵亡的消息。
他手中长枪一滞,第一反应是猜疑,陆澭怎会死的这么容易?
直到岑遼的声音传来。
“狻猊王已死,尔等投降不杀!”
陆淮脑海中一阵轰鸣,那是惊喜激动的震撼。
“陆澭,真的死了?”
护在他身前的卢坚和赫连秋也都不由一怔,他们也不敢置信,可此时此刻,战斗已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的眼力好,自然瞧得见季扶蝉已放下兵刃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人不论是身形,身高,还是铠甲,都显示着那是陆澭无疑。
二人不由微微恍惚。
狻猊王竟真的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无人察觉有人正悄无声息接近陆淮,赫连秋是最先察觉到的,他心中正恍惚生疑想要得到确定时,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可已经晚了。
“主上小心!”
随着他一声大喊,周遭的将士如梦初醒。
但来不及了!
那人来势汹汹,就连赫连秋也被他一枪击退,更别提旁人,陆淮虽反应迅速,在卢坚的掩护下急速往后撤去,但还是抵不过那人。
从发现他到他将刀架在陆淮的脖颈上,前后不超过十息。
“主上!”
“主上!”
随着几声惊呼,不远处,传来季扶蝉的高呼:“主上活着,已生擒风淮王!”
季扶蝉内力深厚,穿透千军万马。
反转来的太快,风淮军庆贺的笑容还未从嘴边消失,便看到不远处有人挟持着他们主上站在了令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处。
除了身上的铠甲,那道身形与狻猊王一模一样!
众目睽睽下,他擦净了脸上的血,露出了那张令人见之不忘的妖孽容颜。
“本王在此!”
而受制于他风淮王眼中怒火滔天,脸上一片灰败之色。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不明白为何前一刻死去的狻猊王如何穿过千军万马擒住了风淮王。
但这不重要。
狻猊军高昂激动的呼喊声响彻天际。
“狻猊王,狻猊王,狻猊王”
第86章
云庭昏迷的消息还是没有瞒住云国公夫人,此时云国公府的人都在侧屋守在云庭身边,不知道云国公如何同他们解释,屋里隐约传来云国公夫人的轻啜声。
夏雨来的猛烈,去的也快。
积雨顺着屋檐瓦片滴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泥坑,长廊之下,魏姚眺望着远处,心情沉重而忧虑。
这短短半日,发生了太多事了。
她找到了哥哥,了却了心中夙愿;她见到了温家军,寻回了久违的归宿感;这本该是很美好很令人激动欣喜的一天。
可是,陆澭还在外征战。
激烈残酷的厮杀还未终止,整个京都上空都弥漫着浓郁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她高兴不起来,只觉得万分压抑。
她清楚狻猊军与风淮军在人数上的差距悬殊,即便陆澭再英勇善战,一人也难敌千军万马,谢观明最快还要三个时辰到京都,她不知道陆澭能不能拖得住。
还有栖凤门
逍遥卫十四人对一千杀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不知道温家军是否能及时赶到。
院中的尸身刚刚清理完,一场大雨将血迹冲刷的干干净净,仿若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切都归于寂静。
“魏零。”
魏零应声而出,颔首道:“姑娘。”
“折了多少人?”
魏姚低声问道。
魏零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如实禀报:“两百将士,战亡一百七十二,十一人重伤,余者轻伤,暗卫”
“战亡二十四人。”
魏姚心中虽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心口处还是止不住的一阵撕扯般的痛。
良久她才勉强平稳声音:“细报。”
“是。”
魏零红着眼一一禀报:“暗影队八人,战亡五人,魏影,影三,影四,影六,影七;暗杀队八人战亡五人,魏杀,杀二,杀三,杀四,杀七;暗行队八人,战亡七人,魏行,魏行一”
魏姚的眼泪夺眶而出。
随着魏零一个一个报着名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张张脸,有欢笑的,有冷峻的,有不苟言笑老气横秋的
“行二,行三,行四,行五,行六;暗司队”
“全员阵亡。”
魏零的声音落下很久,魏姚都没能开口。
生离死别果真是这世间永远都无法让人学会去接受的,不论经历多少次,不论沉淀多少岁月,都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他们在哪里。”
魏零喉头微动,低声道:“姑娘还是别看了。”
虽与姑娘相处不过半载,但他知晓姑娘重情,若看见他们尸身,更是心伤。
“我得送送他们。”
见魏姚坚持,魏零也不再阻拦,带着魏姚去了偏院。
存活下来的暗卫也都无声的跟了上去。
方才因大雨突至,活下来的暗卫和士兵还要替战死的将士们收敛尸身,匆忙中只来得及将二十四具湿漉漉的血迹累累的尸身排放在长廊之下。
魏姚望着这一幕,脚步踉跄,心痛的身子微微弯曲。
他们相处不过半载,短暂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他们。
可他们每个人都在好好的守着她。
她彻夜读兵书时,突然熄灭的蜡烛;她钻研布防图时,桌上突然出现的糕点;天寒之时,她的屋里有永远燃不尽的炭;但凡有新开的瓜果铺子,时下有好吃的小食,当日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甚至她每月腹痛之时,都会有热腾腾的药膳糖水;就连在军营,不论天晴下雨,食盒里都装着温热的她爱吃的饭菜
她出门永远不用担心大雨无伞,烈日之时也总会有人递上避阳的斗笠。
他们是她的暗卫,是同伴,更似亲人。
“姑娘”
魏零扶着她担忧唤道。
魏姚强咽下哭声,哽咽道:“给他们,换干净的衣裳。”
“取热水,妆奁盒。”
魏零一怔:“姑娘”
“我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魏零最终还是咽回劝说,低声应是。
接下来许久,长廊之下都寂静无声。
闻家与云国公府得知魏姚要亲手替贴身敛尸,小辈们都默默过来帮忙,郎君们帮着换衣裳,姑娘们取热水,整遗容。
整个过程无一人开口。
遗容整理妥当,闻颂让人去取的白布也送来了。
魏姚拒绝了他们帮助,她一个人行走在廊下,轻轻给他们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衣衫,擦去他们脸上,手上被遗漏的血迹脏污,最后温柔的给他们盖上白布。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初见之时的喜悦仍记忆犹新,而今不过半载,她便亲手为他们收敛尸身。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其他人立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都不由红了眼眶。
战争之下,生死离别是为常态,眼前所见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不平,死亡的人数每日俱增。
只愿这数年战乱能在今朝终结。
魏姚盖好最后一块白布,起身时眼前一阵晕眩,腿上强忍着的疼痛也猛烈的席卷而来,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朝柱子的方向倒去,却被不知何时到了另一边尽头的魏零及时掠过去扶住了她。
“姑娘,保重身子。”
原是魏零早就察觉到她腿疾犯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她最后望了眼长廊下覆盖着白布的尸身,问:“会如何安葬他们?”
魏零低声回道:“火葬。”
凡大战之后,死亡的战士们都是火葬,以免尸身累积引发瘟疫。
魏姚默了默想起什么,望向了其中一具尸身。
“我记得,魏行一,很怕疼,每次受伤就数他叫的最凶。”
魏零身躯一僵。
“魏司六,怕火。”
魏零眼眶微红,偏过头去。
姑娘竟记得这些。
“若此战胜利,还是在京郊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他们吧。”魏姚轻声道。
若输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零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众人皆面上一紧,望向明月街的方向。
狻猊援军未到,风淮军占尽上风,此时传出动静着实令人心惊。
魏姚紧张的攥紧了手指。
“发生了什么?”
魏零闭眼仔细聆听几息后,眼中骤然光芒四射,嗓音微颤:“姑娘,赢了!”
那是高呼‘狻猊王’的声音。
魏姚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惊愕的望向魏零,不敢置信般道:“我们,赢了?”
魏零重重点头:“是!”
“我们赢了!”
他话音刚落,几道信号争先窜到了明月街上空。
那是狻猊军大胜的信号!
魏姚一时惊喜交加,在魏零的搀扶下快步走下院中,她紧紧盯着那几道信号,确认无误后喜极而泣。
她一直担心陆澭能不能拖到谢观明带援军赶至,可在如此逆境之中,陆澭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狻猊王赢了!”
“太好了,太好了!”
“”
闻家与云公国公府的小辈们欢呼雀跃,长辈们也都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神情。
欢呼声响在耳际,魏姚也不由弯起了唇角,但很快,她便朝魏零道:“快去探探主上怎么样了?”
