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魏姚到渝城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渝城府尹早已率人候在城外。
当年渝城被占后,陆澭将其攻下,提了自己人管辖,如今的府尹姓林,在陆澭的推动下,如今的渝城已在乱世后恢复了繁华。
五日前,圣旨到达渝城,将此地正式划为渝城郡主魏姚的封地。
兢兢业业五年不敢懈怠的林府尹大喜过望。
渝城如今虽明面上瞧着是重现当年繁华,但与魏温两家在时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乱世之后当地的富绅隐世不出,有的甚至销声匿迹,即便林府尹治理有序,渝城也难现昔日辉煌盛景。
虽说眼下还有陛下在意,可渝城靠近边关,离京都太远,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说不得久而久之就将这里抛之脑后了。
而林府尹并无任何根基,除非再走上一次大运,否则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魏姚回来了。
一切就不一样了。
温家在渝城底蕴深厚,魏家曾为渝城城主,虽如今都门庭萧瑟,但两家的根基和影响力还在,魏姚身为两家血脉,不管是其本身所带来的影响,还是曾身为当今陛下的谋士,她的归来,都会让渝城更上一层楼。
得知魏姚今日抵达渝城,林府尹天还没亮就率人在此恭候了。
宋青禄身负陆澭嘱托,作为此次协助魏姚治理封地的钦差,自觉下马车与林府尹交涉,短短几句,宋青禄便知陛下的担忧是多余的。
这位林府尹眼里的光比今日太阳都还热烈。
绝无对郡主的半分轻慢和抗拒。
更别提为难。
“臣已命人将魏温二府打扫干净,知府也备下最好的院子,不知郡主今日下榻何处?”林府尹笑的牙不见眼。
宋青禄默默回头看向马车。
“先回魏家。”
魏姚掀开车帘,看了眼林府尹,道:“有劳林大人周全。”
“不敢不敢,臣应尽的职责。”
林府尹躬身道。
马车缓缓驶进城中,渝城百姓知晓魏姚今日归来,自发的夹道相迎,不少人手中提着新采摘的鲜花和瓜果。
瞧见魏姚的马车,兴奋热烈的声音不绝于耳。
“魏姑娘回来了。”
“魏姑娘。”
“总算将魏姑娘盼回来了。”
时隔六年,再见到城中百姓,魏姚心中百感交集,让车夫放缓了速度,推开车窗同百姓们温声回应,自又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林府尹骑马跟在马车旁,在一片欢腾喜庆下,他看见了临街茶楼上一些神秘的身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早就将魏姚归来的消息放出去了,当地富绅大族也相继有了动静。
今日,果真现身。
郡主的封地或许不够令渝城成为大昭位列前几的府城,但魏姑娘,一定可以。
他已经隐约窥见了渝城未来的辉煌盛景。
云庭听见外头的欢呼声,好奇的推开了车窗。
见百姓争先恐后给魏姚送上鲜花瓜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庆真诚的笑容,他的心间隐隐升起一股热意。
‘那我就努力活着,尽少城主之责,护一方百姓安宁’
少年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
宋青禄察觉到了云庭的异常。
出发的前一日,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位云世子真正的身份。
渝城少城主,温无漾。
即便失去记忆,再遇自己的百姓,他依旧还是会心有触动。
宋青禄默默注意着云庭的状况,苏翎霜说过,他如今不能受刺激,一切顺其自然是为最好。
马车一路缓慢的行驶着,临近午时才到魏家。
魏家昔日的护从几乎都已经死在六年前那一战中,只少数外聘的仆从活了下来,林府尹尽可能的将能找回来的都找了回来。
他知道六年前那一战的惨况,他想魏姑娘是很愿意再见到一些熟面孔的。
果然,当魏姚从人群中看见那几张熟面孔时,眼眶微微一热。
几人亦是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唤道。
“姑娘。”
“姑娘回来了。”
魏姚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下马车走过来的云庭,在心底道,哥哥也回来了。
“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歇脚,臣已在府邸为郡主备了接风宴。”
林府尹知道魏姚时隔多年再回家,必是不愿意被他打扰的,很有眼力见的没有进府,将魏姚送到门口便恭敬的道。
“多谢林大人。”
目送林府尹离开,魏姚微驻足等了等,等到云庭走到她旁边,她才踏进府中。
苏翎霜走在云庭另一侧。
季扶蝉楼雪雁宋青禄落后一步。
林府尹确实是尽心尽力,魏家院中一切仍如昔日一般,花草树木的位置甚至都似乎未有变动,而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让魏姚苏翎霜都不由晃神。
也让她们生出一种错觉来。
好像她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恍惚过后,她们缓缓醒神。
不一样的。
这一次没有熟悉的人来迎,没有温和慈爱的关切,时隔六年,物是人非。
云庭伫立在院中,眉头微微蹙着。
从他踏进府邸后他便确认,他来过这里,不,不止来过,他一定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
且熟悉中还夹着扑面而来的温暖。
魏姚转头看见云庭,心中的悲悸和伤怀不由减少了些。
还好,哥哥还在。
“我带云世子在府中走走?”
云庭回过神,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
“好。”
之后,魏姚带着云庭一路走走停停,苏翎霜偶尔插几句话,季扶蝉几人远远跟着,不知不觉的竟逛了一圈。
魏姚从头到尾没有去问云庭是否想起什么,她或是同他说府中的景点由来,或是指着某个亭子说那曾是他们常去之处。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着温暖和美好。
云庭虽并未想起更多的,但他整个人越来越放松。
比起陌生的云国公府,他对这里似乎有着更浓郁更深厚的情感。
他对未知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但他并不着急。
父亲同他说,他所有在意的和在意他的人都在他的身边,他即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有很多人爱护着他。
凌霜同他说,来日方长,她会一直陪着他。
阿鸢同他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所以,他不着急。
想起来更好,想不起来那他就和他们重新再认识一次。
太阳有些大,逛了一圈已是热汗沥淋,魏姚将云庭送到他曾经住过的院子嘱咐下人几句便离开了。
云庭身边带着的人是他在云国公府用惯了的小厮,有他跟着,魏姚更放心些。
一路舟车劳顿,洗漱之后本该是很困倦的,可魏姚一点也不想睡。
她终于回来了,带着兄长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实现了她的夙愿。
这一路所有的艰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立在熟悉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心底好像空荡荡的,又好像被满足感填满,这是一种绝对的相悖感,可偏偏就诡异的同时存在着。
她也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
魏姚终究是没有睡着,她起身拉开门,看见外头立着两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她唤不出她们的名字,只知晓她们曾在府中做工。
那一战中,主子身边得力护从的都死了。
二人似乎猜到魏姚心中所想,行了礼后道:“姑娘,奴婢阿婷,曾在姑娘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
“奴婢阿桂,曾是夫人院中的粗使丫头。”
她们不是魏家的家生子,也没有卖身进府,只是一直在府中做工,城乱那日,家中放府中奴仆归家,她们躲过了一劫。
魏姚轻轻嗯了声,道:“我想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阿桂闻言便道:“林大人早吩咐奴婢们准备好了祭祀用品,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取来。”
魏姚微微怔了怔后,暗道这位林大人处事当真是周全。
“好。”
等阿桂取来祭祀用品,魏姚便往祠堂去。
祠堂打扫的很干净,她一眼便看见了父母的牌位,泪水夺眶而出。
她离开渝城那日,本只道是寻常的一次分别,可没想到再回来看见的却只是父母的牌位。
“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儿待会儿。”
“是。”
阿婷二人退下,魏姚拿了香烛点上,祭拜之后,她没有起身,而是望着两个牌位喃喃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哥哥也回来了。”
“哥哥遭逢巨变,又遇刺杀,失去了记忆,才没有祭拜父亲母亲”
话音未落,魏姚听见外头阿婷二人行礼的声音。
“郎君。”
魏姚心有所感,刚回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想四处走走,无意来了这里。”
“这是魏家的祠堂,郎君若想散散心,可往东边去,那里有处湖”
魏姚忙出声打断阿桂:“可是云世子?”
外头寂静了一瞬,云庭的声音又传来。
“是,阿鸢在里面?”
来渝城的路上魏姚同云庭说让他唤她阿鸢,云庭便改了口。
此时此刻,听见这声阿鸢,魏姚不由又落下泪来。
她转头看向父母的排位,轻声道:“或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府中这么大,哥哥却偏偏走到了这里。
“云世子进来吧。”
云庭闻言没有多挣扎。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阿鸢记得,她既允许他进,便说明魏家祠堂他本就能进。
云庭走进祠堂见魏姚跪着烧纸钱,他顿了顿后,燃了香奉上,自然而然的跪在了魏姚旁边空着的蒲团上。
蒲团是魏姚特意在云庭进来前放的。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他的身份,只能循序渐进。
但他如今认为自己是云国公府的世子,按理他不应该跪,可他还是跪了。
魏姚不阻拦也不为此感到意外。
云庭见此便知他的做法在情理之中。
他不由想,他与他们兄妹,亦或者说,他与魏家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才能够理所当然的祭拜魏家先祖。
二人谁也没开口,直到纸钱燃尽。
魏姚起身时身形微晃了晃,云庭下意识伸手扶住,但随后反应过来有些不妥正想要后退时,却见魏姚借着他的力站稳,没有半分避嫌的意思。
“多谢云世子。”
“无妨。”
云庭的视线从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上划过,突然道:“我既然都唤你一声阿鸢,你也不必再如此生疏的唤我世子。”
魏姚手指微紧,她垂目片刻,不动声色道:“云世叔与父亲私交甚笃,我理该唤云世子一声世兄,不如我就唤你一声阿兄可好?”
云庭眼底神情一凝。
阿兄
他心底快速略过什么,可他还来不及抓住便消散了,对上魏姚坦荡期待的视线,下意识点头:“好。”
魏姚眼底笑意加深。
“阿兄。”
云庭似乎被她的笑意感染,弯起唇角温和应了声。
魏姚的手扶在云庭的手臂上,她转头看向父母的牌位,泪无声落下。
她和哥哥都平安无恙。
父亲,母亲,安息吧。
第92章
渝城四季分明,气候宜人。
仲夏时候的太阳也不如京都暴烈。
魏姚只在回渝城的次日带着宋青禄去了趟府衙,之后一切政务便尽还是交给了林府尹,宋青禄也是这时才知,原来林府尹是陆澭亲自提拔上来的。
那在离京前陆澭所说的怕府尹为难魏姚也就大有水分了。
只这时宋青禄还没有想透彻陆澭的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魏姚带着一行人游遍了渝城。
一为尽地主之谊,二为带哥哥去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有利于他恢复记忆。
这段游山玩水的日子众人都过的无比的轻松惬意。
第十日,楼雪雁回府后收到了来自京都的军务。
她如今已被册封为将军,是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掌管京郊五万大军。
军务是钱昉送来的。
尽是诉说她走后他一人独木难支,处理的如何艰难,另附上一些他无法抉择的难题,此时,楼雪雁游玩的兴头正浓。
她大笔一挥回了信,让钱昉去求教他的兄长,再不行去问陛下,而后便将此事抛于脑后。
又过五日,这些难题加上一些新出的问题送到了季扶蝉手中。
这时众人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季扶蝉只是认真的回了信。
可没过多久,宋青禄收到了户部政务。
他拿着信蹙眉沉凝了许久。
他如今只是户部侍郎,上有尚书大人在,这样的政务如何会送到他的手上。
直到又过几日,云庭收到了云国公夫人的家书,紧接着,朝中几位大臣接连病重,不得已给苏翎霜送了请帖。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关键之处。
只是他们有些不敢相信,陛下会做这样幼稚的事?
直到随他们一同来渝城的‘闻表公子’收到了来自于闻夫人的家书。
家书字字真切,思念之意甚浓。
众人沉默了。
盼亲人归家没错。
可谁都知道,这位‘闻表公子’是假的啊。
‘闻表公子’也就是下了退位诏书后,欲去皇家别院终老却因风淮王逃离京都意图谋反派人刺杀陛下时,不慎死在了风淮王手中的先皇。
他握着这纸家书犹如烫手山芋,与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这显然不会是闻夫人写的。
结合前后陆续发生的一切来看,显而易见,这是某陛下的阳谋,闹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魏姚早些回京都罢了。
所以这封家书他该回还是不该回?
魏姚气的咬牙。
她就说呢,他怎么这么好说话,还非要这么多人随行,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还不等魏姚做出决定。
立春的飞鸽传书到了。
说是陛下得了相思病,茶饭不思。
这是见魏姚始终没动静,放大招了。
魏姚气笑了。
她狠狠将飞鸽传书揉成一团,咬牙切齿:“回京!”
众人纷纷憋笑,回身去收拾行李。
只有‘闻表公子’怅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已经死了,不能回京,否则若被人看到,必要惹来祸端。
魏姚一转头就对上少年彷徨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
英王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她,她回渝城时便将他也带了来,可他就这么跟在她的身边也不是办法,人多眼杂,就算她再小心也难免有露馅的那一天。
但若说心中她毫无主意,也并不是。
思忖良久后,魏姚问道:“若你以后可以出现在人前,但要换一张脸,你可愿?”
少年眼睛一亮,几乎毫不犹豫:“换一张脸,能一直跟在魏姑娘身边吗?”
魏姚:“可以。”
换一张脸,她便可以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留在京都。
不能杀,当然就要在眼皮子底下最让人放心。
“好,我愿意。”
少年认真回答道。
魏姚得到肯定的答案,轻点了点头。
“你去收拾吧,我们明日启程,去平乐。”
少年一愣:“平乐?”
不是回京都吗?
魏姚没多解释,只是道:“换脸之法少见,当初为苏姐姐治伤的医师已杳无踪迹,便只能去平乐碰碰运气。”
她没说的是,平乐是云国公府的祖宅,哥哥是从那里换了脸被接回京都的。
如今已在渝城游玩近一月,能去的地方她都带哥哥去了,但哥哥至今还是没有想起更多,此去平乐,一则或可让哥哥想起些什么,二则她想查找真正的云庭的下落,三则,若当初为哥哥换脸之人还在平乐,便可为少年改头换面,日后他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少年此时尚不知云庭身份,自也不明白为何要去平乐碰运气。
但见魏姚不愿多说,他也就不问。
魏姑娘不会害他,他听话照做就是。
明日离开渝城,当日魏姚宴请了林府尹,也算是告别。
林府尹自是不舍,但他也知道这里留不住魏姚。
陛下的书信都已经写到他这里了,他若再敢留人怕是脑袋要搬家。
而因为渝城成了魏姑娘的封地,且魏姑娘又在此住了近一月,期间与不少隐匿不出的富绅有过来往,如今富绅都已陆续出现在商行。
渝城肉眼可见的热闹了起来。
不管魏姚身处何地,只要她一日是这渝城郡主,此地便有一日的辉煌。
次日天还没亮,车队就已经整装待发。
林府尹亲自赶来恭恭敬敬的将人送出了城。
目送车队远去,他急忙回了府衙给陛下回信。
魏姑娘已经回京,陛下也不会再三天两头的过问渝城的政务了。
渝城距平乐路程不近,车队走走停停,一月后才到了平乐。
云庭是一行人中对这里最熟悉的。
他过往的记忆停留在这里,那时候他茫然的还没有理清思绪,母亲便到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唤他郎君,说他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若说之前他还存疑,可世上哪有认不出自己儿子的母亲呢?