魏零当即应是,脱口而出:“暗影”
暗影是暗影队的队长,也是整个暗卫中轻功最好的,可话刚出口他就顿住。
暗影已经没了。
魏姚也微微一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有一人出列。
“属下去。”
是魏影一。
魏零轻轻点头,魏影一的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很快,魏影一便去而复返。
“姑娘,属下出门不久便遇上主上派人报平安,主上深入风淮军阵地,挟持风淮王持禅位圣旨往宫中去,季小将军,楼姑娘重伤,胡将军战死。”
魏姚脸上的激动缓缓消失。
胡将军战死了!
“另,前往栖凤门的温家军派人来报,逍遥卫,全部阵亡。”
魏姚身形一颤,艰难开口:“柳公子”
“柳公子重伤,初九姑娘昏迷不醒。”
听柳羡风还活着,魏姚的眉宇总算略微舒展几分。
而大战之后要收拾残局,还没有时间悲伤。
魏姚吩咐了几句,便往厅堂而去。
“姑娘,你的腿”
魏姚摇头:“无碍。”
“胡将军战死,季小将军雪雁都重伤在身,主上去了宫中,宫外一时便无人主持大局,我还坚持得住。”
这时,云国公的郎君与闻谦父子都走了过来。
“如若需要我们的地方,魏姑娘尽管开口。”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魏姚也不同他们客气。
她短暂思索片刻,便有序吩咐道:“魏零,立刻派人护送云国公闻老爷子去宫中,主上手上虽有圣旨,但许多朝臣先前都站队陆淮,主上得有人可用。”
云国公与闻老爷子自不反对,随暗卫当即往宫中去。
“眼下城中伤亡无数,要立刻清理尸身,救治受伤的将士,军中将士恐折损过多,闻颂,你去钱昉跟前听调,将战亡的将士细数登记在册。”魏姚:“此事紧要,需得万分谨慎,万不可遗漏。”
闻颂郑重道:“是。”
魏姚又看向望着她的云琅,顿了顿,道:“云大公子,你立刻带人去安抚百姓,并招用城中可用的壮劳力,协助处理尸体,初夏时节,以防疫病,需得尽快,今日天黑之前要处理妥当,还有,帮助钱朔在城内划出一块可以安置伤员的地方暂时作为救治营地,轻伤与重伤者需要隔开。”
云琅应下:“是。”
云三公子正等着听魏姚派遣,却见她吩咐完后便要离开,他愣了愣后,飞快上前:“那我呢?”
魏姚一愣,抬眸看向他。
不是说云国公府三公子游手好闲,好逸恶劳,她想不出他能做什么,也怕他不愿意,这才将请他略了过去。
可现在人主动开口,且朝她瞪圆双眼,好似她不给他派差事就要立刻翻脸似的,魏姚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道:“不知云三公子对京都城街巷可熟悉?”
云三立刻道:“那当然,我熟悉得很!”
他成日在外招摇,哪条大街小巷没去过。
“如此说来,云三公子定然清楚城中医馆的地址。”魏姚道。
“那是自然。”
云三自得道:“不止医馆,什么铺子在哪个位置我都晓得一些。”
“那太好了,眼下军医定是不够的,可否劳烦云三公子去将城中的大夫请去营地,按正常出诊费算。”魏姚道。
“没问题。”
云三干脆应道。
魏姚:“那就有劳云三公子了。
云三忙摆摆手:“小事小事,魏姑娘放心,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我找些帮手可以吗?”
不用问,魏姚便知他说的定是平日与他饮酒作乐的那帮公子哥,点头道:“可以,但切记,莫要打扰百姓,还有我们是去请大夫,要客气些。”
“我知道的。”
云三应下后就大摇大摆离开了。
魏姚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笑容。
倒没有什么坏心思,只还是孩子心性,得哄。
她刚要离开,却见等待已久的闻姝走上前来,看着她道:“魏姑娘,我看过一些医术,可以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或者整理一些药材。”
魏姚怔了怔。
伤员众多,现在的确需要更多的人难受,可是
“不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去抛头露面。”
闻谦皱眉道,他并非是阻止闻姝出去帮忙,而是将士们都是男子,清理伤口免不得要袒胸露背的,闻姝还待字闺中,怎可去那里。
说罢,闻谦又朝魏姚道:“魏姑娘,他们都被派了差事,我呢?”
魏姚抿了抿唇,她确实将闻谦忽略了。
主要闻家一直都是闻老爷子和闻颂主事,她一时忘了。
魏姚看了眼失落欲言又止的闻姝,心思一转,道:“不如,让姝儿妹妹与闻大人一起去?”
闻姝眼睛一亮,期待的看向闻谦:“父亲”
“不妥”
闻谦还是皱眉道,只话刚出口,就见闻老太太不知何时来了偏院,她驻着拐杖走过来横了眼儿子,道:“有什么不妥,眼下人手不够,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母亲,可是姝儿”
“好了,颜颜都巾帼不让须眉,上了战场,姝儿怎么不能去帮忙,真真是个老古董。”闻老太太嫌弃的看了眼闻谦,温和朝魏姚道:“姝儿自幼爱读医书,懂一些药理的,就让她带着跟着她父亲去营地帮忙吧。”
魏姚快速瞥了眼闻谦,忍着笑意道:“闻老太太既如此说,那便一起去吧。”
闻谦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只能点头答应。
云甯听到这里,忙上前道:“我想和闻姑娘一起去,我可以帮忙熬药。”
魏姚略作迟疑,便听云甯道:“母亲同意的。”
魏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云国公夫人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应下:“好,那你们小心些。”
另一边,闻老太太拉着闻姝低声嘱咐:“看着你父亲些,他思想老旧,别在营地与人争起来闹了笑话。”
闻谦:“母亲,儿子听得见。”
他自知上不如父亲下不比儿子,如今竟连女儿都不如了吗?
闻老太太没理他,只低声交代着闻姝要注意些什么。
闻夫人踌躇片刻,轻声问魏姚道:“魏姑娘,院里的那位”
魏姚一愣,她倒是将那位忘了。
想了想后,她朝魏零道:“将他带到书房。”
“是。”
眼下四处忙乱一片,以防他被人瞧见或者跑出去,她得亲自看着他。
第87章
驿馆,书房
魏姚将战后所有状况一一梳理,安排下去,等忙忘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她转过头便看见少年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微微一愣。
忙起来倒是将他忘了。
见魏姚终于注意到了他,小皇帝眼底骤亮,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姚问。
小皇帝忙站起身道:“朕想见摄政王。”
魏姚皱了皱眉,据初九所言,英王几乎没有活路,眼下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也不知现下宫中如何了。
正在她思忖时,魏零快步踏进书房。
“姑娘,立春来了。”
立春是陆澭身边的贴身暗卫,他此时来必是传达陆澭的意思,魏姚忙让他将人带进来,不等她询问,立春便禀报道:“姑娘,主上请姑娘进宫。”
魏姚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小皇帝。
其他人也都顺着她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紧张的看着魏姚。
他被以闻家表公子的身份藏在驿馆,便已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他虽名义上还是大昭皇帝,但大昭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甚至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做不了主。
而今他能不能见到摄政王,只看魏姑娘点不点头。
寿宴那日摄政王同他说过,不管以后出了什么变故,都要他听魏姑娘的,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何不是听狻猊王的,现在倒是明白几分了。
魏姚沉思片刻,问道:“英王如何?”
立春:“主上已经派人将英王带回了寝宫,但”
他的话没说全,但魏姚听明白了。
英王怕已到弥留之际。
小皇帝隐约感知到什么着急的往前一步,魏零立刻就挡在了魏姚身前,小皇帝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双眼通红的恳求般看向魏姚。
“魏姑娘”
对上少年那双清澈的水光潋滟的眸子,魏姚心软了。
英王用自己换他活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也无不可。
“带闻家表公子进宫。”
小皇帝闻言一喜:“谢魏姑娘。”
见魏姚开口,立春自然不反驳,只道:“事不宜迟,马车已经备好了,魏姑娘请。”
“嗯。”
魏姚让魏零取来一件斗篷给小皇帝穿上,带着他疾步往外走着,边走边嘱咐:“记住,你现在是闻家的表公子,不再是大昭的陛下,进了宫切莫说错话,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皇位更迭,他本该必死无疑,是英王设局保他的命,她和陆澭愿意守诺,但她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亦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晓,外乱已起,大昭内部已再经不起折腾,所以若他身份暴露,她不介意做那个恶人。
“朕”
魏姚一个眼风过来,小皇帝立刻乖巧改口:“我知道了。”
马车疾驰往宫中驶去,路过栖凤门,魏姚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宫墙之上与宫门口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清理,一路血迹蔓延,腥味味刺鼻。
“柳公子如何了?”
魏零回道:“柳公子伤的很重,昏迷在街头,温家军将柳公子与初九姑娘送去了就近的医馆,柳公子无性命之危,但初九姑娘怕是熬不过今晚。”
魏姚心中顿觉沉甸甸的。
为逍遥卫,为柳羡风,也为初九。
“苏医师今夜会到京都,派人去城门守着,苏医师一到便请她去看看初九。”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苏姐姐能解初九的毒呢。
“是。”
魏姚掀开车帘后,小皇帝也在看着外头的尸身血海,他脸色苍白,目光怔忡,魏姚注意到后,突然想起,小皇帝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年京都大乱,小皇帝并不在京都,英王占据皇城后才从皇室宗室里将他接来,有英王镇压,此后京都五年未起战乱。
小皇帝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上,虽晓得天下大乱,但从未亲眼目睹过战争的残酷。
魏姚放下了车帘。
小皇帝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摄政王常与他讲战争残酷,百姓流离失所,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种冲击。
一场战争便要死这么多人,那长达数年的战乱又葬送了多少性命。
魏姚此时也无心去安抚他。
陆澭挟持陆淮进宫,虽胜负已定,但陆淮大军还在,如何处置陆淮还得从长计议,还有裴家,还有卢坚赫连秋。
她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小皇帝,可耳边却突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
“结束了吗?”
魏姚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后,沉默几息,道:“大昭内乱结束了,但战争还没有。”
小皇帝脸色又白了白。
摄政王同他说过,大昭内乱太久,敌国怕是要趁着二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能安内平外的只有狻猊王。
他知道摄政王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怕他久居高位舍不下这份荣华,怕他心中有不平,不甘。
他坐不稳大昭的皇位,便得让能坐稳的人来。
其实摄政王多虑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他撑不起大昭。
“魏姑娘,为了让我活着,摄政王用什么做了交换?”
魏姚目光不明的看向小皇帝。
“你知道?”
小皇帝苦涩一笑:“虽摄政王从未与我说过,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早就知道他活不长,皇位更迭哪容他这个大昭旧主活着,可他从寿宴上中毒昏迷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驿馆,还摇身一变成了闻家的表公子。
若狻猊王要杀他,他就不会成为闻家表公子。
虽闻家嘴严什么也不同他说,但结合前后摄政王的再三嘱咐他便能猜到了。
狻猊王没有让他活着的理由,这天底下想要保他性命的只有摄政王,可如此紧要之事,狻猊王岂会轻易答应。
所以,必然是摄政王为了他做了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摄政王的傀儡皇帝,可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摄政王待他很好,会用心教他如何做帝王,是他自己没用,学不会,后来摄政王放弃了,开始教他如何活下去。
“英王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魏姚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实告知。
小皇帝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但转眼便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嘟囔都:“我就知道是这样。”
魏姚见此不必细问便也知英王和小皇帝并非外界传言那样。
小皇帝不是英王握在手里的傀儡,英王也不是小皇帝处处防备的权臣。
他们一直都在同一个阵营,君臣两不疑,互相扶持着走过了这艰难的五年。
“今日,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
小皇帝忍不住掩面而泣。
“是我没用,才累的摄政王病重缠身。”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行,我还是做不好帝王。”
魏姚静静地盯着崩溃痛哭的小皇帝。
眼前的少年而今也不过才十多岁,被迫坐上帝位那年还是个孩子,哪里扛得起岌岌可危的大昭。
良久后魏姚轻轻一叹,递给他一方绣帕,任由他哭泣发泄个够,等他平息下来,她才道:“英王很放心不下你,冒险算计主上也要保下你,待会儿见了他,别哭了,让他走的安心些。”
小皇帝闻言又忍不住埋头痛哭,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堪堪止住。
魏姚见他下马车前仔细擦干了眼泪,便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主上在哪里?”
立春:“金銮殿。”
魏姚点了点头,看向魏零:“你送他去见英王,寸步不离。”
魏零应下:“是。”
魏姚则与立春往金銮殿去。
她远远便瞧见金銮殿外,风淮军与狻猊军持刀对峙。
陆澭是深入风淮军阵地生擒陆淮,自然要挟持着陆淮才能全身而退,因此风淮军为营救陆淮也跟着进了皇宫。
魏姚扫了眼,邱自华,岑遼,卢坚,赫连秋都在。
他们也看见她了。
邱自华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却看清了他眼底的挣扎和希冀。
他竟然指望她会为陆淮求情?
哦似乎还有几分埋怨。
埋怨她背叛陆淮?
魏姚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如他一样对陆淮忠心耿耿,一切以陆淮的利益为先,宁死都不背叛。
“魏姑娘”
在魏姚路过邱自华身边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出声叫住魏姚,魏姚缓缓停下,侧眸笑看着他:“邱先生,有何指教?”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邱自华自然听得明白。
可现在主上受制于人,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先前裴家一事确实对魏姑娘有所亏欠,但魏姑娘在风淮府五年情份做不得假,还请魏姑娘能看在昔日同袍情份上”
“情份?”
魏姚打断邱自华,问道:“我替陆淮挡箭的情份,还是从雪中将陆淮带出峡谷落在腿疾的情份,亦或是,你们派人杀我的情份?”
魏姚每说一句,邱自华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入风淮府后竭力为陆淮筹谋,对得起他给的俸禄,至于他向我求娶后又为前程降妻为妾我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我不可能答应,若他信任我,不疑我,我们之间本该在一切结束后两清,谁也不欠谁。”
魏姚盯着邱自华,一字一句道:“可他陆淮任由裴家栽赃陷害,知晓裴家杀我兄长还对其视为同盟,更是派鸽影卫几次三番取我性命,如此种种,可无法两清。”
“可若当初魏姑娘选择如实相告,不叛逃溧阳,主上肯定会追查到底,怎会派人追杀姑娘”邱自华下意识辩解道。
“是吗?”
魏姚淡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若我那日不叛逃,而是去了梅庄,落入裴家为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了无法自证的奸细,邱先生,我当真还有活路吗?”
邱自华面色一僵。
他一时竟有些不去敢设想了。
但很快他便道:“这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自然不能假设。”
魏姚闻言缓缓弯起唇角,慢慢的靠近他,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可若我说,那一切都发生过呢?”
邱自华惊愕不已。
“魏姑娘此言何意?”
卢坚和赫连秋岑遼也都同时皱眉不解的看向魏姚。
“若是我说,我曾进入过梅庄,一切如裴家所愿我成了奸细,被陆淮亲口下令押入大狱,后来”魏姚看着邱自华,眼中冷光凌冽:“由邱先生亲手为我送上一杯毒酒,并用雪雁威胁我喝下毒酒,最后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
若说前面几句他们还觉得只是魏姚的猜想,可直到听到最后那一句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他们的心口都不由一紧。
尤其是卢坚。
他紧紧盯着魏姚,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说的不是猜想,不是假设,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赫连秋亦如此。
姑娘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迅速将那日的情形回忆设想了一遍后,心如死灰。
他确认如果那日姑娘没有离开,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绝大的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
“邱先生所设想的那条路,我走过了,滋味并不好,结局我也不喜欢,所以在我又一次站在分叉路口时,我选了另一条路走。”
魏姚说罢,缓缓看向金銮殿中,眼底带着笑意:“这一条路,我很喜欢。”
邱自华身形颤了颤。
他猛地想起那日魏一回来禀报的。
‘姑娘在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突然停下,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盯着一只受伤冻死了的兔子看了很久,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许久才平息’
卢坚和赫连秋也想到了。
那时候他们只以为是姑娘当真发现了裴家的阴谋才停下,可如今仔细想想,姑娘从未派出身边的暗卫探寻,她又是如何得知梅庄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
且就算发现,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想别的方法破解,而不是直接否定主上对她的信任,带着雪雁去了溧阳!
除非她真的经历过,且对主上失望过。
“所以,我与邱先生的同袍情份,早就在那杯毒酒下消弭的一干二净了。”
魏姚淡淡撂下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銮殿。
“可我没有”
邱自华脚步微微踉跄,他没有给她送过毒酒啊。
但当他望着那道纤细挺拔的背影时,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或许真的那么做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可能真的在那一次,给她送去了那杯毒酒。
因为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那样发展,为了主上的大计,那是他会做的事。
邱自华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干,低喃道。
“她不会放过主上。”
不仅不会求情,还会报昔日之仇。
卢坚赫连秋神情复杂。
不管姑娘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一次,现在他们都没有资格去祈求姑娘救主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认。
这是他们的路,而姑娘有她自己的路。
他们无缘同行,也不会去干涉。
只是他们不由在想
卢坚握紧双拳,眼神黯淡。
若真有那一次,姑娘被逼到那般境地时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成了逼迫姑娘中一人,姑娘说那一次她死在他和雪雁的怀里,那么,邱先生送那杯毒酒时他知情吗,若知情他为何不阻拦?难道那杯毒酒也是他默许的吗?