所以他信了,随母亲一道去了京都。
而今的云家祖宅都换了新人。
以往他所见过的老人都或是销声匿迹,或是死在了回京遇见的匪徒手中。
祖宅的管家早早收到来信,知晓世子要回来小住,早已收拾好院落,虽然他不识得云庭,但认得云家的信物。
管家恭敬的迎着一行人进府,一应皆安排的妥帖周到。
苏翎霜知晓魏姚来此的目的。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若那位为世子换脸的医师还在,定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
魏姚想起兄长,又道:“苏姐姐这些日子几乎与哥哥形影不离,哥哥的状况可有好转?”
苏翎霜闻言沉默了片刻。
魏姚立刻便反应过来:“哥哥想起什么了?”
半晌,苏翎霜点头。
“许是想起了一些。”
随后,她解释道:“从十多日前开始,他的话少了许多,时而盯着某个角落发呆,我初时问他,他尚且实话实说,说觉得熟悉,记起了一些画面,可后来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再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了。”
“我猜测”
魏姚眼神微沉:“哥哥想起了与父亲母亲有关的记忆。”
苏翎霜点头:“嗯。”
温无漾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不傻。
他想起的过往都发生在魏家与温家,且她们还特意带他走这一趟,再结合先前种种,他的心里恐怕已经有了猜测。
即便他记忆中的脸与眼下不一样。
他也一定已经起疑了。
“前几日他出门去寻了大夫,问有没有换脸之法。”
魏姚神情微微一僵。
“看来,哥哥猜到了。”
“嗯。”苏翎霜:“他只是还在求证。”
见魏姚面露担忧之色,苏翎霜安慰道:“他前两日还问过关于伯父伯母的事,眼下虽然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他现在已经接受伯父伯母离世的事实,况且,如今你还活着,他日后即便回忆起所有,也不会如六年前那样崩溃绝望。”
“但愿如此。”
魏姚握着苏翎霜的手道:“这些时日,有劳苏姐姐了。”
苏翎霜刚要说什么,楼雪雁急急闯了进来。
“姑娘,云世子晕倒了。”
二人闻言双双一怔,而后飞快起身:“怎么回事,人在何处?”
“据下人来报,云世子用过饭后去了一处院落,不让人跟着,阿木久不见他出来有些不放心,进去就发现云世子晕倒在了院中。”
楼雪雁迅速道。
魏姚赶到院中时,已有医师在给云庭诊脉。
楼雪雁下意识道:“医师怎来的这么快。”
这时管家上前解释道:“回楼将军,魏姑娘,小人得知世子晕倒正派人去请医师,却恰好碰上有医师上门来。”
魏姚苏翎霜立刻便想到了什么。
二人同时朝医师看去。
医师已经诊完脉,对上二人的视线,心中了然。
“姑娘,借一步说话。”
魏姚遂让管家等人退下,随后赶过来的宋青禄等人都留在了屋子里。
“都是自己人,不必避讳。”
医师颔首说是,在魏姚开口前,他便道:“这位郎君是魏姑娘何人?”
在外人眼里躺在床上的是云世子。
医师这一问便代表着他知道这位并非云世子。
魏姚便也明白他们找对人了。
“他是我的兄长。”
魏姚正色道:“当年可是医师为兄长换的脸?”
医师闻言一惊。
他知道有人在找他,登门之前便已经打探过魏姚是何身份,六年前为云世子与这位郎君换脸时他也猜到这位郎君身份不凡,可此时听魏姚称这位郎君为兄长,他还是大感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郎君竟然是那位少城主。
“是我为这位郎君换的脸。”
魏姚松了口气。
既找到了这位医师,当年之事便也能揭晓了。
“医师可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
然而却见医师摇头道。
“我知道的并不多。”
第93章
“当年,云世子请我来为这位郎君换脸。”
医师徐徐道:“当时这位郎君受了很重的伤,但我确认他是自愿换了云世子的脸,只是没成想待他醒来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那时云世子已经不知所踪,在云世子离开前的安排下,府中的人都自然而然将这位郎君认成了云世子,只晓得经历一场刺杀后,云世子受伤失去了记忆,并不知道已经换了人。”
“我当时并不能确认这位郎君失忆到底是真是假,也猜测是否是他与云世子早有商议,毕竟他要留在这里代替云世子,失去记忆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而我受云世子所托,要将此事保密,所以等到这位郎君醒来后我便也离开了,云世子交代过,除非有一日这位郎君真正的亲人登门,否则不论谁来查我都不能露面。”
魏姚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也不知道真正的云世子去了何处?”
医师面露怅然,摇头:“我不知。”
“但那时云世子已经重病缠身了,怕是”
他没将话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楼雪雁皱眉道:“可不是说云世子自从来了平乐后,身子愈发好转了吗?”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医师道:“我为这位郎君换脸时,见云世子满脸病容欲为其把脉,但云世子拒绝了。”
医师说罢,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若医师所说属实,那真正的云世子恐怕
“当年,我便是在这间屋里为这位郎君换的脸。”
一阵清风拂过,吹过桃树枝,医师的视线缓缓落入院外:“那日我来时,两位郎君都坐在轮椅上,就在那棵桃树下”
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只是一个病入膏肓,一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
魏姚苏翎霜都不由顺着医师的视线望去。
院里有一棵桃树,枝繁叶茂,据下人称云庭不,温无漾便是晕倒在这棵树下。
所以,他是想起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吗?
“多谢医师相告。”
魏姚回过神来,郑重朝医师道了谢,又道:“我们此行寻医师还有一个请求。”
说着,魏姚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立在季扶蝉身侧的少年。
少年直到今日才知云世子竟然就是魏姑娘的同胞兄长。
他先前还纳闷,魏姑娘回渝城,身边跟着的都是亲人心腹,为何云世子会同行,原来竟是这样。
察觉到魏姚的视线,少年回过神,上前几步。
医师看了眼少年,又看向魏姚,心中隐有猜测:“魏姑娘是想”
若要看病京都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且少年身体康健不似有病症在身,那么初次之外,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魏姚轻轻点头:“嗯,我想请医师为他换一张脸。”
果然,医师神情了然的再次看向少年。
少年年岁尚轻,只立在那里便不容人忽视,这是长期立于上位者才会侵染出的贵气,眼前少年非富即贵。
医师不敢多思忖,确认少年时心甘情愿,便道:“郎君想换谁的脸?”
少年一愣,下意识看向魏姚。
他也不知该换谁的脸。
这个问题魏姚早有准备,她道:“不必拘于谁的脸,只与他现在的容貌截然不同即可。”
医师了然:“好。”
“整个过程最少需要半月。”
魏姚:“嗯,那就有劳医师了。”
少年这时眨眨眼,试探开口:“要好看的。”
魏姚和医师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医师道:“郎君轮廓生的好,便是换副皮囊也是好看的。”
此事定下来,医师便带着少年离开检查,楼雪雁折身跟出去,季扶蝉在原地顿了顿后,紧跟着楼雪雁出了门。
宋青禄忍不住啧了声。
话不多的冷脸将军何时这么黏人了。
屋里恢复了寂静。
魏姚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陷入昏迷之人,他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梦里经历着什么痛苦,她心疼的抚平他的眉头,低声唤了句:“哥哥。”
苏翎霜立在床头,目光亦紧紧落在温无漾脸上。
“若哥哥全都想了起来,那他曾经心脉受损的症状”
魏姚心中的担忧刚刚浮现,她突然想起什么,忙抬头看向苏翎霜:“方才医师为哥哥诊脉时,并未说哥哥心脉受损”
苏翎霜朝她轻轻点头。
“如今的境况与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他面临至亲的死亡,身边陪伴多年的暗卫也为护他惨死,再加上听闻你的死讯,他绝望崩溃之下才会心脉受损,可如今他即便再想起那一切,也与当时不一样了。”
“而今他有了这六年的记忆,有云国公府对他的疼爱关怀,又寻到了亲人,一切都好起来,不再是昔日绝望之境,他心中有了希望,有了新的念想。”
说到这里,苏翎霜微顿了顿,面色有些微的不自然。
“无漾前两日问过我,我是不是他曾经的心上人。”
魏姚微讶,哥哥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看来真正的有缘人,即便失去了记忆,再见面时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对对方心动。
“苏姐姐如何答?”
苏翎霜眼睫微动:“自然是如实答。”
魏姚不由莞尔。
当年京都众多大族都想与温家联姻,其中包括郡主,公主,但哥哥都拒了,对外宣称有了心上人,那时外头大多都以为这只是托词,可她心中清楚得很。
哥哥是真的有心上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无漾说,如若他当真记不起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苏翎霜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耳尖微微泛红。
宋青禄听到这里,不由打趣道:“那苏医师一定是答应了吧。”
苏翎霜这回倒是坦然。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那可是她等了六年的人。
不等宋青禄反应,苏翎霜突然盯着他:“如今陛下与鸢鸢大婚在即,远安与雪雁好事将近,我也等到了我想等的人,玉穹”
苏翎霜话音猛地一顿,转而道:“那宋大人呢?”
宋青禄:“”
他真是闲得慌才多那句嘴。
“谢清宴年岁比我长,他不也没着落。”
苏翎霜喔了声:“离京前,我听说有几家想与谢大人想看,陛下正在为谢大人择选呢,说不定此行回去就有着落了。”
宋青禄唇角一抽。
合着就只剩他了?
陛下偏心!
魏姚微笑着听二人斗嘴。
她此时也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苏姐姐几乎形影不离的陪在哥哥身边,原来,苏姐姐不仅是想帮助哥哥恢复记忆,也是让哥哥对未来产生新的念想。
有她们在身边,哥哥不再是孤身一人,定然会好起来的。
-
温无漾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魏姚正将刚送来的药放在床边矮桌上,耳边便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阿鸢”
魏姚动作一僵,手中的药洒出来了几滴。
这些日温无漾一直这么唤魏姚。
但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阿鸢’是她听了十几年的,是只属于哥哥的语气。
魏姚还未转身,泪已先落。
哥哥,回来了。
魏姚想克制些,不愿惹哥哥心伤,可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法控制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激动,欢喜,委屈,思念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满脸泪水的扑到了床前,望着温无漾嗓音哽咽的唤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哥哥穿透了六年的时光,又仿佛带着六年间所有的思念,回到了六年之前。
温无漾看着妹妹哭成这般,心中百感交集,泪如涌泉。
兄妹二人就这么望着彼此,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温无漾伸手将妹妹拥入怀里,如过往很多次一样,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背:“阿鸢不哭,哥哥回来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动作。
魏姚再也忍不住,埋在哥哥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涌来。
温无漾心疼的快要窒息。
兄妹连心,他不必问也知道妹妹哭成这样是因何,他将妹妹搂的更紧些。
“这些年,辛苦阿鸢了。”
经历巨变后他失去了记忆,什么也不记得,这些年在云国公府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于他而言他仿佛一觉醒来,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妹妹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的安平,她一步一个血印才走到了他的身边。
愧疚和心疼几乎将温无漾淹没。
为何不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理该是他承受这一切,是他保护妹妹才对。
他温柔的一下一下安抚着妹妹,泪水无声的没入她的发丝。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不知过了过久,魏姚才终于缓了过来。
她抽泣着道:“只要哥哥还在身边,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太欢喜了。”
紧揪着温无漾心脏那只手因这句话慢慢的放松了力道。
是啊,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一切就还来得及。
温无漾拥进妹妹,轻声道:“嗯,我不会离开了。”
苏翎霜立在门口望着兄妹重逢后的相拥,眼眶微微泛红,唇边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
看着温无漾轻声哄着阿鸢,那一瞬她有一种错觉。
他们好像回到了曾经。
曾经阿鸢生病,受伤不肯喝药时,温无漾便是这样耐心而温柔的哄着,一见她去,阿鸢就会躲在她的身后跟她撒娇,试图让她跟哥哥求情。
最后往往会变成她和温无漾一起威逼利诱她喝下药。
温无漾的余光看到苏翎霜,目光微凝,抬起头。
魏姚似有所感,从哥哥怀里抽身回过头,恍惚一瞬后,她笑着亲昵的唤了声:“苏姐姐。”
熟悉的场面,宛若当年。
在兄妹二人带着泪光的注视下,苏翎霜缓缓走了进去。
她对上温无漾那双深情而熟悉的眼眸,弯着唇角用熟稔的语气道。
“温无漾,好久不见。”
一如过去很多次他们分别后再重逢时那般。
温无漾弯起眉眼。
“苏翎霜,好久不见。”
苏翎霜比温无漾年岁小,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温无漾。
那是一个巧合,却似是命中注定一般。
他们相伴长大,一起见证十几个冬去春来,他们不常将爱宣之于口,但早已融入彼此的灵魂,生命。
他死去的那些年,活在了她的心里。
他失去记忆不记得过往,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直到再一次见到她。
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已骨髓,好像永远都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重逢时的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此时此刻的一句‘好久不见’,便已胜过无数句我爱你。
第94章
魏姚回京已是初秋。
陆澭亲自到城门口接人。
两月余,终于把人盼了回来,陛下那双狐狸眼都不知弯到哪里去了。
马车将将停下,陆澭便是上前去赶在宫人之前伸出手:“鸢鸢。”
魏姚钻出马车便对上一双狐狸眼。
两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
她处理过一段时间的朝务,自知晓其中繁杂,离京之后送到陆澭手中的只多不少,这两月他怕是没怎么歇着。
敛下思绪,魏姚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陛下,我回来了。”
陆澭笑容更甚,在她的脚刚落地时,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周遭宫人见此赶紧垂目不敢多看。
谢观明也错开眼去同随后下马车的季扶蝉宋青禄等人打招呼。
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温无漾身上。
他们已经收到书信,温无漾恢复了记忆。
而此时恢复记忆的温无漾正面色难言的盯着陛下。
谢观明嘶了声,后知后觉想起陛下与这位似是一直不对付。
谁想到如今陛下要娶的皇后是这位的胞妹。
“咳”
谢观明轻咳一声提醒。
陆澭也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他松开魏姚缓缓转头,恰对上温无漾冷淡的眸子。
其他人皆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这对死对头时隔多年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魏姚都难掩几分心虚。
她怎么就忘了曾经兄长不止一次不许她离陆澭太近的。
魏姚不动声色将陆澭留在她腰上的手扒开。
兄长才恢复记忆,不能动气。
她这动作惹的陆澭脸色沉了几分,魏姚心中一跳。
如今他已是大昭皇帝,哥哥身体也才刚恢复,该是不可能再打一架吧。
她的念头刚落,便听温无漾语气平静的唤了声:“陛下。”
谢观明挑了挑眉。
没想到倒是这位先递了台阶,只是他这台阶递的腰没弯头未低,从始至终都直视着陛下,压根看不出几分对陛下有什么敬重之意。
就差明白着说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上,他根本懒得搭理陛下。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递了台阶。
谢观明见陛下久不回音,刚想咳嗽提醒,就见他们陛下忽而转阴为晴,笑的诚意十足
“鸢鸢来信称兄长恢复了记忆,我心甚喜。”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陛下那声自然而然的兄长,且还自称‘我’。
谢观明不知想到什么,无声一叹。
便是尊贵如陛下也要笼络大舅子,且还是昔日死对头,如此比起来,他那位未来的大舅子对他的刁难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温无漾的真实身份知情的人并不多,是以陆澭这声兄长将在场所有不知情者都惊的不知所以。
云国公府的世子失去过记忆以及陛下为何唤他兄长?