赫连秋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若姑娘真的下狱他又做了什么,这一次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他放走了姑娘,那么上一次呢,姑娘成了叛徒的‘事实’后,他有怀疑过吗?
而那杯毒酒是邱先生送的,还是说,是主上默许的?
可这个答案他们无从得知了。
第88章
金銮殿
半个时辰前,文武百官陆续进宫。
不是他们不怕死,敢在这要命关头进宫,而是狻猊军挨家挨户去请,谁敢不来。
魏姚到时,能参朝的文武百官刚刚到齐。
其中包括裴家。
陆淮阵前被擒,胜负已分,裴家如批考丧。
不过裴家二房被楼雪雁斩于北城门,裴延林死在柳羡风手中,如今还能上金銮殿的只有裴家主与裴延闵父子。
陆淮被狻猊军押在正中间,陆澭好整以暇立在一旁,似乎在等着什么。
可文武百官都已到齐,众臣不知他在等谁,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要知道此前半朝文武皆站队占尽上风的风淮王,谁晓得这狻猊王硬是在逆境中扭转乾坤,阵前生擒了风淮王,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直打鼓,不知道狻猊王将他们叫来是不是要做清算,少数几位处于中立的朝臣倒是镇定许多,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今日不论如何清算也清算不到他们头上,可这位狻猊王性情莫测,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他们的袖手旁观心生芥蒂。
而整个金銮殿中,只有几人面色平静。
云国公,庄家,方家,闻家
他们越淡定,其他人心中就越憋闷。
云国公在寿宴当日公然倒戈狻猊王,虽如今还不明缘由,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这步棋是走对了;庄家庄家有个运道在身的庄鲤,接的明明是棘手的差事,却硬生生让他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虽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服;方家呵,方大人最是左右逢源,可这次他竟孤注一掷跟着庄鲤站了狻猊王,没想到还真叫他赌对了。
这几家虽然叫人牙痒痒,但好歹能接受。
可这闻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家这芝麻大的京官先前压根进不了他们的眼,谁料他们怎么走了这狗屎运,如此对比之下他们的眼光竟然连一个小小的闻家都不如,怎不叫人又气又悔。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起眼的闻家今日之后怕是一路青云了。
而他们这些曾经投靠风淮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的过今日。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魏姑娘到。”
众臣不由纷纷回头,所有的目光落在踏进殿中的女子身上。
女子一袭堇色罗裙,背脊挺拔,淡然的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坚定,一举一动透着与生俱来的清傲凌冽之气,明明只是手无缚鸡之力身形纤薄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叫人望而生惧,甚至不敢直视。
而很快,有人为自己心中的惧意找到了借口。
她是郡主,先皇亲封的郡主,理该有如此气场。
可当真如此吗?
当年魏家虽然接了圣旨,可魏姚从不以郡主自居,便是渝城百姓都是唤她一声魏姑娘。
是了,魏温两家血脉,该是如此。
想到这里,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陆淮。
若风淮王没有与魏姑娘决裂,那么今日胜利的当真还是狻猊王吗?
而这个答案他们注定无法知晓。
可有些老臣心中却如明镜。
当年,魏禹郮风头无两,能入他眼的人屈指可数,云国公算一个,英王算一个,而今时今日如此局面,少不得这两位的站队,若风淮王没有答应与裴家联姻,不曾与魏姑娘决裂,今日得胜之人恐怕还真不一定是狻猊王。
就算是,这场争夺也不会结束的这么快。
风淮王当真是错失明珠,捡了芝麻丢了瑰宝。
从魏姚进殿的那一刻,陆澭的视线便没从她身上挪开,待她走近,他伸出手迎上去:“鸢鸢。”
魏姚自然而然将手搭在他的掌中。
陆淮盯着握在一起的手,胸腔被一股郁气侵占,恨的红了眼。
她明明是他的,这天下也该是他的,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许是感受到陆淮的视线,魏姚不轻不重的侧眸瞥了眼。
“阿鸢”
陆淮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开口唤她,可话音还落魏姚就已淡淡挪开视线,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好似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
陆淮一颗心如坠冰窖,猛地握紧拳。
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应以他为先,他受了伤她比谁都着急,更从不会这样无视他!
“主上叫我来是为何事?”
魏姚仿佛看不见陆淮的不甘和愤恨,她的眼里似乎只容得下身旁与她携手并肩之人。
陆澭抬了抬手,便有人端着圣旨和玉玺恭敬上前。
那是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也是英王的人。
陆澭这才回答魏姚道:“此时此刻,你应该在。”
无须过多言语,魏姚懂他的意思,眉眼轻弯:“嗯。”
二人的亲密和默契再一次刺红了陆淮的眼。
无边的恨意和怒火几乎将他淹没,他甚至没有听清那禅位圣旨之上写的是什么。
突然,大殿安静了下来。
云国公最先跪下:“臣,参见陛下。”
随后,庄大人,方大人,闻老爷子
紧接着,文武百官陆续跪拜。
“臣,参见陛下。”
裴家父子看了看陆淮,闭了闭眼,咬牙跪下。
陆淮恍然惊醒,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好似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感知到,他输了,彻底的输了。
而此时,陆澭已经牵着魏姚缓步走向龙椅。
背影成双,宛若天作之合。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条路,走的有多么艰难。
踏着万千枯骨血肉,受无数英魂托举,才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众卿平身。”
落座时,陆澭没有松开魏姚,以至于魏姚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一道坐在了龙椅之上。
魏姚微微皱眉,低声道:“不妥。”
但她拗不过陆澭,也挣脱不了。
文武百官眼下自身难保,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置喙半句。
方达仿若什么也没看见,庄家亦是垂目不言,云国公与闻老爷子更不会质疑半句。
于是,魏姚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与陆澭同坐在龙椅之上。
这时,陆澭看向陆淮,似笑非笑:“朕顺应天命,登基为帝,风淮王为何不跪?”
陆淮死死的盯着他。
他心中有万千的不甘,明明是他占尽天时地利,为何还是输了!
突然,他想到了那些被他忽略的传言。
‘云国公选的不是狻猊王,而是魏姑娘’
‘英王曾与魏城主有旧’
‘那是温家军的信号,还有温家军在世’
陆淮缓缓看向陆澭身边的女子。
所以,真的是他选错了。
不,是她背叛了他!
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与裴家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明明同她说过的,可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
为什么,她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
她为何就那么笃定他不会信她。
“为什么!”
陆淮目眦欲裂的望着魏姚。
她也曾待他万般温和,曾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不惜以命护他,他不信她对他没有半分真情,所以他想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般狠心的背叛他。
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魏姚静静地对上陆淮的目光。
她知道陆淮在问什么,也看的懂他心中的不甘。
毕竟这一次她离开时,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在前一日,他们还曾心平气和的说话,所以在他的眼里她就是突然背叛了他。
曾经她想过,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她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信她,为什么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毒酒,若说心中不恨不难受自然是假的,她曾经恨极了,也真的为此难受过,可慢慢地不知何时,她释怀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杯毒酒的滋味。
她再歇斯底里,再不平不忿,都似乎没有任何的意义。
陆淮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他放弃过她,他不记得他毒杀过她。
所以他亦是满心的疑惑不解,满心的不甘不忿。
但,她遇到了陆澭。
她向他走了一步,他便不由分说的将她拢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霸道的将她的心填的满满当当,让她再想起那些过往时心如止水。
所以,陆淮如今的不甘不忿她半点不在意。
魏姚久久注视着陆淮,令陆澭的脸色越发的暗沉。
他微微蹙眉紧握了握掌心的手,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的身上。
陆淮凭什么能得她这般认真的目光。
魏姚果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她偏头看向他,溢出一抹浅笑,轻柔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他无法抗拒的蛊惑:“他这样看着我,说明他对他主上不服。”
柔和的声音传遍了大殿。
众臣皆无语凝噎的抬眸望向魏姚。
那是不服吗?那分明是旧情难忘啊!
就在此时,有人呈报。
“邱先生替风淮王递了降书。”
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总算明白过来,魏姑娘这是不打算给风淮王留任何活路了。
风淮王虽然战败,但殿外还有几千风淮军,奉安也还有风淮王大军驻守,若贸然斩杀了风淮王,他的部将说不准会孤注一掷为主子报仇,可若留风淮王性命,或许也会后患无穷,眼下如何处置还真是难以定夺。
而此时此刻风淮王的军师递上降书,几乎等同于给了狻猊陛下一个台阶。
接了降书,风淮王从此便是臣子,若再举兵就是谋反,于天下不容。
可偏偏,魏姑娘似乎算到了邱自华的这一步,堵了他这条路。
众臣皆屏气凝神,瞪着陆澭做最后的选择。
没等多久,便见新皇深情的望着身侧的姑娘,柔声道:“那便不接降书,关进大狱。”
众臣:“”
果然如此。
陆淮本是宁死不降,正不喜邱自华自作主张,可他没想到魏姚竟然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他留。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魏姚,她就这么恨他!
立刻有人山前将陆淮押走,陆淮临走前都还死死盯着魏姚。
魏姚仿若未觉,转而看向裴延闵。
裴延闵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风水轮流转,裴大郎君当年截杀兄长时可曾想过今日?”
裴延闵下意识要反驳。
就听陆澭道:“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证人有城中的更夫,有皇城司夜巡守卫,还有梧桐城的一些证人,盘碣山的百姓,他们战战兢兢的磕了头,都称五年前亲眼看见裴大郎君带着亲卫出城,去过梧桐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裴大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陆澭笑意不达笑底。
裴延闵许是知晓他今日逃不过了,便不再辩驳,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姚轻笑:“裴大郎君倒有几分骨气。”
她笑看着陆澭道:“陛下,我想亲自处置。”
裴延闵脸色一变,死死盯着魏姚:“你想作甚。”
“好。”
陆澭自无有不应。
魏姚遂不再看裴延闵,问道:“诸位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峡谷?适合围猎的?”
众臣顿时面如菜色。
她这是要作甚?
突然,一直跟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的庄鲤认真回道:“城郊西南方便有一处峡谷,但眼下那里应该没有猎物。”
众臣:“”
他难道还当真以为魏姑娘寻峡谷是要去狩猎的?
当年温少城主可是被裴大郎君围杀在盘碣山的峡谷中的。
“甚好。”
魏姚唤道:“立春,将裴大郎君带下去。”
“是。”
立春应声带走了面露惊慌之色的裴延闵,并在裴延闵开口前动作迅速的堵住了他的嘴。
不少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不是陛下的暗卫吗?魏姑娘竟用的如此顺手。
但此时不是他们想这些的时候。
眼下风淮王与裴大郎君都处置了,轮到他们了。
然而却见他们的新皇按了按眉心,道:“朕有些乏了,余下诸事改日再议。”
众臣大喜过望:“”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然而当他们看见还好端端立着的裴家主,心又沉了下去。
陛下不可能放过裴家,连裴家都还没处置,今日暂且休朝恐怕绝对不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这把刀还在他们头顶悬着。
第89章
英王寝殿
“摄政王你坚持住,我听说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超绝的军医,今夜便能到京都,我去求魏姑娘,请她给你诊治。”
“我走以后陛你要好好听魏姑娘的话。”
少年终于见着让他安心的人,可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很害怕,很想哭,但他记得魏姑娘同他说过,摄政王很放心不下他,他得让摄政王走的安心,所以他不能哭。
少年尽力表现的很坚强。
“我会好好听话,摄政王你不要死”
“我不能陪着你了”
英王看着那张仍旧稚嫩的脸,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放心,也无能无力了:“好好活下去”
五年前迫于局势他将这个孩子拉入这场漩涡。
这五年他尽心尽力教导他,他也清楚他做不了乱世的帝王,是他将他捧上这必死之位,相伴五载看他心怀仁善,看他对他信赖依赖,他终是心有不忍,愿用他一命换他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的路
他该教的都教了,能走到哪一步,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英王的目光穿过少年,落在了殿门那一双身影上。
他望着他们携手并肩,眼神逐渐归于平静。
英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少年的手,看向魏姚。
少年似有所感也回过头,眼中含着泪光。
魏姚的视线从那双手上缓缓挪开,最后,她轻轻朝英王点头,应了他的临终托孤。
英王的神情彻底归于平静。
他透过二人看向他们的身后。
夜幕降临,灯火高悬,他看不到新日升起,但他等来了大昭新主。
大昭有希望了。
一切如他所愿。
英王缓缓的闭上了眼。
“摄政王,摄政王!”
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陆澭与魏姚静静地立了许久,才转过身看向广阔的夜空。
为了这片江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好在,终于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交给鸢鸢了。”
耳畔突然传来陆澭的嘱托,魏姚还未反应过来,便压来一片暗影,她下意识伸手,却因撑不住那股重量跌在在地,她只凭着本能护住怀里的人。
“主上!”
“主上!”
陆澭突然昏迷,立春等人纷纷惊呼上前。
魏姚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倒在她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心慌又心疼。
他伤的那样重,竟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快请太医!”
“是。”
-
陆澭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间,魏姚将消息封锁,强势压住百官的打探,以雷霆之势将裴家党羽下狱,肃清朝廷,百官虽有质疑,但风口浪尖上无人敢上书。
这日,魏姚发下一道新的奏折,起身时只觉头晕目眩,踉跄下被人稳稳扶住:“阿鸢,你该好好歇息了。”
魏姚缓了缓后,看向苏翎霜道:“苏姐姐这么来了,眼下朝务繁多,我得”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苏翎霜强行按回了座位上,手里被塞进一碗药粥:“再多也得先吃饭。”
苏翎霜板着脸道:“魏零来报,你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再不来你要把自己饿死不成。”
魏姚见她动怒,便乖乖的捧着粥喝了。
苏翎霜是当日夜里到的京都。
她一进京就被带去为初九诊治,后来陆澭昏迷她又连夜进宫。
陆澭虽伤的重,但无性命之危。
只是新皇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能传出来,以防引来恐慌和不必要的麻烦,朝中一切事务便都落到了魏姚的身上。
喝完了粥,魏姚道:“初九怎么样了?”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出宫,也无暇问及宫外之事。
苏翎霜轻叹了口气。
“她中毒太深,内力耗尽后毒迅速侵入心脉,我用千蜂花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最多也就十来日的光阴,且容颜无可更改。”
魏姚眸色沉了沉。
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很难过。
“柳公子怎么样?”
“整日陪着初九。”苏翎霜道。
余下的话她没多说。
阿鸢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再让她忧心。
但即便苏翎霜不说,魏姚也大致猜得到。
初九为救柳羡风耗尽内力,逍遥卫也全都战死,柳羡风又能好到哪里去。
突然,魏姚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的望着苏翎霜。
“等陛下醒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翎霜一怔:“何人?”
“去了便知晓了。”
魏姚没有细说,苏翎霜也就没多问。
她进京后便一头扎进营地救治伤员,若非魏零来请,她根本抽不开身。
“姑娘!”
突然,魏零疾步进殿,神情凝重。
“怎么了?”
“风淮王被救走了。”魏零道。
魏姚微微蹙眉。
陆淮被关进大狱后,陆澭昏迷,她忙着处理朝务,还没抽出时间处置陆淮,那日只将皇城中的风淮军尽数扣下。
而能闯进大狱救走陆淮
“何人所为?”
“赫连秋。”
魏零:“陛下昏迷,所有暗卫都守着陛下,无人是他的对手,另有卢坚岑遼等人接应,邱自华也被救走了,岑遼断后战死。”
意料之中。
魏姚轻轻嗯了声:“知道了。”
苏翎霜皱了皱眉头:“你们故意的?”
魏姚弯了弯唇角。
“奉安还有风淮军,如何处置陆淮难以定夺,但邱自华想用一纸降书就将他安安稳稳光明正大的带走是断不可能的。”
陆淮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那一日,她不能让陆澭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虽然陆澭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她却不愿意陆淮死后还给他带来麻烦。
“传令,风淮王刺杀陛下,意欲谋反,全力缉拿,生死不论!”
魏零苏翎霜:“?”
刺杀陛下?
魏姚淡淡道:“怎么了?”
魏零忙摇头:“属下立刻去办。”
待魏零走后,苏翎霜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陛下今日会醒,我先回军营了。”
“好。”
目送苏翎霜离开,魏姚突然道:“裴大郎君在何处?”
话落,暗处有人现身。
“在死牢中,杀一亲自看守。”
魏姚嗯了声,沉默片刻后,道:“带上他,再带五十温家军,随我出趟城。”
“是。”
-
城郊,峡谷。
裴延林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他一睁眼周围一片漆黑,寒风阵阵回荡在荒凉的峡谷,隐约还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乱叫住正欲离去的温家军:“这是何处,你们将我带来这里作甚!你们别走!”