温无漾轻轻的错开了眼。
“劳陛下记挂。”
陆澭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陆澭与温无漾往日的关系,见此都不由暗道温无漾瞧着也没有那么讨厌陛下啊。
只陆澭心中门儿清,温昭年从方才见到他开始便试图将他看顺眼,但失败了,所以干脆不看他了。
他敢断定若他现在不是皇帝,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不是他这两年护着鸢鸢,温无漾的拳头早在看到他抱着鸢鸢时已经问候到到他脸上了。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甚至可以说是一片风平浪静。
除了魏姚松了口气,其余想看戏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这是”
陆澭的视线落在温无漾身后陌生的少年身上。
魏姚看了眼少年,解释道:“此次回渝城,寻到了母族一位远亲表弟,唤作温澈,而今他已无至亲在世,哥哥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温无漾上的是温家的族谱,温家的远亲孩子跟着他合情合理。
陆澭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魏姚口中的温澈。
渝城出事后,他开始寻找温魏两家的血亲,确认不会有遗漏,所以这个孩子容貌是全然陌生的,但那双无辜而澄澈的眼睛似曾相识。
陆澭心中很快有了答案,转头看向魏姚,魏姚轻点点头。
原是如此。
“既是温家的表弟,便也是朕的表弟。”
陆澭意味深长道:“先进宫。”
魏姚看了眼少年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温家表弟是假,陆澭的弟弟却是真的。
按辈分,他确实应该唤陆澭一声阿兄。
而对于众人来说,这位温家表公子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魏姚与陛下唤云世子的那声兄长和哥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云国公与国公夫人与长公子进宫。”
陆澭带着魏姚上銮驾前,吩咐宫人道。
众人面色顿时惊疑不定。
纷纷朝云世子投去猜疑的目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而很快,这个秘密他们就知道了。
云国公一家出宫时带着陛下的圣旨。
云世子竟是渝城少城主温无漾,另封云琅为国公府世子。
消息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众人惊愕万分之后又觉恍然。
怪不得云国公府毫无征兆的倒戈,原来是因为人家偷偷养着温家的血脉,魏姚彼时在陛下麾下,其兄长自不可能与其站在对立面,但也有许多人对此很不解,云国公为何要养温家血脉且为掩盖身份请封其为世子占自家爵位?
这时一些大家族的长辈便出言解惑。
随着传言蔓延,众人这才知晓原来当年魏禹郮在京都时曾与云国公相交甚笃,甚至与英王也是好友。
所以哪有什么临阵倒戈,不过是故人托孤罢了。
真相浮出水面,民间自免不得好长一段时间的议论。
多赞云国公重情义。
而云国公府为此沉寂了好几日。
云琅完全没想到六年前接回来的弟弟不是弟弟。
母亲常往平乐去,虽不是日日相见,但每年也能见上一回,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绝不可能去怀疑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来的儿子。
包括云国公夫人。
进宫那日,温无漾身份公之于众,云国公夫人看着温无漾怔愣了许久。
她似乎在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怎么就换了人呢,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国公夫人望着温无漾,颤抖的问出了一句。
“庭儿呢?”
温无漾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位自己唤了六年的母亲,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母亲,眼底有不忍,有心痛,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云国公府主院外有一棵槐花树。
是云国公夫妇亲手种下的,因他们的儿子生在槐月,且又自小喜爱槐花,所以就连平乐的院里也有一棵云国公夫人亲手种下的槐树。
云国公夫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长命锁,锁上刻着她孩子的名字。
‘当年,我在盘碣山遭遇围杀,暗卫换上我的衣裳为我挡去一劫,我连夜逃出盘碣山,却因身受重伤昏迷在了河边,被路过的船夫所救,顺着船到了平乐’
‘船夫简单为我处理了伤口后将我放在了平乐,我本想往风淮城走,可因伤势过重昏迷在街头,醒来时就已经在了云家了,是阿兄救了我’
‘我向阿兄坦白了身份,却见他目光灼灼看着我说了声竟如此有缘,那时我才知原来多年前父亲曾与父云世叔定下过约定,或皆为亲家或认为兄弟姊妹,阿兄说我与他同年生,皆为男儿,若旅行父辈约定,我们该结拜为兄弟,阿兄长我半岁,令我唤他阿兄’
‘彼时阿兄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可他说他母亲要来接他回京了,那些年他不想母亲担忧,所以买通了大夫报喜不报忧,京都只知他的病有所好转,却不知那是药石无医的绝症’
‘阿兄不愿意让母亲伤心,却想不到别的法子,直到遇见了我’
‘阿兄说我被人追杀,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不如让我顶替他的身份,如此我没了危险,也能替他尽孝,两相皆宜’
‘阿兄的身体每况愈下,撑不到母亲到平乐,换脸之事迫在眉睫,换脸那段时日,我与阿兄常坐在那棵槐树下,有时阿兄与我说与母亲相处种种细节,有时阿兄让我讲讲渝城的事,但很多时候说到一半阿兄便撑不住昏睡过去阿兄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
‘我那时候伤的重,心事也重,看着阿兄在我面前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后,我也昏了过去,再醒来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阿兄贴身小厮那时红肿着眼望着我欲言又止,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来他大抵是想告诉我阿兄走了,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便什么也没说,只告诉我我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我如今才明白,阿兄要我顶替他的身份不止是不愿母亲心伤,还因为他知道我绝望崩溃下心脉受损,想留给我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云国公夫人的眼泪无声地落在长命锁上。
“庭儿。”
云国公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许久后才收拾好情绪缓步走过去:“夫人。”
他以为他瞒着这么大事夫人定会怪他,可夫人什么也没说,回府后只久久的坐在这棵槐树下。
云国公夫人抬头望着他,哽咽不已。
云国公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上前将夫人拥进怀里,无声安抚着。
他在想,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清楚记得夫人在听昭年说他并非庭儿后,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呢?”
如若夫人什么也不知,她一定会问昭年是什么时候顶替了庭儿的身份,可夫人没有。
只能说明夫人知道她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换了人的。
是啊,他都能一眼认出那并非自己的儿子,夫人又如何会认错。
这么多年夫人没有揭穿,不止是因为他对昭年的态度,也明白能在云家祖宅安排的那样周全的人只有庭儿。
即便夫人不知昭年身份,但她也知道昭年是庭儿亲自送到她身边的,她查不到庭儿的下落,便只能等昭年恢复记忆,所以在宫里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在哪里?
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似乎是等待了多年才终于有机会将这句话问出口。
但其实他们心中早就有了猜测。
只是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昭年说,若夫人愿意,他想认夫人为干娘。”
国公夫人埋在国公爷怀里哭了许久,最终点头:“好。”
这不仅是庭儿的遗愿,还因昭年是庭儿留到她身边的。
-
温无漾的身份揭露,京中议论不止。
其中关于温无漾的去留成了热议。
魏禹郮当年举家迁出京都,可如今魏姚即将入宫为后,那温无漾是留在京都还是回渝城。
这个问题魏姚早就想过。
不管哥哥如何选,她都是支持的。
可还不等温无漾做选择,陆澭就一道圣旨下来,将魏家原本在京都的宅子赐回给温无漾,众臣便知,陛下这是要留人的意思了。
“鸢鸢,兄长身体羸弱,先前又有过心脉受损之症,留在京都有太医盯着放心些。”陆澭说的一脸坦荡。
魏姚却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怕哥哥回了渝城,她也要走。
“有苏姐姐在,哥哥不管到哪里都是无妨的。”
陆澭喔了声,转身走了。
没多久又回来,抱着一些绒花。
“鸢鸢还欠我的凌霄花还未折完。”
魏姚:“”
这人为了将她留在京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不过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态,她还是心软下来,认真看着他道:“我既答应成婚,便不会食言。”
陆澭眼神骤亮。
他将东西放下,俯身盯了魏姚片刻,伸出手:“拉钩!”
他不是不信她,实在是温无漾的威胁太大。
魏姚:“”
她没好气的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何时这么幼稚了。”
陆澭紧紧勾住她的小指。
“朕乐意。”
“对了,要不给兄长一个京官吧,我觉得御史台很合适。”
魏姚:“”
她收回手,认真道:“你最好先问过哥哥的意思,不然吵起来我可不帮你。”
再者,让哥哥进御史台
他是还没挨够骂吗?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别的官位温昭年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御史台光明正大骂我的机会,温昭年肯定感兴趣。”
魏姚无语凝噎。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那哥哥愿意就行。”
温无漾自然愿意。
陆澭提出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苏翎霜与魏姚对视一眼。
今后的朝堂热闹了。
温无漾抬眸看了眼妹妹。
他其实留在哪里都可,只是他若离开京都妹妹定然放心不下。
他不愿意让妹妹为难。
且陆澭将这么好的机会递给他,他没有不接的理由。
时隔多年,他还是看不顺眼这个满肚子诡计的狐狸。
第95章
腊月初六,帝后大婚。
皇后从京都魏家出阁。
三月前皇帝赐回魏家旧宅后温无漾魏姚兄妹便搬了进去,同月,皇帝赐婚温无漾与苏翎霜,已于半月前完婚。
今朝魏姚出嫁,上无婆母长辈帮衬,苏翎霜两眼一抹黑,新婚后就上云国公府去请了云国公夫人来帮忙操持。
温无漾认了云国公做干亲,二人成婚时便也是云国公夫人来主持大局。
云国公夫人自是一口应下,可帝后大婚所有规制皆不一样,加上时间紧迫,见云国公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闻夫人主动递了话来,云国公夫人巴不得有人搭把手,当日就将人请上门来。
季扶蝉与楼雪雁婚期将近,闻夫人上魏家帮忙主持婚宴也说的过去。
在几家联手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下,这场婚宴办的风光妥帖,顺顺利利。
至于嫁妆,云国公府出了大头,闻家添了不少,另作为皇后表兄的宋青禄将全副身家都添了进来,头一晚,谢观明也送了一些来,说是给家里妹妹添妆。
这一举动倒是惊了不少人。
但魏姚知道这是因那次新年,她去黑市给谢观明买新年礼时对外称是给家中兄长挑的,谢观明记住了这话,这回才说是给家中妹妹添妆。
苏翎霜一心扑在药学上,未曾接触过中馈,跟在云国公夫人与闻夫人身边不知头绪的忙了几日后,两位夫人就将她赶来陪新娘子了。
以至于今日魏姚出嫁,她这个正经的魏家主母倒是闲的在闺房里陪新娘子坐了半天。
“义母说眼下不是教学的时候,等这阵忙过去,接我去国公府住几日。”
苏翎霜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道:“可我还是觉得,不如请位擅长中馈的管家或者嬷嬷来。”
她学药理种药材怎么都不觉得累,可一看那些账本杂务就犯困。
她实在不是这块料。
魏姚已经换上喜服,妆娘正给她上着妆。
而魏姚手里还捧着刚从渝城送到京中的奏章,她头也不回道:“短时间倒好,总不能留管家嬷嬷一辈子。”
对此,苏翎霜早就想好了。
她摸了摸小腹,道:“待孩子长大,若是儿子就娶个会管中馈的儿媳妇,若是女儿就将中馈交给她,招个婿上门。”
魏姚动作一滞,连忙转头看了眼苏翎霜的小腹,惊喜道:“嫂嫂有孕了?”
“娘娘,快莫动,妆化花了。”
妆娘赶紧出声道。
魏姚遂老实的转过头。
苏翎霜抿唇轻笑了笑:“还不足月,莫声张。”
按理说这样的月份难以察觉,但她是医师,自是第一时间就能发觉。
“哥哥知道吗?”魏姚从镜中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点头:“我昨夜与无漾说了。”
“本来是想晚些告诉他的,但我真怕大婚过后要去国公府学杂务,所以昨夜就与他商议了。”
魏姚:“”
看得出来嫂嫂是真不愿学这些了。
她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哥哥怎么说。”
“无漾自是同意。”
苏翎霜有些担忧道:“他说他去与义母说,只是不知义母答不答应。”
魏姚眸光一闪,给她出主意:“嫂嫂如今有孕,正是个好借口,只说不能操劳义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嫂嫂便趁机物色一位合适的管家或者嬷嬷。”
苏翎霜眼睛一亮,连忙坐直。
“还是鸢鸢有主意,我这就去给无漾说”
“夫人!”
女使连忙按住她提醒道:“今日帝后大婚”
苏翎霜立刻反应过来,坐了回去,瞪了眼魏姚:“你说你大婚当日还看奏折作甚,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气氛,连带我也放松了。”
言罢,苏翎霜看了眼众人:“可不许给义母告状。”
一屋子女使嬷嬷女官听着皇后给魏夫人出主意,憋着笑应下。
她们哪敢去告皇后的状啊。
春暄这时笑着开口道:“娘娘怎会不紧张,不然,这庆贺娘娘大婚的奏章怎会看这么久。”
魏姚被她拆穿,嗔了她一眼。
苏翎霜闻言笑着道:“原来阿鸢也会紧张啊。”
话刚落,外头有人禀报云国公府和闻家的姑娘到了。
都是来给魏姚添妆的。
魏姚同云甯几人说了完后,看了眼闻姝。
近日闻家的事她都听说了,雪雁大多时候都在军营,且她怕也应付不了这种事,而嫂嫂算了,还是等她抽空去料理吧。
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动静。
女使进来禀报,陛下亲自来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觉正常。
这些日子谁不晓得陛下待娘娘情深,早就下了圣旨后宫仅娘娘一人,虽大臣们闹腾了好些时日,但都被御史台温大人与户部宋大人,云世子,温郎君联合起来舌战群雄给压下去了。
“眼下楼将军,宋大人,云世子,闻郎君都在拦门呢。”
女使道:“瞧那阵仗,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进不来。”
要是以前众人听到有人敢拦陆澭必是要吓得心惊胆战,但现在他们已经知晓他们这位新皇并非如传言那般弑杀,反倒很讲道理,且只要关乎娘娘的,陛下都亲和得很,是以也都是半点不担心。
云甯还忍不住兴奋问道:“陛下那边来的何人,可能压得住这几位?”
“有表姐夫在,定输不了。”闻姝道。
女使却摇头道:“季小将军说昨儿他打赌输给了楼将军,答应楼将军今儿不应战。”
云甯捂唇轻笑:“这哪是输给楼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听着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魏姚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陆澭前些日子就说不全按帝后的规矩办,没成想竟连这都随了寻常人家娶亲的规矩。
魏家的女使和宫人轮流着来报外头的情况。
直到魏姚听到陛下进了门,她才又开始紧张起来。
没过多久,温无漾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阿鸢,吉时到了。”
苏翎霜忙上前将喜扇递到魏姚手里,云甯与闻姝一左一右搀扶着魏姚出门。
到了门口,将魏姚交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盯着魏姚看了片刻,温声道。
“我背妹妹出门。”
魏姚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耳边响起欢呼声和鞭炮声,不由恍惚了一瞬。
如今的幸福与牢里那杯毒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切竟好像当真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好。”
温无漾背起魏姚缓步往外走去。
他曾经不是没有想过这一日,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妹妹最后会嫁给陆澭。
虽然他依旧瞧不顺眼,但却也认为除了陆澭,这世上没有能配得上妹妹的人了。
至于妹妹曾经那段短暂的婚约
真是遗憾,那时的他没有恢复记忆,否则陆淮便没有自戕的机会。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温无漾总觉得自己杀过陆淮一回。
虽然他不明白这种离奇的直觉从何而来
“温家军见过郎君。”
温无漾手持合二为一的凌霄花玉佩,看着应召而出的温家军,眸光中渗着冰冷的杀意。
“妹妹惨死陆淮手中,诸位可愿与我去报此血仇!”
“温家军遵郎君令!”
“杀了陆淮!”
“为姑娘报仇!”
狻猊大军占据京都,将风淮王逼至绝境。
风淮王的军师邱自华递上降书,风淮王撤退京城。
可京郊外的官道上,早有人等候多时。
三千温家军拦下官道,马背上的郎君冷声道:“渝城温无漾,今日来替胞妹魏姚寻仇!”
“陆淮何在?”
风淮军大惊,欲往后撤,却听身后马蹄声传来。
为首者乃一位女将军。
她穿过风淮军,遥遥望向温无漾:“狻猊军楼雪雁,前来助温郎君为姑娘复仇。”
姑娘死在奉安后,楼雪雁逃出奉安投了狻猊军,如今战功赫赫,名扬天下。
陆淮身边的赫连秋与卢坚皆神情复杂的看向楼雪雁。
忠义自古难两全,此时此刻,他们只觉心如刀绞,但最终他们不得不选择护着陆淮。
可就在此时,有人影急速掠来。
来人一袭白衣,足尖点在树梢上,脸色冷峻:“楼将军来复仇,怎不叫我。”
邱自华脸色一沉。
温无漾与楼雪雁便算了,可柳羡风乃狻猊王的心腹,狻猊王已接降书,他不该来!
柳羡风听罢,冷眼一扫:“我来只为私仇。”
“柳羡风,前来为逍遥卫复仇。”
邱自华还要再开口,又有人影掠至。
众人抬头见来人一身银色劲装,手提一支长枪。
银枪小将,季扶蝉!
邱自华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仅仅几千温家军他们尚有生机,有赫连秋与卢坚岑遼在,他们伤不了主上,可是柳羡风和季扶蝉来了!
“季将军,狻猊军已接降书,您这是要做甚!”
季扶蝉淡淡看向马背上的女将军,道:“我来追妻。”
众人:“”
邱自华看向赫连秋,低声道:“带主上走。”
赫连秋正要带着陆淮逃离,一道令众人熟悉而胆寒的声音破空而来。
“留步。”
随着声音落下,官道前多了个人。
他一身素衣,却难掩睥睨天下的气场。
陆澭!
邱自华瞪大眼:“狻猊王,你亲自接的降书,已经昭告天下,怎敢出尔反尔!”
陆澭手持长剑,冷目扫向他身后的陆淮。
“何来狻猊王,陆澭今日前来,只为替我的未婚妻,魏姚复仇。”
若说先前还能心存侥幸从季扶蝉等人手中逃脱,可陆澭来了,陆淮的最后一丝生机也断了。
温无漾已经拉起弓,对准了邱自华:“我听说给妹妹送毒酒的,是你。”
楼雪雁在同时搭弓,温无漾的箭射出的那一瞬,她的箭也离弦,正好挡下岑遼出手救邱自华的那一剑。
邱自华被温无漾一箭穿心。
大战因这一箭拉开了序幕。
不对,算不得大战。
顶多算是单方面的厮杀。
不过半个时辰,风淮王身边还活着的仅剩卢坚。
因为楼雪雁说,他为魏姚奔走想过很多法子要救她,魏姚死后也是他亲手下葬,所有的人都对卢坚留了手。
而赫连秋,他似乎一心求死。
陆澭的剑偏了几寸。
他将陆淮留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拿出一瓶毒药,扔给陆淮:“妹妹是在你的默许下饮毒而死,今日,便许你同样的死法。”
“不过这瓶毒药你翎霜亲手为你研制,所以,你死的不会太痛快。”
卢坚被季扶蝉点了要穴,动弹不得。
在陆淮绝望的拿起毒药时,楼雪雁将卢坚的身体转了个向:“我知你有你忠心的理由,只要你没看见,也不算他死在你眼前。”
卢坚痛苦的闭上眼,落下一行泪。
不知是为主上,还是为知己。
整整半个时辰,陆淮才落了气。
陆澭看向卢坚:“你为鸢鸢收尸下葬,便许你带走他的全尸。”
“陆灼已送往风淮城,继任藩王,镇守边关,你可去寻他。”
夕阳落下,官道上尸横遍野。
卢坚带走了陆淮的尸身,将他带回了风淮城。
陆澭回了京都,自封摄政王,独揽大权。
每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小皇帝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了。
温无漾去了奉安。
他去接了妹妹回家,留在了渝城。
他到渝城次日,圣旨便到了。
册封他为渝城郡王,赐渝城为封地。
温无漾一生都没在踏出渝城半步,除了摄政王因操劳过度薨逝那年,他前往祭奠
耳边锣鼓喧天,庆贺祝福声不绝于耳,恭贺帝后大婚。
温无漾将妹妹背出府邸,亲手交到了陆澭手上。
陆澭笑的满面春风,同魏姚一道拜别长兄。
温无漾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但大婚当日不好说难听的,隐忍的偏过头去。
等陆澭牵着魏姚同上銮驾他才又将视线挪回,看着帝王贴心的为妹妹整理裙角,他脸色才又好看了些。
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妹夫了。
这两日朝上少骂他几句吧。
第96章
临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凉。
魏姚坐在案前翻着奏章,春暄怕扰着她,轻手轻脚的往盆里加了碳。
娘娘的腿疾已经好了许多,苏太医说只要好生将养不再受伤受冻便不会再轻易复发,天一凉下来,春暄青雀就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底下人不周全叫娘娘受了冻引腿疾复发。
见魏姚放下一本奏章,若有所思望向窗外,春暄才上前道:“娘娘,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一个时辰了吗?
魏姚微微蹙眉:“陛下还没下朝?”
以往这个时候,应当已经散朝了才是。
春暄闻言怔了怔,道:“许是今日上奏多?”
魏姚垂眸看了眼案上的奏折,微微蹙眉:“让人去看看。”
“是。”
春暄忙喊了魏姚的贴身内侍来,叫他去前朝打听。
不多会儿,内侍急匆从回来,禀报道:“娘娘,朝上正吵的凶着呢,陛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魏姚脸色一沉:“吵什么?”
“可是为了科举一事?”
“正是。”
内侍安平回道。
魏姚心下了然。
兵乱之后,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有意开恩科,可朝中几位大臣都持反对意见,不少臣子递了名单来,多是京都世家子弟,按理这些子弟可受荫庇入朝,但世家大族盘亘已久不说,名单上许多子弟都空有一颗脑袋,看不懂朝政亦不懂民间疾苦。
而许多有才能的寒门学子却无处施展。
因此陆澭想在今年开恩科,可他初登基,京都势力错综复杂,想要改变朝堂风气非一时之功。
如今裴家虽倒了,可京都还有诸多的百年世家。
思忖良久后,魏姚道:“今儿闹的最凶的是哪家。”
安平回道:“奴婢只听了会儿,正与宋大人辩驳的乃是庆侯府的小侯爷。”
庆侯府
大婚之前魏姚便对京都大家世族多有了解,成婚之后陆澭更是理所当然的将折子堆到她面前,常询问她的意见,因此她如今对京都这些势力不说了若指掌,也是心中有数的。
庆侯府背后是荣国公府。
“我记得,冯家的夫人出自庆侯府。”
青雀还在思索哪个冯家时,春暄立时道:“回娘娘,正是。”
“冯家的夫人是庆侯府的庶女,两家结亲后,冯家跟着得了不少利,与庆侯府关系紧密,奴婢听说如今冯大人兵部侍郎的位置就是庆侯府谋来的。”
青雀不由瞪大眼,她们同时进宫,怎春暄姐姐知道这么多。
春暄看懂她的疑惑,不由苦笑。
她如今已是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寻常大宫女是不必太过了解前朝,可她们娘娘不一样,娘娘要替陛下处理政务,她作为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自然不能一问三不知,少不得暗中下些功夫。
见魏姚不语,春暄似是想起什么,道:“娘娘,冯家先前与闻家定过婚约,只后来因冯姑娘太过思念祖母去寺里给吃斋礼佛一年,两家退了婚事,可奴婢探听到,冯姑娘前几日从寺庙回来了,冯夫人在宴会上对闻夫人很是热切,似是想重提婚事。”
“还有,贺家郎君也给闻姑娘递了几次帖子,关于闻姑娘的婚事娘娘原打算请苏太医出面,但一直耽搁至今。”
苏太医如今有孕,又任职于太医院,连自家的庶务都交给了新聘的管家和嬷嬷代理,更没闲暇理这些事了。
魏姚这才看向春暄,道:“此事确实该早些料理才好,今日天气不错,你陪我出宫一趟。”
春暄恭敬应是。
青雀错愕而懊恼的望着春暄。
同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她怎么就学不会这些呢。
魏姚起身路过青雀时见她面漏愁容,猜到她心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不在,要看好宫殿,桌上的奏折可不许旁人碰了。”
青雀眼睛一亮,忙应道:“奴婢遵令。”
“娘娘放心,奴婢定不会叫人靠近书案。”
她还是很有用的。
“魏零,让钱昉点十个侍卫随我出宫一趟。”
陛下登基后论功行赏,钱昉拒绝了册封将军,来做了皇后身边的侍卫统领。
“让影一替换车夫。”
魏零心中了然,恭敬应是。
影一赶车又快又稳,娘娘如此赶时间,怕是为了前朝正在商议之事。
-
闻家
闻夫人没好气的将帖子扔到桌上,冷哼道:“庆侯府赏花帖递来了,真当我忘了冯家退婚时什么嘴脸不成。”
闻家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闻家的表姑娘乃是当朝第一女将军,当初退婚的冯贺两家自是悔青了肠子,变着法的想重提婚事,闻夫人自是不肯的,可耐不住人家脸皮厚,看不懂她的冷脸。
而冯家后头可是庆侯府,她也不敢得罪狠了。
闻老夫人看了眼孙儿孙女,道:“庆侯府既然送了赏花帖来,我们不能不去,可赏花宴上若侯夫人牵线,我们更是无法拒绝,当务之急还是将颂儿和姝儿的婚事定下来才好。”
闻家虽出了位女将军,可闻家本身没什么底蕴。
闻老爷子已经致仕,闻家主不过芝麻小官,远无法与侯府相抗。
“母亲,我这些日子没少给他们相看,只总是阴差阳错的成不了。”
闻夫人愁容满面道。
闻颂与闻姝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些日子母亲确实没少给他们相看,他们也知道闻家如今处境,自都配合,可非他们挑剔,实在是没有看对眼的,婚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不论如何,冯家和贺家的婚事不能再重提。”
一阵寂静后,闻颂道:“眼下宋大人提出开恩科,一看便是陛下的意思,可京都世家自是不愿的,近日朝堂上关于此事争论已久,冯家这时请动庆侯府下帖子,怕也是与此事有关,若亲事成了,表姐免不得左右为难。”
“庆侯府背后是荣国公府。”
而荣国公府代表着京都世家。
闻家如今在朝堂已不再是无足轻重,小辈的婚事也就已经成了联姻的筹码。
闻夫人不答懂朝政,但被儿子这么掰开揉碎了解释,也明白了其中利害,着急道:“那这可怎么是好?”
闻姝却听懂了哥哥的意思,哥哥这是要在相看过的人家中择定。
她蹙眉若有所思,回忆近些日子相看的郎君。
她向来喜欢书生,否则也不至于曾经被贺郎君打动。
可近些时候瞧上他们家的多是武将之后,唯有一个读书人,才华还比不过她。
实在不成,武将家许也有武将家的好,表姐可都是从武呢。
“武将家也成。”
闻夫人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一道声音传来。
“什么武将家?”
旋即,一道身影出现在厅堂。
众人看清来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去:“参加皇后娘娘。”
魏姚快步扶住老夫人,笑着道:“来的突然,没提前告知,老夫人见谅。”
闻老夫人忙道:“不知娘娘来未能相迎,还请娘娘恕罪,娘娘快请上座。”
魏姚扶着老夫人坐下,道:“我今日前来有要事,便不多客套了。”
闻夫人忙道:“娘娘吩咐。”
魏姚在闻老夫人身旁落座,看向闻颂与闻姝:“我记得,闻郎君与闻姑娘的婚事还没有定下?”
二人一愣,赶紧起身回道:“是。”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娘娘莫非要与他们做媒?
闻夫人也想到了这点,眼中一亮,忙道:“娘娘容禀,这几日臣妇正为此事发愁呢。”
“哦?”
魏姚:“是没有相看到合适的,还是因庆侯府?”
闻家人一听便明白娘娘这是什么都知晓了,遂也不做隐瞒,将来龙去脉迅速说了一遍。
魏姚听罢,轻轻嗯了声。
与她所料相差无几。
“先前大婚多亏闻夫人出手相帮,我自也记着闻夫人恩情,本打算让雪雁来处理,但一想她对京都各大世家的郎君并不了解,便也不放心交给她。”魏姚看向闻夫人道:“若闻夫人没有好的人选,我倒是看了几个合适的人家,就是不知闻夫人愿不愿意相看一二?”