自无人理他。
直到高处传来光亮,他猛地抬头望去,而后目光一凝:“魏姚。”
魏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含笑,轻歪了歪头;而她的身后立着几十号人,每人手中拿着火把和弓箭。
望着似曾相识的一幕,裴延林总算察觉到了魏姚的意图。
他努力按下心惊和恐慌,可出口的音调还是颤抖不已:“魏姑娘,你不能这么做”
魏姚眼也不眨的盯着他。
“原来,你也怕啊。”
不等裴延林开口,她继续道:“当年你不就是这样对兄长的,我又为何不能这样对你?”
数支弓箭齐齐对准了裴延林。
“不,不”
裴延林本能的往后退。
他料定自己难逃一死,可却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魏姚好整以暇看着他仓惶逃窜,慢慢的抬起了手,下令。
“看准点,别杀死了。”
数十支弓箭同时离弦,朝裴延林而去,落在他的肩上,手臂,脚上,无一处致命伤。
裴延林痛的倒在地上,怒目盯着魏姚骂道:“魏姚,你简直是蛇蝎心肠!”
见魏姚面不改色,他想起什么,大笑了几声,道:“当年,温无漾可是苦苦哀求过我放过他,哈哈哈哈看着他跪在地上万箭穿心,可真是痛快极了。”
魏姚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裴延林继续道:“就算你找回他尸骨又如何,他的血肉被野兽啃食干净,剩下的也就一副白骨罢了,也不知道野兽啃食他时他还有没有断气”
裴延林的话音慢慢停顿。
因为他看见魏姚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
她看他的眼神似悲悯,似同情,似不屑。
为什么,她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怒极了,再没什么君子之风,只歇斯底里的口不择言:
“你不是想为你哥哥报仇啊,来啊,杀死我啊!哈哈哈,就算杀了我,你哥哥也早就化为一捧尘土了。”
“你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他!”
可是,魏姚还是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看着他。
她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用不轻不重的语气问他。
“是吗?”
裴延林面色霎时僵住。
“什么意思?”
魏姚慢条斯理接过一把弓箭,笑盈盈道:“你围杀兄长,不就是觉得兄长的风头压过你,你忍不下这口气么?”
“可你知不知道不论你如何做,你始终都比不过兄长。”
魏姚慢慢将弓箭对准裴延林。
“而且,谁跟你说我哥哥死了?”
裴延林瞳孔巨震,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魏姚:“什么?”
不,不可能。
是他亲手射杀的温无漾,他不可能还活着!
“当年,跟着兄长出来的一共有十二个暗卫。”魏姚:“可一共只有十二具尸骨,你说,这是为何?”
“不可能!”
裴延林大声吼道。
那日天太黑,谷中看不真切,可后来他派人下去检查过,温无漾确实死了,但确实只有十二具尸骨。
“我兄长福大命大。”魏姚眯起眼瞄准裴延林:“就算落了难,到了别人家,也还是金尊玉贵的世子,而裴大郎君,你怕是没有这么好命了。”
她说罢,松开手指。
那一箭稳稳扎进裴延林右心口。
裴延林发出一声痛呼,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魏姚的话让他更加崩溃绝望。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射杀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金尊玉贵的世子’
电光火石间,裴延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他震惊的喃喃道:“云国公府”
云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在五年前回京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云国公府临阵倒戈,怪不得楼雪雁抓了与裴家有关的三家人,用一百多口性命去换云国公府十几个人。
那是因为,云国公府的世子云庭,就是温无漾!
魏姚又已拉满了弓。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裴延林绝望的看着漫天弓箭朝他而来。
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温无漾
温无漾!
为何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他!
最后的最后,他在心中骂着云国公,骂他是疯子,为何甘愿立别人的儿子为世子!
魏姚那支箭正中裴延林心口。
她望着被万箭穿心的人,淡漠的转身:“守着。”
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
第90章
魏姚回到宫中,夜色已深。
还没进寝殿,立春便来报,陆澭醒了。
她快步走进寝殿,正见太医在给陆澭把脉,见她进来,太医向她行了礼,神情凝重道:“陛下伤的重,需要好生将养,万不可操劳。”
陆澭淡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与宫人恭敬退下,陆澭便伸出手:“鸢鸢,坐。”
魏姚依言在床沿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陆澭道:“鸢鸢去哪里了?”
“去杀裴延林。”
魏姚如实道,想了想,她看向陆澭:“死的有些惨烈,怕是要给陛下添麻烦。”
这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来日文官少不得要弹劾她手段残忍。
陆澭不甚在意道:“无妨。”
他打量着魏姚,见她脸色不好:“这几日辛苦鸢鸢了。”
他已从立春口中知晓了这几日发生之事。
也知道陆淮逃了。
“都不是什么艰难的差事。”
魏姚顿了顿,道:“太医说陛下伤的重,要好生修养,明日陛下只需去朝上露个脸,其他朝务还是我去处理吧。”
陆澭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心疼道:“可这样,太辛苦鸢鸢了。”
魏姚看他片刻,轻笑:“无妨。”
“我只是处理这几日,往后有陛下辛苦的时候。”
自从寿宴那日魏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连着几日兵乱,二人一直都没有机会私下独处。
今日难得有片刻安宁。
“柳公子和初九陛下可都知道了?”
陆澭眼神微沉了沉:“嗯。”
“立春差人去看过了,玉穹瞧着与寻常无甚区别,他整日守着初九,每日都会去采些鲜花来逗她开心,初九起初不愿以正脸面对他”
初九的容颜一夕之间苍老如老妪,她自己心中早有准备,但她不愿柳羡风见她这般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柳羡风爱美色。
可偏偏那样喜爱美色的一个人,救了中毒毁了半边脸的初九,而今她容颜不再,满脸皱纹,他依旧留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
“后来不知因何故,她同意玉穹留在她的身边,陪她度完最后一段光阴。”
但他了解柳玉穹。
他内心并非如他表面上那般安然。
“我派去护他的人说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陆澭低声道:“他并非喃喃自语,他只是还没习惯逍遥卫已离他而去,所以他时常如往日一般同他们说话,发现无人回应后,他才会回过神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姚听的很有些心疼。
曾经那样活泼的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可这段劫终归还得他自己渡。
“季小将军和雪雁也已经能下地了。”魏姚道:“再修养两日便能进宫。”
那一战季扶蝉楼雪雁为了掩护陆澭受了很重的伤,昏睡了两日才醒。
“嗯。”
陆澭下意识握紧魏姚的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温昭年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既云国公愿意继续替他遮掩身份,便先让他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吧。”
魏姚轻轻点头。
之后二人又商讨了一些紧要的朝务,魏姚才道:“我明日带苏姐姐去见哥哥。”
陆澭点头:“好。”
“她等了温昭年多年,是该让她知情。”
夜色渐深,魏姚欲起身离开,被陆澭紧紧攥住:“鸢鸢,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魏姚对上他恳切的双眼,沉默几息后,点头。
“好。”
陆澭身上的伤口又多又深,魏姚怕碰着,只小心翼翼的挨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就这样无言相拥。
闻着熟悉的药香和檀香,魏姚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沉睡过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澭轻轻勾了勾唇,将人怀里揽了揽,闭上眼。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
次日一早,魏姚让人给苏翎霜传信去云国公府。
她到时,苏翎霜也刚好赶到。
“云国公府也有人受了伤?”
魏姚轻轻摇头。
她拉着她踏进云国公府,下人早就得了示意,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苏翎霜见她这般神秘便也不再多问,直到她们停在了一处院子前;下人恭敬道:“世子爷在里面,魏姑娘自行前去即可。”
“有劳。”
待下人离开,魏姚拉着苏翎霜边走边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五年前遭遇一场巨变,心脉受损,失去了记忆。”
苏翎霜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头看向魏姚。
魏姚认真的看着她,道:“但前些日子因一些缘由他想起了一些过往,突发昏厥,太医说,他曾心脉受损,本命数不长,但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这才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
苏翎霜长睫微微颤抖着,眼中神情几经转变。
从最初的茫然质疑到愕然,再到惊喜激动,最后眼眶逐渐浮起一层水雾。
她几番动唇,都未能发出一言。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出现一道身影。
苏翎霜缓缓站头望去。
他如携着清风一般,徐徐朝她而来。
微风温柔的拂过他的乌发,衣袍,陌生的脸庞,却宛若故人归来。
“太医说他眼下不能受刺激,不能再回忆起更多,所以用银针暂时封住一些筋脉,避免他短时间内再想起更多,对于他已经想起的那些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只让云世叔告知他,说我们从前认识。”魏姚握紧她的双手,轻声道:“云国公府除了云世叔以外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世,我今日是以带苏姐姐来给他诊治为由,见见他。”
从头到尾,魏姚未曾说破他的身份。
可对于苏翎霜而言,从他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无需求证,无需言说。
她确认,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云庭远远的就看到了苏翎霜。
他确认他没有见过她。
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波澜不惊的心脏起了涟漪,没来由的,不由分说的,就好像好像久别重逢,好像第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可他想不起来他们的任何过往。
云庭加快脚步,拾阶而下,立在了苏翎霜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我们曾经,是否见过?”
苏翎霜趁着方才他走过来的时间已经擦净了眼泪,可此时听见他这句话,她心口一疼,鼻尖又开始泛酸。
她努力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
“我见世子,也似曾相识。”
云庭仍旧看着她,莫名丢下一句。
“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苏翎霜温柔的回望着他:“我听阿鸢说了,所以,我来替你看看。”
云庭皱了皱眉头,看向魏姚。
魏姚也同样温柔的点头:“苏姐姐医术卓绝,世子放心。”
在她们温柔的注视下,云庭紧绷了几日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
从驿馆回来后他问过父亲,父亲说他与魏姑娘兄妹曾经确实相识,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并不全是美好的,所以后来他经历重创后才将那段过往忘记了。
虽然父亲说的有理有据,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这几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更多,对于过去的那些空白他心中很有些烦闷和郁结。
直到今日见到她们。
父亲说的对,忘却了没关系。
他曾经爱的人,爱他的人都记得他,都在他的身边才是最要的。
“好,有劳苏姑娘。”
苏翎霜轻轻颔首:“请。”
苏翎霜替云庭诊了脉后,神色又松软了不少。
在魏姚紧张的目光中,她看着云庭温和问道:“那些记忆并不都是美好的,甚至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就算这样,世子还愿意想起来吗?”
云庭看了眼魏姚,迎上她的视线,问:“其中,有令我会想要记得的美好吗?”
苏翎霜点头:“有。”
云庭若有所思:“与苏姑娘有关?”
“是,也与阿鸢有关。”
苏翎霜答道。
云庭明白了。
他慎重思索良久后,抬眸看向二人:“我愿意。”
“好。”
苏翎霜道:“那从此以后,我每日都会来给世子看诊,直到世子想起所有。”
魏姚微微蹙眉:“苏姐姐”
苏翎霜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
魏姚见此提着的心总算落下。
苏姐姐既如此说,那必然是有把握的。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云庭:“不知云世子可愿意去渝城看看?”
云庭一愣。
他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都发生在渝城,他却是很想去看看。
苏翎霜却是一怔,偏头看向魏姚:“阿鸢要回渝城?”
魏姚眸光微动,半晌后点头。
苏翎霜忙问:“陛下可知?”
魏姚轻轻摇头。
“还未与陛下说。”
但她想,他心中是知道的。
云庭看了眼二人神情,隐约猜到什么,不由问道:“魏姑娘回渝城后,还回来吗?”
苏翎霜也看向魏姚。
可这个问题魏姚没有作答。
见此,苏翎霜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阿鸢打算何时出发?”
魏姚道:“等陛下伤好些便回去。”
“嗯。”
苏翎霜看向云庭道:“云世子可愿随我们一路去渝城?”
“愿意。”
云庭没多思考便道。
他想找回记忆,而他如今所想起来的记忆都发生在渝城,或许去了那里后,他能想起来更多。
“嗯。”
魏姚看着云庭道:“我会提前让人告知云世子。”
带哥哥回家,是她的执念。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好。”
-
从云国公府出来,魏姚便急忙问苏翎霜:“哥哥真的可以想起来?”
苏翎霜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放心。”
“不过他不能受刺激是真,顺其自然变好。”
至于心脉受损,她自然是有方法的。
“这些日子我会尽可能的陪在他的身边,不会让他有事。”
有了苏翎霜这句话,魏姚彻底放心了。
但苏翎霜不放心,她神情凝重的握住魏姚的手道。
“阿鸢,你要离开京都这事,得与陛下好生说。”
“嗯。”
魏姚点头:“我会的。”
苏翎霜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道:“你和陛下”
魏姚知道她缘何欲言又止,笑着道:“我与陛下已经互通心意,苏姐姐不必忧心。”
苏翎霜闻言心落下一大截。
“如此就好。”
“那阿鸢也知道陛下爱慕你多年了?”
“嗯,知晓。”
魏姚那日捅破那层窗户纸,正是因为看出了陆澭对她的心意。
“苏姐姐不用为我们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便好。”
苏翎霜知道魏姚一直都是有主意的,且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也不好掺和,遂也不再多言。
-
陆澭下了早朝就回了寝殿。
魏姚回去时他正倚在榻上假寐,立春端着药杵在门口。
“怎么了?”
立春见魏姚回来,总算松了口气,耷拉着脸道。
“陛下不肯喝药。”
魏姚:“”
魏姚接过药碗:“我来吧。”
陆澭听见了她的声音,睁开眼:“鸢鸢回来了?”
魏姚应了声,越过屏风走到他跟前,对上那双骤亮的眼神,心头一软:“为何不肯喝药?”
陆澭别过头。
魏姚:“”
这人竟还会闹小性子。
她忍着笑意,将药递过去:“我从宫外给陛下带了蜜饯。”
陆澭将信将疑回头:“当真?”
“自然。”
“先把药喝了。”
陆澭这才不甘不愿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蜜饯。
他目光深邃的看了眼那根方才碰到他唇瓣的手指。
嗯,很甜。
之后魏姚便照常处理政务,她不去问陆澭为何闹脾气不肯喝药,陆澭也死死憋着不说,如此日子缓慢又迅速的流逝着。
第三日,传来了陆淮的消息。
陆淮一路逃亡,进了奉安城。
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
赫连秋为护他而战死,从京都逃出去的所有风淮军全都死在奉安城外,卢坚拼尽全力将陆淮和邱自华送进了奉安城。
奉安城有陆淮的几万大军,可还不待陆淮有喘息之机,狻猊军便围了城,也不攻打,只耗着。
可风淮军耗不起,几万大军得吃饭,奉安被围困他们出不去进不来,粮草早晚有消耗干净的那一天。
风淮军成了瓮中之鳖。
陆淮伏法,只是早晚的事。
“鸢鸢认为,陆淮能坚持多少日?”
陆澭半倚在床榻上,看着魏姚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魏姚头也不抬:“不到一月。”
陆澭挑眉:“奉安竟有这么多存粮。”
魏姚忙的晕头转向,没功夫与他闲聊。
但出乎她意料,才过两日,奉安传来了消息。
陆淮死了。
彼时,魏姚刚将处理裴家的奏章发下去,吃下陆澭喂到嘴边的鲜果。
听见消息,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疑惑的看向陆澭。
陆澭耸了耸肩:“不是我杀的。”
她已经派人围了奉安城,陆淮早晚会被耗死在里头,他何必多此一举?
“回陛下,魏姑娘,风淮王自饮毒酒而亡。”
来禀报此事的是此次负责围困奉安的钱昉。
魏姚陆澭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风淮王的军师邱先生亦饮毒而死。”钱昉。
魏姚神情微滞,随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她那日在金銮殿外所说的陆淮都知道了?
他这是信了?
“风淮王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放过几万风淮军。”钱昉继续道。
大殿寂静一瞬后,陆澭又给魏姚喂了块鲜果。
“此事既由鸢鸢负责,那就一事不烦二主,鸢鸢自行处理吧。”
钱昉偷偷抬眸看了眼魏姚。
魏姚若有所思的嚼完鲜果:“陆灼在何处?”
“还在大牢。”钱昉。
魏姚:“卢坚在奉安?”
陆澭趁机又喂来一块。
“是。”
钱昉目睹这一切,压下唇角的笑意,道:“风淮王死后,卢坚在府中枯坐了一夜。”
魏姚刚想开口,发现嘴里又被塞了一块蜜瓜。
她皱眉瞪了眼陆澭。
陆澭立刻便去榻上躺着了。
魏姚:“”
到底谁是皇帝!
自这人登基以来,他除了偶尔去早朝露个脸,便借着重伤心安理得的坐起了甩手掌柜,所有政务全部到了她的手上!
就连谢观明与刚进户部的宋青禄都忙的脚不沾地。
魏姚狠狠咬完鲜果,才看向钱昉道:“将陆灼送去奉安。”
钱昉一愣:“姑娘要放了陆灼?”
陆灼可是陆淮血脉相连的弟弟,放他走怕是有后患。
“奉安几万风淮军总得安置,陆淮一死群龙无首,总不能将他们带到京都来。”
魏姚道:“且陆淮已经以死谢罪,若我们赶尽杀绝必要惹来众怒,既然陆灼也是老王爷的骨肉,边关也需要有人镇守,就将风淮城给他。”
钱昉明白了。
姑娘是要陆灼袭爵,并带着那几万棘手的风淮军镇守边关。
“那卢坚如何处置?”