闻家人闻言大喜。
闻夫人更是喜形于色:“若有娘娘牵线,那再好不过。”
魏姚朝春暄示意,春暄忙将准备好的画像分别送到闻颂闻姝手中。
兄妹二人没想到娘娘如此雷厉风行,竟将画像都备好了,怔愣之后忙谢恩接了过来。
同时他们心里也有了猜想。
娘娘如此着急赶来怕是朝中闹的更凶了。
“若有相中的我便安排你们见个面,若见了面还是满意才可定下,若这里没有相中的,我再挑几家来。”
魏姚似是看穿他们想法,温声道:“我知你兄妹二人聪明通透,明白当下的处境,但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万不可将就,务必要挑选合心意的。”
闻颂闻姝闻言立即正色应下,认真挑选起来。
春暄在一旁候着。
很快,闻姝的动作停住,眼神直勾勾盯着一张画像。
见此,魏姚与闻夫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有喜色。
魏姚无声示意闻夫人稍安勿躁,闻夫人只得按下起身去看画像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闻姝轻轻抬头看了眼魏姚。
小娘子眼里带着几分光亮和羞涩。
魏姚了然一笑,示意春暄将画像取来。
春暄看见画像时面容一滞,很快恢复平静递到魏姚跟前。
魏姚亦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
这张画像是何时放进来的。
春暄面露茫然之色。
她也不知啊。
旋即她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前几日娘娘问他要了画像。”
魏姚也想起来了。
她确实说要给他物色,遂要了张画像来,只今日她本是没打算带着的,也不知怎地竟混进来了。
可是不是说闻姑娘喜欢读书人么?
春暄也亦不明所以,她得到的消息是这样啊。
所以娘娘挑的也都是文臣之子,可闻姑娘偏偏就挑中了其中唯一的这一个武将。
见魏姚面色有异,闻夫人心中一咯噔:“娘娘,怎么了?”
闻姝也有些紧张的看向魏姚,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臣女也可再看看。”
魏姚温和一笑:“无事,只是有些意外。”
她又低头看了眼画像,似乎明白了什么,与春暄对视一眼,春暄会心一笑。
这位武将大约是凭那张脸胜出的。
魏姚放下画像,问闻姝道:“闻姑娘想见见他吗?”
闻姝抿唇轻轻点头:“听娘娘安排。”
魏姚一笑:“现在便可以见。”
除了春暄外,所有人都是一愣。
现在就可以见,是什么意思?
包括隐在暗处的魏零都好奇的想偷偷凑上去看画像。
现在就可以见的也就他们这几个人,娘娘把谁的画像放进去了。
魏姚看向春暄,春暄颔首领命,朝外头走去。
闻姝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的感到了紧张。
人就在外头?
娘娘总不能是把这些郎君都带来了?
亦或者,这位是娘娘跟前的人?
闻姝不由攥紧了手帕。
前几次相看时她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忙不迭抬头望去。
只见春暄身后跟着一位玉树临风的郎君,做侍卫打扮,一身暗红色劲装更是衬得其腰细腿长,俊逸非凡,闻夫人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哪家郎君竟生的如此出众,不怪向来挑剔的女儿一眼就瞧中了。
闻姝第一时间没敢抬头。
直到感觉脚步声将近时,她才鼓起勇气抬眸望去。
首先看见的是郎君窄腰上挂着的一把刀,她一愣,视线往上移,便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她正看的出神,就听他朗声道:“见过娘娘。”
模样俊,身形好,声音亦好听。
闻姝脸颊一红,不敢再多看,赶紧低下头去。
魏姚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心知这是瞧中了。
钱昉面色坦然的立着,目不斜视。
“娘娘有何吩咐?”
魏姚却不答,只是视线落在他的身侧,道:“这是我身边的侍卫统领,钱昉,是从狻猊府上来的。”
钱昉的神情平静的随之移动,猝不及防的就撞进一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睛。
仿佛是山间被突然惊扰了的小兽,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柔弱。
只很快,她便低下了头。
他清晰的看见她的睫羽飞快的眨动着。
钱昉缓缓挪开视线。
唇角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魏姚发现了。
她无语凝噎的看向春暄。
他的画像真是不慎混进来的?
春暄蹙眉,不太确定了。
毕竟从宫中带闻家这段距离能接触到画像的的除了她,也就这位侍卫统领了。
闻夫人见郎君面色淡然,脸上几乎没有笑意。
心中一咯噔,莫非没瞧上姝儿?
这位的名号她是听过的,当初与雪雁去换云国公府的人,闹出很大的动静,陛下和娘娘跟前的红人,他们可没敢肖想。
瞧不上也不稀奇。
见厅内气氛古怪,闻夫人正要开口解围,却听魏姚道:“我方才听闻姑娘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味道不错,想着带些回宫里给比陛下尝尝,但近日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接近闻姑娘,我不放心,你陪着闻姑娘走一趟。”
闻姝紧张的攥紧手帕,快速看了眼魏姚。
她自然晓得这是娘娘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可钱大人瞧着面色冷硬,怕是没瞧中她呢。
两方相看,讲究一个你请我愿的,这
魏姚大约看出她所想,别有深意的瞪了眼钱昉。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闻家人只觉魏姚这话古怪,只有钱昉明白娘娘这是发现了,见娘娘没有怪罪,他也不装了,剑眉星目一弯,拱手弯腰:“是,臣遵令。”
与方才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家众人纷纷感叹其变脸之快。
“护好闻姑娘,有半点闪失饶不了你。”
钱昉又恭迎应是,转身看向乖巧坐着的小娘子,微微弯腰坐了个请的姿势:“闻姑娘请。”
“有钱某在,闻姑娘尽可放心,若再有人敢扰闻姑娘,钱某必叫他有来无回。”
闻姝还没适应他的变化,可对上那双笑盈盈的双眼,她下意识点头。
走出两步心中才懊恼,她是不是有些太不矜持了。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闻姑娘想乘马车去,还是想骑马?”
“我不太会骑马。”
“若闻姑娘想骑马,我可为闻姑娘牵马,肯定不让闻姑娘摔着。”
小娘子似在挣扎。
“今儿天气好,骑马走走也无不可,不如让马车也跟着,若是冷了便上马车。”
“那也好。”
看着一双背影远去,魏姚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这些日子太忙了,竟全然不知钱昉是何时动了这个心思。
看着闻家人面露担忧,魏姚也不好说那张画像是他自个儿放进去的。
只能宽慰道:“闻夫人不必多虑,钱昉是个有主见的,他若不愿话不会这般多,更不会处处为姝儿考量。”
闻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能得这门好亲事她自是一百个愿意,可她就怕这钱大人是因娘娘之故才不得不应承的。
闻姝离开,厅堂又安静下来。
而魏姚早就注意到闻颂手里的画像没再动过。
春暄得到示意,上前道:“闻郎君可是选定心仪之人了?”
闻颂难得的面露茫然和踌躇。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画像,思忖再三才道:“我总觉得这张画像有些眼熟,可细想却确认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春暄遂将画像递给魏姚。
魏姚看了眼后,心中了然。
“闻郎君有意?”
闻颂眸光微动,如实道:“确有眼缘。”
画上的姑娘温婉中带着清冽,目光温柔而坚定,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魏姚莞尔一笑:“你觉得眼熟是因为你见过她,且不止一次。”
闻颂讶异:“怎会?”
他若见过这位姑娘必不会毫无印象。
“这是庄家的娘子。”
魏姚别有深意的提醒道。
闻颂一愣:“可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
他话音蓦地顿住。
画像上那张脸逐渐与记忆中某个人重叠。
他不敢置信般看向魏姚:“她是是”
魏姚点头:“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
闻家人都面露惊愕之色:“可庄少卿不是男子吗?”
“非也。”
魏姚解释道:“庄鲤有治世之才,可当朝女子不入朝,她想实现心中抱负便女扮男装入朝几载,掩饰得当至今无人察觉。”
连她当初都没发现。
后来还是陛下有意无意般同她提及,她细查之后才发现端倪,传了庄鲤进宫,庄鲤将一切都已和盘托出。
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如今武将中已有女子,那么朝堂中亦能有,只是这个过程尚有些艰难,遂一直没提到明面上来,如今若两家婚事能定下来,倒是个契机。
听见这个真相,闻家皆感震惊。
这庄姑娘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魏姚正是看向闻颂:“庄姑娘非寻常女子,你可要考虑仔细。”
闻颂震惊之后,眼底浮现出敬佩之色。
他起身拱手道:“我已考量清楚,只是不知庄姑娘”
他的反应在魏姚意料之中。
钱昉的画像是个意外,但庄鲤的画像却是她有意为之。
她早便看出闻颂的野心也抱负,也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更不会惧此事麻烦。
“庄鲤的意思,我已经问过了。”
魏姚既然将画像带来,自然提前问过了庄鲤,早在她来闻家前,庄鲤就暗中观察过闻颂一些时日,前段时间传了口信来同意相看,那就是瞧中了。
而今也算是皆大欢喜。
“如今庄鲤的身份还未公之于众,你便可亲自给她递帖子,若交谈之后两相有意,便传话进宫中,我请义母出面,为你们牵线。”魏姚。
闻颂听庄鲤那边有相看之意,必然是早就瞧过他了。
怪不得他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他,他原还以为是庆侯府或者冯家。
如此,那便简单了。
“回娘娘,我这就去给庄姑娘递帖子。”
闻夫人一怔,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但她了解儿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理由。
魏姚闻言轻笑了笑:“好。”
闻颂是聪明人,甚至不必她交代什么,他便能将此事办好。
果然,宫外的消息很快传来。
据传,贺郎君在街头偶遇闻姑娘,想上前攀谈,却没发现替闻姑娘牵马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侍卫统领,因其对闻姑娘言语上有些冒犯,钱统领将人当街揍了一顿。
二人当街同游,掀起轩然大波。
很快便有人传原来是钱统领陪同闻姑娘去给皇后娘娘买糕点。
其背后深意已经显而易见。
皇后自然不会不顾及男女大防让一对未婚男女同去买糕点,这哪是买糕点,分明是皇后娘娘做媒呢,很快又有消息传来,云国公府出面请了媒人去闻家。
看来,两家好事将近了。
而同时,闻颂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下堵住了刚下朝的庄鲤,二人同去茶楼相谈甚欢,次日,便看见有媒人来往于闻家与庄家。
众人不由好奇,闻家只有一位姑娘,怎云国公与庄家都在请媒人。
紧接着,钱统领与闻家定了婚事,同时,闻家还和庄家也订了亲。
只是与庄家定亲的乃是闻家郎君闻颂。
所有不知情的都错愕不已。
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么,哪里来的姑娘
但次日闻颂与一位与庄鲤长相颇似的姑娘游湖传遍京都。
这时众人才知原来庄家哪有什么郎君,那鸿胪寺少卿庄鲤是位女子!
一时之间,此事轰动朝野。
户部宋大人请奏女子入朝,顿时遭到言官反对,一时间竟压下了前几日的恩科,陛下趁乱下令特开恩科。
见阻止不及,所有人的议点又放在了女子入朝上。
宋大人以楼雪雁,苏翎霜为例,上书请陛下留庄鲤官职。
楼雪雁的女将军是她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苏翎霜入太医院是她医术精湛,不少朝臣受她恩惠,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庄鲤不一样。
她是以男子身份入朝,这令言官无法接受。
总之,你来我往中,争议不断,一时难以定夺。
而同时开恩科一事已在进行之中。
陆澭这日下了朝便寻了魏姚。
“鸢鸢这招委实高明,眼下言官都在争论女子入朝之事,恩科一事竟然格外的顺利。”
魏姚放下奏章看着他大步朝她走来。
大婚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废掉小皇帝,选择同英王一样做了摄政王。
大昭初定,外乱又起,朝务极其繁杂,他一边处理朝政一边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大昭安定时,他也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她不知道这是前世他的结局,还是只是一个梦。
但她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所以,她想尽可能的替他分忧。
她走神间,陆澭已经走到她跟前,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挑眉:“哪来的?”
他的衣袖拂过,一阵檀香侵入鼻尖。
魏姚自然而然的往他身上靠去:“钱昉找的。”
“他知道贺郎君对闻姝不死心,连着告了几天假翻出了贺家与冯家,庆侯府的行贿账册,还有私底下见不人的买卖,已经牵连到荣国公府了。”
陆澭一手将她搂入怀里。
“嘶你查清楚这小子何时动的心思了吗?”
魏姚颇有些无语:“我回渝城那段时日,他先前与闻颂一起办过差,期间二人有了来往,无意中见过闻姝,那日知我去闻家,又见春暄拿了画像便猜到我要去说媒,偷偷将自己的画像塞里头了。”
“还有,你猜怎么着,前些日子闻姝几番相看都无疾而终,这背后竟还有他的手笔。”
陆澭挑眉:“跟谁学的?”
魏姚淡淡看着他。
“我去渝城那段时日,他不是跟在陛下身边么?”
陆澭:“”
陆澭立刻岔开话题:“鸢鸢定了闻家的婚事,等于警告了庆侯府,眼下荣国公府倒是安静了。”
“静观其变罢了。”魏姚:“陛下不如杀鸡儆猴。”
荣国公府与各大世家牵扯甚广,暂时不好动。
但若端了庆侯府,云国公府自然明白这是陛下对他们的不满和警告,短时间内自然收敛几分,至于女子入朝一事,有温无漾宋青禄舌战群儒,想来不用他们多费心思。
陆澭将账册放下,抱起魏姚坐在了椅子上抱着人一顿乱亲。
魏姚招架不住,气的锤了他一拳:“陛下,别胡闹!”
“怎是胡闹。”
陆澭脸皮极厚:“鸢鸢解决了这么多麻烦,我才能难得得些闲暇与娘子亲热,这算什么胡闹。”
魏姚盯着眼底有些疲态的陛下沉默了下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太真实了,他死那年,还不到四十。
“鸢鸢这么盯着我作甚?”
魏姚若有所思:“我们的孩子应该会很聪明。”
陆澭:“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魏姚认真道。
若早日立了太子,他不必事必躬亲,也不会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怎突然想要个孩子?”
陆澭还未反应过来,魏姚已经拉着他往床榻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天。
方才不还说他胡闹?
不过,乐意至极。
“鸢鸢,其实不用去床榻也可以”
钱昉拿着新找到的证据急匆匆过来,被避到殿外的魏零拦下。
“怎么了?”
魏零一本正经:“陛下和娘娘在要孩子。”
钱昉:“”
他看了眼日头。
“陛下这么急吗?”
魏零欲言为止。
据他的观察,好像是娘娘更急。
但这锅陛下得背。
“嗯,陛下挺急的。”
钱昉将手中的证据塞给魏零:“记得给娘娘。”
魏零:“您哪来那么多精力。”
上完值还要干大理寺的活。
钱昉:“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
魏零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大道理,却见他笑的露出大白牙:“所有的情敌,都该摁死。”
第97章
大雨停歇,路面湿漉漉的。
栖凤门下血流成河,那一袭本洁净如雪的白衣被鲜血浸透,风华绝代的男子面色苍凉的抱着昏迷的人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温家军。
他拒绝了他们相助。
他要亲自带她回去。
这条路并不长,可柳羡风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初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立于破庙之中,她被人追杀至跟前,未被面巾遮挡的那双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他不允许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眼前闭上。
所以他出手救了她。
可救下的美人带着刺,用刺杀来试探他。
也不知因何故,他向来只钟爱美色,可那半张被毁的脸却仿若落不进他的眼里。
后来
桦树林那一战,他以为他要死了。
主上被困京中,那一战他不能输,他没有退路。
他的琴弦尽数断了,手指被划破数道口子,他拿着剑义无反顾的跃下了城楼。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赢,哪怕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她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身份未明,内力仍被苏翎霜的药压制,内力只能用出三分,在那样的恶战中她上战场几乎是有去无回,她不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为了救他,赌上了她的性命。
后来金泽告诉他,在逍遥卫的掩护下,她背起他杀出重围回到了城中。
她赌赢了,救了他的命。
他下山时,师父说他若入乱世命数难定,那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破了他既定的命数。
因为她是个意外,若没有她他会死在桦树岭。
他以前从未将这谶言放在心上,可那段时日,看着她为他熬药,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他头一回起了贪恋。
若是她真的破了他的命数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对未来多些设想和念想。
他没给逍遥卫冠以自己的姓,取名逍遥,是不想希望他们被他的命数牵连,也不愿自己有牵绊。
他一生遇到的红颜无数,每一位都是止乎于礼,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可能没有未来,何必在这世间多增羁绊。
直到遇见她。
初九。
他心中虽有过侥幸,但大局未定,他明白一切还是未知。
所以没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开。
可他没想到,她又赌上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而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他却输了。
所有来看过的医师都说,她已是弥留之际。
他绝望之后打来热水为她擦去血迹。
他看着那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爬上了皱纹,倾城之色也已苍老,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救下她之后就将她送走,这样她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柳公子,苏医师来了。”
柳羡风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苏翎霜。
苏翎霜疾步走进来便对上了柳羡风的眼神,那双向来风流不羁的眼中第一次带着祈求和无助,她听见他嗓音中极力抑制的哽咽:“救救她。”
柳羡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那一瞬苏翎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要救下初九。
否则
可她救不了。
初九的毒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原本还可以维持些短暂时日,但她耗尽了内力,没了内力压制,五脏六腑被毒素疯狂侵蚀,保她十来日性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不忍的将事实告知柳羡风,可柳羡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些时日,所有人都觉得柳羡风如往日一样,但苏翎霜看得出,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
初九醒来,不愿面对柳羡风。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变着花样的哄她,每日去采来鲜花送她,初九大概意识到这是他们能相处的最后的时光了,在一日清晨,她不再逃避,接过了柳羡风的鲜花。
那十来日,在柳羡风的授意下院子里没有任何镜子,就连水缸都不再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心意互通接纳彼此后,他们刚刚好度过了九日的时光。
“初九,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我寻到一处观日出的好地方,今日带你去。”
最后一日,柳羡风给自己和初九换上了初九最喜欢的红色衣裳。
初九以前说她想看柳羡风穿红衣的样子。
柳羡风遂让绣坊加急赶出来两套。
要看日出,得去的早。
幸好已至夏日,清晨不算太冷。
柳羡风带初九去的地方叫做暖阳峰,能将整个京都收入眼底,也能跃过山峰最快的看见日出。
寻常人上来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可柳羡风轻功天下无双,只小半刻便到了峰顶。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等着今日的日出。
也是初九的最后一个日出。
“公子。”
初九依偎在柳羡风的怀中,轻声唤他。
“我在。”
柳羡风温声应她。
“我心中有憾。”
初九缓缓道:“我还没看过太平盛世,还没看过大昭的大好河山。”
“我等不到了,公子,你代我去看一看,走一走,好不好?”
柳羡风喉头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懂她的用意,可他,无法答应。
他俯首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东境此时风光正好,沿路可见山河辽阔,鲜花遍地,我带你去看。”
初九已是弥留之际,哪里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觉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安心了。
苏医师说公子的状况不太好,没有细说,但她察觉到了一二。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一抹红日缓缓升起,映入二人眼中。
最后,初九用力握住了柳羡风的手,她说。
“初九希望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握住他的力道陡然而松,怀里微弱的气息终究是散去了。
柳羡风没有低头去看,只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他静静地看着渐渐高升的红日,搂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冰凉,他才缓缓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吻了吻。
“初九,抱歉啊,长命百岁,太久了。”
“我不愿你们等我太久。”
-
同月,边关战事起。
自陆澭登基后从未入朝的柳羡风踏入了朝堂。
“陛下,臣请命前往东境退敌。”
朝堂正在商议此次主将人选,闻言满朝寂静。
柳羡风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元老,白衣琴师的名号响彻天下,由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陆澭却冷冷盯着柳羡风。
鸢鸢果然又猜对了。
鸢鸢昨日给他的来信上提醒了他,若柳羡风请战,不能应。
他自然知道缘由。
柳羡风立于满朝文武中,遥遥与陆澭对视。
他眼神坚定,面色平静的令陆澭心凉到了谷底。
君臣对峙,群臣皆不敢作声。
许久,柳羡风掀袍跪下:“臣,请战。”
陆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额上青筋直冒。
最终他甩袖而去。
“不允,此事不得再议!”
“退朝。”
陆澭走的干脆,没给柳羡风再开口的机会。
“若柳公子来,不见。”
陆澭吩咐完就一头扎进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立春来报:“陛下,柳公子在外头跪着,求见陛下。”
陆澭气的将手中折子摔了出去。
“让他跪!”
“告诉他,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他去东境!”
立春应声离开。
一旁的谢观明默默上前捡起奏折放回案前:“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不可动怒。”
陆澭揉了揉眉心,咬牙道。
“他竟如此逼我。”
谢观明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性子,不会罢休。”
可他们都清楚,此去东境,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逍遥卫没了,初九姑娘走了,柳玉穹也死在了栖凤门。
他们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心灰意冷,却束手无策。
柳羡风平日看似风流浪荡,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最重情义。
有情最是无情人。
逍遥卫那关他过不去,初九的死他也走不出来。
放他去东境,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陆澭不可能松口。
谢观明也不愿。
他出去陪柳羡风跪着劝说他,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连谢观明都劝不下来,陆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两方就这样整整僵持了一日。
半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陆澭靠坐在椅子上,脸色疲倦无力。
最终,他道:“去问苏翎霜,有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谢观明皱眉看向陆澭。
“温昭年当年心脉受损,失去记忆后不也恢复如初,今朝也活得好好的。”
谢观明沉默片刻,道:“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澭厉声道。
谢观明没有答。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一样。
温无漾恢复记忆,妹妹和心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可逍遥卫和初九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们是为柳羡风战死的。
“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记忆!”
谢观明苦涩一笑。
“陛下,这不是他想要的。”
陆澭嗓音微紧:“可要我们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他做不到。
谢观明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立春进来了。
他艰难开口:“柳公子走了。”
陆澭谢观明双双一喜,但那点喜悦很快消散。
柳羡风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果然,只听立春哽声道:“柳公子说,他答应过初九姑娘要带她去东境,这是初九姑娘的遗愿。”
“柳公子还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自东境而来,也自东境而去。”
陆澭摔碎了砚台。
“速去拦下他!”
“是。”
立春走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谢观明轻声道:“他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他知道陆澭不会答应他。
他在御书房外跪的这一日是全君臣情分,也是在向挚友告别。
柳玉穹轻功天下无双,无人追得上。
包括陆澭。
所有暗卫意料之中的铩羽而归。
两日后,陆澭终是下令,封柳羡风为主将,遣身边一半亲卫前去相护。
不论如何,他要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半年之后。
东境传来捷报。
柳将军打下了图桑。
图桑的降书已送往京都,但整个京都都没有庆贺声。
因为与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丧报。
柳将军战死东境,以身殉国。
陆澭拿着丧报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两日,出来后下旨追封柳羡风为镇国大将军。
如他临终遗愿,将他和初九的骨灰撒入高山河流。
从此,不羡春风,逍遥人间。
第98章
大昭永宁三年冬
风淮城
新帝登基,平内安外,去岁柳羡风征战东境,图桑递上降书,两月前北境最后一战,降书也已送往京都。
风淮城,如今已改名为风阳城,也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陆灼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空下来的座位,放下了酒盏。
新帝登基后,他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京都,却没想到一道圣旨赐下,由他袭爵,继任风淮王,不,现在是风阳王。
风淮王也就是他的兄长陆淮死在了奉安,奉安城一战,兄长的亲信只有卢坚活了下来,他将兄长的尸骨带回风阳安葬后,留在了风阳城。
也是此北境一战的主将。
这一战赢了,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开怀。
不光是卢坚,他也无法再如昔日一般欢快的痛饮。
“王爷”
见陆灼起身,贴身侍卫上前询问。
陆灼抬手止住侍卫的话:“我出去透透气。”
“是。”
陆灼提着一壶酒径直往露云台去,果然,刚穿过长廊就看见了里头那道人影。
他缓缓踏上露云台,立在栏边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拱手行礼:“王爷。”
陆灼抬了抬酒壶:“你我私下不必如此拘礼。”
卢坚颔首未语。
陆灼立在他身侧,望向夜空。
“魏姑娘以前常来这里,那时我不知缘由,如今方知这里看向的西南方,正是渝城的方位。”
卢坚眸色微深。
“谁能想到短短几载便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热闹繁华的风淮府,如今竟只剩你我二人。”
陆灼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休沐,我便常在那里与雪雁切磋。”
卢坚侧首望了眼他,见年轻的藩王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沉郁和思念。
“她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姑娘,也是性情最洒脱的姑娘。”
陆灼说到这里顿了段,声音略微低沉:“可我却不知她竟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去,一百多条性命换她一个活命的机会,那可都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若是我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很坚强。”
卢坚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只听着。
或许陆灼也并不需要他宽慰什么,因如今这偌大风阳府,这些话他只能同他说,只有他能懂。
陆灼喃喃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在这里,她永远只是魏姑娘身边的女护卫,可如今,她已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这是何等的风光和荣耀啊。”
只可惜他看不见了。
“卢将军,你说,这里能看到都城吗?”
卢坚抬眸望去。
这里能看见西南方,却看不见京都的天。
“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了。”
卢坚沉声道:“她们,如今都很好。”
陆灼一愣,旋即勾了勾唇。
“是啊,如今,雪雁楼将军与皇后娘娘都很好。”
他刚收到消息,上个月,楼将军与季将军大婚,满城庆贺。
那场大婚本该在去年,但因去岁柳羡风战死东境,他们将婚期延后了一年。
突然,陆灼看向卢坚。
“卢将军,你想去京都吗?”
卢坚皱了皱眉头:“去京都?”
“是啊。”
陆灼从怀里取出一道折子递给他:“今儿刚到的,太子周岁宴将近,邀各地藩王进京庆贺,风阳也收到了折子。”
卢坚打开折子瞧了眼,深沉的眉宇间总算舒展几分。
去岁,太子降世,陛下大喜当即册封为太子,早在帝后大婚之时陛下便下过令,后宫不再添人,此生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三宫六院果真空置。
她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不,她只选过这一次。
当年来风淮府,是为了活着。
“当年我离京时虽没有明确的圣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这一生都不能进京,所以这折子看似是给风阳的,其实是给你的。”陆灼看向卢坚,缓缓道:“对于阿兄你已尽忠,问心无愧,往事已逝,可余生还长,如今大昭统一,你也终不再与娘娘对立,而你与娘娘这份知己之情难得,何苦沉溺于往事?”
卢坚紧紧捏着折子。
这是娘娘的字迹,这份折子是娘娘亲手写的,给他写的。
“我已让人备好了厚礼,车队明日便启程,此次由你代我进京祝贺。”
“我”
“我什么?你自已经认出娘娘字迹,便该知道这是娘娘的意思。”
陆灼没给卢坚拒绝的机会:“这是王令。”
卢坚沉凝片刻,这才收起折子拱手道:“臣遵令。”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去京都。
可王爷说的对,如今今非昔比,他和娘娘不再是敌人,何苦因往事沉溺。
“还有”
陆灼低声道:“你替我,看一看她。”
他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卢坚默了默,道:“王爷可有什么要臣带给楼将军的?”
陆灼一怔,半晌后摇头。
“她大婚,风阳已经送了礼,私底下,不该有来往。”
“若我对雪雁只是你对娘娘一样,只有同袍知己情倒还可以大大方方的,但终究不一样,所以,断了来往,对我对她,都好。”
卢坚抬眸看向陆灼。
曾经他是副将,他是常年守在书房外的统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心性,活泼明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澄澈,可如今,他成了这风阳的王。
身上的稚嫩退却,眼底也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是。”
卢坚轻声道:“总归是两个天地的人。”
“不过王爷,风阳府总还是该有女主人。”
这些日子,没少有人来打听王爷的婚事。
可不论哪家姑娘王爷都一概拒之,如今外头传言遍地,有说王爷瞧不上寻常姑娘,有说王爷怕是有心上人,还有些离谱的甚至说王爷有龙阳之好,却只有他知王爷心中装着的是京都那位女将军。
陆灼仰头灌下一口酒,才道:“我知你说的是外头的传言,不急等我及冠再说吧。”
卢坚不由恍然,是了,这位年轻的藩王还未及冠。
还年轻,余生还长。
二人立在寒风中又说了会儿话,卢坚突然道:“王爷方才说的有理,往事已逝,何苦沉溺,这句话送还给王爷。”
恰此时,有侍卫见陆灼久不归,不放心的寻来。
卢坚看见,遂道:“风大了,王爷,回去吧。”
“好。”
陆灼缓步走下露云台:“你明日要进京,就不用回宴席了,去收拾行囊吧。”
“是。”
卢坚拱手应下,转身回了院子。
目送卢坚离开,陆灼突然想起什么。
“这些日子还是不断有人打探本王的婚事?”
贴身侍卫有些苦恼的回道:“正是。”
他们知道王爷眼下无意婚事,自不会让这些闹到王爷跟前来,可那些都是风阳城叫得上名的人物,王爷初任风阳王,总归不能将这些人全都得罪。
所以他们底下人就得会办事。
可应付这些事比打架难多了。
前几日,他们已经都开始抓阄了。
他们是无比希望王爷赶紧定下来,就算不成婚,定门婚事也是好的。
“那卢将军呢?”
侍卫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神才回道:“倒也是有人上门探过卢将军的婚事。”
陆灼挑眉,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们既疲于应付,何不祸水东引?”
侍卫瞪大眼,转眼一喜:“王爷是说”
“诶!”