魏姚想起了她死在大狱时,最后拖住她的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她眉眼软和下来,道:“让他自行决定去留,是随陆灼回风淮城,或是他有他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都可。”
钱昉心中了然:“是。”
姑娘对风淮王与裴家皆不留余地,却对这位格外仁慈,想来这位也与伏鲮一样,与姑娘情谊不一般。
钱昉离开后。
魏姚便继续埋头批阅奏章。
批阅完最后一本,她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转过头见陆澭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榻上睡着了。
她愣了愣,上前轻柔的给他盖好薄被。
整整十来日,这人虽什么也不做,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就连夜里入睡都要攥紧她的手,好似生怕一醒来她就不在了,但他至始至终却什么也不问。
魏姚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倒从不见他这么能忍。
不过,也是时候了。
魏姚想起什么,起身去取了个盒子才又坐回来。
“这是什么?”
魏姚打开盒子,头也未回:“不装睡了?”
陆澭面不改色:“刚醒。”
魏姚也不拆穿他。
她将打开的盒子放在陆澭眼前,只见两只蝴蝶先后飞了出来。
“这是何物?”
“这是渡心蝶,是我在溧阳城时去黑市买的。”
魏姚抬眸看着飞舞的双蝶,道:“魏零说,此蝶会认一对情人为主,一旦认主,不论二人分开多远,双方都会有所感应。”
陆澭眼底的光缓缓散了。
她要走了。
渡心蝶飞了几圈后,分别落在了陆澭和魏姚的手上。
这让陆澭的脸色又稍微好看了几分。
鸢鸢说渡心蝶会认一对有情人为主,那便说明,鸢鸢心里也有他。
但随后想起什么,他声音低沉道。
“你什么时候走?”
魏姚偏头看向他,戏谑道:“我以为陛下还要憋几日才问呢。”
陆澭:“”
陆澭偏头不语。
他不说话,魏姚就笑盈盈看着他。
许久后,陆澭才闷声道:“你想回家,我又不能拦着。”
但心中又万分不舍。
魏姚自然明白他未尽之言。
她也知道他的伤早就好了,至少处理政务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装了这么些时日,就是想多留她几日。
但她没想到一向将什么都挂在嘴边的人,这一次竟能忍这么久。
想来是因为他知晓她有多想回家看看,所以他无法说出阻拦她的话,只偶尔闹脾气不愿意喝药,不愿意换药。
看着别扭成这样的人,魏姚心中软成一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又不是不回来了,陛下这副样子倒显得我是那负心人似的。”
陆澭飞快转头看着她。
“当真?”
他记得她曾经同他说过,等事成之后她就回渝城,远离京都,所以他一直不敢问,他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魏姚轻笑:“自然。”
“莫不是陛下觉得我会留下渝城”
“没有!”
陆澭立刻打断她,认真狡辩:“我只是舍不得,哪怕只是暂时的分开。”
像是怕魏姚拆穿他,他立刻岔开话题:“鸢鸢何时动身?”
“后日便动身。”
魏姚想了想道。
陆澭失落的喔了声,这么快啊。
但很快他眸光一转,道:“那温昭年呢?”
“我先前与兄长说好了,带他去渝城看看,他已经答应了。”魏姚道。
陆澭皱了皱眉:“楼雪雁呢?”
魏姚这回沉默了下来。
雪雁如今在军中担负要职,不适合离开太久。
“她肯定也想同你去渝城看看。”
陆澭异常体贴道:“还有远安,让他也跟着吧,我曾同他说起过渝城很多次,他一直很想去看看,而且你这次回去身边若无人保护,我不放心。”
魏姚怀疑的看向陆澭。
他这是用的哪一计?
“再说了,你把楼雪雁带走了,远安还不得三天两头来问我要人。”陆澭神情非常无奈的道:“不如让他跟着保护你,我也放心些。”
魏姚见他如此坦然,按下了怀疑,点头答应:“也好。”
“鸢鸢后日便要回渝城,明日得好生准备行囊。”
陆澭拉着魏姚的手,道:“明日就不用处理朝政了。”
“行。”
魏姚道:“对了,温家军”
“他们若想回去,鸢鸢将他们带回渝城就是。”陆澭。
魏姚:“”
今天的陆澭,好说话到有些反常。
但她一时看不出什么不对,便也没再多想。
次日,魏姚去收拾行囊,宋青禄送来奏章,见是陆澭接手,不由多问了句:“魏姑娘呢?”
陆澭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作为鸢鸢的表哥,可去过魏家?”
宋青禄下意识摇头:“没有。”
“那你可想去看看?”陆澭。
宋青禄不解其意,但很快明白过来:“魏姑娘要回渝城了?”
“是啊。”
陆澭面露难色:“鸢鸢是渝城的郡主,我打算将渝城作为鸢鸢的封地给她,可是她许久没回去过一切都不熟悉,我怕她在渝城受了欺负”
宋青禄:“”
谁受欺负?
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陛下可知裴延林怎么死的,裴家及其党羽又是什么下场?
如今放眼整个大昭,谁不知道魏姑娘?谁又敢给魏姑娘气受?
“不如你随她一起吧。”
陆澭正色道:“正好帮她处理一些杂务,若是渝城府尹不配合,你自行决断。”
宋青禄神情古怪:“”
那渝城府尹就算脑子进了水都不敢不配合吧。
“是,臣遵旨。”-
魏姚离开京都这日,风和日丽。
陆澭亲自将她送到城门,拉着她的手不放:“鸢鸢路上要小心。”
“我脱不开身,鸢鸢替我给叔叔婶婶上柱香,有机会我再去祭拜他们。”
魏姚:“好。”
“我已经让人提前将魏家和温家的宅子收拾出来了,鸢鸢回去想住哪就哪,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挂念朕。”
魏姚忍着笑意:“好。”
“鸢鸢回来的话记得给我带渝城的蜜糖糕。”
“好。”
“那”
“陛下,您已经嘱咐了快半个时辰了。”
宋青禄忍无可忍打断陆澭,皮笑肉不笑:“再不走,天要黑了呢。”
陆澭瞪了眼宋青禄。
“你照顾好鸢鸢。”
“知道了陛下。”
眼见陆澭拉着魏姚又要开始,宋青禄朝谢观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拉住陆澭:“陛下,今天的奏折还没批,再不回去今日怕是又要批到后半夜去了。”
“魏姑娘只是回家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澭正要甩开他,魏姚便轻声道:“好了,我该出发了,陛下快回去吧。”
陆澭这才作罢,依依不舍的看着魏姚。
“我已经让钦天监在选大婚的日子了。”
句句不催她回来,句句又在盼归。
魏姚点头:“好。”
“届时多选几个日子送去,鸢鸢亲自挑。”
魏姚仍旧很有耐心的点头。
太阳太大,陆澭终是不忍心她在烈日下晒着,松开了魏姚的手:“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若是忙不回也没关系的,看了就行。”
“好,我会给陛下回信。”
陆澭总算愿意放人,魏姚这才抬头看向已与云国公府的人话别完在等她的云庭。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柔和:“云世子,我们该启程了。”
哥哥,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云庭回之一笑:“好。”
在陆澭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魏姚头也未回的上了马车,季扶蝉楼雪雁也都同陆澭告别后双双翻身上马,宋青禄与云庭同乘一辆马车。
一行终于是启程了。
魏姚离开时已去见过柳羡风和初九。
苏翎霜说初九没几日了,魏姚这一走便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魏姚早早便提前出宫,同初九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陆澭目送着马车远去后,低低一叹。
“今天的天气和朕的心情一样,阴沉得很。”
谢观明拿着扇子挡着烈日:“嗯,真是好阴沉啊。”
他快要被晒死了呢。
这京都的天怕是要等魏姑娘回来才晴朗得起来了。
-
后来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天。
难以决策的军务送到了楼雪雁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五天。
更棘手的军务送到了季扶蝉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天。
户部政务送到了宋青禄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五天。
云国公夫人的家书送到了云庭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一个月。
京中几位重臣得了疾病,请帖送到了苏翎霜手中。
就连随魏姚一起来渝城的‘闻家表公子’都收到了来自闻夫人的家书。
魏姚咬着牙与众人大眼瞪小眼。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怎么办?”
‘闻家表公子’拿着书信如烫手的山芋。
闻夫人的家书字字思念盼归,可天知道他是个假的闻家表公子啊,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逼迫闻夫人同他写下这样一份家书的。
魏姚气的狠狠撂下刚收到的来自于立春的说陛下得了相思病的飞鸽传书:“回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