陆灼:“本王可什么都没说。”
说罢,便径直往宴席走去。
侍卫连忙跟上,笑着道:“属下明白。”
卢将军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是该比王爷急。
他的赶紧去告诉同僚,下回若再有人来探王爷的婚事,就请他们先给卢将军相看罢。
果然,几日后,他们这么一说,风阳辅臣氏族都明白这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婚事攀不上,卢将军的也行啊。
谁人不知卢将军乃是王爷身边第一心腹。
各大家族皆起了心思,赏梅宴,生辰宴,品茶宴各种帖子如雪花般飞到了卢府,管家手忙脚乱,也不敢推辞,尽数接了,又得王爷授意,没给将军去信。
天爷,这架势,将军回来怕是连府门都难踏进。
-
卢坚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太子周岁宴在即,路途遥远,一路不赶停歇,总算在周岁宴前一日到达了京都。
魏姚早收到卢坚来京的消息,安排了人去将他迎进驿馆,次日,遂众臣一道进宫,参加太子周岁宴。
宴上,群臣聚集,各地藩王也都悉数在此。
只有风阳城是有辅臣代为进京庆贺。
众臣都晓得各种缘由,自不多问,宴席之上,一片和乐融融。
卢坚将宴席上的热闹融洽尽收眼底。
短短两年,大昭已有新气象。
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郁结多日的心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卢坚见到了楼雪雁,她与夫君同席,新婚燕尔,幸福和乐。
他也见到了魏姚。
宴席将开时,陛下抱着太子,与皇后娘娘携手而来。
魏姚看见了他,朝他轻轻一笑。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清冷,卢坚看得出,如今的魏姚过的很幸福,她的笑容发自真心。
卢坚颔首回之一笑。
前尘往事,今朝光景,一切好似都无需多言。
宴席开后,陛下亲自主持抓周礼。
礼部将早久准备的物件放在了太子跟前,众目睽睽下,不论内侍与礼官如何引导,太子都动也不动,只坐在中间玩着手里的拨浪鼓,琴棋书画也好,文墨纸砚也罢,无一惹他注意。
“这”
群臣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只见他们陛下随手拿起玉玺放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大惊,却不敢出声质疑,只小声道:“这不合适吧。”
“哪有抓周礼放传国玉玺的。”
“是啊啊,太子殿下动了!”
随着一声惊呼,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本对任何物件毫无兴致的太子盯着玉玺看了会儿后,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起了玉玺。
满殿鸦雀无声。
不少臣子纷纷看向陆澭。
历朝历代,几乎没有皇帝不防备皇子篡位的,眼下太子抓周抓了玉玺,也不知这位
“哈哈哈哈哈哈”
还不待众臣多想,就传来他们陛下的爽朗大笑声。
“鸢鸢,你看,命中如此。”
陆澭牵着皇后的手,笑的一脸畅快得意:“我们的儿子就是帝王命。”
满朝文武闻言吓得悉数跪下。
只有魏姚无奈的瞥了眼陆澭。
自从她同他说要个孩子,早日帮他处理朝政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从她有孕开始,他就拿着奏折在她跟前念,说是要自小熏陶帝王之术。
那时她颇感无奈,眼下瞧着太子捧着玉玺啃,不由有些恍惚。
难不成还真管用?
不对
“快拿开,才长出牙,别把牙啃崩了。”
内侍手忙脚乱上前,可到了跟前又不敢动了。
这可是传国玉玺啊,他怎敢从太子手里抢。
陆澭见此遂蹲下身将太子抱起来,欲从他手中拿回玉玺,却见太子死死抱着不放手,还瞪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仿佛大有他敢抢他就敢哭的架势。
陆澭:“”
“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抢玉玺?”
众臣吓得垂首不敢再看。
魏姚偷偷瞪了陆澭一眼,伸手接过太子,温声道:“陛下,我来吧。”
太子到了母后怀里肉眼可见的乖巧几分,也不啃玉玺了,但还是抱着不撒手。
陆澭笑嗤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太子的额头。
“这可是你自己抱的,将来没得后悔。”
然后,太子用一双与魏姚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自己父皇,片刻后,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
陆澭:“”
众臣:“”
魏姚气的又瞪了眼陆澭。
“怎下手没轻没重的。”
陆澭:“冤枉,朕没用力。”
“额头都红了!”
魏姚赶紧抱着太子轻声哄着:“乖,不哭,父皇不跟你抢了。”
果然,如魏姚所说,太子十六岁那年,陆澭干脆利落的将玉玺甩到他跟前,当日就带着魏姚跑了。
顺手带走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御史丞和一位太医。
太子面无表情立在空荡荡的寝殿:“”
好歹把舅舅舅母留给他呢?
突然,太子想起什么:“快,去季将军府和魏家,看季姑娘和表弟可还在?”
他的人还未出宫便折了回来。
身后跟着两位丧着脸的郎君和姑娘。
“我父亲母亲留下一封书信离家走出了。”
“我也是,还留下了一枚护符。”
三位被父母‘留下’的同病相怜的年轻男女在宫殿里大眼瞪小眼。
太子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也被抛下了。
也算是给他留了可用之臣。
半晌,太子失落的低声道:“父皇母后只给孤留下了一方玉玺”
两个前来皇宫‘问责’的人顿时蔫儿了。
“无妨,殿下,我们还在。”
“是啊,殿下别难过了。”
第99章
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散,锦城整座城上空仿佛悬着一只无形的手,随时都可能压下来,碾碎这座城。
这一天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何,却叫人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夜色降临,这股不安落到了实处。
城中听到动静时,城门已经破了。
打斗声传遍大街小巷,血腥味扑面而来,许多宅邸亮起了灯火,惨叫声,求救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绝于耳。
镖局大门紧闭,一百来号人拿着家伙陆续齐聚在院中。
被惊醒的少女从廊下匆忙而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师父,叛军打进来了!”
少女心中一慌,忙奔向院中,颤声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楼父神情凝重的看着女儿:“颜颜,城破了。”
少女正是镖头唯一的女儿,楼雪雁。
闻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眼底浮现一丝惊慌。
乱世之中,叛军随处可见。
短短半年不知多少城池失守,被叛军攻占,她不是没想过锦城会沦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师父,府衙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大弟子上前一步道:“叛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师父!叛军攻过来了!”
有弟子急步跑进来道。
“师父,怎么办。”
楼父深吸一口气,道:“刘家,张家,冯家怎么样了?”
弟子面露恨色,痛声道:“都被血洗一空,男子被杀,女子……”
碍于小师妹在,弟子没说全,但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
楼父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
“师父,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我们杀出城区!”
“是啊师父,我们杀出去。”
楼父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面色沉痛道:“颜颜,父亲送你出城。”
楼雪雁一愣:“父亲不出城?”
楼父重重一叹,看向外头。
“父亲是锦城人,这里是父亲的家,如今家乡遭难,父亲得留在这里保护这里的百姓。”
“那我与父亲共进退。”
“不。”
楼父道:“颜颜不一样。”
不等楼雪雁反驳,楼父便继续道:“颜颜,记住,离开锦城去京城寻你外祖父…不,如今乱世,京城太远了,怕是去不了,颜颜,去风淮城!”
他死战锦城,于情于理,风淮王必打定会安顿好他的女儿。
“不,父亲……”
“颜颜!”
楼父沉声道:“听话!”
说罢,他看向众弟子,扬声道:“现在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出城者带颜颜离开,愿意留下者随为师杀叛军,护百姓!”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了小师妹,并非挣扎,而是不舍,楼雪雁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单膝跪下,齐声道:“弟子愿随师父死守锦城!”
楼雪雁急得眼睛通红。
“父亲,我也会武,我可以和师父师兄们一起杀敌。”
楼父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的温和慈爱:“为父非圣人,也有私心。”
“颜颜就是为父的私心。”
…
“杀!”
“快走!”
“颜颜,不要回头,走!”
“小师妹,快走!”
“小师妹,走啊!”
“……”
楼雪雁不知道是被哪位师兄推出了城门,她将将站稳转身,城门已传来吱呀声。
是她的三师兄和四师兄。
一百多位师兄,杀到这里,只剩几位了。
“三师兄,四师兄,不要!”
楼雪雁飞快奔向城门,可就在她靠近时,三师兄用内力将她稳稳推出几步之外。
城门缓缓在她面前关上,最后的最后,她看见四师兄背部中箭,吐了一口鲜血,但还是朝她温柔笑着,看见三师兄最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加入战斗,她眼睁睁看着叛军的刀穿透他的身体。
“三师兄!”
透过最后一丝缝隙,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中,包括父亲。
父亲扶着刀半跪在地上,似有所感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无力的垂下了头。
“父亲!”
厚重的城门彻底将一切隔绝,也掩盖了楼雪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任她怎么拍打城门都再无法敲开。
她仿佛听见了刀剑穿透身体的声音,城门后传来四师兄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走!”
然后再无声息。
楼雪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对着城门跪下,飞快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跑。
她刚跑向官道,城门打开,叛军追出来了,她仓惶间回头看了眼。
城门之内除了叛军,再无一道站着的身影。
她的父亲,一百多位师兄悉数战死。
“不,不要!”
“父亲!”
“三师兄,四师兄!”
“师兄……”
“雪雁,雪雁!”
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楼雪雁,她猛地睁眼,从噩梦中解脱。
她眼神迷离,带着化不开的沉痛,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才勉强回神。
“做噩梦了?”
楼雪雁轻轻靠在季扶蝉的怀里,闭了闭眼,声音略有些沙哑:“嗯。”
“我梦见当年…锦城一战。”
季扶蝉知道锦城一战的惨烈,也知道她的父亲和师兄都死在那一战中。
他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可是想念父亲和师兄们了?前几日陛下说,念在我们新婚,可休沐几日,不如我们回趟锦城,去拜见父亲和师兄们。”
若是军营的人看见常年冷着脸的季将军这般温柔的神情,定是要惊掉了下巴。
楼雪雁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声父亲倒是唤的很顺口。
“此去锦城,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日了。”
季扶蝉如今管着禁军,她管着城外营,他们若一同离开,短时间倒还行,久了怕是得出乱子。
“无妨。”
季扶蝉道:“我去找娘娘借钱昉一段时日,至于禁军,钱朔可以盯着。”
“若有难以决策的,他们可去请示谢清宴。”
楼雪雁又靠回他怀里,似乎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然后又听季扶蝉道。
“再不行,还有陛下和娘娘。”
陛下和娘娘都是乱世杀出来的,军营政事自都不在话下。
“可陛下和娘娘很忙……”
“我们赶在太子殿下周岁宴回来。”季扶蝉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楼雪雁又沉思片刻,才轻轻点头:“那好,我去同娘娘说一声。”
“嗯,我们明日一起进宫。”
—
“告假多久?”
听完季扶蝉的话,陆澭还未开口,谢观明就瞪大了眼:“半个月?你疯了吗?”
“禁军就算了,钱硕不成总还有陛下盯着,闹不成什么大事,可城外营那帮人是寻常能管得住的?”
季扶蝉:“所以我想借钱昉过去。”
钱昉比他兄长圆滑些。
“那也不成啊。”
谢观明道:“再过半月就是太子殿下周岁宴,钱昉还会分身术不成?”
季扶蝉不理他了,看向陆澭。
“雪雁梦到了当年锦城一战,想来是因我们成婚未曾禀报岳父与诸位师兄,才投梦给雪雁。”
谢观明:“……”
陆澭:“……”
谢观明气笑了:“你成个婚脸皮倒是厚了不少,这种理由你都说的出来。”
谁不晓得季扶蝉最不信鬼神,如今为了夫人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陆澭也抬眼看了眼季扶蝉,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谢观明忙道:“陛下,城外营多是兵痞子出身,后来跟着楼将军打过几次仗,又被编入楼将军麾下,眼下是除了楼将军的话谁的也不好使,钱昉再心思活络也是管不住的。”
没事倒好,有事多半要闹到他跟前来。
他眼下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军营的事。
陆澭自然明白谢观明的心思。
他这才放下折子,道:“你们成婚,是该去秉明双亲,半个月…天塌不了。”
在谢观明开口前,陆澭又道:“政务有鸢鸢搭手,我倒能抽出些空来,若钱昉管不住,让他来秉明我就成。”
谢观明不做声了。
只要不来闹他就行。
季扶蝉眼眸一亮:“是,谢陛下。”
陆澭挥挥手:“去吧。”
季扶蝉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谢观明:“……”
“谁能想到他以前可是从不离陛下身边的。”
陆澭笑了笑。
“我如今身边有暗卫,禁军,再者大昭统一,哪有不长眼的来皇宫刺杀。”
“也是。”
谢观明想了想:“我要准备些礼物让他带去不?”
陆澭:“…冥纸?”
谢观明:“……”
“还是算了。”
—
锦城
已入了冬,骑马虽快却也冻人,时间不算过于紧迫,二人便选择乘马车前往,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
到锦城,已是第六日。
锦城府衙早便收到信,两位将军要回锦城,曾经的知府已经战死,百姓也死了大半,如今锦城知府是后来新上任的,但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是锦城人,这是锦城上下皆知的。
得知女将军要回锦城,不仅百姓纷纷到街头张望,就连知府也亲自迎了出来。
许是为了迎接楼雪雁,城门已经戒严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了眼,疑惑道:“夫君,你给知府送过信?”
季扶蝉也探头望了眼,摇头:“没有。”
楼雪雁蹙眉。
“或者还有人今日入锦城?”
季扶蝉想到什么,道:“先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
知府的人迎了上来:“敢问可是楼将军与季将军车驾?”
护卫回了声是。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果真是来迎他们的。
季扶蝉轻声道:“可能是清宴。”
“闻楼将军与季将军回锦城,下官特前来相迎。”确认身份后,知府迎了上来行礼。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向知府,问道:“大人怎知我们回来?”
知府恭敬回道:“前几日收到谢大人来信,言说两位将军今日会到。”
楼雪雁回头看向季扶蝉。
果然是谢观明。
“楼将军,下官已派人将楼家镖局收拾妥当,两位将军舟车劳顿,可先回家中休整,下官另在府衙为两位将军摆了接风宴。”知府快速打量了眼楼雪雁后道。
“好,有劳大人。”楼雪雁。
知府亲自迎着马车进城,王腰杆子挺得笔直。
锦城出了位女将军,整座城连带着也与有荣焉,不乏有人陆续来锦城只为了去看一眼女将军长大的地方。
连带着整座城也繁华了起来。
锦城可以说是战乱后除了渝城狻猊城在最快发展起来的城池。
慕名而来的人太多,百姓多了生计,银钱流动大,不过两年,锦城便恢复了昔日繁华,甚至更上一层楼。
因此,锦城上下对女将军愈发崇敬。
百姓远远看见马车进城,有人欢呼喊道:“楼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声声呼喊,街边酒楼商铺等铺子中陆续有人急步出来,街头的百姓更加多了。
“没想到楼家镖局的姑娘竟然成了当朝大将军。”
“是啊,谁能想到呢,那会儿还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养在镖局不妥呢。”
“楼镖头与一百多镖师皆为护百姓战死,他们可都是锦城的大英雄啊。”
“你们都见过楼将军吗?”
“见过见过,我以前与楼家镖局是邻居呢,不过那一战后,锦城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半了。”
“来了来了,快看。”
楼雪雁季扶蝉耳力过人,瞧见前方人头攒动,从以前嘈杂声中听出了些议论。
楼雪雁怔愣错愕不已。
她本只是想回来给父亲母亲师兄上柱香,没想到竟会引来百姓夹道相迎。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这样的情景在两年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她不是没设想过将来有一日衣锦还乡,可那时候总觉得是奢望。
没想到一切竟都成了真。
“楼将军,可是楼将军?”
“楼将军在看我们呢。”
“楼将军,楼将军!”
“……”
百姓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知府怕惊扰着楼雪雁,将马策到车旁解释道:“如今进城有如此繁荣景象,百姓都感念楼将军,今日得见,难免激动喜悦,还请楼将军勿怪。”
楼雪雁轻轻嗯了声。
“无妨。”
知府离的远没听出异常,但季扶蝉听见了她嗓音中的哽咽。
他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雪雁如此受百姓爱戴,为夫与有荣焉。”
楼雪雁心中百感交集,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与他对视。
季扶蝉轻笑道:“曾经陛下得胜归来,都会有这样的场面,玉穹最招摇……”
季扶蝉话音一止。
玉穹已经走了两年了。
楼雪雁也是一顿。
“百姓既自发相迎,你和他们打打招呼。”季扶蝉立刻岔开话题道。
楼雪雁朝外看了眼,果真见很多百姓探头想看她,遂将车窗彻底拉开,探出头去笑着回应他们。
百姓见此愈发兴奋,甚至有人忍不住朝她扔了朵鲜花。
楼雪雁眼疾手快住,笑着朝那人挥手致谢。
场面安静了一瞬后,所有人便开始寻找花铺,很快街头鲜花就被一扫而空,纷纷洒落在马车上。
漫天花雨中,楼雪雁微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湿润。
父亲,母亲,师兄,你们看到了吗。
我回来了-
锦城郊外。
“楼将军,当年锦城所有死去的人都已尸骨无存,只能为楼家诸位英雄立下衣冠冢。”知府带着楼雪雁季扶蝉到了城外墓地。
楼雪雁见衣冠冢前皆是鲜花瓜果,且香烛都还未尽,有些疑惑:“这些是?”
“楼将军有所不知,楼将军作为当朝第一位女将军,名扬四海,备受推崇,不少人便都想来您的家乡看看,因此,八年前楼家诸位英雄放弃逃跑的机会,死战锦城的事迹也被传扬出来,百姓和来锦城游玩的人有很多都会来参拜。”知府解释道。
楼雪雁眼眶微热。
“我知道了。”
她知道知府为父亲师兄们建了衣冠冢,却不知这两年他们墓前香火不断。
她心中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季扶蝉默默上前拉着她跪下。
“先给父亲和师兄们上柱香。”
“嗯。”
楼雪雁轻轻点头。
青烟缓缓升至上空,楼雪雁望着面前的衣冠冢,似哭似笑般轻声低喃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来看你们了。”
季扶蝉偏头看了眼她,而后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是雪雁的夫君,名叫季扶蝉,字远安,我们于上月成婚,今特与雪雁前来拜见诸位。”
“雪雁如今已统领万军,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若父亲与诸位师兄泉下有知,也可安息。”
楼雪雁无声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季扶蝉,道:“父亲,诸位师兄,夫君也是个大英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有他与我携手一生,你们可放心了。”
二人说罢,双双磕了头。
天边余晖未散,二人并肩离开。
路过一颗大树时,寒风拂过,仅剩的一些泛黄的叶子落下,洒在二人拉长的影子上。
仿若无声的祝福。
第100章
苏家从祖辈就是温家军的军医,到了苏父这一代,苏母生产时伤了身子再未有孕,孙辈就只有苏翎霜。
苏父曾也惋惜遗憾后继无人,可没想到苏翎霜自小就展现出在医术一道中上佳的天赋,苏父喜出望外,顾不上什么女子不参军的规矩,将女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温老将军对此默认,只道若孩子真心想学,男女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苏翎霜就成了苏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军医。
苏父常出入温家,也因此,苏翎霜与温无漾自小熟识。
苏父平日没少跟苏翎霜交代,温家郎君身体孱弱,要她仔细些,所以自她记事起,便是她多照顾温无漾些,渝城皆知温无漾嘴巴厉害,没人能从他手上讨得几分便宜。
而她,例外。
温无漾从未对她说过重话,她记忆中的温无漾温润如玉,与旁人口中的判若两人。
所以后来即便她亲眼见识了温无漾吵架的厉害,也仍旧改变不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表哥气急骂她眼瞎,但她想,应该是温无漾五岁那年将她吓狠了。
那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冬日,她如寻常一般随父亲去温家,才踏进府邸便觉得不对劲,所遇奴仆神色慌张,步伐匆忙,父亲忙叫住一个来问,才知是温无漾昨夜发了高热,至今昏迷不醒,眼下已是性命垂危。
渝城的大夫接二连三的上门,都束手无策。
苏翎霜焦急的跟着父亲往温无漾院中去。
“父亲可知无漾怎会突然病重?”幼年时苏翎霜唤过温无漾温郎君,后来喊温家阿兄,再后来温无漾让她喊名字,这一喊就再没换过。
而苏家作为温家军的军医,自然没少给温无漾看诊,但他擅长的多是外伤,像温无漾这样棘手的病症他没无能为力。
苏父神情凝重道:“郎君自来体弱,这些年都是用良药古方养着,稍有不慎便无力回天,这一次来的这样汹涌,怕是因今年太过寒冷所致。”
父女急匆匆赶到院门,就见丫鬟端着血水往出来走。
苏翎霜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怎么回事!”
“回苏医师,郎君刚吐了血。”
丫鬟嗓音哽咽,也是吓得不轻。
苏父闻言面色一白,匆忙进了屋。
屋内,温锦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无声落泪,魏禹郮焦急的立在一旁,等医师诊脉。
屏风外医师聚集,皆在商议如何救治。
现下替温无漾诊脉的大夫是刚从城内请来的一位擅治疑难杂症的老大夫,年岁大了,早已不出诊,得知温郎君满城求医才急急赶来。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了。
不多时,老大夫收回了手。
“老先生,如何?”
魏禹郮急急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忍的摇了摇头。
“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这话打破了所有人的希望。
老大夫的医术在渝城数一数二,若连他都治不了,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温锦心痛至极,抱着儿子呜咽出声。
魏禹郮亦是满眼绝望,心疼的看着才五岁的儿子。
苏翎霜的眼泪汹涌的往下落着,她握紧拳直勾勾盯着温锦怀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明明前日他们还一起煨橘子,玩叶子牌,怎短短一日,他就奄奄一息了。
“再去寻医,不光渝城,临近几座城池也都贴上榜,只要能救回无漾,要什么都许。”魏禹郮沉声吩咐道。
“是。”
但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没用了。
人眼着就要没了进气,除非天神临凡,恐有一线生机。
自没有天神临凡,但‘神仙’在人间。
就在温家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位游医进了府。
游医自称姓梅,行走世间数年,治病无数。
这些年如这样的高人来过不少,都没有良策,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魏禹郮夫妇都不愿放过。
而众人心里其实都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梅游医诊脉之后淡然取出了金针,扎了温无漾几处穴位将人唤醒后,众人才大喜过望。
“醒了,醒了!”
“高人,果真是高人。”
温锦抱着苏醒过来的儿子喜极而泣,魏禹郮赶紧上前询问:“高人,您可能医治犬子?”
梅游医收回金针:“贵公子病症棘手,若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不等魏禹郮继续问,他又道:“可有笔墨,我开一道方子,立刻给贵公子煎服。”
“有,有的!”
魏禹郮亲自带人出去开药方。
开了药方,吩咐人赶紧下去煎药后,魏禹郮着急的再次问询。
梅游医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服过药后再论。”
如此,众人只能心焦的等着。
温无漾虽清醒过来,但实在没什么精神,他扫了眼周围看这阵仗,便是自己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焦急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见他看过去,小姑娘忙抬手擦净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温无漾轻轻勾唇。
明明他比她大几月,他却受她照拂良多。
若他就这么走了
温无漾想开口说什么,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抬眸就对上一张慈和的脸。
“公子安心躺着,切莫言语。”
温锦忙道:“无漾,方才正是这位梅医仙救了你。”
方才她在心里一直祈求上苍诸位神仙能救她儿一命,而后这位高人便来了,所以她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医仙,而众人亦都默认了这个称呼。
方才那种情形人瞧着都快落气了,这位却能将人唤醒可不就是在世医仙。
药很快便煎好端了上来,喂温无漾喝完药,梅医仙又给他诊了几次脉,最后看着人睡了过去,他才站起身。
“梅医仙,如何了?”
温锦焦急问道。
梅医仙朝她微微颔首,道:“夫人莫急,贵公子福大命大。”
这就是能治的意思了。
魏禹郮温锦夫妇喜出望外,苏翎霜也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魏禹郮想着如何将人留下为儿治病时,却听梅医仙道:“我行走世间多年,经过不少城池,当数这锦城其乐融融,民风淳厚,想来必是温老将军与魏城主府的功劳。”
他看向魏禹郮微微笑着:“我方才那话可不是奉承,温老将军镇守边疆多年,魏城主爱民如子,有这样的功德护佑着贵公子,贵公子必能逢凶化吉,后福无量。”
魏禹郮郑重朝他一揖:“此次犬子能逢凶化吉,多亏了梅医仙。”
梅医仙忙将他扶起来。
“温老将军护大昭百姓安宁,我若能救回他老人家的后辈,与有荣焉。”
“不过贵公子的病症还需些时日,我怕是得叨扰一段些日子了。”
“何谈叨扰,梅医仙能留下便是我求之不得了。”
魏禹郮遂亲自带着梅医仙去安顿。
苏翎霜听到这里,也彻底安了心。
从这日开始,她便有意无意跟在梅医仙身旁,时而帮他拿药,时而帮着煎药,梅医仙看出她的意图,却未加阻止,有时候还会同她细说温无漾的病理。
苏翎霜也都认真的记下来。
直到半月后,温无漾已经能下床了,梅医仙便将苏翎霜叫到身边询问:“小姑娘,我听说你祖辈都是军医出身。”
苏翎霜点头:“是。”
“我闻苏军医擅长外伤,你祖学如此,可你这几日跟着我,是为了温家郎君?”
梅医仙又问。
苏翎霜这才知梅医仙早就看穿她的意图,也不扭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晚辈非要偷师学艺,只是害怕”
“害怕温郎君再病危,你仍旧束手无策?”梅医仙。
“是。”
梅医仙轻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将温郎君的病理细细同你说了,也告知了你一些应急之法和调养的方子,若你心中实在担忧,不如我教你一套针法。”
苏翎霜闻言一惊:“梅医仙当真愿意教我针法?”
“有何不愿?”
梅医仙:“我行走世间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般有慧根的女娃娃,寻常五岁的小姑娘可没你这般心性,你若愿意学,我自也乐意教。”
苏翎霜听罢,当即就跪下给他磕了头。
“晚辈谢过梅医仙。”
苏父得知后大惊。
他可是亲眼见到梅医仙用阵法将郎君救醒的,自明白这套针法有多重要,遂赶紧带着苏翎霜前去敬拜师茶,但被梅医仙拒绝了。
“苏家世代军医,她既承祖学,便没有再拜师的道理,且我不过传授些技法,学到多少还看她自己的悟性。”
从这日开始,苏翎霜便跟在梅医仙身边学习针法。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温无漾身子大好,胜过从前,针法也都尽数传授,梅医仙便提出了辞行。
魏禹郮夫妇也挽留过,但梅医仙志在四方,不拘一座城池,他们自不会强人所难,临行时,给梅医仙准备了不少诊金,但梅医仙只收了小部分。
梅医仙离开后,苏翎霜仍旧住在温家,他的药也仍是她亲手煎熬。
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温无漾尽都看在眼里。
他偶尔会看见她偷偷练习针法,待她睡着了,他挽起她的衣袖,看着上面遍布的针眼他心疼极了,可他知道无法阻止她,只有默默的陪着。
苏翎霜在温家那些日子,一日三餐都是她喜欢的菜,她每个季节的衣裳不论颜色款式都总是她喜欢的,桌上也会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
她当然都知道这是谁吩咐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外如此。
梅医仙走时留下了一些药方,加之府中仔细将养着,温无漾的身子愈发的好起来,除夕日都已能出门放烟花了,在往年,他只能坐在屋里远远看着。
烟花下,温无漾第一次笑的那般灿烂。
苏翎霜偏头瞧着,心里默默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针法,好好研究梅医仙留下的方子,让温无漾以后每年都可以出来放烟花。
而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她默默地履行了一年又一年。
次年,魏家添了位姑娘,取名魏姚,小字鸢鸢。
这一年,东境狻猊城王爷路经渝城,小住了些时日,恰好赶上温锦临盆。
王爷有一子,与温无漾同年,名唤陆澭。
东境战事起,王爷不能久留,在魏姚降生后不久便启程回城。
那天,陆澭也去看了魏姚。
他进院里时,恰好与出门的温无漾擦肩而过。
对方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皱眉:“你也是去看我妹妹的?”
陆澭跟在父王身后,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他没想来,是父王要带他来。
“你莫吓着妹妹。”
温无漾急着回屋去给妹妹取小玩意,叮嘱了一声就匆忙走了。
陆澭便跟着父王进了屋。
来都来了,他自然也上前看了眼魏家的小姑娘。
太小了,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花来,他刚想挪开视线,却见她盯着他咯咯笑出了声,还挥舞着小胳膊,鬼使神差的,陆澭将手伸过去,小女婴一把揪住自顾自玩起来。
陆澭顿觉新奇,轻轻挠她的下巴逗她。
这一幕落在了长辈的眼里,不知怎么说的,一场口头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陆澭彼时还小,并不知道婚事意味着什么,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也没去追问。
温无漾急急赶回来时,陆澭已经随着父王离开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似乎是生怕妹妹被别的小孩抢走。
魏姚降生后,温无漾的乐趣又多了一桩。
他身子不好,学业什么的都放的很松,除了不可违的规矩,一应只由他开心就好,所以他有很多的时间陪在妹妹身边。
他是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的。
苏翎霜时常得空也会带着妹妹玩,但更多时候她沉浸在医学之上,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医术已有超过父亲之势,对此,苏家自是欣喜过望。
从她大一些,苏父便带着她随军。
她也没住在温家,只是温魏两家她住过的房间始终为她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不论她什么时候去,都是干净整洁的,也是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十二岁这年,温无漾已经可以学习骑射了。
这一年,苏翎霜实在担心他,没有随军。
他练习骑射,她就远远看着,生怕他练的太狠身体又出了什么岔子。
但她这些担忧显然都是多余的,渝城上下都知道温无漾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哪里有武师傅敢可劲练他,有时见他练的久了,还得上前劝阻。
魏温两家唯一的嫡子,可不盯的跟个金疙瘩一样。
而因苏翎霜太过紧张温无漾,引来了家中几位表哥不喜。